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六

現在離提圖斯之死尚未過很久。時間對我來說是在一片愁雲慘霧中流逝的,恨意讓我決心如鐵。

吉伯特因為要回倫敦演一齣電視劇,所以走了。莉齊留了下來,而我對她那張不快樂和哭得紅腫的臉已習以為常。佩裡格林也留了下來,卻是臉臭臭、近乎生氣的樣子;他每天都穿著粗花呢褲子和襯衫,跑到阿莫尼農莊附近的郊野散步,回來時滿身大汗並動輒發怒。他顯然悶悶不樂,只是下不了決心離開罷了。他載過莉齊到村裡購物一兩次。詹姆斯也留下來,但相當鬱鬱寡歡。他對我溫柔體貼,不過很少說話。我們幾個是基於某種互相保護的意識而待在一起,卻無法交談。他們顯然不願意留我一個人在這裡。說不定他們每個都打定主意要最後一個離開。但又像是每個人都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

三餐都是莉齊掌廚。我們靠吃義大利麵和起司度日。現在已經不可能回到正常的人類飲食習慣了。除了詹姆斯以外,我們每天都喝很多酒。

在我接下來要記敘的那一天,我一大早醒來,意識到剛剛做了一個很可怕很可怕的噩夢。我夢到提圖斯溺水。意識到那只是一場夢的時候,我大大鬆了口氣,但接著就想起……

我下床走到窗前。當時大約是六點,太陽已經升起一陣子。涼爽的夏天天氣又回來了,天空朦朦朧朧的,大海一片寧靜。海水是非常蒼白的灰藍色,近乎白色(天空也是一樣),水波快速地不停跳動,看起來一派歡樂的樣子,但我卻感覺到,自己是用提圖斯的眼睛在看著大海。

我已搬回自己的臥室。其他三人睡在樓下。我決定當天就把他們打發走。雖然有點害怕孤單一人,但我的計劃卻不容許有別人在這裡。我迅速換好衣服,下樓走入廚房。佩裡格林在刮鬍子。他沒理我,我徑自穿過廚房走出草坪。詹姆斯剛從岩石上爬下來。片刻後,我聽到莉齊和佩裡格林在廚房裡的說話聲。那天我們每個人都起了個大早。

詹姆斯坐在凹坑旁邊的石頭座椅上。他砌的「蔓荼羅」圖案在舉行派對的那個晚上就被毀了,石頭散落在草坪,後來提圖斯把石頭一一撿起,放回凹坑裡。我的草坪「邊界」則相對完好。我走到詹姆斯身邊,也坐了下來。太陽已把石頭曬得很溫暖。

詹姆斯已刮過鬍子。他的臉被太陽曬得又紅又褐,在暗色粗糙的鬍子上方顯得非常光滑。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起來比平常乾淨,更清晰,不過也許只是光線夠亮的關係。他迷濛的棕色眼珠顯出一些赭色的條紋;他的薄唇肌理細緻紅潤;他的暗色頭髮比平常有活力有光澤,掩蓋了他微禿的頭頂。儘管沒有微笑,但他與愛絲蒂爾嬸嬸神秘的相似性卻比平常更顯著。

「詹姆斯,我希望你離開,我希望你們全都離開。明天就走,好嗎?」

他皺起眉頭。「你走我才走。跟我一起到倫敦,住我那兒吧。」

「不,我必須留在這裡。」

「為什麼?」

「我有事情要做。」

「什麼事情?」

「這樣那樣的事,還有關於這房子的事,說不定我會把它賣掉。我想要一個人獨處。我已經痊癒了。」

詹姆斯從凹坑裡撿起一塊石頭,那是一塊棕色石頭,有兩條明亮的藍線環繞一圈。「我喜歡你收集的這些石頭。這塊可以送我嗎?」

「當然可以。那麼我們就說定了?我會告訴其他人的。」

「你打算怎樣處理哈特莉和班的事?」

「我沒什麼打算。事情結束了。」

「我不相信。」

我聳聳肩,準備站起來,但詹姆斯卻拉住我袖子。

「查爾斯,告訴我你有什麼打算。我知道你正在計劃什麼。」

我正在計劃什麼呢?我很清楚,自己正處於一種幾近瘋狂的狀態,但還沒有瘋。有些偏執(熱戀就是其中之一)是可以癱瘓一個人心靈的正常自由運作的(這種運作常常被稱為「理性」)。我神志清醒得足以知道自己正處於一種完全偏執的狀態,就像迷宮裡的老鼠一樣,只能一遍又一遍想著同一件事情。但我的神志卻沒有清醒得足以打斷這種機械性思考。我想要殺班。

我是想殺班,但這不代表我有具體的計劃和時間表。我會等到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再來構思。班曾企圖謀殺我,現在回想起來,我竟然會想「原諒」他的罪行、他的羞辱,真是不可思議。我那個「昂首闊步」把哈特莉搶過來的計劃是以拯救哈特莉為目的,不是以懲罰班為目的。但現在情形徹底改變了。我不能饒過殺提圖斯的兇手,不能讓他逍遙快活。就因為殺我不成,班才會偷襲提圖斯,讓他溺水。他殺那孩子,純粹出於對我的卑鄙恨意;既然他瘋狂得做出這樣的事,我相信我一樣可以瘋狂得做出同樣的事。事實上,我的瘋狂是基於一種悲慟,為失去一個最寶貴的孩子而悲慟。唯一可以紓解這種悲慟的只有恨意和復仇的決心。一如人們在內戰時所做的,只有以血還血才能為我帶來慰藉。我不得不成為恐怖分子。

在最後那幾天裡,我裝得像個靜靜哀傷的老人,任由詹姆斯和莉齊注視我的一舉一動而不以為意。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班有多恨我,因為我,又有多恨提圖斯。提圖斯不幸的童年歲月全都是肇因於此。我和提圖斯的關聯在他腦袋裡一定已形成一種動態的偏執模式。那持續出現在他面前的小孩成了一個活生生的象徵:他太太不忠的象徵,姦夫洋洋得意的象徵。何況他一定在報紙和電視上常常看到我嘲弄的表情。班天生就是暴戾之人,一個摧毀者,一個殺手。他一定恨極了我和我那矮小丑陋的小孩,不時恨得咬牙切齒。當班還逍遙自在的時候,他又怎麼會以懲罰自己的妻兒為滿足呢?絕對的恨意是一種具有強大支配力的瘋狂形式。在那些歲月裡,他想必已經在想像裡殺死我無數遍了。

當他終於遇到我的時候,一定很快就看出,我對他的恨一點也不亞於他對我的恨。在岩石拱橋上的那次對峙,他清楚看出我有推他下海的衝動。所以,如果他辯稱後來殺我只是為了自衛,也是完全合理。不過,當他殺我未遂之後,還有什麼比他把瘋狂的怒氣宣洩在提圖斯身上更自然不過的呢?說不定,作為一種對我的報復手段,殺死提圖斯甚至比殺死我更能帶給他滿足感。我還記得班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我會幹掉你們(當時他稱提圖斯為「臭小子」)。

我現在可能忘掉這件事,離開這裡嗎?那是無法想像的。一報必須還一報。但要怎樣報復呢?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我還神志清醒得知道應該透過想像哈特莉來穩定自己的情緒。我努力想像她的臉,一張看著我的臉,寧靜而充滿思念,漂亮得就像從前,而她將來大概也會是如此漂亮。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走向她,擁抱她,互相給彼此慰藉。但我無法預見的是,我消滅了班以後會帶給哈特莉什麼樣的影響,或所謂消滅了班到底是什麼樣的光景。現在我覺得我有自由去消滅他,有時甚至覺得,我對他的恨比對哈特莉的愛還執著。我現在想要除去他不再單是為了她。消滅班已成為目的本身。

關於要怎樣對付他,我已經想出幾個性質不同的方案,但目前都還處於大綱階段。到我單獨一人的時候,將會挑出其中一個,仔細思考必要的細節,然後轉化為實際可行的計劃。其中一個方案是報警。有人意圖謀殺我的事實,加上我對各種背景資料的說明,兇手是誰的答案將會毫不含糊地指向班。我相信,以班的性格,他在受到正式訊問或指控時,將會桀驁不馴,將會直認不諱。這也許真的是最容易逮到班的辦法。撒一張網,讓他自己一頭栽進去。我看得出,以班這種頭腦簡單的暴力型人物,一定會對法律的複雜性感到不自在,而且會不耐煩去編一番謊話。我對這個主意想像良久,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已經做了這件事,而他已經俯首認罪。問題是,如果他矢口否認,我將奈何不了他——我沒有任何可以讓他入罪的證據。

我也思考了各種需要包含詭計與暴力的計劃。如果我能夠把他引來,把他推入米恩大湯鍋裡,那當然是最公道的做法,但他應該不會那麼容易上當。我又考慮了其他可以溺死他的方法。但都不容易成功。倒不如使用更直接的暴力手段。直接的暴力手段?對,但又不能太直接,因為班是個強壯的危險人物。有個助手當然最理想,但我又發過誓要單獨行動。我沒有忘記哈特莉說過,班留有他當兵時用的來復槍。我不懷疑他常常把槍拿出來擦拭和上油,但他說不定沒有彈藥。我在倫敦有一把漂亮的道具手槍,那是劇院的財產。說不定我可以拿來嚇唬他,逼他轉身,然後用鐵錘結束他的性命!但接下來呢?把整件事情告訴警方?找哈特莉來作證我是出於自衛?再說,在我用槍指著他的過程中,他隨時都有可能發難,再次殺死我,那時我可真需要自衛了。

那些關在心靈牢籠裡的人固然可以經常想像自由,只是自由對他們一點吸引力都沒有。我同時知道,我會恨得那麼深,部分原因是一些我尚未自省的罪惡感;但此時此刻,我絕不能讓罪惡感來混淆我。當我在房裡像個鬼魂飄來飄去,當我在詹姆斯、莉齊和佩裡眼前假裝平靜無事的時候,我滿心想著的都是哈特莉,是我將要與她一起過的平靜生活,是我與她將永遠躲藏在裡頭的那棟小房子。另一方面,如果我真的殺了班或讓他殘廢或讓他精神失常或讓他坐牢,我有可能平平靜靜帶著哈特莉離開嗎?那會是怎樣的一種平靜?我此後可以心安理得地過日子嗎?我在構思各種動機可疑的計劃時,是不是也在為自己的末日鋪路呢?

