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我平生最糟的一天。醒來時我覺得自己是個等待處決的人犯。除了提圖斯以外,沒有人有胃口吃早餐。天氣仍然又熱又凝滯,不時會從遠遠傳來隱隱的雷響。
哈特莉的樣子很嚇人。她一絲不苟地化妝,但只讓自己顯得更可憐兮兮的蒼老。她的黃色洋裝又髒又皺,還有些撕破的地方。但我總不能讓她穿著我的睡袍回家見丈夫。我找出一件中性的藍色沙灘外套讓她穿上。我還找到一條絲巾,讓她綁在頭上。我感覺像是幫小孩子穿衣服。我們都不敢跟彼此說太多話。我現在只希望事情趕快過去。我甚至幾乎不希望現在會聽到她說「我不想回去」之類的話。也許她的感覺跟我一樣強。我有片刻這樣想:唉,一切就像從前一樣,我能為她做的一切都已經做的,她還是決定離開。我把她的化妝品放到一個塑膠袋子裡,同時放入先前送她那顆有不規則十字綠的粉紅色石頭(顯然除了第一次,她從沒有看這石頭一眼)。她沒說什麼,只看著我把石頭放進袋子裡。吉伯特在一樓喊,說車子已經準備好了。
之後哈特莉進了浴室。我先把袋子提到樓下,等在門廳裡。他們先前已經決議過,佩裡格林所說的「代表團」應該坐他的白色阿爾法·羅密歐。詹姆斯、佩裡和提圖斯早已站在門外。吉伯特從廚房走出來。他對我說:「查爾斯,昨天晚上我沒有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事?」
「我送信到他家去的時候聽到裡面有女人的說話聲。」
「那是電視的聲音。」
「我不這樣認為。查爾斯,這裡頭一定有文章。不然你認為他為什麼要我們第二天才把他太太給送回去?說不定他是想爭取時間召集死黨痛毆我們。」
我也有這種想法。「他沒有死黨。」但會不會是木工班的同學?
哈特莉下樓了。吉伯特被我推了一下以後向外走。哈特莉走得很慢,手緊扶著欄杆扶手,彷彿走路有困難。她頭上披著絲巾,臉蒙在陰影裡。這是我們單獨相處的最後一刻,最後一秒了。我抓住她一隻手,按了按,又親吻她臉頰,然後說:「這不是告別。你會回來的。我會等的。」她捏了捏我的手,沒說什麼,兩眼望著遠處,沒有淚光。我們一起走到堤道上。其他人在車裡等著。奇怪的是,我們的出現就像一對新郎新娘。
走近車子時,所有眼睛都定在我們身上。我沒有事先安排座次。提圖斯開啟後車門,我把哈特莉輕輕推進去,接著自己坐進去,提圖斯跟在我後面上車。其他三個人擠在前座。哈特莉把絲巾往前拉,遮住臉孔。坐前頭的三個人沒有回望。
負責駕駛的佩裡格林說:「是一直往前開再右轉嗎?」
吉伯特說:「要穿過村子才會到。我會告訴你怎麼開。」
哈特莉緊緊靠著我。她全身僵硬得不得了。提圖斯的身體也是僵硬的,眼睛向前凝視,眼神茫然,粉紅色的嘴巴微張。我可以感覺得到他呼吸急速。每個人都是直直望著前方。我雙手抱胸。陽光明媚。那是一個最適合舉行婚禮的大晴天。
車子一路開著,就在要穿過被我稱為「開伯爾山口」的那條隘道時,突然有塊石頭從天而降,以驚人的力道砸在擋風玻璃上。不管車內各人原來是發著什麼愣,此刻都徹底驚醒了。然後又有一塊石頭砸在車身上,接著又是一塊。佩裡格林把車子停下來。換成別人駕駛一定會猛踩油門逃命,但佩裡格林卻不是這樣的人。「搞什麼鬼?有人向我們扔石頭,是蓄意的。」他下了車。
