我在教堂裡等了超過兩小時,但哈特莉始終沒來。付過計程車車資後,我就步行回家。
這麼說,我還有五個星期的時間。我還沒有被打敗。畢竟,當時班在廚房裡,哈特莉能對我說什麼呢?她說過些什麼呢?我說過些什麼呢?我已經不記得了。但至少她收到信,而那封信把一切都交代得很清楚。信的內容會成為她思考的焦點。
那邀約的目的是什麼呢?顯然是班出的主意。他這人看來比我以為的有大腦而且心細。他是希望有他在場的情況下,讓哈特莉見我最後一面,以作為最後的道別。這個主意蠻聰明的,甚至相當合乎人道。但他搞這個只是多此一舉。很顯然,哈特莉並不想去澳洲,那完全是班的安排。他是什麼時候計劃移民的?是一知道我搬來這裡的時候嗎,還是更早?但不管怎樣,哈特莉是不會隨他一起移民的。到了最後關頭,她一定會跳到一艘救生艇上逃走。
我已經養成傍晚喝酒的習慣。至少有了四天了,因為我等哈特莉已等了四天。每天黃昏,我都坐在廚房裡沉思,直到仲夏的日光完全退去為止。我再次進入等待時期,一段等待和思考的時期。但當然我什麼都沒等到:沒有電話,沒有來信,什麼都沒有。但遲早會有資訊的,不是哈特莉就是諸神捎給我的。
天氣持續溫暖。大海重新披上寶石般的紫色外觀,點綴著翡翠色的虛線。大海向我閃耀,與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無異。天上有若干雲,是那種又大片又慵懶的雲,懸浮在海面上,分泌出象牙色的光。看雲的時候,我納悶自己怎麼會心事重重得那麼厲害,怎麼會對我周遭的神奇美景如此無動於衷。但知道自己盲目這點並沒有讓我想睜眼看清楚。我有時會搜尋海豹的身影,但始終看不到任何蹤影。我無心遊泳,也懷疑自己是否會恢復游泳的習慣。
我努力不去想提圖斯的死。也許我就是為此才會喝酒的。我堅持不再想他,要不就是把他放在別的脈絡下思考,把他視為我目前面對的問題的一部分來思考。我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而我也得繼續活下去。我根本沒有時間把心思浪費在內疚和悲慟上。所以我不去想他或把他當成已死的人。但有個溼淋淋的灰色人影反覆在我心中升起,需要我激烈無情地加以驅逐。有時我幾乎害怕,害怕他還在這地方,召喚我的思想,想盡辦法吸引我的注意,也為我拒絕哀慟而憤恨不已。我不停想別的事情來使自己分心。但那溼淋淋的人影不知道怎麼搞的還是縈繞著我。
我想起詹姆斯與莉齊。他們是誰先決定要對我吐實呢?我猜應該是莉齊,她的神經終於撐不下去,特別是在酒吧裡被託比·埃爾斯米爾撞見後。她已經再次被她對我的愛攫住,而她也有理由認為,我這塊頑石已經累了,馬上就要掉在她手裡。她的愛是沒有耐心、如飢似渴的。她一定認定我很快就會回到她身邊,所以希望把一切危險因素去除掉。焦慮、內疚加上渴望忠實,讓她不惜冒著說出真相的風險。在她的愛繞著我執行的這段長時間,現在是她的軌道最接近我的一次。她希望,在那大時刻來臨時,她是完全清白的,不需要為任何事情擔驚受怕。她大概不知道,她與詹姆斯在一起的事情,對我來說有多大的殺傷力。但詹姆斯知道。莉齊不敢告訴我詹姆斯的事,一如哈特莉不敢告訴我她丈夫的事。哼,女人全愛撒謊,天生就是騙子:哈特莉、莉齊、羅希娜、麗塔、珍妮、克麗芒,無一例外。天曉得克麗芒對我撒過多少謊。我永遠不可能知道。
我也想起遙遠的過去。我坐在溫暖的夏日暮光中,不點蠟燭或油燈,任由後門開著,外面是任何時候都不會完全暗下來的天空,它在開啟的門上形成模糊的長方形,隱隱映照著桌上酒瓶的輪廓。我喝著葡萄酒,一直到天旋地轉為止。我沒有點蠟燭或油燈,我聽到「皮卡第的玫瑰」的歌聲,但不是莉齊唱的,而是愛絲蒂爾嬸嬸唱的。我想到她的容貌是多麼光芒四射,想到她同時帶給我所有的快樂與痛苦。老天,年輕和漂亮怎麼會就那樣憑空消失,再也看不見。
我又想起哈特莉騎單車的樣子和她那張真誠無邪的臉。真奇怪,這張臉與她現在那張衰損的老臉既像又不像。這些年來,當我在別的地方與克麗芒、羅希娜、珍妮和弗裡齊在一起的時候,這張臉正一點一滴被痛苦與罪惡感侵蝕。我思斷腸,伊人不臧,奔我遠去,抑鬱難當。我心相屬,日久月長;與卿相依,地老天荒。在那些逝去的年月,我對哈特莉的美善投注了太深的信仰。但我真的是一直愛著這個聖像的嗎?至少我年輕的時候似乎不是。年輕這回事是既冷漠又求生存的。在放棄她會回到我身邊的一切希望後,在放棄會找到她的一切希望後,我有段日子是生活在怨恨之中的,而且也為此感到釋懷。我在心裡說:由她去吧!現在我又回想起來——就像是從記憶的海底深處把某些東西拖曳出來似的——我和克麗芒有關哈特莉的一席談話。對,我是對克麗芒談過哈特莉。而克麗芒說:「現在把她收回你的玩具箱裡去吧,好孩子。」老天,我彷彿聽見這話此時此刻就在這屋裡鏗鏘有力地迴響著,就像她是在這棟黑暗的房裡說出來一樣。我也真的把哈特莉給收了起來,再也沒有在克麗芒面前談過她。也許克麗芒已忘了她。但我卻沒有忘,哈特莉像棵種子一樣埋在我心底。如今,她又再次長出來,並且經過淨化,純潔如昔。
現在我才明白,她的聖像可說是我製造出來的。但我倒不認為那是虛構的。倒不如說它是一種特殊的真理,幾乎是一塊試金石;反倒是那句憤恨之詞,那句「由她去吧」才是謊言。我那種奇怪而近乎瘋狂的忠誠最終也帶給自己獎賞。隨著日積月累,我已撫平哈特莉額上的皺紋,開啟她模糊的眼睛,而她原來那個模糊和折磨人的形象,也變得溫柔且成為一個光之源。
但事情為什麼演變成現在這樣?我眼前出現「尼布利特」客廳裡古怪的那一幕:捏得爛爛的三明治,還有司康餅和冰淇淋蛋糕,還有看起來乾乾淨淨的班和哈特莉。(我走了以後,班有沒有回到客廳,替自己切一大片蛋糕呢?)這畫面包含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寧靜。那真像一幅原始藝術的繪畫:一對幸福的夫妻、一棟漂亮的小房子,還有一隻趴在地上的牧羊犬。他們在我的回憶裡是「栩栩如生」,就像藝術可以把它的主題描繪得栩栩如生那樣,他們顯得比實際更飽滿、更柔和,他們的存在也顯得更絕對。他們比我以前看見的模樣來得健康和好看。為什麼呢?是什麼理由讓他們如此平靜滿足?一個可怕的答案跳進我腦子:提圖斯的死。
我還記得那天哈特莉跑到我家,說她並不快樂的一番話。她說她因為多年來被逼迫站在班這一邊,導致內在結構瓦解,導致人格統一性喪失。「我覺得自己就像骨頭全被打碎的人,雖然還站得起來,但全身的骨頭和小關節都是斷開的,不再算是一個真正的人。」有可能,在經過多年折騰後,她對提圖斯的同情心已被摧毀。她為他所受的苦也許真的太多了。我記得她這樣說:「我有時覺得他恨我們……有時我幾乎希望他真的死了。」她要承受的罪惡感太沉重,因此不由得也慢慢生出深深的怨恨。提圖斯這個催命的包袱——是她自己找來的——毀了她的婚姻,也毀了她的人生。不過,提圖斯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救贖者,透過死亡把她的罪惡感一併帶走。班可以悄悄鬆口氣了,說不定哈特莉也是秘密地、本能地、盲目地與他一起分享這種釋懷感。她的罪惡感可以消退了。所以在某個意義下,提圖斯的死真是宿命的;而在某個意義下,班也真的殺了提圖斯。
當然,這些都是我喝醉後的胡思亂想,但我就是禁不住認為自己是對的,認為提圖斯的死真的讓他們鬆了一口氣。當然,我也看得出來,自己何嘗不是一直偷偷摸摸試圖抹拭自己的悔恨與內疚。唉,我們都是何其急著要掩蓋死亡與喪失所帶來的悲痛,幾乎隨便找個理由,我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活下去。
而現在,我也能夠用一種清醒的意識去面對哈特莉要移民澳洲的事了。哈特莉怎麼可能會在提圖斯仍然失蹤的時候接受離開英國的計劃呢?她接受了嗎?應該還沒有。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才會覺得那「像是做夢」。我也深信她沒有把移民計劃告訴提圖斯。因為她既然沒告訴我,當然也不會告訴提圖斯。這點在我看來是個好徵兆:她沒有告訴我,是因為她打定主意要留下來。
提圖斯說過她媽媽是個「狂想家」。我愈思考,她對我說過那些話的虛假成分就愈大。這不能怪她,她的結構碎掉了,只剩下一節節連不起來的骨頭,讓她變得失去方向感,失去對真理的意識。但這不就代表我理想中的那個哈特莉不見了?奇怪的是,我仍然覺得自己一直仰賴的那個光源還存在著,就像從前的哈特莉可以把光灑在現在的哈特莉身上似的。不管她變成什麼樣的人,我照樣會接受她,照樣會擁抱她,因為我愛的是她本人。在我的生命裡,我只從一個地方學到過無怨尤的愛,也只有過一個老師。所以,一個人可以成為別人的光源,哪怕他們自己並不知道,哪怕他們自己的生活並沒有光。當然,一個人也可以成為別人——誠如佩裡格林所說的——心靈裡的一頭恐怖怪獸、一個腫瘤,哪怕他們早已把對方忘記。
但可不可能,我的這種愛,到最後會失去物件呢?可能嗎?有些愛是不會被死亡打敗的,儘管要想像愛一個死人並不容易。但有些痛苦或詭計卻是可以把愛打敗的。如果她再次背叛和離棄我,我會不會因愛生恨呢?會不會開始視她為一個冷血、沒有心肝的巫婆?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正如詹姆斯說過的:「哪怕是一顆狗牙齒,只要受到人的誠心膜拜,一樣會熠熠發光。」我對哈特莉的愛極為接近目的本身。不管她有多麼扭曲,不管有什麼事情會發生,我的愛都絕不會變調。
但我的思考並不總是保持在這麼高階的層次。因為不經意想起羅希娜,讓我的思緒再次被拉回到班那副朝氣勃勃的樣子上(換成是弗裡齊,一定會把他的樣子形容為「爽歪歪」)。他看起來如此朝氣勃勃,真的只是因為那場可怕的死亡已經讓他獲得自由,只是因為悉尼歌劇院在水波里的倒影讓他滿懷憧憬嗎?我把哈特莉送回家的前一晚,羅希娜人在哪裡?吉伯特說過,他為我送信時聽見班的屋裡有女人的說話聲。羅希娜曾向我宣稱她要去「慰藉」班。她這樣說,當然可能只是想刺激我。但另一方面,她又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人。如果她與班真的發生了什麼,那就不只解釋了為什麼班會有那種奇怪的滿足神情,也解釋了他為什麼對哈特莉變得比較寬容,包括願意邀我茶敘以及容忍我和哈特莉在大門外面談了近一分鐘。也許羅希娜真是幫了哈特莉的忙:要麼是讓班因為有事隱瞞而覺得有罪惡感,要麼是讓班明白,劇院界的婊子要比她可笑的黃臉婆可愛得多,根本犯不著緊張兮兮。這些思考當然談不上是有品味,不過,對我一直緊繃的心而言,卻有調劑的作用。
接著我想到,羅希娜說不定還住在雷文飯店。既然如此,我何不直接到飯店去問她。就算她不透露,說不定我仍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