我抽開仍被詹姆斯抓住的袖子,對他說:「我沒準備做什麼。我只覺得自己已被不幸砸得稀巴爛。」

「跟我一起到倫敦去。」

「不。」

「我知道你正在密謀什麼,你眼睛裡充滿可怕的幻影。」

「是海怪的幻影。」

「查爾斯,告訴我。」

「告訴我」這三個字讓我回憶起,小時候我想要騙他有多困難。他有一種從別人口中套出話來的本領,就像是你明明打算向他撒謊,但話到了嘴邊卻會變成實話。但我現在不打算告訴他事實。畢竟,我怎麼能把我滿腦子的恐怖想法透露給任何人?「詹姆斯,你先回倫敦,我隨後就到。我要回去整理一下我的小公寓。現在不要為難我了。我只想一個人在這裡靜一兩天,就這樣。」

「你有一些可怕的想法。」

「我沒有任何想法。我的腦袋空空的。」

「你先前對我說,你認為是班把你推進米恩大湯鍋裡的。」

「對。」

「但你不是真的這樣想,對不對?」

「不對,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詹姆斯看著我,像是心裡正衡量些什麼。莉齊從廚房裡喊說早餐已經好了。太陽寧靜而明亮地照在被雨水沖刷過的草地上,照在草地邊的漂亮石頭上,照在燦爛的黃色岩石上。那是一片帶著諷刺意味的快樂景象。

「不,那很重要,」詹姆斯說,「我不願意在你腦裡有個絕對錯誤的觀念下留你一人在這裡。」

「我們去吃早餐吧。」

「你想錯了,查爾斯。」

「幹嗎那麼激動!你有你的觀點,我有我的。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那不只是一個觀點。我知道真相。我知道不是班推你的。」

我吃驚地望著他。「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事發當時你在旁邊嗎?」

「沒有,但我……」

「有其他人看到嗎?」

「沒有……」

「那你又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查爾斯,求求你相信我。你必須相信我。別問我,接受我說的話。不是班乾的。」

我們四眼相覷。他強烈的語氣,他的眼神,他肅穆的表情,在在讓我抗拒的心靈軟化。但我無法相信他。他怎麼會知道?除非……除非……推我的人就是他。到底在他那張印第安人面具下藏著些什麼呢?多年來我們一直是競爭對手,而我是比較成功的一個。兒時的恨——就像兒時的愛一樣——是可以持續一輩子的。詹姆斯是個「怪胎」,有著奇異心靈的怪人。他從事的可是冷血無情的行業。我記起他對班的讚譽之詞。會因為是我猜到他是特工,準備潛返西藏,所以他才想把我除掉嗎?我用雙手按住頭。

我當然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詹姆斯,不要再企圖說服我了。班不只想殺我。提圖斯也是他殺的。」

「啊……老天……你……」詹姆斯說。他轉過身,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然後說:「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是他殺死提圖斯?你看見了嗎?」

「沒有,但那是再明顯不過的。沒有人檢查過他頭上的傷口。提圖斯是游泳健將。而且班也意圖謀殺過我……」

「這些就是你的‘證據’?但我知道事情不是這樣。」

「詹姆斯,你不可能知道!我瞭解班,知道他的恨意有多強烈。你看到的是一個軍中弟兄,我看到的卻是一個殺手和徹頭徹尾的瘋子,一輩子都被怨毒的嫉妒心焚燒著。我也知道怨毒的嫉妒心是怎樣的東西。」

「這就是我害怕的:你怨毒的嫉妒心。」詹姆斯說,「你要我怎樣發誓賭咒才會相信呢?我以我們兒時的歲月發誓,以我們對父母的回憶發誓,以我們的堂兄弟情誼發誓,班沒幹這件事。求你就接受我說的,不要再追問了。就讓它過去吧。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回倫敦去。」

「你要我怎樣‘接受’呢?你一直主張不是班乾的,難不成整件事都是我想像出來的嗎!你就不能‘接受’我說的,有某個人企圖殺我嗎?你不可能知道那不是班乾的。除非推我的人不巧就是你。」

「不是我,」詹姆斯蹙著眉說,「別傻了。」

我無比釋懷。這麼說,我剛剛真的懷疑過他可能就是兇手?我當然馬上相信他的話,而我對他的懷疑當然是荒謬的。但如果不是他乾的,又不是班乾的,那又是誰呢?他肅穆的誓詞讓我動容,但我無法相信他。難道推我的人是吉伯特,他因為莉齊的事對我懷恨於心?還是因為墮胎而怨我的羅希娜?也許還有別人有殺我的動機。會是弗雷迪·阿克賴特嗎?為什麼不可能?他恨我,而且現在就住在阿莫尼農莊。班不是到阿莫尼農莊買了只狗嗎?會不會是班僱弗雷迪來殺我?還是,弗雷迪原本只是要把我弄成殘廢,卻意外讓我掉到海里?

詹姆斯看出我在東猜西想,做了個絕望的手勢。

「我不擅長猜謎遊戲,」我說,「我仍然認定推我的人就是班。」

「跟我來吧。」詹姆斯說,站了起來。

我們一起走進廚房。莉齊站在液化氣爐旁邊。她已經用髮夾把頭髮夾在後面,穿著一件非常短的罩衫,裡面是一件非常短的洋裝。她看來年輕得荒謬,有點像蠢蠢的高中女生。佩裡坐在桌前,雙腿伸直,手肘支撐在桌上。他那張大臉因汗水而顯得油膩膩的,並且兩眼茫然。說不定他已經喝過酒了。

詹姆斯只說了一句:「佩裡格林。」

佩裡沒動,茫然的雙眼始終凝視前方。「如果你們剛才在討論誰謀殺或謀殺未遂查爾斯的話,那答案就是我。」

「佩裡……」

「我的名字是佩裡格林。」

「為什麼?佩裡格林……真是你嗎?……到底為什麼?」

莉齊坐了下來,看著我們,沒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來她已經知道此事。

「你還需要問嗎?」佩裡格林說,沒有看我,「自己想想吧。」

「你是說……老天……是因為羅希娜?」

「對,夠奇怪吧。我是為了她。你蓄意毀了我的婚姻,搶走我愛慕的太太。你是有計劃的,你是冷血動物。弄到手以後你又把她甩掉。你甚至不是為了她而要她,只是想把她從我身邊搶走,好滿足你那獸性的佔有慾和嫉妒心理!你得到滿足後,就跑到別的地方。尤有甚者,你還期望我會忍受這件事,繼續當你的朋友!為什麼?因為你認為每個人都會喜歡你,而不管你做了什麼爛事,因為你是奇妙無比的查爾斯·阿羅比。」

「可是你不只一次說過,很高興擺脫那個賤女人……」

「我是說過,但你為什麼要相信?也請你不要用那種髒話稱呼她。當然,每個人都知道你視女人為垃圾。但讓我憤恨難當的是你毀了我的生活和快樂後卻若無其事,在我面前神氣活現得要命。」

「我不相信你們是快樂的……你現在只是找理由……」

「啊,耶穌基督!好吧,我們是不快樂,但難道我就不能嫉妒!你搶走她何嘗不是隻是出於惡毒的妒意!」

「但是你自己鼓勵我的!為什麼你要費事假裝,費事來誤導我?你不能怪我……如果你看起來再痛苦一點,我就更有罪惡感。但你對我好友善……你每次看到我都好開心……」

「我是演員。也許因為我喜歡看到你。人有時候喜歡看到自己憎恨和鄙夷的人,透過誘導他們表現出不堪的一面,進一步證明他們真的很可憎……」

「這些年來你一直都在等待報復的機會!」

「不,不是這樣。我喜歡牽著你的鼻子走,若無其事地看著你,心想要是你知道我是怎樣想的會有多麼驚訝。這可以為我帶來滿足感。這些年來,你對我來說都是惡夢,是我心中的一個惡魔、一個腫瘤。」

「啊,老天。我很抱歉……」

「你認為我會希望現在聽到你的道歉?」

「我也許對不起你,但罪不至死吧?」

「我承認。我推你只是出於一時衝動,而且我當時也喝醉了。我推了你一下就繼續往前走。我沒看到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也不在乎。」