我們現在身處隘道里,兩邊是高聳塔狀的黃色岩石。詹姆斯對佩裡格林說了什麼,大概是叫他回到車裡。我心裡快速掠過一個想法:一定是班設下了埋伏,要是這樣,他可是選對了地點。接著,車頭擋風玻璃就嘩啦一聲全裂了——它被巖頂邊緣落下的一塊相當大的石頭直接命中。在一陣嘶嘶的爆裂聲後,擋風玻璃變成白色,裂痕滿布。石頭反彈到汽車天線上,把它打折,再掉到路旁。佩裡格林發出一陣怒吼。
提圖斯跳出車外,我尾隨在後。吉伯特坐在原處。詹姆斯坐到駕駛座,用手帕裹住一隻手,一拳在擋風玻璃上打出一個大洞。接著他也下車。
「那裡!那裡!」佩裡格林喊道,手向上指。
一塊石頭從我頭上飛過。我抬起頭,看到了羅希娜。她單腿跪在其中最高一塊岩石上,身邊名副其實擺滿一堆飛彈。她一身都是黑色,看起來就像個女巫。我看得見她咆哮的嘴巴和牙齒。事情很快就真相大白了:她的主要目標是佩裡格林。一塊石頭打在他的胸膛,另一塊打在他的肩膀。
佩裡格林不但沒尋找掩蔽,反而開始還擊,嘴裡咆哮著。石頭紛紛飛過羅希娜的頭,但沒有一塊擊中她。
「那位女士是誰?」詹姆斯問我,用語仍然講究。
「佩裡格林的前妻。」
「她為什麼要阻撓我們?」
「佩裡,回來,回到車裡!」我抓住他的西裝下襬。但他卻怒衝衝掙脫我的手,彎腰蒐集更多彈藥。
一塊石子打在我手上,讓我疼痛萬分,我急忙躲進車裡。
「羅希娜!羅希娜!」提圖斯揮著手向她吶喊,然後又比手勢又跳舞。我把他拉回車裡。詹姆斯抓住佩裡格林。片刻間我們全上了車,佩裡格林猛踩油門。車子閃電般向前衝,然後在通向村子的路彎處拐往內陸。
一轉彎後佩裡格林就猛踩剎車,然後下車走到行李廂,帶回來一具千斤頂,猛力把剩下來的擋風玻璃全部打碎。白色的玻璃碎片灑滿我們一身。「那個爛婊子究竟他媽的想怎樣?」他說,用的卻不是想要別人回答的語氣。他若有所思一下,然後說:「她唸書的時候就是板球隊的。」
這件怪異的暴力事件讓我頭昏眼花,等我回過神來時,卻猛地意識到在整個過程中,哈特莉都沒有動一下,好像根本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接著我突然記起吉伯特先前說的:昨晚他在「尼布利特」外面聽到女人的說話聲。難道羅希娜真把她的下流威脅付諸實行,跑去給班「慰藉」嗎?是不是就是這個原因,班才要求我們不要昨晚送哈特莉回家?不然羅希娜怎麼知道我們會來?這種想法讓我內心充滿困惑又無助的憤怒。
這時我們已經開過村子,經過了教堂,往山坡上開。佩裡格林滿臉通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就像渾然忘了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先前我在想像哈特莉回到家的情境時,並未想像自己會推開車門,引領她下車,開啟木柵門,走上步道。我只想像自己在任何一刻都可能會吶喊:「不,不可以。」然後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拖走。但我沒有這樣做。我沒有碰她。她把絲巾和藍色沙灘外套脫下,快速滑出車外。我為她把木柵門推開,尾隨她走上走道。詹姆斯跟在我後面,然後是一臉害怕的提圖斯,然後是同樣點害怕的吉伯特。佩裡格林走在最後面,但仍然沉浸在某種不知名的暴怒裡。
哈特莉按了門鈴。甜美的鈴聲才一響起,就幾乎被一陣激烈的狗吠聲淹沒。接著是一陣人的咒罵聲。一扇門砰地關上,狗吠聲變得低沉。接著班開啟了大門。我猜他本來是想一等哈特莉走進門就猛力把門甩上。但我卻按照詹姆斯的交代,快步緊隨哈特莉走入門內,其他人跟著走進屋子裡。