我當然不情願出門,因為我認為哈特莉或她的「訊息」任何一分鐘都有可能到達。但我還是決定冒這個險。我在門上留了張字條:莉,等我一下子,馬上回來。我沒有先打電話到雷文飯店給羅希娜,因為我想利用出其不意賺點好處。如果我先打了電話,她就會有時間去編一串天衣無縫的謊話。另外,我也想從羅希娜乍看到我的驚喜裡得到一點慰藉。我得承認,我去找羅希娜,不只是想從她那裡得到與我有關的資訊,也想從一個對我深情款款的女人身上獲得些許安慰,哪怕她是個賤女人。另外,散步到雷文飯店和找羅希娜這件事情也可以暫時轉移我的心思——一成不變的等待和思考對我來說已成了一種負擔。如果哈特莉再不捎信來,我很快就會恢復行動。先從羅希娜那裡打聽些訊息,說不定對我思考該採取何種行動有幫助。
那是個溫暖的多雲天,有點風,在雷文灣裡掀起許多帶白沫的小浪。大海處於一種毛躁的心情,顏色深藍,那是一種北國的藍色,看來嚴厲而冷冽,就算是夏天都可以讓人感受到冬天的寒意。天空也是一派北國天空的樣子,一片蒼白的冷藍,分佈著一些結實且移動快速的白雲。陽光時隱時現。
我走到飯店。自從上次因為沒打領帶而被拒於餐廳門外之後,我就再也沒來過。我走進去時,太陽已照進陳設舒適怡人的前廳,與這裡的光潔整齊相比,「什魯夫末端」顯得骯髒悲慘(我早就無心打掃)。前廳裡放著一些高階扶手椅,擺著一大花瓶又一大花瓶的醉魚草、倒掛金鐘和柳蘭。一個看來沒那麼勢利的侍者走過來問我有什麼貴事。我穿的是一條髒兮兮的棉布褲子,褲管捲起一點,上身是沒塞進褲子裡的藍色襯衫,但這身打扮在早上是可以通過檢查的,哪怕是在一個擺著高階扶手椅的環境裡。
我說:「請問萬貝格小姐還住在這裡嗎?」
他用略帶調侃的眼神看我,回答說:「先生,阿爾伯洛先生、夫人現在在酒吧裡。」
老天!我往他指示的那扇門走去。酒吧很寬敞,有一整面面對海灣的大玻璃窗。但偌大的空間只有兩個客人。他們坐在窗邊,望著外面,聽到我的腳步聲便同時轉過身來。
「查爾斯!」
「查爾斯,老頭子,我們正惦著你呢。對不對,露絲?」
兩張臉面對著我,顯得樂滋滋而不懷好意。
「嗨,」我說,「能夠看到兩位再次在一起真是美事。我可以請兩位喝一杯嗎?」
「不行,不行,」佩裡格林喊著說,「非我們請客不可!侍者,侍者!麻煩拿一瓶我們昨天喝過的那種香檳過來,三個杯子。」
「你有先回倫敦嗎?」我問佩裡格林,「還是離開我家後就直接住進這裡來?」
「我沒有回倫敦,」他說,「經過這家飯店的時候,我停下來想借酒澆愁,結果一進來就碰到這個鬥雞眼賤女人。」
「接著你們就摟在彼此的臂彎中?」
「不是馬上,」羅希娜說,「我們先是大吵一架。佩裡格林咄咄逼人。他對擋風玻璃被砸一事還耿耿於懷。」
「擋風玻璃的事讓我很不爽,」佩裡格林說,「但主要不是為擋風玻璃,而是它的象徵意義。謝謝你,侍者。」
「我來開,」羅希娜喊著說,「我喜歡開香檳。」軟木塞啵一聲飛起,瓶口湧出金黃色泡沫。「查爾斯,敬你!」
「謝謝,我也敬兩位,阿爾伯洛先生、夫人。」
「我們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羅希娜說,「我們很快樂。至少我很快樂。你快樂嗎,佩裡格林?」
「那種不熟悉的感受我確定是快樂無誤。查爾斯,敬你。你那位可怕的堂弟還在這裡嗎?」
「他走了。」
「這麼說現在只有那位永遠忠實的莉齊守在你身邊囉?」
「不,她也走了。」
「你就一個人?」羅希娜說,「那位鬍鬚女士怎樣了?」
「全走了。我已經結束了‘追尋鬍鬚女士之旅’。那只是短暫的心理錯亂。」
「這是大家一致的想法。」佩裡格林說,「恭喜你。」
「你們打算回倫敦嗎?」
「明天就回去。這裡的景色好棒,食物也很可口,但有出電視劇等著我去拍。我們可以載你回去嗎?」
「不用了,謝謝。你們真的複合了?」
「對,」羅希娜說,「一切都回到了原位。我們從未忘情彼此,將來更不會。就是這麼回事。但你知道是什麼事讓我突然開竅的嗎,查爾斯?」
「什麼事?」
「佩裡格林謀殺你的事。」
「只能說是謀殺未遂,」佩裡格林說,「我必須謙虛。」
「為什麼那件事會讓你開竅?」我問。
「我不知道,只覺得太精彩了。畢竟,你是活該被謀殺。別的不說,單是你對我倆做過的事就該被謀殺。」
「我們不要談這個了。」我說。
「別擔心,我們心情太好了,不會羅列你的罪行的。我覺得佩裡格林把你推到那個洞裡很有運動精神,也很精彩。我一直以為佩裡格林原諒了你,為此憤恨難平。只可惜你沒有淹死,不然審美性就更高了。」
「我想不透你是怎麼死裡逃生的。」佩裡格林說。
「那完全是件恰當的暴力行為。我喜歡暴力的男人,那種有點悍、有仇必報的男人。你固然是可惡的騙子,查爾斯,但你基本上是軟腳蝦。我搞不懂自己當初怎麼會那麼迷你。我想你讓別人目眩神迷的是權力,而不是你的個人魅力。我們都被你的自負唬住了。但作為男人,你卻是軟腳蝦,我現在明白了。」
「我樂於當正派和軟弱的男人。但你們打算再結婚嗎?不會那麼誇張吧?佩裡格林,我記得你說過,婚姻是地獄,是洗腦過程。」
「但跟同一個人結第二次婚就另當別論。那是每個人都該做的。」
「那你要把潘蜜拉怎麼辦?」
「呀,你沒聽說?潘蜜拉跟馬卡斯·亨特跑了。他現在當起莊園主人。莊園生活應該會適合潘蜜拉。」
「所以我才會想趕緊把佩裡格林抓住,以免他動安琪拉的歪腦筋!」
「老天!」佩裡格林說,兩個人笑成一團,佩裡格林的大臉因為太陽和香檳而紅通通的。羅希娜總是喜歡居高臨下,她現在坐在佩裡格林椅子的扶手上,白色的洋裝拉得高高的,兩條光溜溜的長腿前後擺動,又彎身用鼻子摩挲佩裡格林的頭髮。他們同時對我使眼色,肅穆地互望一眼,然後又陷入另一陣笑聲中。
「我猜弗裡齊的《奧德賽》會為佩裡格林預留一個角色吧?」我說,「我覺得他適合演劇中那隻老狗。」
「事情起了變化。」羅希娜說。
「弗裡齊改變主意了?」
「不是,是我改變主意了。」
「我們計劃到愛爾蘭去。」佩裡格林說。
「愛爾蘭?」
「對,到倫敦德里。我們受夠了倫敦西區的戲劇。我們要把戲劇帶給愛爾蘭人民。」
「老天爺!」
「別嘲笑我們,查爾斯。這將是個偉大的開端……」
「這麼說你放棄了卡呂普索的角色了,羅希娜?」
「對。」
「你終於做了一件讓我動容的事。」
「那將是偉大的開端。」佩裡格林說,「我們打算自己寫劇本,找當地人當演員。愛爾蘭人都是天生的演員。那裡也有一家小巧可愛的劇院,受炸彈光顧的時候不多……」
「我不會嘲笑你們,」我說,「我認為你們很勇敢,衷心祝福你們大獲成功。不,不要再給我倒香檳了,謝謝。我已經有點醉了。」
「查爾斯的酒量一向很遜。」佩裡格林說,為自己又倒了一杯香檳。
「希望我在你心中已不再是怪獸。」我對他說。
「不是了,」他說,「我把你推到海里時就把那個怪獸殺了。我很高興你還活著,真的。結局好就好。」
「嗯,但誰又知道什麼時候才是結局?我得走了。謝謝你們的香檳。」
「我送你到大門。」羅希娜說,說完就快步往外走。我向佩裡格林行了個軍禮,然後尾隨羅希娜而去。
這時我才看出,羅希娜身上的白色洋裝原來是件袍子,質料非常輕,下襬可說飄了起來。她伸出手去拍飄起的下襬,然後拉緊在身邊。我們走出飯店,在公路邊的太陽下站了一會兒。羅希娜打著赤腳。
「你覺得行得通嗎?我是說你和佩裡格林的事。」
「我看不出來為什麼不可以,」她說,「除了嫉妒心理以外,我們之間從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嫉妒心理就夠大不了的,它無所不在。」
「但那也是愛的表徵。他會娶潘蜜拉只是為了刺激我。我剛才也說過,我不能忍受他對你的軟弱態度。我一直希望他為我而戰。」
「這是特洛伊海倫情結,一種稀鬆平常的心理。」
「當我聽說他曾經打算殺死你時……」
「他向你吹噓這件事?」
「自然……」
「好,那我就祝你們好運了。告訴我一件事,羅希娜。上次你離開我家時說你會去找班,你去了嗎?」
羅希娜用凝聚的鬥雞眼瞅著我,然後咯咯笑了起來,把身上的白袍子裹得更緊。「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都沒發生。我們只是進行了一場美妙的交談。」
「你們談了什麼?」
「查爾斯,你問太多問題了。」羅希娜說,「你老是想不花代價就可以得到東西,你一向如此。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一件事:你那位鬍鬚女士是一個幸運的女人。她丈夫有吸引力極了。」
「哦……」我一揮手就轉過身。我非常希望聽到他們那場「美妙交談」的錄音帶,如果他們真的曾經談過話。然後我忽然想到一個迄今沒有想過的問題:哈特莉會與班結婚,是因為他對她有性吸引力嗎?
「查爾斯!」羅希娜跑了一小段路追上我,白袍子隨風飛舞。
我停下來。
「查爾斯,親愛的,告訴我一件事。你今天來找我,是不是打算與我再續前緣?」
「你問太多問題了。」我說。
我繼續往前走,聽見她歡快的笑聲。單是她放棄去拍電影這件事,就足以讓世界變得非常不真實。
***
那天黃昏烏雲密佈,太陽消失,雨開始落下來。任性的英國天氣似乎覺得模仿七月模仿得夠了,現在決定要扮演三月。一陣冷風從大海吹起,讓雨勢更為凌厲;雨聲咄咄逼人且不規則,像是一顆顆小石子打在屋後的窗戶上。屋裡充滿各種奇怪的吱嘎聲,珠簾子反覆突然響起急躁而不規律的滴答聲。我去找那件針織運動衫,找了好一會兒才在書房地板上的被子與墊子之間找到。然後我想在小紅室裡生個火,卻發現室內的木柴用完了,而擺在戶外的木頭又全溼了。喝過小扁豆湯後,我喝了很多紅葡萄酒,很早就帶著熱水袋上床就寢。
第二天早上雨還在下,但風停了,沒那麼冷。一團溼冷的珍珠色濃霧繚繞在屋子四周,讓人無法從窗戶看見堤道的盡頭。我把兩個好幾天沒清的垃圾筒提到公路邊,站在那裡傾聽了一會兒。四周籠罩在巨大的靜寂中。回到屋裡的時候,我全身溼黏黏的。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吃早餐,吃了用奶油和紅糖煮的稀粥、炒蛋和塗上蜂蜜的餅乾(我沒有面包了),喝了好幾杯熱茶。之後,我在大腿上鋪了張小毯子,靜靜坐著。我的手不經意在口袋裡摸索到一件東西,但我單憑觸覺又認不出來那是什麼。我把它掏出來,拿到眼前一看,原來是哈特莉「奔向我」那個晚上被我放到口袋裡的髮夾。我凝視這件幾乎全無意義的小東西,努力想把它看成一件避邪物,卻徒勞無功,只覺得它比原來還要可憐兮兮,讓我滿懷愁緒。於是我把它收到小紅室的一個抽屜裡。
我重新把小毯子鋪在大腿上,開始思索現在的處境。
當我試著揣想哈特莉目前的心理狀態時,一個具有慰撫性的想法反覆出現在我的腦海:她也許決定等到要移民的最後一刻才發難。她會讓班一個人到澳洲去。移民肯定只是他的希望、他的主意,而不是她的。她是為了一勞永逸擺脫他,才會一直不動聲息。她想等到船要開的最後一刻——就像吉姆爺一樣——一縱身跳到我的船上。那時候,因為一切移民的事情都已準備就緒,班的去意一定是最堅定的時候,所以他應該不會追來,而會對自己說:管她的。這樣的設想是有說服力的。但我可以完全信賴這個假設而無所作為嗎?迄今我都未曾得到來自哈特莉的資訊,我能安心讓這種無所作為的狀態持續下去嗎?