「但你不是說你是非暴力型的人,說你從來不會對……」

「我是說過。但你是特殊個案。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羅希娜的出現,就是她像巫婆般坐在巖頂上向我們擲石頭那一次。我當時心想你一定還與她牽扯不清,而事情顯然真是如此。」

「我沒有。」

「我不在乎。」

「我就奇怪你怎麼沒有談她。原來你在計劃謀殺我。」

「我不在乎,我不想知道,我不相信你說的任何話,我認為你是個一文不值的人。我只是受不了看到她站在那裡,看到擋風玻璃被砸破。我受不了,那是個震撼,我氣炸了,覺得身上彷彿被砸出了一個洞,所有的舊恨都源源湧出,新鮮得就像當初。我非對你做些什麼不可。不過我只是想把你推到海里。我敢說自己當時已很醉了。那地點不是我事先挑選的,也不知道下面有那麼可怕的漩渦……」

「那你很走運。幸虧我沒死掉,不然你就是……」

「我不在乎,」佩裡格林說,「我一直希望你死掉。那天晚上我想過要找你單挑,但想,說不定反而會被你殺了,因為你沒我那麼醉。不管怎樣,我的榮譽感現在已得到滿足,而我也不需要再為你提供更多的酒了,感謝老天。我甚至懶得告訴你,你這個人有多他媽的爛。你是個破滅了的神話。你到現在還以為自己是成吉思汗呢!我搞不懂自己怎麼會被你迷惑了那麼多年。我想是因為你的權力,還有你那長久不衰的成功。但現在你老了,不中用了,像回到米蘭後的普洛斯帕羅一樣凋零,變得可憐兮兮,只有像莉齊這類善良女孩會來找你,逗你開心。但她們大概也不會待太久。你從來沒有為人類做過任何事,從來沒有對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帶來裨益。要不是克麗芒迷上你,將不會有人聽過你的名字,而你的作品,不過是一籃子假裝有東西的戲法。這一點,現在大家都看出來了,不會再受你催眠了。你將會孤零零一人,甚至不再是任何人心裡的怪獸。大家都會大大鬆口氣,同情你,然後忘記你。」

接下來是片刻鴉雀無聲。

「但如果你那麼想殺我,為什麼又要吐實呢?你大可默不作聲……還是說你想讓我知道?」

「我不在乎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是你堂弟用他的問訊本領把我的話套出來的。他說你以為是班乾的,所以滿腦子胡思亂想。」

「你只是假裝一直痛恨我,那不可能是真的。你其實不是多了不起的演員。不然你不會告訴我你那個佩裡格林叔叔的事。」

「我根本沒有一個叫佩裡格林的叔叔。」

我完全困惑了。「但提圖斯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詹姆斯問道。

「那提圖斯遇到了什麼事?是誰殺他的?我是說……我想……一定是班殺的吧?」

半晌以後莉齊回答了這個問題。「查爾斯,那純粹是意外,沒有人殺他。」

佩裡格林站了起來。「好吧,該說的都說完了,我希望將軍會感到滿意。我要回倫敦去了。再見了,莉齊,很高興遇到你。」他大步走出廚房,我聽見他收拾東西的聲音。接著是阿爾法·羅密歐猛力倒車的聲音,然後是愈來愈細的咆哮聲。

詹姆斯站了起來,望著窗外。莉齊一邊靜靜地哭,一邊在水龍頭下面給水壺灌水。然後把水壺放到液化氣爐上,開啟液化氣。

我對詹姆斯說:「你說過不願意在我腦裡有個錯誤觀念的情況下留我一個人在這裡。現在那個觀念既然已經除去了,你也可以放心走啦。」

詹姆斯轉身看著我說:「你會來倫敦嗎?」

「不會。」

「你打算對他們做什麼?」

「什麼都不會做。事情結束了。過去了。」

但這當然不是真的。

那天的其餘時間和隔天,我都是在一種病懨懨的恍惚中度過。表面上,我顯得平靜、哀傷、認命,但事實上我心中滿是恐懼和怨毒。我強烈希望詹姆斯離開,他的陪伴讓我感到像是折磨,就連他不在旁邊的時候,我都會感受到他咄咄逼人的存在。莉齊也讓我惱怒,因為她常常哭(她似乎抑制不住),而且我看著她的時候,她都流露出一種愚蠢的同情表情。這種表情會突然讓我清楚地看到佩裡格林為我素描的畫像:一個垂垂老去和權勢不再的過氣魔術師,每個人看到都會心生同情。

莉齊不願走的理由我可以理解。她想在收網的時候人在現場。她一直都在等待一個時刻的到來:一個我完全孤立無援、不得不投向她的時刻。但為什麼詹姆斯還賴在這裡我就不太明白了。他顯然相信我告訴他說,我不再認為班是兇手。他也許懷疑我沒有放棄拯救哈特莉的計劃,但他總不能無休止地一直盯住我吧。我已經清楚表明,我是不會坐他的賓利轎車回倫敦的。他似乎甚至不願與我多談。看起來,他留在這裡是另有用意。我猜測他是在想提圖斯的死,並責怪自己(就像我那樣)沒有對這孩子投以足夠的關心。這段時間,我都儘量避開大海和岩石,但詹姆斯卻總是在海邊流連:要麼是在小懸崖上散步,要麼是站在米恩大湯鍋上面,要麼是爬到圓堡去,就像純粹只是為了測量屋子到圓堡之間的距離。

有好幾個下午,莉齊都陪我往內陸方向散步,走過那個我一度打算種香草的地點,進入我從未探索過的郊野。到了公路對面之後的區域是一片沼澤,遍佈露出地面的岩石、金雀花和黑色小水池。有若干歐石南和許多那種會捕蠅的小黃花,還有那種看起來像迷你蘭花的紫白兩色花朵。兩對鶭在藍天盤旋。過沼澤地以後是一般農地,看得見有疏落羊兒吃草的山坡,更遠處是大片大片在太陽下泛著黃光的芥菜田。沿途有很多廢棄農舍,都是沒有屋頂的,裡面長滿柳蘭和醉魚草,蝴蝶滿屋子飛。途中我們還經過一間荒廢的大房子,它有個以黃楊木樹籬圍繞的花園,不過已經叢生為林,密佈蔓生的玫瑰。我之所以記下這些細節(我記得很清楚),是因為它們就是哀愁最鮮明的意象:它們本來是一些應該會帶來快樂的東西,但卻沒有。

我看到的一切都是透過一片黑色薄紗看見的,一片由哀傷、怨悔和恐懼所構成的薄紗。我也感覺自己彷彿帶著一副鉛製的小棺材,就放在我的心裡。因為提圖斯的死,莉齊已流了不少眼淚,她至今還會哭,但大都是私底下哭。不過她自有一套女人的悲哀經濟學。我可以感覺她的觸鬚緊緊捲纏著我。她是不會瓦解的,也不會為任何人而瓦解。如果我當日真的墜海而死,她說不定很快就會靠在別的男人的臂彎裡哭泣。這是不仁慈的話,但我對她卻有一種準確的怨尤,因為我現在已經知道,她的悲哀會是多麼短暫,一旦我接受她的同情,她的悲哀很快就會轉化為擁有者的洋洋得意。她真的是非常甜美、非常乖巧,是任何有保護心腸的男人都會愛上的女孩,但另一方面,她也是那種真正擁有自保能力的女人。不過,這又有什麼不對呢?我們散步沿途很少講話,她不時看看我,而我看得出來她在想什麼:對她來說,能這樣與我一起靜靜散步一定很貼心;我的陪伴、我的靜默正在治療她;沒有人可以像我這樣只是靜靜陪著她散步(她想的最後這一點很可能是真的)。當然,我的罪惡感也助長了我的怒氣。我對提圖斯的死應該負的責任是:我從未警告他要小心大海。為什麼我沒這樣做呢?是虛榮心作祟。我現在清楚記得第一次和提圖斯在小懸崖邊跳水的情景。當時我想向他炫耀我跟他一樣強壯無畏。如果當時我說「這裡相當危險」或「這裡不容易上岸」之類的話,我的魅力就會失色。我被迫跟他一起跳水,並隱瞞其中潛藏的兇險。我從未向他強調想從別的地方爬上岸都是不可能的。我從沒有建議他應該在圓堡的階梯下水(不過在海浪大的時候,那邊其實一樣兇險)。我也從未盡到為提圖斯瞭望大海之責。我的行為是出於虛榮心,是出於對他的年輕力壯的愚蠢驕傲。他總是想跳水。沒有一個有本領跳水的年輕小夥子會對大海心存戒懼。我不想讓婆婆媽媽的審慎來破壞提圖斯對我的觀感和我對他的觀感。