我同樣沒有預想過進屋後的情景,而如果我有預想過的話,那大概不是想像一個激烈爭吵的場面就是一個肅穆討論的場面;而哈特莉在這兩個場面裡都扮演著某種角色。不過實際的情形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哈特莉一進門就消失了。才一秒鐘時間,她就像老鼠一樣溜進臥室,關上了門(她進的當然是主臥室而不是我和班單獨談過話的那個小臥室)。
那隻狗繼續狂吠(感覺上是條很大的狗),彷彿是為門廳裡上演的劇情伴奏。班已經退到客廳的門邊,吉伯特挨在關上的大門上,佩裡格林憤怒地打量畫裡那個穿著盔甲的騎士,班和提圖斯則互相盯著對方。
班首先開口。「嗯,提圖斯,你回來了。」
「你好。」
「你陪媽咪一起回來,你打算留下來嗎?」
提圖斯沒有回答,咬著嘴唇,身體顫抖。
「要留下來嗎,嗯?」
提圖斯搖頭,然後用一種像是被人扼住喉嚨的聲音說道:「不……我想我會……離開。」
我說:「提圖斯不是我兒子,但我建議他當我養子。」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顫抖,毫無說服力,近乎多餘。班沒有理我,繼續盯著提圖斯,突然,他猛力一甩雙手,像是扔掉什麼似的。提圖斯嚇得身體一縮。
班是在場的人裡最矮的一個,但論體格卻是最嚇人的一個。他公牛般的頸項和寬肩膀把老舊的卡其襯衫撐得像要裂開。他雙手垂在兩旁,手指不斷屈伸,腳趾微微蹺起,像是準備進行某種體能表演。門廳如我記憶中一樣悶濁,但氣味卻不同了,變得更難聞。我注意到,有幾瓶玫瑰都枯死了。那狗現在沉寂了下來。
我說:「你看到那封信了嗎?」
班沒理我。他這時望著詹姆斯,詹姆斯也望著他。詹姆斯若有所思皺起眉頭,半晌後說:「菲奇上士?」
「對,我是。」
「皇家工兵團的?」
「沒錯。」
「你就是在阿登大顯身手的那一位?」
「沒錯。」
「幹得好。」詹姆斯說。
班的臉緊繃起來,似乎是想壓抑情感的流露,但仍然有一絲自得之情若隱若現。「你是他堂弟?」
「對。」
「仍然在軍中嗎?」
「剛剛退伍。」
「我只願自己還在軍中。」
接著是片刻的沉默,就像兩人都在緬懷過去。接著詹姆斯匆促地說:「我很遺憾事態演變成現在的樣子。我……嗯……那不是她的錯,她完全是無辜的。沒有任何不名譽的事發生過。我可以用我的榮譽擔保。」
班面無表情地回答說:「唔。」然後他甩甩頭和肩,比出一個解散的動作。
詹姆斯轉過臉看我,表情相當漠然,就像一個主席很技巧地探問發言者還有沒有什麼要說的。我沒有回應他的探詢,但卻轉過身。吉伯特把大門開啟,佩裡格林第一個大步走出去,接著是提圖斯,接著是我,接著是詹姆斯。門輕輕在我們身後關上。
還沒走到車子,我就想起裝著哈特莉化妝品和石頭的袋子還在手裡。我無意識地轉過身。詹姆斯想抓住我,但我閃開了,緩步走回走道去。我有一種非把袋子交還給哈特莉不可的驅迫感,因為我感覺它就像某種不祥之物,裡面包著什麼妖氣,是絕不能帶回「什魯夫末端」的。事後我才想到,其實把袋子留在前臺階就可以。我按了門鈴,站著等候,兇惡的狗吠聲又再響起。班吼道:「閉嘴,你這個惡魔!」
過了一兩秒,門開啟了。他那張沒表情的面具不見了。他的臉變得猙獰,充滿恨意。我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過分,但這又是非做不可的事。我同時意識到自己打擾了屋裡正進行的第二段劇情。主臥室的門是開啟的。