我決定再給哈特莉兩三天時間思考我信中的話。我很高興把信交到她手中,並且相信信的內容一定會影響她。我同時記起,我曾經很聰明地在信上寫下我的電話號碼。班當然不會再去上他的木工課程了,但他總是有時得出門一下的,去買船票、拿簽證等等的;就算他帶哈特莉一起去好了,他也是無法每分鐘都盯著她。只要她抓住一個空檔,就可以打電話給我。她不用說太多,寥寥數語就夠:你等著,我會過來的。想像她說的這幾個字讓我熬過一些難熬的時光。而對電話鈴聲的期待也讓我的枯候期變得容易忍受。
但如果……如果哈特莉什麼回應都沒有呢?那我當然得想辦法去見她一面,哪怕這意味著我與班的最後攤牌。絕不能再打啞謎下去了。想到這個也許會到來的決定性攤牌,我又喜又懼,滿懷激動。我知道只要把這道最後的欄柵打垮,獎品就會到手。但「打垮」這個意象卻不盡怡人。因為這意味著我必須做好以武力來自衛的心理準備。班天生就有暴力傾向,這讓他佔有心理上的優勢。他說不定還喜歡揍人。再說他也比我年輕。不過我也不是沒有優勢。我至少比他敏捷矯健。劇院生活對體能要求很高,而我一直都像個謹慎的運動員一樣,讓自己符合要求。
因為想到可能需要自衛,我在屋裡搜尋了一遍,想找出一件順手的鈍器當武器。畢竟,隨時有可能來敲我家大門的人除了哈特莉以外,還有班。殺班的念頭從未完全離我而去。儘管是違背理性的,但這個念頭像一道深深的痕跡那樣留在我的心裡,像是殘留的記憶,不同的是它指向的是未來。
現在是我碰見佩裡和羅希娜隔天的黃昏。稍早我曾經想過到雷文飯店,效法佩裡格林的榜樣,借酒澆愁。我感覺自己很想碰到一些過平常生活的平常人——一些有假期、有蜜月、會吵架、會為房貸發愁的平常人。但我又怕佩裡格林那兩口子還在那裡。也許有朝一日我會到倫敦德里看看他們可愛的小劇院,但更有可能是不會去。我不想到「黑獅」去,因為它距離哈特莉近得讓人痛苦,而且說不定會碰上弗雷迪·阿克賴特。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守在電話附近。找一件武器,至少讓我變得有事可做。
喬裡太太在閣樓裡留下一堆雜物,白天時我利用日光在閣樓搜尋了一遍,卻一無所得。我在浴缸旁邊找到一根長形金屬,也許當初是用來當扶手的,但太大又太重,無法放在風衣口袋裡(我預期在與班對決時自己將穿著風衣)。我當然也檢視過自己的工具箱,但裡面貧乏得可笑:只有螺絲起子卻沒有鑽子,唯一的一把鐵錘也只是「女士鐵錘」。現在天色已經暗下來,只剩下最後的暮光。不過,剛剛我在蠟燭的照明下,在水槽下方發現一個隱秘的空間,裡面放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在潮溼發黴的木頭和一大群木蝨之間探索了一陣之後,我找到一個錘頭和一根木柄,經過研究,我斷定木柄就是鐵錘的錘柄。我把兩樣東西放到桌子上。
現在屋外已幾乎全黑,霧氣把天光完全隔絕。天下著小雨,儘管風不強,我仍覺得屋子搖搖晃晃、吱嘎作響,就像一艘風雨中的木船。我聽見窗框格格響,珠簾子滴滴答答,大門卡嗒卡嗒,還有一種異常高音的金屬振動聲——經過一番查探後,我斷定是裝在廚房裡的門鈴所發出的。我也受到一種屋外的聲音所驚嚇,那是一種反覆從海上傳來的嗚嗚聲,很像是霧號聲。我從來沒有在這裡聽過霧號聲。那會不會是一艘迷航的船發出來的?如果真是一艘迷航的船,會不會在沉靜一會兒後,船就撞上屋子旁邊的巖岸,發出一陣不可想像的震天巨響?那霧號聲停下來已有一陣子,而我又聽到另一種有規律的噼啪噼啪聲,是由海浪競相奔入米恩大湯鍋,又陡地被擠出來造成的。我把一根蠟燭放在錘頭與木柄之間,只覺得這兩樣奇怪解體的東西就像是某種邪教的祭器。我聽著從米恩大湯鍋發出的聲音,感覺它的力量正在進入我的身體,聽起來就像強烈的心跳聲,就像我自己的心跳聲。它愈來愈快,愈來愈具威脅性,一如日本劇場使用的那種木頭響板所敲擊出來的聲音。
我突然覺得不自在,決定把後門鎖上。我向後門移動的時候,因為背後蠟燭的照明,可以朦朦朧朧看到窗外的情景。突然間,我看到在屋子與岩石之間,出現了一個人影,正往後門的方向走來。我嚇了一大跳,馬上因為驚恐而站著不動。但下一秒鐘我就認出那人是詹姆斯。我們隔著玻璃窗相望。我沒有立刻開門,而是轉過身,拿起蠟燭,走到門廳去找了一盞油燈。我點燃油燈,吹熄蠟燭,回到廚房。詹姆斯已經進來,坐在桌邊。我放下油燈,調高燈芯,然後說:「是你啊。」就像先前我沒看見他或把他錯認作別人一樣。
「你不介意我的出現吧?」
「不會。」
我坐下來,開始撫弄那錘頭和木柄。詹姆斯站起來,脫下身上沾了雨水的夾克,抖了幾抖,掛在椅背上。然後他捲起袖口,再次坐下,兩手擱在桌子上,眼睛望著我。
「你在做什麼?」
「修理鐵錘。」錘柄和錘頭是相合的,但卻是鬆鬆的,一用就會掉下來。
「錘頭鬆掉了。」詹姆斯說。
「我曉得!」
「你需要一片鍥子。」
「鍥子?」
「一片小木屑可以把它固定住。」
我找來一片木屑(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屋子到處都是小木屑),固定在錘頭的洞裡,再把木柄塞入洞裡。我揮了揮鐵錘。錘頭相當牢固。
「你要用它來幹什麼?」
「打扁一隻蟑螂。」
「你不是喜歡蟑螂嗎?我記得你年輕時是喜歡蟑螂的。」
我站起來,找出一瓶一公升裝的紅葡萄酒,開啟,連同兩個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廚房裡冷得很,我把液化氣爐開啟。
「我們以前好愛鬧。」
「什麼時候?」
「年少的時候。」
我不記得自己和詹姆斯鬧過些什麼了。我把酒倒到酒杯裡,與詹姆斯相對無語。
詹姆斯用手指在桌面上畫著什麼圖案,眼睛沒有看我。大概他是覺得侷促吧;想到說不定他是因為想到以前曾是我的救命恩人而顯得侷促,我也侷促了起來。但我沒有心情去幫他解圍。沉默持續著。
詹姆斯說終於說話了:「你聽見海聲了嗎?」
「這是葉慈最喜歡引用的莎士比亞句子。」我側耳傾聽。拍打聲已停止,繼之而起的是一種規律的哀哭聲,是有條不紊的大浪捲上巖岸後退卻時發出的。風勢一定加強了。「嗯,聽到了。」
過了半晌他又說:「有東西可以吃嗎?」
「有素蛋白鍋。」
「很好,我吃膩煎蛋了。」
我們坐在一起默默喝了一會兒酒。詹姆斯在他的葡萄酒里加入水,我也照做。然後我站起來把素蛋白鍋加熱。這時我才想起,我精心炮製來永遠分隔我和詹姆斯的方法看來不怎麼管用。
「要麵包嗎?」
「要,謝謝。」
「該死,沒麵包了,只有餅乾。」
「餅乾也好,什麼都可以。」
我們隔著素蛋白鍋對坐。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倫敦?」他問。
「不知道。」
「哈特莉怎樣了?」
「什麼怎樣了?」
「有任何她的訊息嗎?」
「沒有。」
「你放棄了嗎?」
「沒有。」
「見過她嗎?」
「我跟她和班喝過下午茶。」
「那是什麼樣的光景?」
「彬彬有禮。還要酒嗎?」
「好。」
我怕詹姆斯會拿更多問題來煩我,但他沒有問下去,似乎對這個話題已經不感興趣。「我想你快要熬過來了,」他說,「你用自己的需要建造了一個籠子,然後把她放在裡面。你的各種強烈感情圍繞著她:虛榮心、嫉妒心、報復心,還有你對自己青春歲月的愛。但它們並不是以她為焦點,並沒有碰著她。她看起來是它們的囚徒,事實上你傷不了她一根汗毛。你只是在使用她的意象,一個洋娃娃,一個幻影。那是一場驅魔儀式。很快你就會視她為邪惡的巫婆。然後你就不會想對她做任何事,然後你就會有能力原諒她。」
「謝謝你的高見。但實際的情形是,我愛的不是她的意象,而是她本人,不管她有多糟。」
「也不管她喜歡他多於喜歡你?那真的是一項壯舉。」
「不,她心裡並不喜歡他。」
「你又憑什麼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說不定她會附和你的回憶,只是出於一種罪惡感。如果你能夠讓她從這種罪惡感釋放出來,她會感激你的,繼而,她對你的怨恨也會被釋放出來。她說不定還會回憶起你從前有多討厭,之後她就會對你漠不關心。還有起司嗎?」
「詹姆斯,你根本一點都不瞭解。我沒有放棄,甚至沒有像你所以為的快要熬過來了!」
「也許你就像個隱修士一樣,註定要一個人過生活和當每個人的叔叔。不過這樣也好,比這更糟的結局多著呢。還有起司嗎?」
「我才沒有邁向什麼結局!有,還有起司。」我起身找出起司,又開了一瓶葡萄酒。
「順道一提,」詹姆斯說,「我希望你相信我和莉齊之間沒有什麼。」
我把兩個玻璃杯斟滿。「我當然相信那全是她的主意,你不過是出於紳士風度才會順著她。」
詹姆斯有片刻時間一臉凝神默想的樣子。我懷疑他是不是準備又要對我說一遍他們多久才會面一次,或諸如此類的。但我認定那不重要。我相信他的話。「我相信你。」
「我很抱歉發生了那樣的事。」他說,但語氣不完全像是道歉。
「算了,算了。」
詹姆斯又在桌面上畫圖形,我再次侷促起來。我笨拙地說:「談談你吧,你最近都在忙些什麼?」
「我準備要離開……」
「哦,對,你說過你要遠行。大概是去一些白雪覆蓋的高山吧,而且還會有妖魔從盒子裡進進出出?」
「天曉得?你是個樂水的人,我是個樂山的人。」
「海是清澈的,山是崇高的。我想我有點醉了。」
「海不是那麼清澈,」詹姆斯說,「你知道海豚有時因為受不了寄生蟲的折磨,跳到岸上去自殺嗎?」
「我寧願你沒告訴我這個。海豚是那麼善良的動物。這麼說來就連它們也有相隨的妖魔了。你要遠行。好吧,回來後記得要讓我知道。」
「我會的。」
「我不能瞭解你對西藏的態度。」
「我對西藏的態度?」
「對,那不過是原始迷信的中世紀專制國度,我不懂你為什麼那麼著迷。」
「那當然是原始迷信的中世紀專制國度,」詹姆斯說,「誰又能夠否認這一點?」
「你看來就是在否認。你看來把它視為一片失落的佛教樂土。」我以前從不敢像這樣對詹姆斯說話,一定是酒精作祟。
「我沒把西藏視作失落的佛教樂土。西藏佛教在很多方面都是徹底腐敗的。但那曾經是一個神奇的廢墟,是和古代世界最後一個活的聯絡,有著獨一無二的宗教與民俗。但所有這一切都被蓄意摧毀了,被無情且不加選擇地摧毀了。不管這種快速的摧毀能帶來任何好處,都令人唏噓。」
「你說話的口氣像個有好古癖的人。」
詹姆斯聳了聳肩。他一直都在打量幾隻圍著油燈團團轉的飛蛾。「你這裡有些很棒的飛蛾。像這種‘黃帶枯葉蛾’我已經好些年沒有看到過。哎喲,幹嗎老往火裡撲嘛!你介意我把窗戶關起來嗎?這樣它們就飛不進來了。」他敏捷地捉住兩隻飛蛾,把它們拿到窗外放走,再關上窗戶。我注意到雨停了,空氣變得較清新。風也把霧吹散了。