我反覆、反覆、反覆在腦子裡想這些事情,想著一些我本來該做卻沒做到的事情,而當詹姆斯在那些我現在不敢接近的岩石間攀爬時,心裡想的大概也是這些。我愈來愈覺得提圖斯的死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不幸,同時我也愈來愈相信,是班奪走了提圖斯這個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大恩賜的人。而我愈恨班,就愈感到慰藉,彷彿恨他可以把我的罪惡感帶走。我的痛苦於是減輕,卻沒有留給自己一個較理智或純粹的哀悼。我的罪惡感與絕望感無時不在,只不過現在會分配到不同的地方。一些新面向的悲痛向我開啟。我殺死了哈特莉的兒子,我荒唐地闖入她的生活,奪走她的祝福——一種原本是她而永不屬於我的祝福。我不敢去揣想她有多悲痛,以及她的悲痛會怎樣影響她對我的感情。她會視我為殺人兇手嗎?但有時我又覺得,她應該不會想要怪我,因為她是無力做這種思考的。而有時我又覺得,我們對提圖斯之死的悲痛,已經把我們拉在一起,把班排除在外。就目前來說,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我甚至覺得,到了這時,她很可能會捎個信給我。事實上,她也真的這樣做了。

就這樣,我等待、觀察、沉思、悲痛、與莉齊一起散步。後來,我們開始談起往事,談到威爾弗雷德和克麗芒。莉齊表示她一直非常嫉妒克麗芒,就算是我們不再同居之後。「我常常有一種感覺,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克麗芒都擁有你。」我們談到劇院,談到它有多美妙和多差勁,莉齊表示她很高興可以脫離戲劇界。她問我有關珍妮的事,我告訴她一點點,但隨即就後悔了,因為看來她很受傷害。她是那種外貌變動不定的女人,有時看起來年輕得驚人,就像是年輕與年老可以神秘並存在一個女人身上似的。但現在她的臉已失去輻射的光芒,不過也許是我眼睛黯淡的緣故。但她仍然忠誠、討人喜愛,努力想安慰我,總是談些旁枝末節而避談核心問題。「佩裡當然不會恨你,只是嘴裡說說罷了。他是愛你的,他談到你的時候總是一臉景仰的神態。」

一天下午,我們回程時不經意取道一條經過阿莫尼農莊的路,以往我總是避走這條路。我們在一群牧羊犬的吠聲中快步前行,而就在我覺得鬆一口氣的時候,「黑獅」的老闆鮑伯·阿克賴特忽然從旁邊一條小徑拐了出來。他靜靜走向我們,樣子像只不懷好意的狗,準備要咆哮和咬人。

「那真是不幸,阿羅比先生。」

「對。」

「我警告過你這裡的大海很可怕,不是嗎?」

「對。」

「他爬不上岸,我想就是這麼回事。」

「也許。」

「出事前一天我還見過他。當時我在圓堡附近,看見他試著從你房子邊那塊陡峭的岩石上岸,試了又試,每次都掉下來。在那樣的海浪中游泳真是瘋了。後來他總算爬了上去,但已經累得半死。說不定出事的時候也是類似情形,他因為力氣耗盡,抵擋不住海浪衝擊,就一頭撞到岩石上。我敢打賭,事情的經過就是那樣。不應該讓他在那裡游泳。大海是無情的殺手,我告訴過你,不是嗎?」

「對,不應該讓這種事發生的。」我繼續往前走。

他在後面想把我叫住。「我哥哥弗雷迪認識你。他認識你。」

我沒有回頭,莉齊和我默默走完餘程。我決定要求詹姆斯明天離開,再要求莉齊後天離開。我不想同時把他們打發走,是不想讓莉齊坐詹姆斯的順風車回倫敦。我覺得我不再需要莉齊,詹姆斯更是我不願看到的傢伙,而且我也開始不能忍受有兩個見證人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

進屋後,我準備馬上去找詹姆斯,請他明早走人,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最不尋常而有規律的響聲。過了片刻才意識到那是電話鈴聲。我早忘了家裡裝了電話,這還是它第一次響起,我馬上想到也許是哈特莉打來的。不過我找不到電話,記不起是裝在哪個房間。最後我認定電話鈴聲是從書房傳出來,才跑進去,滿懷希望地抓起話筒。

是羅希娜的聲音。

「查爾斯,是我。」

「哈囉。」

「我是想為那小夥子的死表示難過。」

「嗯。」

「真的是很讓人難過,但我們又能如何呢?聽著,查爾斯,我要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

「佩裡格林真的企圖殺你嗎?」

「他不是企圖殺我,只是把我推到海里。」

「但他可是把你推到那個波濤洶湧的水底洞窟裡去噯。」

「是的。」

「老天爺。」

「你在哪裡?」

「雷文飯店。我給你帶來一些最新訊息。」

「什麼訊息?」

「你知道弗裡齊準備把《奧德賽》拍成電影嗎?」

「知道。」

「他要讓我演卡呂普索的角色。」

「那角色很適合你。」

「你說是不是美呆了?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比現在更開心過。」

「那就好。那你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我會讓你一個人靜一靜的。」她掛上了電話。

走出書房時,我聽見莉齊和詹姆斯正在廚房裡談些什麼。廚房門是關著的,但他們那語調卻讓我覺得不自在。我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把門推開。詹姆斯隔著莉齊的肩膀看著我說:「查爾斯。」

一種不祥的預感迅速攫住我。我的心跳加快,嘴巴乾澀。

「怎樣?」

他們一起走到門廳裡來。莉齊滿臉發紅,一副害怕兮兮的樣子。

「查爾斯,莉齊和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人類的心靈對災難的預視能力真是既快速又精準無比。有兩秒鐘的時間,我的心靈經歷了漫長的折磨。「我知道你們準備要說什麼。」

「你不會知道。」詹姆斯說。

「你們是要說,你們彼此看對了眼,覺得有必要知會我。是這樣吧?」

「不,」詹姆斯說,「莉齊看對眼的人是你,不是我。這是重點。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告訴你一件很久前就應該告訴你的事。」

「什麼事?」

「莉齊和我早就認識,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應該告訴你,怕你會醋勁大發。」

我狠狠瞪著詹姆斯。但他的表情是我一輩子都不曾在他臉上見到過的。他不像是有罪惡感的樣子,而是困惑和悵然若失。片刻以後,我轉過身,把門打得大開。

「你看,我不是說過……」莉齊說,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讓我來解釋。」詹姆斯說。

「我不認為你有必要再解釋什麼。」我說。

「你太快下結論了。」詹姆斯說。

「不然你認為我應該怎麼想?」

「聽聽事情的真相。我和莉齊是很久以前在你辦的一個派對上認識的。我那時湊巧在倫敦。」

「你只參加過我辦的派對一次。我記得那個派對。」

「莉齊記得我,只因為我是你堂弟。那是後來的事,當時你離開了她,她覺得不快樂,所以打電話問我知不知道你在日本的地址——那時你在東京工作。」

「我想要寫信給你,」莉齊用哽咽的聲音說,「是我不好,是我把他扯進來的……」

「但你們卻見了面,」我說,「而不只是通了電話。」

「對,我們是見過面,但次數非常非常少。這麼多年來加起來大概只有六次。」

「你以為我會相信?」

「他為我感到難過。」莉齊說。

「他當然會!所以你們就在一起討論我。」

「對,但我們只是以一種談公事的方式討論你。」

「哈,好個談公事的方式!」

「我的意思是,莉齊只是想知道你人在哪裡,近況怎樣。我們從沒有討論你別的事。我們交情很淺,是非私人性和非感情性的。」

「這不可能是真的。」

「我們談的,全都是關於你的,沒有關於莉齊或我的。正如我方才說的,我們很少見面,也很少聯絡。」

「他勸我不要再煩你,」莉齊說,「但有時我太想知道你的近況,才會……」

「詹姆斯是最不可能知道我近況的人!」

「當然,」詹姆斯說,「我們早就應該告訴你我們倆人認識的事,但又怕你會生氣。你知道——請原諒我這樣說——你身上有種不理智的嫉妒傾向。」

「你這樣煞費苦心就是要向我說明,你們的感情是在我離開莉齊的時候發展成熟……」

「我們從來沒產生什麼感情。我當時沒告訴你,只是怕lajalousienaîtl'amour……」

「這話可是一點都沒有錯。」

「那是什麼意思?」莉齊說,臉色漲紅,一副害怕和可憐兮兮的樣子。

「嫉妒心會隨愛之生而生,卻不一定會隨愛之逝而逝。」

「但你們現在為什麼告訴我?」我問詹姆斯,「你們大可以永遠把我矇在鼓裡。」

「我早就應該告訴你,」詹姆斯重申,「根本從來就不應該瞞你。任何謊言都潛藏著道德上的危險性。」

「原來你是怕我會自己發現真相!」

「那是一道障礙,也是一個……一個……」他搜尋著要用什麼字眼,「一個瑕疵。」

「會讓你的人格出現瑕疵?」

「不,是會讓我們的……我們的……」他又搜尋了起來,「友誼,會讓我們的友誼出現瑕疵。對,也會讓我的人格出現瑕疵。」

「友誼!不管你我之間有什麼,肯定都不是友誼!」

「而且早先我覺得有必要保護莉齊。」

「當然!」

「但現在……到了最近……基於莉齊的緣故,這件事已到了非告訴你不可的時候,否則愛就會構成障礙。」

「對什麼構成障礙?看在上帝的分上求你說明白!」

「對你和她之間的愛。隱瞞幾乎總是錯誤和引起干擾的泉源。」

「而且也因為託比。」莉齊插嘴說。

「託比?老天,這事又跟託比有什麼關係?你說的不是託比·埃爾斯米爾吧?」我問莉齊。

「有一回他在一家酒吧裡看到我和莉齊。」詹姆斯說,他顯然痛恨要說出這個。

「當時你們正在談我!」

「對。」

「為了怕他告訴我,所以你們搶先一步!不然你們就會繼續隱瞞下去。」

「我們總會告訴你的,」莉齊說,「我們覺得有必要這麼做。它開始變成了一個夢魘,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剛開始,那看起來只是小事一樁,而基於我們對你的瞭解,也認為不告訴你才是明智之舉。我們每隔一年才會碰面五分鐘。我也很少很少打電話給他問你的狀況。再說他常常不在國內……」