我把袋子伸向前。「這些東西是她的。抱歉剛才忘了留下。」
班一把搶過袋子,猛向後扔,袋子重重摔在門廳的地板上,發出噹啷的聲音。他猙獰的臉突然向前,讓我嚇得退後一步。「閃遠一點,不然我會幹掉你。叫那臭小子也閃遠一點,不然我會幹掉你們!」
門轟地關上,力道大得讓門鈴微微震動。狗吠聲現在激烈得近乎尖叫。我走下走道,回到車上。車上的人應該聽不見班剛才說的話。
吉伯特和提圖斯坐在後座。我開啟前座的門,看見座椅上佈滿半透明的白色碎粒,樣子就像一顆顆大珍珠。「這些是什麼?」我問。
「擋風玻璃的碎片。你忘了?」詹姆斯說,「開車吧,佩裡格林。」
汽車發動,轟隆往上開,然後轉彎向下,速度飛快。激烈的氣流從擋風玻璃灌入車內。沒有人說話。
快開到與海岸公路交接的路口時,提圖斯說:「可以把車停下來一下嗎?我想下車走走。」
佩裡格林猛踩剎車,我們身體同時向前倒。提圖斯下了車。
「提圖斯,你不要回去嗎?」我抓住他袖子喊著說。
「不要!」他掙脫我的手,轉過身去,「我覺得厭惡透頂,只想作嘔。」說完就往小港口方向走。佩裡格林再度發動,把車開得橫衝直撞。
「剛才你對那傢伙說什麼阿登的,是什麼意思?」吉伯特問詹姆斯。
詹姆斯的神情看來相當愉快,與班的會面讓他情緒高昂。「那是件奇事。那個叫菲奇的傢伙原是個戰俘,被關在阿登的戰俘營裡。他一定是在一九四四年被俘的。戰俘中沒有軍官,我想他是最高階計程車官,不管怎樣,他成了戰俘中間的領導者。一九四五年五月德軍準備撤退前夕,他發動了一次奇襲。他成功說服了每一個人。他身邊有一群硬漢班底,所以大家都願意參與。計劃非常周詳,甚至可以說是很經典的。他們控制了軍火庫,向德國人射擊。情況相當血腥,其中不無發洩怨氣的成分。不管怎樣,當我軍抵達時,沒死的德軍都成了階下囚,整個戰俘營都處於他的控制下。他就站在營門外歡迎我們呢。那是勇敢的表現。事後軍方固然有人對這種‘非必要的殺戮’有所微詞,但很快就煙消雲散。他獲得了一枚英勇勳章。」
「你當時在場嗎?」
「沒有,我當時在別的地方。但解放那戰俘營的是我麾下的部隊,所以有人告訴我這事情。我看過一張菲奇的照片,他現在的樣子沒有變。我記得他的名字。這名字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常常會喚起我的想像力。他是個勇敢的人。沒想到我竟然會在這種場合碰到他!」
「一種相當乏善可陳的勇敢。」我說。
「那場戰爭何嘗不是相當乏善可陳。」詹姆斯說。
「那傢伙是個殺手。」
「有些人天生就是比別人善於殺人,這不代表他們一定是壞人。他的表現像個稱職的軍人。」
我們已到家了。車子擦撞到一塊岩石,顛了一下停下來。我們全下了車。我看看錶,才十點鐘。還有一整天的時間。
我走入屋,無意識地穿過廚房,走出草坪。詹姆斯一直尾隨我,此時就站在後門,眼睛看著我。我對他說:「謝謝你的幫忙。你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想你會希望離開吧。」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留到明天。」
「悉聽尊便。」
***
我爬過圓堡方向的岩石帶,經過了米恩大湯鍋。我在水邊找到一個可以遠眺雷文灣的地點。一陣熱風從海上吹來,海浪有點大,但打雷聲已經沒有了。風暴大概已經遠去。