「但你為什麼這麼熱衷於研究迷信?」我說。雖然氣氛有點侷促,但我覺得這是我們認識以來,他對我最敞開心胸的一次。
「到底什麼是迷信,」他說,一面把兩個酒杯倒滿,「什麼又是宗教?兩者的起訖處何在?誰又能說出基督教與迷信有什麼不同?」
「但我的意思是你只是研究……而不是……」我想說什麼?我無法把問題說清楚。
「當然,」詹姆斯說,「你用‘迷信’這個字當然是對的。我想幾乎所有宗教其實都是迷信的。宗教是力量,而且必然是力量,是一種能改變自我,甚至摧毀自我的力量。它也有它的流弊。力量的行使是一種危險性的快樂。最短的路也是最陡的路。」酒精似乎沒有讓他的思考變遲鈍,只是讓他說話的速度加快了。
「我覺得有宗教信仰的人只是覺得自己軟弱,才會需要找一個強者膜拜。」
「膜拜者會賦予受膜拜之物力量,並且是一種真實的力量而非幻想的力量。這也是本體論論證的基本意義。但這種力量也是駭人的。神是我們的貪念與執著構成的。當我們好不容易驅走一種執著,另一種執著又會以偽裝的姿態接踵而來。我們從不會完全放棄快樂,只不過是拿一種快樂來交換另一種而已。白巫術就是黑巫術。靈性的領域只要有一點差池就會哺育出害人的怪獸。被召喚出來助人的妖魔會在事成後流連不去,伺機制造不幸。真正絕對的境界就是棄絕魔法,棄絕你所說的迷信。但這要怎麼辦到呢?真正的善就是棄絕力量,以消極的方式應世。行善是不可想像的。」
說不定詹姆斯也醉了。「你的話我連一半都聽不懂。也許因為曾經當過基督徒吧,我至今還認為,所謂的善就是要愛別人。難道愛別人也是一種執著嗎?」
「對,」詹姆斯說,「沒錯。」
「你說的放開執著在我聽起來不像是救贖和自由,而更像是死亡。」
「嗯,正如蘇格拉底說過的,我們必須學習死亡……」詹姆斯的口氣開始變得輕浮。
「但你自己呢,」我想把他所有裝腔作勢的形而上學拉到現實來,也想利用他談興正濃的機會滿足我的好奇心。「你自己不也曾經愛過別人嗎,雖然只有天知道你愛過誰,你做事一向都是鬼鬼祟祟的。你從來不把從東方來的朋友介紹給我認識。」
「他們從未探訪過我。」
「有的。有一次我就在你的公寓裡看到過一個留鬍子的瘦小東方人,他坐在一個房間裡。」
「你是說他?」詹姆斯說,「他只是個土巴。」
「土巴?應該是個低等部落的名字吧!說到土巴,那個雪巴又是怎麼回事?託比·埃爾斯米爾說你對一個雪巴很有感情。就是死在山上的那個。」
詹姆斯沉默了一陣子,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問過頭了,但我任由沉默繼續下去。大海的聲音仍然可聞,只是比較安靜了些。
「唉,他啊……」詹姆斯終於說話了,「他啊……」然後再次沉默下來。但很明顯他是準備說些什麼,所以我就等著。
「這事沒有太多可說的,」他說,樣子相當失意,「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你知道的,有些佛教徒認為,如果一個人至死都抓住一些塵世執著不放,就會被輪迴困住,無法解脫。」
「對,那個大輪迴……」
「那是一種靈性領域的因果關係。」
「我記得我問過你是不是相信投胎轉世這回事,而你說……」
「你問到的那個雪巴,」詹姆斯說,「名字叫密勒日巴。這不是他的本名,是我給他取的外號。密勒日巴原是我景仰的一個西藏詩人的名字。那個雪巴是我的僕人。有一次,我們一起遠行,那時是冬天,高山上積雪盈尺,幾乎是不可能通過的……」
「那是一項軍事任務嗎?」
「但我們非去不可。我以為我辦得到。你是知道的,西藏或印度這類地方都有一些戲法,是幾乎人人都學得會的,只要有一個好老師,而你又肯賣力地學……」
「戲法?」
「對,就像印度人的繩子戲法。」
「哦,你說的是這類戲法。」
「正如我說的,這些戲法都是人人學得會的,儘管使出以後會讓人累得夠嗆。但只是戲法,無關乎……」
「無關乎什麼?」
「這些戲法的其中一種是透過集中的心念提高體熱。」
「是怎樣辦到的?」
「這些戲法在原始社會很管用,其中一種可以讓人以時速五英里走四十八小時,中間不用吃喝和睡覺……」
「沒有人辦得到的。」
「如果一個人能夠用集中的心念來提高體熱,對冬天出遠門自然會有幫助。」
「就像好國王溫塞斯萊斯!」
「那一次我非得穿過一個山口不可,而我決定帶密勒日巴一道去。途中需要在雪地裡睡一個晚上。我並不是非帶他去不可的。但我以為自己可以產生出足夠的體熱,讓我們兩人都平安無事。」
「慢著!你是說你可以透過集中心念提高體熱?」
「我說過那不過是戲法,」詹姆斯不耐煩地說,「無關乎任何重要的事情,例如善或惡之類的。」
「然後呢?」
「到達山口頂端時,我們被一場暴風雪困住了。我以為我們會沒事,但結果並非如此。我沒能產生足夠維持兩人生存的體熱。密勒日巴那晚死了,就死在我的臂彎裡。」
「啊,老天!」我驚呼,想要再說些什麼,卻想不出來該說什麼。我的大腦一片混沌,開始覺得自己醉愣愣和昏昏欲睡。我聽見詹姆斯繼續說話,聲音彷彿來自遠方。「他信任我……是我的虛榮心害死了他……業報是自動運轉的……任何瑕疵都足以讓它發動起來……我沒能挺下去……我鬆開了臂彎……輪迴是公正的……」這時,我的頭已倒到桌上,隨即沉沉睡去。
我醒來時已是白天。太陽尚未升起,灰濛濛的晨曦照進廚房裡,照亮酒漬斑斑的桌子、狼藉的杯盤和那塊碎散的起司。風早停了,大海寧靜無聲。詹姆斯走了。
我跳了起來,大聲喊他,跑出草坪。然後我又跑回屋子,再次喊他。然後我跑出大門,一直跑到堤道。詹姆斯剛鑽進車裡。車門關上了。我又喊他又招手。他看到我,搖下車窗。但引擎已經發動,車子緩緩移動。
「回來後記得通知我!」
「一定,再見。」他愉快地揮手,賓利車子隨即開走了,引擎聲在繞過路彎後漸漸沉寂下來。我慢慢走回屋裡。
走過堤道的時候我才感覺自己頭痛得要命,而且腦袋有一種搖搖晃晃的感覺:這並不奇怪,因為我稍後發現,我與詹姆斯一共喝掉了五瓶葡萄酒。還有一些密集的黑點不斷從我眼前掠過。進屋後,我走到廚房,在桌子邊坐下,仔細思考哪裡可以找得到一杯開水和一些阿司匹林。然後我再次站起來,找到水和阿司匹林,再坐下打起盹來。太陽昇起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頭在桌面上轉來轉去,脖子酸得要命。我回憶起方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暴風雪中凍死。然後我想起詹姆斯對我說他在西藏時的奇怪故事。我也模糊憶起他對我說的其他古怪事情。我站起來,覺得頭暈眼花得可怕,便上樓躺到床上,陷入類似昏迷的狀態。我稍後醒來,不確定時間是早上還是下午,但已經沒那麼頭昏眼花。我下樓到廚房,吃了些起司,便再回到床上睡覺。
之後發生的事在我記憶裡要模糊得多。我應該是在床上躺了相當長的時間。我記得自己曾半夜醒來,看見月亮掛在天空。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下樓,並突然覺得,既然已經那麼久沒游泳,現在應該洗個澡。這一次我終於成功地從樓梯下面的雜物間把喬裡太太的老舊浴盆拖出來,並開始在液化氣爐上用燉鍋燒開水。但在這番忙碌的半途中,我突然感到強烈胸痛,有要暈厥的感覺。我打消洗澡的念頭,泡了茶喝,卻吃不下東西。我有點噁心,決定回床上去。我現在確定自己發燒,但因為沒有溫度計,無從知道燒得多高。我躺在床上,感覺像是躺在飽受暴風雨折騰的船上的吊床上。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病得很嚴重。但我不敢找那個半夜兩點半來看過我的醫生,除了因為我有「前科」外,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我考慮過打電話給我倫敦的醫生,告訴他我的病症,但又覺得我的病症應該不會引起他的興趣,因而作罷。我安慰自己,大概我只是感冒了,要不就是像詹姆斯那樣著了涼,而他的病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但我的病情卻拖了比較久,至少是持續了好幾天。這段時間我身體極度衰弱,不願走動,也吃不下。沒人登門找我,也沒有電話打來。我舉步維艱地走到石頭狗屋,但沒有看到半封信。也說不定是適逢假期,或是郵政人員罷工。但我對於毫無哈特莉的音訊並不太擔心。因為這段時期我都是全神貫注在自己的病上,就像它是某種需要我專心處理的工作。我並沒有太擔心自己的病情。一如我原先預期的,病情慢慢自行好轉了。幾天後,我走下樓梯的時候已無須一步一休息。我也開始有飢餓感。我吃了一些餅乾,感到滋味無窮。
然後有一天早上——應該是我覺得自己復原的那一天,不然就是第二天——電話鈴響起了。我現在對它的古怪聲音已不再陌生。因為一直都在苦苦想著哈特莉,所以一聽到電話鈴聲,我就馬上對自己說:打來了。我跑入書房,幾乎摔了一跤。我伸手去抓話筒,卻沒抓穩,掉了下來。我把話筒撿起。
「喂。」
「喂,查爾斯!」
是莉齊。
我說:「等一下。」
我把電話放在一堆書上,坐下來,努力要讓自己平靜下來,保持鎮定。我感到胃部有股痛楚,一股因哈特莉而起的痛楚。現在一切都異常緊迫。
「抱歉,莉齊,我剛剛是去關液化氣。」
「查爾斯,你還好嗎?」
「很好,為什麼不好呢?對,我先前感冒了,但現在已經好了。你好嗎?」
「我人在‘黑獅’,我可以過來看你嗎?」
「不,你留在那裡。我過來找你。現在幾點?我的表幾天前停了。」
「大約十點。」
「他們開門了嗎?」
「誰?‘黑獅’?還沒有,等你到了店就會開門。」
「我馬上來。」
聽到莉齊的聲音讓我突然產生一種走出屋外的狂熱渴望。我跑到廚房,從掛在水槽上方的小鏡子打量自己。生病期間我都沒有刮鬍子,現在下巴長滿參差不齊的微紅色鬍子。我剃過鬍子再梳梳頭,找出皺巴巴的外套和錢包。一輪水汪汪的太陽照耀著,但空氣冷冰冰的。我跑出屋外,跑過堤道,向村子的方向衝去。但不久我就停止奔跑,因為我覺得衰弱像一團雲霧籠罩我,在我體內攪動。我走得很慢,小心呼吸。這時,我才想到,莉齊會來看我,說不定是詹姆斯出的主意。但我很高興發現自己對此不以為意,也沒有再多想。當我轉入村子的街道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吉伯特的黃色大眾汽車,它就停在「黑獅」門外。
「查爾斯!」
莉齊看到我,向我跑來。我看見吉伯特站在酒吧門外傻笑。我在這出戲中演的是什麼角色呢?但我一點都不緊張,面露微笑,就像雖然忘了臺詞卻有本領瞎掰的演員。
「莉齊,真高興看到你,還有吉伯特!」