「你們一起刺探我。起碼你們是這樣開始的……」

「事情不是這樣的,」詹姆斯說,「但當然,人一旦說了謊,就得承擔後果。」

「你們在我這裡碰面,卻裝著一副不相識的樣子。裝得真像……那一幕我永遠會記得!」

「我們不告訴你,是知道你一定會誤會,」莉齊說,「看,你現在不是真的誤會了嘛。」

「所以你們認為,錯都在我,是我不理智的嫉妒傾向作祟!」

「是我的錯。」詹姆斯說。

「不,不,是我的錯。」莉齊說,「是我逼他保密的。我知道他不喜歡這樣……」

「也許我對詹姆斯的認識比你多,」我說,「他這個人從來不會在別人的逼迫下就範。」

「是我的錯……」

「我對你們誰對誰錯的爭辯不感興趣,」我說,「你們可以到別的地方繼續爭辯下去,而我相信你們會樂在其中。」

「我告訴過你他會怎樣反應,」莉齊對詹姆斯說,「我說過他會誤會的……」

「好吧,」詹姆斯說,「我承認我們的自白不太動人,但我希望你冷靜下來以後會看出來……」

「冷靜下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不是什麼天搖地動的大事。你會因此發怒是很自然的。但你只要反省一下,就會知道這件事是不會破壞你與莉齊之間的關係,也不會——我希望是如此——破壞你我之間的關係。不管怎樣,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對你撒謊,我感到抱歉……」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

「對。」他說,皺著眉看我,但臉上露出一種因為失去尊嚴而沮喪的表情。

「哼,我不會相信的,為什麼我要相信?我怎麼能相信?你們的做法真卑鄙,真讓人髮指。你們已經承認,你們會把事情告訴我,是因為被託比撞見。我猜你們這些年來一定經常見面……」

「非常非常少。」

「而且討論我。」

「你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莉齊說,淚在眼眶中打轉。「我們之間沒有你想像的那種關係。唉,要是我們不是湊巧在那個派對上認識就……」

「這故事的教訓是:別舉辦派對。」

「有時候我會找詹姆斯打聽你的情況,是因為我愛你。他是我能夠取得你訊息的唯一渠道,當時你跟珍妮在一起……後來你又去了日本和澳洲……我想念你……而除了詹姆斯,沒有人是我可以……」

「當然是除了詹姆斯以外沒有別人,只有他足以取代我的位置。你知道你們齷齪的做法傷我多深嗎?」

「她說的是真話,」詹姆斯說,「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不過……」

「我可以想像你們手牽手談我的樣子。」

「我們從未牽過手!」莉齊說。

「老天!你們有沒有牽過手與我何干?你們有沒有還幹了別的事情又與我何干?你們一直通電話、碰面、眉來眼去——我敢說你們早就認識,你在我認識莉齊前就認識她。你總是第一個,什麼都搶先我一步,愛絲蒂爾嬸嬸是如此,提圖斯也是如此……你早就認識提圖斯,對不對?他說他在夢裡見過你。我想你就是那個兩年來跟他同居的人,不然他為什麼不肯說!是你要莉齊唱那首愛絲蒂爾嬸嬸愛唱的歌。我肯定莉齊每晚也在夢裡看到你。你無所不在,汙染我人生的每樣東西。如果你有辦法,一樣也會汙染哈特莉的,只不過你夠不著她而已。她是唯一絕對屬於我的東西!」

「查爾斯!」

「你什麼事情都搶先我一步,我去什麼地方你都會尾隨。等我死了以後,你們一定又會在哪家酒吧裡討論我,只是到時不用再擔心被誰撞見了吧。」

「查爾斯,啊查爾斯……」

「我對你失望透頂,」我對詹姆斯說,「我從未想過你會是卑鄙或陰險的人,從未想過你會樂於攪和這種齷齪的渾水。我真是蠢透了,竟然會幻想你不會加害於我。你就像一個做事而不考慮後果的人。你的行為所帶來的後果就是,我不會再相信你,我無法再相信你。你和莉齊之間是任何關係都有可能。一般平庸之輩都認為他們只要說出事實的十分之一就是清白的。你已經讓你說過的話都變成了謊言,讓自己的言語受到貶抑……你剛剛以片刻工夫就汙染了過去……所以別想再取信於我。」

「也許我們以這個方式告訴你事實,真的是一個錯誤,」詹姆斯說,他看來也惱火了,但同時,他也一臉憂愁。「不過,換成任何方式你的反應都是如此,我們從不敢低估你的反應。但我希望你稍後會看出來——也相信你一定會看出來——我們隱瞞你那件事是無足輕重的,儘管這個隱瞞本身不是無足輕重的。我瞭解我們的隱瞞是冒犯了你的尊嚴,但是……」

「尊嚴?我的尊嚴?」

「對。我衷心為此道歉。但我們不希望讓那個錯誤繼續下去。說出事實固然讓你痛苦,但為了你好,我們不得不這樣做。莉齊覺得。她不希望有什麼橫亙在你們之間,形成障礙,特別是現在。」

「為什麼‘特別是現在’?現在有什麼特別的?」

「求求你,」莉齊說,「求求你……」

「不必擔心。我沒有激動,我甚至沒有生氣。我這樣子還不算生氣。」畢竟我還沒有提高嗓門。

「那麼你不介意了?」莉齊說,「你真的不介意了?」

「你們那些貶抑的言辭也許是真的,真足以……」

「那你是不介意了,心肝……?」

「真的足以帶來終結。」

「帶來什麼樣的終結?」詹姆斯說。

「我要你們兩個現在就走。我要你把莉齊帶回倫敦去。」

「我走,但我建議你讓莉齊留下來。」詹姆斯說。

「你以為我會因為太需要她,就只怪罪你一個而放過她?我可以告訴你,我一點都不需要她!」

「查爾斯,別毀掉你自己,」詹姆斯說,「為什麼你總是刻意毀掉周遭支援你的一切?」

「請走吧。一起走吧。」

我突然捉住莉齊的一隻手,又捉住詹姆斯的一隻手,硬要讓這兩隻手湊在一起。兩隻手在我手中掙扎,就像兩隻被抓住的小動物。

詹姆斯掙脫我的手,轉身走到書房。我聽見他把東西扔入皮箱的聲音。

我對莉齊說:「去收拾東西吧。」她向我伸出兩隻手,但隨即轉過身,抽泣著跑開。

我走到堤道上,一直走到詹姆斯的賓利轎車前。那車子又大又黑,在慵懶的下午日光顯得有點髒。我拉開車門,車內有莊園宅邸或有錢神龕那種富裕寧靜的味道。木頭儀表板隱隱發光,皮座椅散發出清爽獨特的味道,排擋杆裹著一塊柔軟的皮革。地毯厚厚的,一塵不染。我要把詹姆斯和莉齊關在這個神聖的空間裡永遠遣送走。我深信他們絕不會再回來,因為我覺得自己做的事,猶如把他們封在一個釘死的箱子裡,丟到大海里去。

轉過身回望屋子的時候,我本能地望了石頭狗屋一眼。先前,吉伯特為了防止下雨會把信件弄溼,曾把一個籃子放在裡面。我看到籃子裡有封信。我走過去把信取出。是哈特莉寄來的。我把信放入口袋。

莉齊最先從屋裡走出來,哭著,挽著手提包。她想跟我說些什麼,但我卻開啟車門,示意她坐進去,再把門關上。

詹姆斯跟著出來,兩手分別提著他和莉齊的皮箱。他站在堤道上,希望我走上前去,但我沒有回應。我繞過車頭,開啟駕駛座的車門,站著等他。他走過來,把皮箱放到行李廂裡。

我說:「我不想再看到你們兩個。你們已經用一種有效的方式汙染了你們與我的關係。」

「別這樣想。別當傻瓜。那件事只是偶然,是可原諒的。別讓自己被嫉妒心理逼瘋。」

「我說話算話。我不想再看到你們兩個,從現在起直到世界末日。你們寫信來的話,我會撕掉,你們來的話,我會當你們的臉把門摔上。你們兩個誰也不要再接近我。這也許很粗魯,但你很快就明白,當中自有正義。你說過有什麼自動運轉的正義,詹姆斯,這裡就是一個。你們製造了一部機器,這就是它的運作方式。如果你們為此感到難過,我有把握你們很快就可以在彼此中得到慰藉。我希望你們會在一起。我也一定會把你們想成是在一起。你們從現在起就可以牽手了,不必等我死了以後。詹姆斯是高明的駕駛,一定可以一手握方向盤,一手牽莉齊的手,一路開到倫敦。再見。」