我被羅希娜的石頭打到的手還在痛。上面出現了一片瘀青。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全身溼透透的。熱風把我的襯衫和外套吹乾了,它們先前都黏在我的背上。我把外套脫下,把襯衫從褲腰拉出。海灣上有一層薄靄,水色淺藍,邊緣綴著漂亮的蕾絲狀浪花。那些圓形的大岩石看起來很熱,它們滲出的熱是閃爍的,可以看得見。它們有一種肅穆、近乎宗教氣氛的外觀。黏附著它們的深黃色海草看起來像象形文字。在海灣另一條臂彎外面,海水泛著紫色的光點。我坐了下來,雙腳幾乎可以碰到強烈起伏的海浪。我覺得在最近自己一手導演的事情上,我把自己弄成了笨蛋,又難過地想到,沒有任何事情讓我看起來更荒謬的了。
我聽到一陣輕柔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個人影。詹姆斯來了,在我身邊坐下。我沒有看他,彼此不發一語地坐了一陣子。
接著,詹姆斯開始在岩石堆裡摸索著,然後撿起一些小石頭,把它們扔到海里。最後他開口了:「不用太擔心,我想她會沒事的。我相當有把握。」
「為什麼?」
「出於我對情勢的整體評估。」
「唔。」
「還有我和他的短暫對話。」
「你認為菲奇下士對阿羅比將軍的尊敬足以讓他……」
「不盡然。但我卻覺得我與他之間達成了默契。」
「一種軍隊的傳心術?」
「差不多。我覺得……該怎麼說呢……我覺得榮譽感……」
「少胡扯了,」我說,「每次你談到軍旅方面的事情,我就覺得你變得笨得可以。軍人的榮譽感?倒不如說是軍人的虛榮心。」
我們又沉默不語了一陣。我自己也開始撿石頭來扔,在扔之前會先察看值不值得收藏。我相信班很快就會把放在塑膠袋裡那塊漂亮小石頭扔掉。說不定會拿來扔他的狗。我為那隻狗感到難過。
詹姆斯說:「我希望你沒有認為我左右了你,讓你更為明智的判斷派不上用場。」
「沒有。」我懶得與他爭辯。他當然是左右了我。但我的明智判斷是什麼呢?
「你準備怎樣處理提圖斯?」
「什麼?」
「你準備怎樣處理提圖斯?」
「我不知道。他說不定會想要離開。」
「他不會走的,如果你願意留他的話。你也非把他留住不可。他說過他想當演員。」
「他也對我說過。真夠巧合的。」
「你可以安排他進演員訓練學校嗎?」
「也許可以。」
「提圖斯將會讓你的生活變得有重心。」
「謝謝你為我的生活重心設想。」
「我猜你會有搬家的打算吧?」
「我幹嗎應該有這樣的打算?」
「這個嘛,你不認為這樣做會比較好……」
「這裡是我的家。我喜歡這裡。」
「嗯……唔……」
我們又扔了一些石頭到海里。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查爾斯?」
「可以。」
「我一直在想……你真的不介意嗎?」
「說吧,死不了人。」
「時間的距離有時會讓我們與真實的人生脫離,讓我們與別人脫離,把他們轉化為一些幽靈。更精確地說是我們自己會把別人轉化為幽靈或妖魔。某些對過去徒勞的執迷是有可能製造出這類幻影的,而這些幻影又會反過來對我們產生作用。那些在特洛伊為一個海倫幻影而戰的英雄就是這個樣子。」
「你認為我是在為一個海倫的幻影而戰?」
「對。」
「她對我而言是真實的。比你還要真實。你怎麼可以羞辱一個飽受痛苦的人,稱她為幽靈呢?」
「我不是稱她為幽靈。她是真實的,一如每個人都是真實的,但她的真實是在別的地方。她與你夢境中的人物不是重合的。你無法轉變她的。你試過了,但失敗了。這是你必須承認的。」
我沒說什麼。我當然是試過了又失敗了,但這又能證明什麼呢?