「查爾斯,你看來好瘦、好蒼白。」
「我很感激你注意到我的變化。我剛生過病。」
「那你不是應該待在床上嗎?」
「不,我現在很好。看到你們兩個真是驚喜。」
「哈囉,親愛的查爾斯。」吉伯特走過來。他英俊而多皺紋的臉上掛著狗臉的表情:既緊張、有罪惡感,但又極度高興。如果我拍拍他的頭,他準會跳起來吠幾聲。
「查爾斯病了。」
「不是傳染病吧,我希望?」
「不是,不是。」
「我們一直都坐在外面等你呢,」莉齊說,「太陽好暖好舒服。」
「真的很棒。」
「你要喝點什麼嗎,查爾斯?」吉伯特說,「不,不,你坐著,我來為你服務就好,畢竟你是病人。你想喝點蘋果酒嗎?還是你嫌它太甜?」
「可以,謝謝。莉齊,能夠看到你真好,你看起來好愉快。」
我說過,有些女人是反覆擺盪於極醜與極美之間,變動不定的。莉齊就是其中之一,而今天她是擺盪到極美的一端:看起來年輕、明亮,就像微胖的高中女生。她今天穿一件藍綠條紋相間的長襯衫,下面是一條黑褲子。她的表情也是吉伯特式的狗臉,誠惶誠恐的,不同的是帶有一點頑皮的自信味道。
我們坐在酒吧外面的木板長凳上,彼此相望。我微微淺笑,她則是用閃亮的眼睛聚精會神看我。我感覺自己從未在這裡的村民面前如此暴露過,不過走在街上的村民寥寥無幾。
我說:「很感謝你打電話給我。你們是剛好路過嗎?請原諒我不留你們,目前我沒有招待訪客的心緒。」
「用不著,用不著,我們待會兒就要走。吉伯特要到愛丁堡見一個人。那邊有一齣戲……」
「不用告訴我這個。」
「查爾斯,親愛的,親愛的,你原諒了我,對不對。」
「有什麼好原諒的呢,莉齊?」
「這麼說你是原諒我了,對不對?」
「對,如果你覺得有必要這樣多此一舉的話。我當時太糊塗了。哈,可愛的吉伯特把飲料端來了。」
莉齊和吉伯特來這裡,只是為了取得我的原諒。他們坐著,凝視著我,微笑著,就像兩個小孩一樣,等待我的原諒許可證。許可證一到手,他們就會手舞足蹈,跑得遠遠的。他們希望我愛他們,想要拔去他們快樂里的一根刺。他們來以前一定詳細計劃過,不然現在的情景不會如此正式。他們現在在我眼中都是孩子,而我忽然覺得自己垂垂老矣,說不定自從搬到海邊來以後,我就真的衰老了不少。
顯然我已失去了莉齊,但又是在何時失去、怎樣失去的呢?我應該從一開始就牢牢抓住她。但也許她真的喜歡吉伯特,跟他生活在一起會比較好。又也許是那天我對待詹姆斯和她的方式把她嚇壞了。現在,她寧可選擇自在和快樂,不想繼續活在恐懼中;我不能怪她。我也知道,詹姆斯在我與她之間已經形成一道藩籬。儘管她與詹姆斯真的「沒什麼」,但這個「沒什麼」就已經夠了。詹姆斯總是這樣。他只要用他的小指碰碰我的任何東西,就足以把它們糟蹋掉。兒時形成的觀念是很難改變,而我從小就認定,每個人都喜歡他多過於喜歡我。詹姆斯隱瞞我他認識莉齊的事,當然是沒有惡意,但這個隱瞞本身就是致命的瑕疵。我大概沒有失去詹姆斯,卻失去了莉齊。我終於有力地「移轉」了她對我的情感,這是我早先渴望而不可得的。我幾乎是費了點勁才憶起,我是為了哈特莉才「移轉」我對莉齊的愛意。我的病標誌著一個等待的跨距,而等待期現在已經結束。莉齊的電話是老天的一個訊號,召喚我起而行動。對我和哈特莉來說,最後時刻已經到了。
但此時,我仍然坐在那裡對莉齊微笑,盡我所能地微笑。莉齊的微笑也許是真誠的、充滿希望的,不明白有什麼事情已經發生,還以為她能繼續同時擁有我和不擁有我。但我們實質的聯絡已經斷開。我記起詹姆斯說過,我是註定孤獨和當每個人的叔叔的。我說:「看來你們很高興看到你們的查爾斯叔叔了?」
他們笑了,我也笑了,三個人笑成一團。莉齊擰擰我的手。我發給他們快樂的許可證,也看得出來他們現在有多快樂和多感激。除了我以外,每個人看來都是樂歪歪的。
蘋果酒太甜了,也太烈了,慢慢開始發揮作用,讓我假裝快活假裝得更容易,直到再次思及提圖斯才有所改變。他以很肅穆的方式進入我的思緒,就像是有人用盤子把他的頭端到我前面。詹姆斯說過一些關於提圖斯的話,但我卻記不起內容。因果報應。輪迴是公正的。我憶起了莉齊那天的尖叫聲。也許就是提圖斯的死讓我失去莉齊的:她把他的死歸咎於我。它編織得何其緊密啊,那張因果之網。莉齊此時也在尖叫,但卻是快樂的尖叫。唉,她總是得生存下去,我們總是得生存下去。提圖斯只是與我們短暫相聚的陌生人。
我們談了好一陣,像老朋友一樣自在閒聊。吉伯特在一部電視影集中獲得一個好角色。他們打算把房子重新裝潢。莉齊又恢復在醫院裡的兼職。他們一句也沒有提及哈特莉,而這個謹慎的略過就像封印一樣,把我和他們牢牢分開。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表,按照莉齊手錶上的時間調整指標。他們說要走了,我陪他們走到車子邊。莉齊想與我擁抱一下,但我卻輕拍她催她快走。我猜吉伯特想要親吻我。我向他們開動的車揮手,感覺就像跟某件事情告別。然後我沿著街道,向教堂和那條通往山坡的路走去。就在我走到路口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轉過身,嚇了一跳。那是乍看之下相當古怪的女人。然後我認出她是雜貨店老闆娘。她從後追上我,是為了要告訴我她店裡終於賣新鮮的杏子了。
爬上山坡時,我覺得非常疲倦和沉重。也許病後初愈,我應該多休息一天的。也許我不該喝那杯蘋果酒。又也許莉齊和吉伯特已經用他們的活力抽乾我的精力。對,他們是活力充沛的人,他們有能力改變世界、存活下來。他們已取走我身上的一部分,供自己使用。對於別人能夠從我的實體中獲得滋養,也許我該感到高興。
我覺得自己還未準備就緒,覺得自己像是赤身露體似的。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卻在後面推著我。這是一個我不願意延後的對決。我感到自己沉重得就像是被一股可以把人壓扁的重擔壓著。但對於待會兒要怎麼做,我還沒有清楚的想法。我既沒有帶鈍器,也沒有先叫好計程車。
我注意到每棟小別墅都有相當大的差異。它們有些在大門上鑲著橢圓形的彩繪玻璃,有些沒有;有些門廊上種著天竺葵;有些閣樓上裝著屋頂窗。最後,我終於走到「尼布利特」的藍色木柵門前面,面對它那個複雜得惱人的小門閂。
前排臥室的窗簾全都不尋常地半拉起來。我按了門鈴。鈴聲和往日不同。我是過了多久才意識到屋子是空的呢?肯定是在我從窗簾間隙窺看到大臥室裡所有傢俱都被搬走前。
我走回大門,雖然明知不會有人應門,但還是又按了好幾次門鈴,聽著鈴聲在空洞的屋子裡迴響。
「啊,對不起,請問你要找菲奇夫婦嗎?」一個圍著圍裙的女人從隔壁花園的籬笆探身問我。
「對。」我說。
「他們搬走了,移民到澳洲去了。」她自豪地說。
「我知道他們要移民,我還以為趕得及見他們一面。」
「他們把房子賣了。狗一起帶到澳洲,但它當然得先通過檢疫。」
「他們是什麼時候走的?」
她說了個日期,我馬上意識到,那是離我與他們茶敘後不久。這麼說,他們告訴我的離開日期是騙人的。
「我才剛收到他們寄來的明信片。」那女人自豪地說。「是今天早上才收到的。你想看嗎?」她早就把明信片帶在身上,準備向我炫耀。
明信片正面是悉尼歌劇院的照片,背面是哈特莉的筆跡:剛抵達,悉尼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城市,我們好快樂。班和哈特莉都簽了名。
「好可愛的明信片。」我把它遞還給她。
「對,可不是。但英國對我而言就夠美了。你是他們的親戚嗎?」
「是表親。」
「難怪我覺得你長得有點像菲奇太太。」
「我好想念他們。」
「可惜我沒有他們的地址。但人生就是這樣,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嗯,十分感謝你。」
「我想他們會寫信給你的。」
「我也這麼想。謝謝你,再見。」
她回到屋子裡,我則走向小徑。花園裡的玫瑰花早因為沒人照顧而枯死。我注意到有塊樣子特別的石頭半埋在土裡,我把它撿起來。那就是我送給哈特莉的那塊有不規則十字線的粉紅色石頭。我把它放入口袋。
我繞過屋旁,走到後花園,站在大觀景窗外的石頭平臺上,向內窺視。這扇窗的窗簾也是半拉上的,客廳裡一片空蕩蕩。客廳通向門廳的門是開著的,讓我可以看到大門,看到原來掛騎士油畫的地方現在留下一個長方形痕跡。我突然有種強烈衝動,想進屋內去看看。說不定哈特莉留下了什麼資訊給我,最起碼我可以找到幾件紀念品。
後門鎖上了,客廳的窗戶關得緊緊的,但廚房的一扇窗戶卻開啟一條縫隙。我從花園棚屋裡找來一個木箱子,放在廚房窗戶下面,站上去,就像提圖斯小時候得站在箱子上才夠得著籬笆破洞那樣。「你要站在一個箱子上才夠高,對不對?」「對,我得站在一個箱子上。」我把手指伸入窗戶縫隙中,找到那個不是扣得很準的窗閂,把窗開啟,一隻腳伸進去。片刻之後,我就到了廚房裡,因為緊張而喘著大氣。一種可怕的死靜瀰漫全屋。
廚房是空的,但不是完全乾淨,一個水龍頭滴著水。幾團灰塵被窗戶帶入的氣流牽引得在地板上滾來滾去。我開啟食物貯存櫃,裡面已經開始有點黴跡了。我在客廳裡逛了逛,再走進兩個臥室,卻一無所獲:沒有手帕,沒有髮夾,沒有任何吾愛留下來的紀念物。我走入浴室,看著浴缸裡的水垢。然後,我終於發現了東西。在地上漆布靠牆的邊緣處,有一道很細的白線。我小心翼翼地把漆布掀起來。有一封信藏在下面。那是我寫給哈特莉的最後一封信,信並沒有拆封。我審視了信封一兩秒鐘,想判斷它是不是拆過後又重新粘上。但不是。它從來沒有被拆開來過。
就在把信放入口袋之際,我改變了主意。我把信撕成四片,放進馬桶裡沖走。我回到廚房把窗關緊,然後開啟大門走出屋子。隔壁那個女的從她家窗子看到我,一臉不以為然,甚至開啟窗戶,目睹我走下山坡。
就在走到山坡底,右轉到村子街道上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向我接近。我意識到那是我認識卻不想見到的人。接著我認出對方是弗雷迪·阿克賴特。逃已經是不可能的。他已經看到我,正在加快腳步。
「阿羅比先生!」
「哎喲,是你,弗雷迪!」
「看到你真好,阿羅比先生。我一直惦念著你呢!我知道你搬來這裡。我是來度假的,一直希望可以碰到你。我今天運氣真好。」
「弗雷迪,好久不見了。你好嗎,現在從事什麼工作?」
「鮑伯沒告訴你嗎?我現在是演員。」
「演員?恭喜你!」