「查爾斯……」詹姆斯說。

我往回走向堤道。就在走過堤道的時候,我聽到車門靜靜關上的聲音,繼而是引擎發動的咯咯聲。車子開走了,聲調愈來愈高,然後在轉過彎後漸漸消沉。之後就是一片寂靜。我走入空蕩蕩的房子裡,手指尖掂著口袋裡那封哈特莉的信。

我沒有馬上開啟信。它的存在是我一個絕對的安慰。我想先享受這種感覺一段時間,暫時屏除一切恐懼。我希望讓它像一件驅邪物、一塊魔法石或一枚聖指環一樣——總之,是一種有絕對保護作用、充滿柔情而又純粹的東西——留在我身邊。現在,除了哈特莉和她未受汙染的分離存在之外,我在這世界已一無所有。對,詹姆斯總是會汙染我的東西。他就汙染了愛絲蒂爾嬸嬸。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談起愛絲蒂爾嬸嬸嗎?我對他說了什麼?我不太記得了。各式各樣的感情在我腦子裡沸騰。啊上帝,我需要救贖,現在就需要。

儘管我讓哈特莉的形象像有療效的暖流一樣在我身上流淌,但在心靈的另一部分,我卻想著另一件事: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因為自己把詹姆斯與莉齊一道趕走的做法怨悔無比,痛苦無比。為什麼我總是做些十足像傻瓜的事情?誠如詹姆斯所指責的,我總是有一種自毀的衝動。我本來可以先趕走詹姆斯,過一會兒再趕走莉齊。相隔半小時就足夠。我本來用不著逼他們牽手。但我又希望把事情做絕,讓它變得無可挽回。我把他們一起趕走,是為了顯示我的決絕。詹姆斯將永遠,永遠不會原諒我帶給他的羞辱。在我的感覺裡,詹姆斯和莉齊已因為在一起而互相毀了彼此,一如一雙相約自殺的男女。我甚至突然在腦子裡看到詹姆斯舉起左輪手槍瞄準莉齊眉心的畫面,然後是他瞄準自己眉心的畫面。是什麼邪惡的命運安排他們在一起的?他們以前是不是有過什麼,我將無從知道,但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們開車回倫敦的沿途,莉齊的秀髮都一定是枕在詹姆斯的肩上。我等於設下一個陷阱讓自己跳。但我一直都是明智的。唯一可以讓我活過來的處方就是死亡。他們兩人都已離開了我的生命。

屋裡靜得詭異。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獨處了。這些天來我的客人何其多。吉伯特、莉齊、佩裡、詹姆斯。還有提圖斯。他的小塑膠袋和裡面的寶貝——領帶、袖釦和但丁的愛情詩集——還躺在書房一角,像只被主人遺棄的狗。我記起鮑伯·阿克賴特的話。提圖斯曾奮力抗拒海浪的衝擊。他一次又一次想要抓牢岩石,但每次強大的海浪都把他往外拉。然後,在他絕望和疲憊之際,又來一個更強的浪,把他砸向岩石。我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佩裡留下的威士忌。一陣海風從開啟的後門吹入,我聽見二樓珠簾子滴滴答的碰撞聲。我把威士忌喝掉。現在,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都端視哈特莉的信了。我在桌子邊坐下。我看看錶。快六點了。詹姆斯和莉齊應該會在路上吃晚餐。詹姆斯當然知道哪裡有高檔餐廳。他們會開下高速公路;他們會坐在餐廳裡,端詳選單。他們應該已經從震驚中平復過來,感到自由自在。他們再也用不著擔心被誰看見他們手牽手了。唉,老天,但願我曾警告過提圖斯大海有多危險。不要在洶湧的大海里游泳,孩子,大海是無情的殺手。可是,過去不像夢境,它是拒絕被修正的。提圖斯帶著光明燦爛的年輕走入我的夢中,而他的這種年輕,已成了永恆。但願他的死只是一個夢,讓我在夢醒時感到欣慰。我把哈特莉的信從口袋裡取出,按在額上,心中禱告,祈求她的這封信能把我從淒涼孤苦中救出來。

我看著信封,忽然想起,我已經超過四十年沒收到一封哈特莉的信了。但我當然馬上就認出了她的筆跡。那幾乎和以前一樣,只是字型變小了點,也沒那麼工整。我把她的舊信儲存了很長時間,一直到覺得看到它們就難過(或者生氣),才把它們毀掉。但事後就後悔了。我當然想像過她寫給我這封信的幾十種可能內容。查爾斯,別了,此後我永遠不會再見你。或是班出門了,我該怎麼行動?或是親愛的,我會到你那裡去,明天準備好車子。我已經查過本地計程車行的電話號碼,抄下來,放在電話旁邊。我掂量過整封信的重量,斷定那是一封簡訊。這是個好徵兆嗎?應該是,因為那至少意味著我不會讀到一封猶豫不決、瞻前顧後的信,像是我愛你,但我不能離開他,因為……等等,等等沒完沒了寫上幾頁紙。哈特莉已經下定決心了嗎?等我們見面時,我們又會怎樣面對提圖斯的死?這是舉足輕重的事,說不定將是決定一切的關鍵。命運是何等奇怪,何等恐怖,它把提圖斯帶來我這裡,然後讓他溺死。我有可能與哈特莉一起哀悼提圖斯嗎?這種哀悼將會是怎樣的光景,又會對我們的關係帶來何種影響?這些擔心讓我一直拖延讀信的時間。

但我的拖延實際上並沒有為時太久。我不再喝威士忌。事實上我討厭威士忌。我在房裡走來走去,每個房間都走了一遍。我甚至走到閣樓上,看了看屋頂上的洞。閣樓仍然非常潮溼。吉伯特和莉齊先前在破洞下放了兩個水桶,裡面的水都快滿出來了。我沒去管它們。我在屋裡到處察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手裡一直握著哈特莉的信。最後,我一屁股躺在床上,準備拆信,心情就像開啟神秘禮物的孩子。到了最後一刻,我突然感到惶恐,因為我想到,說不定因為拖延太久,我已經誤了事。

我的牙齒打顫,手指顫抖笨拙地撕開信封(還因此撕到了部分信紙),抽出信,把信攤開。然後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閱讀。

親愛的查爾斯:

倘若你能到舍下茶敘,我們將感到不勝榮幸。星期五下午四點是個好時間,我們會盼著你來,除非你寫信來改期或取消。我希望你能夠來。

你忠實的瑪麗·菲奇

這封信使我茫然,因為我不知該作何感想或作何反應。她是好是壞?她要求會面,但卻是與「我們」會面。如果哈特莉不希望我做任何事,那她最明智的做法當然是自己也不做任何事。但她又寫信給我。這信到底是什麼意思,它的深意何在?星期五就是明天。

我瞪著信,努力想弄明白。我的頭腦不是很清醒。我甚至要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信不是哈特莉寫的。信末的署名是「瑪麗·菲奇」。信是她寫的,但內容卻不是她構思的。那是一封在她丈夫監視下寫的信,甚至說不定是他口授的。但這意味什麼?是哈特莉想出辦法讓丈夫同意我去看她?但她是怎麼做到的,又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是想看看我,所以說服班邀我到他家?她是不是準備好在我赴約時捎給我什麼秘密訊息?又會不會這只是個陷阱,是班佈下的報仇計劃,而哈特莉被逼迫參與其事?如果班把提圖斯的死歸咎於我,那他現在一定恨我入骨。現在他說不定覺得自己很愛提圖斯,而唯一減輕悲痛的方法就是更恨我,一如我覺得唯一減輕自己悲痛的方法就是把提圖斯之死歸咎於他。然而,即使這是陷阱,我一樣會昂首踏進去。

我把信看了又看,還翻來覆去,甚至把信向著光舉起,以防上面隱藏著什麼。我偵察出來,邀約的時間曾經塗改過。本來寫的是六點,但後來改成四點。這是可以理解的。在班的口授下,在他的監視下,哈特莉寫的是六點,可是在把信放入信封前,她又偷偷改為四點,因為她知道四點時班不在家。班會外出,是為了他設下的陷阱準備人手或什麼嗎?這麼說哈特莉在四點時會單獨在家了?到時她將迎向我的懷抱,一如那天晚上她奔向我家那樣。那個晚上她之所以決定回家,只是出於害怕班,害怕留在我身邊。但現在她想通了,現在她可以出於自己的意志作出抉擇了。我手上握著的就是證據,而且是重要的證據。

接著我想,假如屆時她真是一個人,又假如她說「帶我走吧」,那我就用得著一輛車子。想到這個,希望和恐懼便在我內心交戰,因為我想到,如果我準備了車子而哈特莉不跟我走的話,那真是難堪不已的場面。但我最後還是決定要信萊許望,並預作準備,所以我就打了電話給計程車行,要他們明天四點派一輛車到教堂外面等我。打完電話後我覺得自在了些,彷彿希望成真的機率因此增加許多。

這時已是九點多,我決定上床睡覺。我喝了些葡萄酒,吃了些蜂蜜塗麵包,然後吞了一顆安眠藥。躺下時我想起自己失去了詹姆斯。但我又有一種感覺:我失去了,不全是因為他犯下的罪、不全是因為他說的「瑕疵」,而單單只是因為我逼他帶著莉齊離開。是我自招毀滅的。我與詹姆斯的關係再也無可挽回,一道欄柵已在我們之間升起。我們將永遠分道揚鑣。不過說來奇怪,既然我們對彼此一直是充滿危險,這樣的事情又怎麼沒有更早些發生。