「既然已經試過,那你現在是不是可以讓自己的心靈平靜下來?不要再用這樁事來折磨自己了。你試過了,事情已經過去了,而我也很有把握,你沒有對她帶來永續性的傷害。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吧。軍隊裡有一種罪名叫蓄意自殘。別這樣對你自己。你要為提圖斯著想。」
「為什麼你老要把提圖斯扯進來?」
「對不起。但你不妨這樣想。你是愛過那女孩,當她還是女孩的時候。現在,重逢的震撼讓你進入一種休克狀態。在這種狀態裡,你必須把自己對她有過的舊感情重演一遍。這是一種心靈性的字謎,也許是無可避免的;它有自己的必然性,卻不是你以為的那一種。當然你是無法一下子克服的。但只要等上幾星期或幾個月,你就可以穿越,客觀地回顧,然後一腳踢開。那不是一種永恆的東西,沒有任何人類的東西是永恆的。永恆只是幻象。就像童話故事裡面,當鐘敲響十二下,一切就會碎散開,煙消雲散。到時你就發現自己是自由的,不受她的羈絆,到時你就會把那個讓你可憐兮兮的幽魂鬆開。留下來的將會是日常生活的責任與興趣。你會感覺輕鬆,會感覺自由。目前你只是一時著魔,一時被催眠罷了。」
詹姆斯一面說話,一面彎身把一些較扁平的石頭斜丟出去,讓它們在水面上彈跳。不過海浪太大了,石頭都跳不遠。看著他這樣做的時候,我只覺得滿腹哀怨,因為我憶起,這正是我與哈特莉在我家附近池塘愛玩的遊戲。她玩得比我好。
我回答說:「你說的話聽起來頭頭是道,卻空洞無物。愛可以讓你那套廉價的心理學變得不知所云。看來你無法想像愛可以是永恆的。這種永恆正是愛的神奇本質的一部分。大概你從未愛一個人愛得那麼深。」
說這話時,我突然想起託比·埃爾斯米爾對我說過的話,那番話讓我懷疑詹姆斯是不是個同性戀。託比告訴我,詹姆斯在印度時曾對一個軍僕情深款款,對方是尼泊爾的雪巴人,但後來卻不知道什麼原因死在高山上。當然,我們都無法知道別人的愛情故事,而我更是不可能知道詹姆斯的愛情故事。為了掩飾自己粗糙的言辭,我趕緊繼續說:「看來你認為過去是不真實的,只是一片充滿幽靈的廢墟。但對我來說,過去才是最最真實的,而忠於過去又是最最重要的。那並不是濫情,而是一種生命原則,一個生命的課題。」
「你是說你還相信你的拯救觀念,哪怕你已經試過,哪怕你已經承認她想回家而且回家對她比較好?」
「對,這也是我非留在這裡不可的原因。我必須等待,必須堅守崗位。她會知道我在等她,知道我留守在這裡。她之所以會覺得非回去不可,是因為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但經過這番經歷後,她就會開始思考,而且早晚會想通,鎖住她的鐵鏈其實早已斷開。她會回我這裡來,或遲或早,我知道她一定會。她來過一次,一定會再來第二次。」
「如果她不來呢?」
「我會永遠等她,這是我的職責,我的崗位。我會等到最後。也許我會等一段時間……然後……再次採取行動。」
「你是指你所謂的拯救行動?」
「對。別再扔石頭了。」