「我一直想當演員,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會當你的司機。但我從來不認為美夢會成真。我喜歡為你工作,棒透了,可以跑遍整個倫敦,跑遍所有劇院。我們那時都是風馳電掣到處跑的,對不對?你離開英國以後,我就想:‘試試看又死不了人’,後來終於拿到演員協會的演員證。我當時是不年輕了,但因為曾為你工作過,對我幫助不少——你總是帶給我好運。那段日子你對我真好,對我鼓勵有加。‘弗雷迪,決定了要做什麼就去做,成不成功只是意志力的問題!’你不只一次對我這樣說。」
我記不得曾說過這樣的話,而這話也不像一個人會說一次以上的,否則就是他倒霉到家了,但我還是很高興弗雷迪對我有這種美好回憶。他陪著我向前走,一直走到通向海岸公路的那條步道上。「唉,那真是美好的時光,對不對,阿羅比先生?薩沃伊、康諾特、麗思、卡爾頓,哪家豪華大飯店我們沒去過!老卡爾頓當然已經不在了,但倫敦仍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對,我現在見識過不少大城市了。當演員讓我有這種機會。我在巴黎、羅馬、馬德里都演出過。前不久我還在都柏林拍電影。」
「你用什麼藝名?」
「啊,我用的是本名,那看起來才像我。我沒演過什麼大角色,卻喜愛在舞臺上的每一個時刻。全都是你的功勞,阿羅比先生,是你鼓勵我的。每個人聽到我認識你,都會羨慕說:‘啊,你是查爾斯·阿羅比的朋友,真的?’我當然不會否認,而這一點讓我得到不少演出的機會。唉,能看到你真好,阿羅比先生,你看來還是和以前一樣年輕。你會搬來這裡真是神奇,你知道嗎,我就是本地人,是在阿莫尼農莊出生的。我叔叔和嬸嬸至今仍住在那裡。我聽說你退休了,是真的嗎?」
「真的。」
「我不能想像你會從劇院退休。‘沒有生活可與演藝生活相比’,你以前不是常常這樣說嗎?我舉腳贊成。我很想介紹你認識與我同住的一位朋友,他叫帕維特。你聽過他的名字嗎?沒有?嗯,你總有一天會聽到的。他是舞臺設計師。」
「說不定我們還有機會在這裡碰面……」
「哎喲,對不起,我頭昏了,竟然就站在這裡說個不停。我可以請你到‘黑獅’喝一杯嗎?」
「不,我有事得趕回家。真高興見到你,弗雷迪,也為你成功的演藝事業感到高興。」
「我會請經紀人寄一些我的劇照給你。」
「好啊,我祝你大展宏圖。」
「上帝祝福你,阿羅比先生,也十二萬分感謝你。」
我踏上步道,熱切地揮手道別。看來,雖然我在某些人的夢中是惡魔,但是在弗雷迪心中,我扮演的卻是——相當不配的——降福神的角色。
回到家的時候,時間還不到兩點。我開了罐清湯凍罐頭,直接冷著吃,但吃了幾口便停了。我吞了兩顆阿司匹林,上樓躺在床上,熱切期望馬上昏睡過去。但我卻沒有昏睡過去,而是漂進了某種地獄般的境地。
如果說有什麼是比嫉妒還要強烈的無意義的心靈折磨,那一定是怨悔。就連失親之痛都沒有怨悔那麼錐心刺骨。我說的是怨悔而非懺悔。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曾經體驗過純粹的懺悔;又也許純粹的懺悔根本是不存在的。怨悔總是包含著罪惡感,卻是一種絕望又絕望的的罪惡感,它帶給人的痛苦是無藥可治的。
我沒辦法去想哈特莉,至少目前沒辦法。震撼太大了,要不就是因為我一直都在偷偷摸摸保護自己,以免自己受創太深。她當然無時無刻都與我同在,就像我意識裡的嗡嗡聲響,不過目前我決定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在我與她角力的最後階段,我有時覺得自己希望休息;但現在,相當突然的,她讓我成了一個大閒人。然而,從她最終消失所留下的空白裡,卻來了個提圖斯——他回來,是要要回我欠他的一份罪惡感與悲慟。
怨悔的一個恐怖之處在於它會勾起一大堆不可能實現的可能性。我本來可以帶提圖斯到倫敦,他可以上演員訓練學校,他會定期帶朋友來看我,我會帶他去度一些精彩絕倫的假期,我會愛他和照顧他。為什麼我沒有早早看出,擁有提圖斯,當個操心的父親,是諸神賜予我最純粹的禮物呢?這才是我應該牢牢抓住的。我記起羅希娜那番未卜先知的話:事實證明他只是你的夢幻兒子;只要你一觸控他,他就會枯萎和消散。為什麼我從一開始沒有抓牢他,在我們之間建立真實,給予他我全部的關注,把他帶離無情不仁的大海呢?當然,吉伯特和其他人一定會笑我這種想法,但他們有可能是錯的。我本來可以成為提圖斯的保護者、良師益友,甚至僕人,對他只有付出而一無所求。不過,在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不管我想到什麼,總有一個畫面如影隨形:在燦爛的海邊陽光下,提圖斯躺著、死了,全身軟弱無力且溼淋淋,眼睛半閉,兔唇疤就在他的唇上。
他的永恆消失對我來說幾乎是不可理解的。他和我的緣分竟如此短暫;他來我這裡,等於是走向他的死亡,走向他的處決者。他的人生本來存在許多可能性,但他哪裡都不去,偏偏走向那塊陡峭的岩石基部,走向那個愛逗弄人而殺人不眨眼的大海。是哪些古怪的偶然構築出他所走的這條路呢?我應該警告他的。我從一開始就不該與他一起跳水。是我殺死他的,因為我太雀躍忘形於他的年輕,因為我假裝自己也一樣年輕。他的死是出於對我的信任。是我的虛榮心害死了他。業報是自動運轉的。我鬆開了我的臂彎,而他躺下來死了。這些思緒讓我昏昏沉睡。醒來時,我忘了哈特莉已經走了的事實,馬上一如往常地開始計劃要怎樣把她搶回來。
我的表又停了,但天空看來是黃昏的樣子,滿布橘色的雲,雲間穿刺著一些非常冷非常蒼白的藍洞。我下樓泡了茶喝,接著開始喝葡萄酒。我開始去想哈特莉,但十分小心謹慎,彷彿是在試驗想她一事會不會讓我憂傷得不能自已。但她的事我又非想不可,它們所帶來的痛苦又是我非承受不可的。我已經看過那棟空蕩蕩的屋子,看過那張從悉尼寄來的明信片。我凝想她,看到她那張年輕空茫的臉注視著我,但這張臉現在卻藏在一片薄紗後面。她靜靜邀我受苦。現在終於有個巨大的空間,可以讓這種痛苦付諸實現了。現在沒有什麼是緊迫的了,沒有什麼事需要我去計劃、需要我去達成的。那我要怎麼辦呢,我問她,我對你的愛要怎麼辦呢?如果你不滿意我,又為什麼要回來?我不能再為你做任何事了,親愛的。我懷疑自己註定是要和這種愛生活在一起,註定是要把它當成神龕來供奉,不容許它再受到任何褻瀆。也許當我像隱士那樣單獨生活和當每個人的叔叔時,就可以把這種沒有結果的愛儲存起來,當成我的秘密聖堂。那是不是接下來我就得學習非佔有性的愛?而這個,不就是我搬來海邊的初衷嗎?
天慢慢黑下來,我點起油燈,關起窗戶,以免飛蛾飛進來。然後我有點驚訝地想起,我怎麼沒想過到悉尼去。我不記得班是不是說過他們準備定居在悉尼,但澳洲畢竟不是那麼大,我在澳洲有朋友,而他們一定會樂於參加狩獵女孩的計劃的。我可以搜尋、打聽、登尋人啟事。這將讓我有事可做。可是我知道這是行不通的,我必須要放棄。但我是不是可以只是找她而不去幹擾她,只是站在一個距離外謙卑地守望著她,卻又讓她知道我就在附近?那樣的話,我又與一個嚇人的幽靈何異?我必須放棄。現在回想起來,早在她最後消失以前,我就已經悄悄放棄了。要不是如此,經過那個可怕的茶敘以後,我還會空坐在家裡等待,幻想她來按我的門鈴嗎?我真的相信她會來嗎?真的相信她會在最後一刻跳上我的船嗎?我顯然當時就知道她是沒有跳躍的勇氣的。我頭埋在雙手裡,痛苦地左右搖擺,心裡想,要是我們早就找出折衷的辦法就好了。要是她真的是我妹妹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好好照顧她,讓她得到快樂。
我沒吃任何東西。我沒有食慾,也懷疑自己從此會不會再次進食。我走上樓,感覺醉醺醺和病懨懨。不知從哪裡吹來的海風讓珠簾子滴滴答答。小月亮馳過參差的浮雲,它的移動速度快得讓我眼花。也許她非愛班不可,她有愛的天性,但沒有別的物件可愛。她本來希望去愛提圖斯的,但班卻毀了她對提圖斯的愛,連帶毀了她這個人。我看到的哈特莉只是一個空殼子、一具死屍、一件死物。但偏偏這件死物卻是我渴望去棲息、去活化、去珍愛的。我吞了三顆安眠藥。在昏昏欲睡之際,我心裡納悶,既然她不想讀我的信,為什麼要把它留著呢?為什麼她要把石頭留在花園裡呢?她應該知道我一定會看見的。這些,是不是一些希望猶存的訊號?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並透過電話知道時間是九點三十分。我覺得頭痛。我走到廚房,被那個浴盆絆了一跤,盆中的水還是半滿的。我費了點勁把盆裡的水倒掉,一半倒在地板上,一半倒在草坪裡,再把盆子放回樓梯下面的空間。我試著吃些餅乾,但它們軟掉了,而且出奇地潮。家裡既沒有面包,也沒有奶油或牛奶。但我不餓。我想去採購,但不知今天是星期幾。我恍惚聽到遙遠的教堂鐘聲,這麼說今天是星期天了。我相當抽象性地思忖,自己是不是應該回倫敦去。但我沒有回去的動機。那裡沒有人是我想見、沒有事情是我想做的。
我走到屋外看看天氣。天氣更暖和了些,天空也更藍了些。我注意到吉伯特聰明地擺在信箱裡的籃子裡有一些信。罷工或假日或什麼的顯然已經過去了。其中當然沒有哈特莉的信,卻有一封是莉齊寫來的。我拿了信,走入小紅室,在桌子前坐下。
親愛的,上次會面我很不愉快。你很寬厚,但我只願當時是單獨見你。我們是笑得很開心,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怪怪的。你心裡真正想的是什麼呢?錯一定在我,請你務必把我糾正過來。愛我吧,查爾斯,把我愛個夠。自從收到你的信以後,我對你的愛就像接枝似的重活了起來。我不需要什麼「痊癒」,我不要,我要全心全意愛你。我們不要再分離了。讓我們永遠平靜地在一起吧,我們已不再年輕。求你答應我,我最親愛的。
莉齊
又及:到倫敦來看我們吧。
好感人的信,況且信末還以「我們」的名義發出邀約吶!那句「錯一定在我,請務必把我糾正過來」也是典型的莉齊式語言。我開啟另一封信。是西德尼的太太羅斯瑪麗寫來的。
最親愛的查爾斯:
這信是帶給你壞訊息的。我與西德尼分手了。他想要離婚。為了小孩的緣故,我們裝得心平氣和,但他們似乎不認為父母離婚有什麼大不了的。第三者當然是個女演員,這就是幹我們這一行的風險吧。另外,老是在大西洋兩岸來回跑,看來也是西德尼腦子壞掉的原因。也許他的婚外情只是短暫的。我仍未放棄希望,儘管懷抱希望是折磨人的。我即將回英國,並渴望看看你。我可以到你那海邊平靜的新居探望你嗎?這是我最需要的。
敬愛你的羅斯瑪麗
所謂美滿的婚姻亦不過爾爾。看來我最好還是守穩我單身叔叔的角色。我開啟另一封信,卻有好一會兒搞不懂是誰寫的,儘管信末的簽名一清二楚:安琪拉·高德溫。
親愛的查爾斯:
嗨,是我。聽好我要說的話。你沒有必要繼續忍受老女人的,不是嗎?你一定是認為自己老了,再把不到年輕女人了,對不對?但你看來一點也不老。既然有我,你又何苦再忍受莉齊·謝勒或羅希娜·萬貝格之類的老太婆?不過我倒是很欣賞羅希娜,至少是欣賞她的聰明。自從潘蜜拉走了以後,家裡的情況愈來愈不堪,但你可別以為我只是拿你來當逃家的管道。才不是這樣!這幾個月來我想了很多。我認為我已成熟了許多,而且終於能夠接受自己了。我一直都在思考自己的身份認同,至今還不曉得打算從事什麼工作。不過至少我知道我不要當演員,所以你也用不著以為我巴著你是為了這個!我數學很好,所以我想也許可以當得成物理學家,目前我正為劍橋的秋季入學考準備。不管怎樣,我一定會拼老命當個有頭有臉的人。這封信的目的?我有個天才主意。你來找佩裡格林喝酒的那個晚上,我在門外偷聽(那是一定的),聽到你說很希望有個兒子(你真的說過嗎?我忘了,但不管怎樣我就是覺得你想要有個兒子)。現在我有個好點子。為什麼我不能幫你生一個呢?生了以後全歸你,我不會糾纏你。我當然會不時探望他,但就那麼多。我不認為自己會願意被一個小孩困住,何況我將會在劍橋忙得要命。照顧小孩的事大可請保姆代勞。我當然不是向你求婚。我想我會晚婚,甚至根本不婚。但你想要的只是一個兒子,不是嗎?那為什麼不抓住這個機會呢?人口不夠,而這正是我們文明的毛病所在。我當然不希望看到饑荒,我是指人們沒有勇氣抓住他們內心渴望的東西,哪怕東西就擺在他們鼻子前面。有關我的一點簡介:我今年十七歲,健康無比。我還是處女,希望有個特別的人幫助我越過邊界——事實上你是我唯一考慮的人選。隨信附上照片一張,你應該可以看出我已長大。怎麼樣,查爾斯?我是認真的。更不用說我是愛你的。一切只等你回答。
你的安琪拉·高德溫
我把照片抽出來,審視上面那個相當漂亮而且長相聰慧的女孩。她有雙大眼睛,一張明亮、缺乏自信和未定型的臉孔。我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到壁爐的灰燼裡。還有很多其他信件,但我覺得讀信已經讀夠了。
我走出屋外,想看看恐怖的大海現在是什麼樣子。它平靜而滑溜,像油般在岩石上滑來滑去。我一直走到米恩大湯鍋才停住,站在拱橋上。正在退潮,洞窟中的水波濤洶湧地旋轉,迫不及待要湧出洞口,激起的白色泡沫被外面較平靜的大海吸收而去。我向下探望。好深的洞,好陡好光滑的巖壁。絕對沒有任何凡塵的力量足以把我從這個洞里拉出來。但我卻出來了,仍然活著,可憐而善泳的提圖斯反而死了。我繼續爬過岩石帶,來到圓堡,走下階梯。圓滑的海浪起起伏伏,但沒有太兇猛,水位也是恰好,扶著鐵欄杆扶手就可以直接走到海面上去。我感覺身體裡有一絲生命之火在搖曳,但同時也有一種熟悉的恐懼在抽搐,一如我在加州高臺跳水板上感受到的那樣。
我顫抖地脫下衣服,走入海水裡。先是一陣冰冷的震撼感,繼而變得溫暖,輕輕起伏的海浪讓我回憶起什麼叫快樂。我感受得到大海的孤獨,另外還有一種我游泳時常常會有卻又說不出來是什麼的特別感受,但我現在辨認出那是一種死亡之感,看來那是我一直記在心中的。但這並不表示當時我渴望死或以為自己也許會溺水。我強健的四肢回應著水流,我的呼吸順暢自然。在我頭頂的天空是藍色的,太陽無處不在。海浪一波接一波逗弄著我,強壯而溫柔。我載浮載沉,直到開始感到冷才爬上岸,拿起衣服,赤身露體走回家。
大海重燃我的飢餓感,到了差不多是午餐時間,我把剩下的清湯凍加熱,又開了一罐法蘭克福香腸和一罐酸泡菜。我打定主意明天要到倫敦去,又想打個電話給詹姆斯。我甚至找出他的電話號碼,抄到電話旁邊的便條紙上。我也打算叫車行派一部計程車明天接我去坐早班火車。雖然太陽仍然溫暖,但我遊過泳後卻覺得有一點冷,所以就把那件白色針織運動衫穿上。我拿出一個小皮箱,收拾了幾件衣服。我甚至走進書房,想找一本旅途上閱讀的書。我這時才想到,雖然我的退休計劃包含閱讀這一項,但是住進「什魯夫末端」至今,我還沒有開啟過一本書。詹姆斯倒是翻過它們。提圖斯則睡在它們上面。我需要一本煽情一點、可以讓我全心投入的書。色情文學當然是最符合這個目的,只是我現在根本受不了色情文學。我東翻西翻,最後選擇了《鴿翼》——另一個關於死亡和道德破產的故事。
白天不知不覺過去,但我還是沒有打電話給詹姆斯或計程車行。我決定明天再打電話叫計程車。到倫敦以後要做什麼,我還沒有想過。整理我的小公寓,還是找人來裝窗簾?這些都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雖然黃昏很暖和,但我還是在小紅室裡生了火,讓自己有個伴,並用來燒掉羅斯瑪麗和安琪拉的信。我在壁爐邊用晚餐,飯後坐了一會兒,想讀一點《鴿翼》,但它霸氣十足的開頭卻無法吸引我。因為還有日光,所以我用不著藉助油燈閱讀。今天早上的游泳顯然對我起了什麼作用。我想起提圖斯,然後想起自己溺水的事,憶起那個晚上被抬回來後睡在這個房間裡的情景。當時我睡在熊熊火焰前面,又感激又驚訝自己怎麼還活著。我看到自己當時躺在地板上的樣子,看到我輕輕向壁爐移動肢體,以確定自己完好無缺。
我開始有睡意,但就在眼皮垂下一點之際,我突然非常清晰在腦海裡看到了什麼。有片刻我不敢斷定它是幻象還是回憶的影像。它自己呈現在我眼前,而且來得相當突然,就像記憶。然後我記了起來,在我溺水當時,在我的頭撞上岩石和昏過去以前,曾經看見過某樣東西。我看見一個奇怪的小頭接近我,長著利齒,它有一個黑色的拱形脖子。那個海怪曾和我一起待在洞裡。
我張大眼睛,開始喘氣,心跳得厲害。我環顧四周,但一切如常:火還在燒,未開啟的信還是散落在桌子上,酒杯裡還剩下半杯葡萄酒。我很肯定剛才沒有睡著。我只是記起某件我出於某種原因忘了的事情而已。但現在我卻想起那隻黑色捲曲的東西。它遊得非常接近我,然後掠過我的頭頂,在幽暗的光線中,我清楚看到它的頭和頸。我在記憶中看到它有一雙放射綠光的眼睛。這個景象持續了幾秒鐘,又也許只是一秒鐘,卻清晰分明,無可懷疑。然後,下一秒鐘,我的頭就撞在岩石上。
不過等一等,還有別的事情是我隱約想起的,就發生在我失去知覺以前。但是什麼事情呢?我坐在那裡,因為興奮和恐懼而渾身發抖,我雙手抱著頭,拼命要把事情想起來。有某件事痛苦地等著我回憶起來,一件相當重要也相當奇異的事情,它就在我的記憶邊緣徘徊,等著我抓住它。可是我就是抓不到。我大聲呻吟,站了起來,在廚房裡踱來踱去,然後喝了一點葡萄酒。我閉起眼睛,再張開眼睛。我凝視我的心靈,但是又不敢碰觸它,好像只要稍一碰觸,就會石沉大海。但那隱藏的記憶就是不肯出來,而我有一種恐懼感,覺得要是此刻不能捉住,它就會沉落到潛意識的無邊黑暗中,永遠消失。說不定這是它從意識深處上升到意識表層的最後一次機會。
過了一會兒,我放棄了努力,儘管我仍然希望它會自己突然跑出來。我再次坐下,開始思考那海怪是怎麼回事,然後又開始思考是不是可以用我那個和迷幻藥有關的理論來加以解釋。我又嘗試回憶,自己除了看到那捲曲的生物以外,是不是還曾觸控過它。我一度考慮要到大湯鍋去走走,以幫助回憶,但這時天已幾乎全黑,讓我不敢外出。我感到恐懼,繼而又被死亡的恐懼籠罩著不斷地發抖。我想點起油燈,卻不知道為什麼點不起來。我點了幾根蠟燭,然後把前後門鎖上,再回到小紅室。
就在走回小紅室的時候,我的眼睛像是突然改變波長似的,注意到正前方的牆壁上有什麼異樣。鑲在牆壁上方的白色木頭鑲板高几英尺,上面有相當多裂隙。我注意到,在其中一條六英寸長的裂隙裡,藏著什麼東西:那東西是白色的,尾端微微外凸。剎那間我覺得無法呼吸,因為記憶起什麼而感到頭昏眼花。我走過去,把那白色的東西抽出來:那是一張紙條,是我溺水那個晚上寫下什麼和藏起來的。但即使紙條此刻就握在手裡,我仍然記不起曾在上面寫了什麼,儘管我馬上就認定,那一定和海怪有關。我開啟紙條,讀到以下的內容:
我必須儘快把事情記下來,以為憑證,因為我已經開始要忘記了。是詹姆斯救了我。不知怎麼辦到的,他直接落到水面下。他兩手託著我的腋窩,然後我覺得自己開始往上升,彷彿坐在升降機裡。我看見他背部貼在光滑的巖壁上,探身託著我,然後開始上升,然後他抱著我,兩人一起升出水面。但他並不是站在任何東西上面。有一刻,他背貼著巖壁移動,樣子像只蝙蝠。接著,他就一無憑藉地站在水面上了。然後
可辨識的文字到此結束,接下來是一些亂七八糟的蟹行文字。我坐在桌子邊喘氣,把紙上的文字看了好幾遍,然後,那一直在我意識深處蠢動的黑色東西終於冒了出來。我記起來全部的情景。這記憶和我對海怪的記憶極為不同。它更像我對莉齊唱歌或提圖斯之死的記憶,唯一不同的是它是不可思議的記憶。
現在我清楚記起,紙上所寫詹姆斯「像只蝙蝠」一樣貼在巖壁上,或是我像「坐在升降機裡」往上升,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想起來了,在撞破綠色的海浪落水後,我的頭一度露出水面,拼命噴出嘴裡的水,想要大叫救命。接著,我看見詹姆斯已經沿著巖壁而下,要搶救我,但他看起來就像是跪行在巖壁上,移動姿勢像是什麼動物。蝙蝠的比喻其實並不貼切,說他像只蜥蜴要來得更精確,但重點是他不像人類那樣,靠著手腳往下爬,而是像某些軟體動物那樣,靠著光滑的胸腹往下滑行。我記得當時我試著向他伸出一隻手,但海濤太洶湧了,我完全失去控制,像軟木塞一樣東旋西轉。再說,因為喝下太多海水,我已經到了呼吸與掙扎的底線。接下來,我看到詹姆斯的樣子就像個溺水的人,全身溼透,水流不斷從他頭頂往下灌。我當時心想:原來詹姆斯也溺水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並沒有讓我更加絕望。詹姆斯貼著巖壁一直移動到我上方,然後像只毛毛蟲那樣把身體從巖壁上撕開,向我探身。但他並沒有抓住我試圖向他伸出的手,而是用雙手托住我的腋窩,就像我在紙條上描述的那樣。我現在清楚記得腋窩被他雙手托住的感覺,接下來,就是那種有如「坐升降機」的上升感。我沒有被拉或被拖的感覺,一點也意識不到他需要花費氣力。我一直往上升,最後我的頭與他的頭同高,我的身體被他抱住。我記得當時自己感到一股暖意,然後就是在那一刻,我昏了過去。
但我的頭不是撞到岩石,不是因此昏過去了嗎?我摸摸後腦勺,清楚摸到一個軟軟的腫包。但我當然可能撞到岩石而沒昏過去。我又是何時看到海怪的?詹姆斯是否也看到了海怪?為什麼我的紙條上沒有提到海怪?我的文字最後那些無法辨讀的塗鴉又想說什麼?不過如果我是在看到海怪之後的一剎那撞上岩石,那我會忘記見過海怪是不奇怪的。但我還記得詹姆斯救我的情節。然而我後來為什麼會忘記而現在為什麼會記起來?