第二天我碰到的難題是怎麼消磨四點以前的時間。起初,我覺得這難題是無解的,認為自己必會因為煩躁不堪而狂奔尖叫起來。但結果,我還是成功地找一些小事來讓自己忙個不停,才沒有感受到太大的痛苦。我花了些時間整理儀容,不過有點矯揉造作,因為我不能想像哈特莉會介意我的儀容。我洗了一件比較好的襯衫,晾在太陽下曬乾。我找出一件黑色薄西裝和一雙乾淨襪子,又挑了一條時髦漂亮的領帶。我洗了頭,讓頭髮乾淨蓬鬆。我已經好久沒游泳,但身上仍然有一點鹽味。因為說不定馬上就要帶著哈特莉遠走高飛,我決定收拾一小箱行李,一面收拾,心臟一面噗噗跳。雖然沒有胃口,但因為怕沒體力,我還是吃了午餐,但沒有喝酒。

午餐後我巡視全屋一遍,把每扇窗戶關緊。我倒掉閣樓裡的兩桶水,再把空桶子放回屋頂破洞下方。下樓走進小紅室的時候,我突然看到自己寫給哈特莉的那封信就放在桌上,被吸墨水紙蓋住一部分。信是在提圖斯死前寫的,卻一直沒寄出:信中我談到班企圖謀殺我,談到我決定要「昂首闊步」踏入「尼布利特」,談到一種平靜隱秘生活的遠景。不過,如今佩裡格林既然招認是他推我下海的,提圖斯也死了,這封信自然已是過時得要命。看到信我覺得痛苦,本想馬上毀掉,但決定還是先重讀一遍再說。重讀以後,我覺得信的第一頁相當鏗鏘有力,而且包含重要的解釋,毀掉殊為可惜,所以我就只把涉及班和提圖斯的後兩頁信毀掉。我用另一張紙寫下以下的話:這封信是我早些時候寫的,但一直沒寄出。仔細讀它。我愛你,我們會廝守在一起的。我同時寫下我的電話號碼,然後用一個新的信封把信封起,放入口袋裡。

我早早就出發,在村子的雜貨店兌換了一張支票。我買了一些刮鬍刀片和一些哈特莉會用得著的乳霜和化妝品。時間還不到三點半,我便走向教堂,想先消磨一些時間。因為恐懼和希望在體內擾攘,我有種想吐的感覺,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昏過去。計程車已經到了,司機無所事事地等著。我告訴他等到我來為止。他笑著說:「要等三小時嗎?」我說:「難說。」我走入教堂墓園,看著杜啞的墓碑,憶起曾想帶提圖斯來看一看。我走進教堂,坐著喘氣,接著突然想起我可能遲到了,便又一溜煙往外跑,向山坡衝去。那是個暖天,但柔和的海風一陣陣吹拂著。

我走到屋前停住,伸手要去推那扇藍色木柵門。一大叢一大叢濃豔的玫瑰花怒放著,什麼顏色都有,在太陽下閃耀。這時我才想起,我手上還提著皮箱,而我本來計劃是留在計程車上。裝哈特莉化妝品的那個紙袋子也還在我手上,而我本來打算是放進皮箱裡。接著,我聽到一陣可怕的音樂聲,讓我的血液為之凝固,忍不住喘起氣來:屋裡正有一臺最高音部的錄音機和一臺次高音部的錄音機在放著「綠袖子」。

我會激動,並不是因為完全沒有預期此時會聽到一場錄音機的二重奏。更重要的是,「綠袖子」是我和哈特莉的老情歌。我從前有一臺靠省吃儉用買下來的錄音機,我們喜歡把它放在她家的老鋼琴上面,看著對方合唱這首歌。它是我們的主題曲,是我們的愛之歌。如果現在屋內只有一臺錄音機在放這首歌的話,我會毫不遲疑認定這是一個秘密的愛的訊號。但兩臺錄音機又另當……這是蓄意的羞辱嗎?不,她一定是忘了。

所有這些思緒,都是我推開木柵門時一下子掠過的。我慢慢踏上走道。音樂停止了,接下來是歇斯底里的狗吠聲。我收攝心神走向大門,腦子裡已有新的想法。那「綠袖子」根本不代表什麼。也許只是他喜歡這首歌,而她又無法阻止他愛聽這首歌罷了。顯然,如果她一心想跟我走的話,她的行為舉止應該比平日更謹慎。但會不會這是她給我的一個暗號?但至少有一點是明白的:她不是一個人在家裡。雖然狗吠聲便足以通知屋裡的人有人來了,但我還是按了門鈴。

哈特莉開啟門。她的頭向後一仰,有點擺架子的味道,但也許只是情緒波動造成的。她不帶笑容凝視著我,嘴巴微開。我回望她,兩頰發燙,感覺自己的眼睛大得像銅鈴。客廳門是開著的,我感覺到班就在裡面,盯著哈特莉的一舉一動。即使我事先計劃好在她開啟門的剎那間與她交換秘密訊息,這時也無法付諸實行了:我們兩個都肢體麻痺了。那隻狗現在就站在哈特莉腳邊,繼續吠著。它線條優美,是黑白兩色的牧羊犬,有著一個長鼻子。

在吵鬧的狗吠聲中,我說:「午安。」哈特莉說:「真高興你能來。」

我進入屋內。玫瑰花的味道非常濃(單是門廳裡就有好幾瓶),與屋子混濁的氣息融合在一起,甜甜的、黏黏的、膩膩的,就像老太婆房間裡的氣息。

哈特莉對狗說:「安靜!」但狗已經吠夠了,開始嗅我的身體和搖尾巴。班從客廳對我說:「請進。」

我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片大觀景窗。窗外是一片綠草斜坡以及遠處的藍色大海。我從來沒看過哪個漂亮的景觀是如此陰險邪惡的。兩臺錄音機就放在寬闊的白色窗臺上,旁邊放著那副望遠鏡。

「請坐。」哈特莉說。我注意到她今天的樣子幾乎稱得上時髦。她把頭髮挽成一個端莊的髻,穿了一條藍裙子和一件白色條紋女襯衫。她看起來年輕又健康了些。「你喜歡坐這張椅子?還是那張?」她問。

我不想再陷入上次那張半圓形靠背搖椅裡面,就挑了低矮的木頭扶手椅坐下。

精美的茶點已經擺在一張小圓桌上。有奶油麵包、司康餅、果醬、三明治,還有一個冰淇淋蛋糕。

「我去泡茶。」哈特莉說,說完就走出客廳,留下我和班兩人。

班仍舊站著,忙著管狗。「卓菲!」這顯然是狗的名字。「卓菲,過來!好乖,給我坐下。坐下。」卓菲坐了下來,班跟著坐下。這時哈特莉端著茶回來,一見女主人進來,狗又站起來。

「這傢伙欠揍。」班說。

哈特莉搖晃著茶壺,說道:「他不礙事。」然後問我:「要糖和牛奶嗎?」

「都要,謝謝。」

「你不介意先加牛奶嗎?吃點三明治嗎,還是要塗果醬的麵包?蛋糕是手工做的,但不是我們家,我沒這個膽子做這種蛋糕。」哈特莉把茶倒進我的杯子裡。

「三明治就好,謝謝。我好喜歡你們這裡的景觀。」這句話幾乎是無意識說出來的。我緊張得幾乎陷於無意識狀態。

「對,真的很美,」班說,「真的很美。」然後再次對卓菲發號施令。「坐下!嗯,好孩子。」他拿一塊三明治給狗吃。

「你慣壞他了!」哈特莉說。

「你這隻狗是從阿莫尼農莊買來的,對不對?」我的無意識機器繼續自動運轉。但這話一齣口,我就擔心讓班知道哈特莉跟我提過這事是不恰當的。但我繼而又想,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是阿莫尼農莊的人養大的,」班說,「是一隻威爾士牧羊犬。但阿莫尼農莊的人不喜歡它,因為它不會看羊。對不對,卓菲?你不會浪費時間去看守那些笨羊的,對不對,小傢伙?」

卓菲又跳起來,尾巴搖個不停。

我先前把小皮箱放在椅子邊,裝哈特莉化妝品的袋子就在箱子上。我脫下鴨舌帽,拿起小皮箱,開啟,把帽子與袋子一起放進去。我擔心班會注意到袋子,而且直覺猜到裡面放些什麼。班和哈特莉都看著我。

「我很高興認識你弟弟。」班說。

哈特莉不可能跟他談過我家裡的細節。再說怪物也是沒有親人的。

「他是我堂弟。」

「哦,堂弟。他是哪個單位的?」

「皇家來復槍兵團。」

「綠夾克。」

「對,就是綠夾克。」

「他還住在你哪裡嗎?」

「不,他回倫敦了。」

「我真希望自己是正規軍。」班說。

「正規軍在承平時期會很無聊。」哈特莉說。

「但我還是這樣希望,」班說,「當兵可以認識很多人,還可以到處跑。當然,能住在家裡也不錯。」

「非常不錯。」

「你的房子怎樣了?」

「漏雨了。」

「那場大雨可真夠瞧的,對不對?」

「再吃塊三明治吧,」哈特莉說,「哎喲,你連原來的一塊都還沒吃。」

那塊三明治一直被我捏在手裡,因為太用力,有部分被捏斷,掉在地上。我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入口袋。我說:「我很遺憾……那事情真的讓我很難過……」