我在極度激動的狀態中從椅子一躍而起。有關詹姆斯冒險救我的記憶斷然不是幻象。因為要不是這樣,我又憑什麼可以逃離那個波濤洶湧的死亡陷阱?畢竟,今天早上去過米恩大湯鍋一趟後,我已經有十足把握斷定,以那個洞窟的兇險陡峭,沒有任何人類的力量可以把我從中救起,也沒有任何浪可能從裡面把我捲到岩石上。是我的堂弟救了我,而他賴以救起我的,是他漫不經心稱為「戲法」的特異能力。我再次想起他那個關於雪巴的故事,記起他也曾經嘗試用類似的「戲法」去保住他雪巴的命。當他告訴我他能「透過集中的心念提高體熱」時,我懷疑過這是大話嗎?沒有,因為我沒有多想這件事。讓我全神貫注的是兩人在冰天雪地裡抱在一起取暖而其中一人死了的事。另外,在我看來,某些東方苦行者具有控制體溫的本領並不是太不可思議。但能夠貼著陡峭的巖壁往下滑行卻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更不要說是站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或託著像大石頭一般重的人在水裡往上提十二或十六英尺。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神技。但我記得它真的發生過,何況還有我寫下的紙條為證。一件玄之又玄的事肯定發生過。
我再度坐下,試著讓呼吸緩和下來。對於詹姆斯曾經用神奇力量救過我這件事,突然讓我被最純粹和最柔情的喜樂所充滿,就像天空被開啟,有股白光遍灑在我身上。我的感覺就像達那厄。在上一次與詹姆斯談過話之後,我就預感到有一種新的關係在我們之間開啟,但我當時的感覺不及現在的十分之一。我同時有種很古怪的想法:真好玩!我想起詹姆斯說過的話:「我們以前好愛鬧!」我很想去謝謝他,一面謝他一面大笑。
我看看錶。才剛過十一點,現在打電話還不嫌晚。我跑到書房,喉頭因為激動而哽咽。我撥了詹姆斯的電話號碼。我不知道自己準備說些什麼,但提醒自己千萬記得問他有沒有看到那海怪。電話另一頭的鈴聲響了,但響了又響都沒人接,我的激動也轉為失望。他已經出發到西藏去了嗎?還是隻是外出,與舊同僚在某個俱樂部共進晚餐?老天,我對他的生活所知何其少。我決定明天早上再打電話,然後出發去倫敦。
我回到廚房,開啟上鎖的後門。那種我早先感受到的冰冷恐懼已全然不見。我走到草坪上。屋裡又黑又冷,但屋外還相當亮,空氣也暖和些。我決定睡在戶外,所以就到書房拿了幾個墊子,又到樓上臥室拿了幾張毯子和枕頭。我爬上岩石,走到上次睡過的位置,把毯子鋪好。然後我了走回屋子,小紅室裡的蠟燭從窗內發著友善的光。這時天空雖已開始暗下來,但仍然亮得足以掩蔽星星,只有昏星巨大而輪廓分明。低垂的半月是如起司般的淡黃色。
我走回小紅室,蠟燭還燃著,旁邊放著我的酒杯和幾乎全空的酒瓶。我把剩下的酒倒出來,坐下來沉思。我嘗試再記起多一些事。我很肯定,我從海里被救起來的當時,沒有人注意到有什麼異樣。佩裡格林說他推我一把後就繼續往前走。他醉得很,因此可能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等大夥驚覺我出事時,我已經躺在岸邊的岩石上,詹姆斯正以人工呼吸搶救我。事後我始終沒有機會好好問過詹姆斯救我的過程,因為他接著馬上就病倒了,就像垮了一樣,得整天躺在床上。為什麼會這樣累呢?是因為他在救我的過程中,消耗了大量肉體和精神的力量。我想起他說:「這些戲法是人人都學得會,儘管使出以後會讓人累到不行。」怪不得他事後會挺不住。且慢……「我沒能挺下去,我鬆開了我的臂彎。」那個晚上我醉倒睡著以後,他不是還繼續在說嗎?他是在跟誰說話?是他的雪巴嗎?還是……提圖斯?為什麼提圖斯會來找我?為什麼詹姆斯當初執意想知道提圖斯的名字?一個名字就是一條道路。另外,為什麼提圖斯會說他「在夢中」見過詹姆斯?詹姆斯具有尋找失物的本領。這麼說,他是不是曾經伸出過一根心靈觸鬚,找到提圖斯,把他帶來我這裡,以便讓他處於他的保護下?對提圖斯的死,詹姆斯說過「不應該是這樣的」,就像他應該為此負責似的。但如果這是他的錯,那也就是我的錯。因果是無情的,提圖斯會死,就是因為多年前我從佩裡格林身邊搶走了羅希娜。當然,提圖斯無疑也是被我的虛榮心害死的,一如詹姆斯的虛榮心曾害死他的雪巴一樣。是我們的軟弱毀了我們的所愛。現在我又記起詹姆斯說過的另外幾句話。白巫術就是黑巫術。靈性的領域只要有一點差池就會哺育出害人的怪獸。被召喚出來助人的妖魔會在事成後流連不去,伺機制造不幸。這麼說,提圖斯之死會不會就是詹姆斯召喚來救我的妖魔乾的?妖魔趁詹姆斯體力不濟時攫住提圖斯,把他的頭往岩石上撞?
這些想法都極其荒誕不經而且嚇人,所以我決定停止東想西想,嘗試入睡。儘管發生了那麼多事,但我覺得自己應該會睡得很好。我亟欲與詹姆斯談這一切,假如他已經遠行,我就寫信給他。但要怎樣找到他的地址呢?除了託比以外,我不認識任何認識詹姆斯的人,但託比對於詹姆斯的行蹤和生活又常神秘兮兮(不然就是所知無幾)。我應該到什麼軍事單位或國防部問一問嗎?但他們的回答可想而知必然是「一無所知」。
我已把酒喝光,壁爐裡的火消沉為一堆悶燒的餘燼。我深深長嘆,深感自己平白浪費了多少年的時間,我和詹姆斯本來也許可以成為好朋友,而不是兩個不知道要怎樣相處的親戚,甚至仇家。我伸手到桌上,弄散疊成一堆的信件,像是要看自己是不是辨認得出每一封信的字跡。當然沒有一封是詹姆斯寫來的,因為如果有的話,我一眼就會瞄到。其中說不定有一封是西德尼寫來談他的婚外情。但有一封信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從信封上的筆跡,看得出來寫信的人並不是非常熟悉英文字母。出於一點好奇,我把信拿過來,開啟。信首的日期是兩天前,內容如下:
阿羅比先生大鑒:
我是帶來壞訊息的信差,為此深感歉意。我找不到你的電話,但歡迎你依此信上的電話號碼隨時來電。我的壞訊息就是,令堂弟詹姆斯·阿羅比先生剛過世了。我是他的醫生。他留下一張字條,說你是他的堂兄和繼承人,又交代我通知你死訊。所以我就寫了這封信。阿羅比先生死得非常安詳。他打電話要我去找他,而我到達時,他已辭世。我進得去,是因為門是半開的。他就坐在扶手椅上,面帶微笑。順道一提,我會當他的醫生絕非偶然。我是印度人,來自臺拉登。當我第一次認識阿羅比先生時,馬上就看出他是懂很多事情的人。說不定你會明白我的意思。事實上,我在認識他以前,就預感會認識他,而當我一見到他,就預感會發生什麼事。在北印度,很多人都是以這樣的方式離世的。我告訴你這個,是說明你不必太悲痛。阿羅比先生是快樂地離世的,他已達成了他想達成的事情。我在死亡證明上填寫的死因是「心臟衰竭」,但這不是實情。有些人有本領自由選擇死亡的時刻,他們不需要對身體施加暴力,單憑意志力就足以做到這一點。看著他的時候,我滿懷崇敬,向他鞠了躬。他走得很平靜,是靠意志的力量讓意識熄滅的。相信我,先生,他是個覺者。
隨時敬候來電。
p·r·昌敬啟
我把信讀了兩遍,全身籠罩在冰冷的死寂裡。我像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好一陣子。我完全沒有往這是騙局或誤會的方向想。我毫不懷疑詹姆斯已經走了。他走得很安詳;透過用心靈對身體施加溫和的壓力,他蠢動不息的搖曳意識就永遠停止了。我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蜷縮在我體內,動也不動,就像是害怕移動似的。另外,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奇怪感受侵襲我,要過一會兒,我才認出那是孤獨感。沒有詹姆斯,我終於真正孤獨了。我現在才知道,我的存在有多麼倚賴他的存在,彷彿他是我的孿生兄弟而不是堂兄弟。
我看看錶,時間已近午夜。我決定明天去倫敦。我納悶他的屍體受到什麼樣的處理。詹姆斯現在還坐在椅子上,面帶他常有的那種傻笑嗎?
我站了起來,準備上床睡覺,但隨即想起自己在岩石間準備了床位。我決定還是到屋外去睡。屋外很暖和,天色已暗得足以讓零落的星星和模糊的銀河顯現。天空雖然暗,卻透著暈開的暗光,我這才想起,時序已經是仲夏了。因為對岩石已相當熟悉,所以爬過岩石的沿途我都履險如夷,只有一度一隻腳滑進了水坑裡。水坑的水很暖和。找到我的硬床以後,我穿著襯衫和褲子躺下,只脫掉鞋子。我一手支頭,以便看到鑲著一道黑線與一道銀線的海平面。在我下方拍打的海水就像是拍打著一條緩慢小船的漣漪。
為什麼詹姆斯決定要走呢?是因為一些我能理解的理由嗎?還是說那是他因果輪迴的一部分,不在我的理解範圍之內?各式各樣荒謬的假設反覆侵入我的腦子。和莉齊有關嗎?不可能。還是和提圖斯有關?他是為提圖斯的死滿懷怨悔,認為自己有責任嗎?此時我甚至假設詹姆斯更早之前就認識提圖斯,而且就是送他但丁愛情詩集的那個神秘人。但這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他們不可能裝作不認識裝得那麼天衣無縫。我躺在那裡看著大海上方的天空時,一顆金黃色的人造衛星出現了,緩慢而小心翼翼地以弧形掠過天穹,看起來就像寧靜遠行的靈魂。詹姆斯說過他要遠行。死亡就是他的遠行。那是他施展的最後一個「戲法」。
不,我無法想出他的求死是出於任何平常的近因。詹姆斯求死的決定是屬於不同層次的,是屬於相當不同的一種靈性冒險。宗教是力量,而且必然是力量,但也自有其流弊。力量的行使是一種危險的快樂。也許詹姆斯想要求死,就是想放下肩上的重擔——一種誤入歧途的神秘主義、一種已降格為巫術的靈性。是不是他早就對他的「力量」滿心厭惡,而動用這種「力量」救我則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如果是,該為他的死負責的人是我了?這是不是證明,自始至終,我都是他一個不知感激的包袱和一個危險的執著?這時,我突然難過地明白了詹姆斯最後一次造訪我的可能意義。他不是為了與我言歸於好而來;他來,不是為我而來,而是為他自己而來;不是為強化我們的聯絡而來,而是為斬斷這種聯絡而來。就因為知道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那晚他才會那麼放鬆、那麼敞開,對我顯得前所未有地坦白和溫柔。他來,不是為了渴望和解,而是為了去掉他最後一個苦惱的擔子。因為對自己堂兄的擔心和內疚,有可能會汙染他也許一直嚮往的完美離開。
我很好奇,他死的時候經歷了什麼。他死前一刻有看到「全部的實相」嗎,如果有,他有即時受惠嗎?他現在是不是住在那個古怪的「解脫」天堂裡了呢?還是因為某種軟弱和痛處,他目前正在煉獄裡為某些我想像不到的罪愆補贖?還是他正遊蕩於妖魔四伏的「中陰」,遇到各式各樣生前熟人的幻影,並被各種惡魔嚇得半死?一個人要怎樣才離開得了「中陰」?我不記得詹姆斯是怎樣說的了。為什麼以前我沒有要求他解釋清楚呢?他會在那裡遇到我嗎?一個恐怖的我,一個他心靈投射而成的假象?如果他真的已獲得解脫,我祈求他來找我,就算不是來原諒我,也是出於憐憫與慈悲,來告訴我真相。
我躺著,聆聽大海輕柔的拍打聲,想著這些哀愁而奇怪的想法。愈來愈多的星星聚集起來,把銀河的間隔補起,把整個天空填滿。在這個遠之又遠的金色海洋裡,星星靜靜地射出,又靜靜地落下,在億兆又億兆湧現的黃金光線裡,奔向各自的命途。一張又一張薄紗似的天幕靜靜地揭開了,我看得見星星背後的星星和更背後的星星,一如我年輕時代那樣。我也看得見,整個巨大柔軟的宇宙正緩緩由裡往外翻了過來。我睡著了,睡夢中似乎聽到一陣歌聲。
我醒來時已是破曉。億兆又億兆的星星已然遠去,天空是一片茫然極亮的藍色。太陽尚未升起。岩石的輪廓已清楚顯現,但顏色還處於未確定的狀態。海面極其寧靜、光滑和灰溜溜,一絲漣漪也沒有,只有海平面上有一條最細最蒼白的細線。一切寧靜得徹底,但有其意識,就像這個星球正在無聲地呼吸著。我這時想起詹姆斯已經死了。誰才是一個人的初戀呢?難說。
我撐起身體,跪著,抖掉凝結在毯子和枕頭上的露水。然後,在萬籟俱寂中,我聽到一種奇怪而嚇人的聲音從海里傳來。那是一陣突如其來的輕細濺水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岩石下方行將出現,甚至會爬到陸地上。我轉身向岩石邊緣探望,心裡充滿恐懼。然後,我看到,有幾張溼淋淋的狗臉好奇地昂首打量。是四頭海豹,它們在岸邊游泳,離我那麼近,彷彿伸手可觸。我俯視它們離我只有幾英尺遠的尖鼻子、滴水的鬍鬚、明亮好奇的圓眼睛,以及柔軟亮澤又優雅的溼項背。它們圍成圓圈嬉戲了一陣子,不時抬頭望我。看著它們玩耍時,我毫不懷疑它們是一些降福神,是來看我和賜福於我。
根據前文,珍妮是查爾斯離開莉齊後在一起的女人。
《奧德賽》中的海上仙女,曾將俄底修斯截留於其島上七年。
吉卜林小說的主角。
出自《李爾王》。
白巫術指為助人而施展的巫術,黑巫術指為害人而施展的巫術。
人用精神力冥想出來的精靈,成形後具有自己的生命。
印度人的一種「魔術」,其中包括爬上一條離地懸空的繩子。
聖誕頌歌《好國王溫塞斯萊斯》中的人物。
查爾斯這段回憶與原來的對話略有出入,「你」與「我」對調了。
現代小說大師亨利·詹姆斯的代表作。
希臘神話人物,主神宙斯化作金雨與她幽會,生子珀爾修斯。
「覺者」有「佛」的意思。
這裡的「相當不同的一種」是指相對於基督教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