「你是說提圖斯的事?」班說,「對,我們也是。」他頓了一下,接著說:「但生死有命。」

「那是個悲劇。」哈特莉說,語氣像是在下結論。

我不想繼續這種可怕的交談,但又找不到適當的措辭。我說:「我認為那是我的錯……本來我可以……」

「那絕不是你的錯。」哈特莉說。

「那絕不是你的錯,」班說,「我倒覺得更多是他自己的錯。」

「這事讓我承受不了,我無法相信,我……」

「我們得去承受它和相信它,」哈特莉說,「而且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對,說什麼都無濟於事,」班說,「就像戰爭一樣。死者已矣,但活著的人總得繼續活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呃?」

哈特莉雙手按在膝蓋上,說話時並沒有看我。她自覺地不時輕甩和輕拍一頭柔軟而有條理的頭髮。她今天沒塗口紅,臉上也沒施脂粉。她的條紋女襯衫領口沒扣扣子,露出有曬斑的脖子和鎖骨。自從我們重逢後,我還沒見過她像今天這麼幹淨、整齊和講究。

我也注意到班的樣子近乎生氣勃勃。他穿著一件乾淨的寬條紋襯衫,打著顏色相襯的寬條紋領帶,外穿寬鬆的棕色夏季外套,褲子是淺棕色的,腳上穿著一雙似乎是新買的帆布鞋。他微凸的小腹自在地勒在緊緊的皮帶裡。他的學生頭梳得光滑整齊,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他的眼瞼微閉,上唇抿著。他說話時也沒有望著我。短暫交談下來,他已吃掉好幾塊三明治。

「我想我明白。」我回答說。

「我拿條餐巾給你,」哈特莉說,「你的手黏嗒嗒的。」她從一個抽屜取出一條餐巾,遞給我。

「你打算在這裡過冬嗎?」班問我。

他們顯然認為提圖斯的話題該結束了。

我不能怪他們。他們有什麼必要向我流露哀傷呢?他們必須以自己的方式來止痛療傷。也許這就是他們請我來茶敘的目的。

「對,我是這樣打算。」

「我還以為你會到法國或馬德拉群島之類的地方避寒,就像其他有錢人一樣。」

「不會。再說我並不有錢。」

「但我要先警告你,這裡的冬天冷得要命!」

「看!看看它坐著的樣子!」哈特莉指著卓菲說。卓菲現在前腿跪著,兩條後腿盡情舒展。那隻狗抬起頭,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你是隻耍寶狗,對不對?」班說。卓菲甩甩尾巴,表示同意。

「你有打算養狗嗎?」哈特莉問我。

「不,我沒這樣打算。」

「你是愛貓族嗎?」班問道。

「什麼?」

「愛貓族。」

「呃……我不是。」

「想到檢疫期就讓人心煩,」班說,「需要六個月的時間,就像這裡一樣。」

「檢……疫期?」

「對,」班說,「我們要到澳洲去了,從此不用再忍受英國的冬天。我們買卓菲時不知道檢疫期會那麼長。但總不能把它留在這裡。你說對不對,好孩子?」

「到澳洲去,你是說……移民?」

「對。」

我望向哈特莉,向我迎來的是一雙張得大大的平靜紫色眼睛,眼神里似乎帶著笑意。然後她站起來,把茶壺拿到廚房去添水。

「到澳洲去?」

「對,我搞不懂為什麼有人不想移民澳洲。怡人的氣候、便宜的飲食、便宜的房子。老天,我真希望再年輕一次,趁年輕時就住在澳洲。」

「班在澳洲一樣可以拿到國民年金。」拿著茶壺走進來的哈特莉說。

「曾到過澳洲嗎?」班問。

「去過,」我說,「好幾次。真是美妙透頂的國家。」

「悉尼港、悉尼歌劇院、便宜的葡萄酒、袋鼠、無尾熊。一想到這些我就迫不及待。」

「你們什麼時候啟程?」我問,眼睛望著哈特莉,她正在為班倒茶。

「不會馬上,五六個星期之後吧。有好些事得先做,像是去看我姊姊等等的。我們計劃了好長一段時間,那孩子的死讓事情變得容易些。」

「這麼說……你們一直有這個打算?」我企圖捕捉哈特莉的眼神,「我是說……申請移民得花上一點時間……我不知道你們有離開這裡的計劃……我真詫異你一直沒有告訴我。」我這話是對哈特莉說的。

「因為我一直不敢相信那會成為事實,」她說,微微一笑,「真的像是在做夢。」

「看到悉尼歌劇院,你就會知道不是夢了,」班說,「那玩意兒就像是躺在藍色海水裡微笑的大貝殼。」

如果說他們五六個星期後就要啟程,那代表他們開始辦理移民的時間比我最後一次看到哈特莉時還早。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竟然沒告訴我,多不可思議。但我轉念又想,說不定因為她不相信移民的事會成真。而如果她鐵了心要擺脫我,自然不會告訴我。我繼續瞪著她,但自那微微一笑後她的眼神就望著別處。

她問班:「六個月的檢疫期過後,你說卓菲還會認得我們嗎?」

「當然會,對不對,卓菲?」

「再喝些茶吧,」哈特莉對我說,「吃個司康餅吧,還是來點蛋糕?」

我把杯子裡的茶大口喝掉一些,把杯子遞向她。我也把那塊被我捏得爛爛的三明治吃掉。我感到徹底茫然,就像置身在陌生國家,面對一個看不透的字謎。我不明白。

「你要遠行嗎?」班指著皮箱問我。

「哦……只是要去倫敦一晚……然後馬上就會回來……」

「我受不了倫敦,」班說,「受不了那兒的噪聲、人群,還有在店裡偷東西的外國佬。」

「對,」我說,「每年這個時候倫敦都擠滿遊客。」我把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好吧,」班說,語氣明顯暗示我的造訪應該到此為止,「但願移民前我們還有機會見面。」

「啊,當然,我們會再見面的,」我說,「我明天就會回來。我沒有任何旅行的計劃,所有的時間都是待在家裡。唔,我該走了。謝謝你們的款待。」

我站起身。愚痴的卓菲又吠了起來。我向班微微揮手,拿起皮箱往大門走去。哈特莉尾隨在後。班向卓菲吼了一聲,關上客廳的門,以防那隻狗往外衝。我和哈特莉在大門處有幾秒鐘獨處的時間。

「哈特莉,你不打算去澳洲,對不對?」狗吠聲讓我的話幾乎聽不見。

她搖搖頭,揮揮手,又張開嘴,似乎是示意,在這麼吵的情況下,交談是不可能的。

「哈特莉,你不能走。現在就跟我遠走高飛吧。我叫了輛計程車在山坡下等著。我們可以一起到倫敦,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我寫了封信給你,信裡會說明一切的。」我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把信從口袋取出,塞到她藍裙子的口袋裡。

班開啟了客廳門,快步走了出來,然後把門關上。卓菲還在吠,我聽見它用爪子抓門的聲音。班瞥了我們一眼,就走進廚房,但沒把廚房門關上。

我退後一步,抓住哈特莉的手臂,想把她拉出大門,隨我而去。她的袖子是捲起的,手臂柔軟而溫暖,和年輕女孩無異。它還沒有變老。我們兩人此時都已站在大門外。

「哈特莉,親愛的,跟我走吧,就現在,一起跑到山坡下面的計程車裡。」

她搖頭,把手抽走。她說了句話,彷彿是「不行」。那隻臭狗還在吠個不停。

「你不能去澳洲,我不會讓你去的。讓他一個人去,你留下。聽著,計程車就停在教堂旁邊。我會到教堂裡面等你。等個一兩小時無妨。你找個理由溜出來,我們馬上就可以離開。不要收拾行李,人過來就好。哈特莉,別再跟那傢伙生活在一起了。選擇快樂吧,來我這裡吧。」我又把她手臂抓住。

她看著我,樣子像是要哭出來,但眼中卻沒有眼淚。她掙扎往後退,我放開她。「哈特莉,說話啊。」

她終於說話了,但聲音小得我幾乎聽不見:「你一直沒弄懂……」

「哈特莉,親愛的,跟我走吧。我會等你的。我會到教堂等你兩小時。不然你明天來找我也可以。我會待在家裡,什麼地方也不去。你愛我的,你來找我的那個晚上不是這樣說的嗎?你一定要來,現在還不嫌遲,永遠不嫌遲……」

太陽和盛放的玫瑰花讓我眼花繚亂。班已經回到門廳來,我看見他站在哈特莉後面的陰影處。有片刻時間,哈特莉看似一臉痛苦,但接著表情又變得空洞。她一雙無淚的眼睛也是空洞的。

「那就再見啦。」班高聲說,聲音大得蓋過狗吠聲。

我退後一步,然後轉過身,走向木柵門。走出木柵門後我往回望。他們都站在大門前揮手。我揮了揮手,就向山坡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