「對不起,」詹姆斯說,「我們以前常常都這樣玩的,記得嗎?就在‘薩克頓’附近那個水塘邊。每次你和亞當伯父及瑪麗安嬸嬸到‘薩克頓’,我們都會玩這個。」
「我會等她。她一定會來的。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是一個突發奇想或夢。當你從兒時就認識一個人,當你無法回憶起你們未在一起之前的時光,那就不會是個幻象。她的生命已經編織在我的生命裡。難道你不明白,人與人之間是可以有這種絕對的聯絡?」
「說得對,」詹姆斯說,「好吧,我得先回去了。我答應開車陪佩裡格林到修車廠修車,再送他回來。午餐再見。我猜今天會有午餐吧。」
***
今天是有午餐,卻不是大家興奮迎接的那一種。吉伯特不知道從哪裡買回來新鮮的鯖魚。他還買到一些野茴香。飯當然是他做的。除了提圖斯以外,大家都吃不多。看到他像只知道家在哪裡的小狗那樣回來時,我鬆了一口氣。對,我會幫助他,我會珍愛他,會把他當成我生活的重心。只是目前,我們都回避彼此的眼睛。我們都各有羞愧感縈繞心頭。他為自己的父母羞愧:為他不快樂的母親羞愧,為他愚蠢野蠻的父親羞愧。我則為不能把哈特莉留下來羞愧,為被迫把她送回家羞愧。對,我是被迫的,被詹姆斯所迫,還有被吉伯特、佩裡格林甚至提圖斯所迫。如果只有我和哈特莉兩個人,我就會有足夠的信心,一定能成功說服她留下來。
佩裡格林恢復了——至少是假裝恢復了——他那一貫咄咄逼人的鎮靜。他和吉伯特老是交頭接耳談些什麼。吉伯特雖然極力壓抑,但他的滿足感仍然從全身每個毛孔滲出來:他為參加了一場精彩的冒險而毫髮無傷得意,也期待著拿這事情到別的脈絡去八卦。詹姆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像是為什麼事情憂鬱。提圖斯則羞愧而憤恨。我問了除提圖斯以外的三個人打算什麼時候離開,又表示他們愈早離開愈好。他們大致同意第二天就上路。到時佩裡格林的車子就會修好。詹姆斯會載他到修車廠去取車。吉伯特相當不情願離開,但又因為可以把新聞帶回倫敦而雀躍。他們走了以後,我就可以與提圖斯獨處了。
午餐後我在吉伯特睿智建議下列出一張長長的採購清單,讓他幫我去把東西買回來,因為他們都離開以後,我就無車可用了。接著他就再次到村子去。提圖斯去游泳。佩裡格林身上塗滿防曬油,躺在圓堡旁邊的草地曬太陽。詹姆斯坐在書房的地板上,把我的書東翻西翻。吉伯特帶著滿滿一車子的東西回來,又向我報告,他在雜貨店裡聽到,弗雷迪·阿克賴特已經來阿莫尼農莊度假。佩裡格林回來時步履蹣跚,說他頭痛欲裂,接著就跑到書房去躺著,窗簾全拉起來。詹姆斯跑到草坪,拿凹坑裡的石頭在草地上砌了一個複雜的圓形圖案。當天下午很熱,雷聲又再出現。大海像是液態的果凍,光滑而厚甸甸地擺動著。在提圖斯游完泳回來沒多久,大海的情緒就變了。颳起了一陣凜冽強風。浪變得更高更強。我在屋裡都聽得見海水在大湯鍋裡的咆哮聲。一長條淺黃色的雲低掛在海平線上,但低垂的太陽仍然照耀,在無雲的天空上遍灑藍光。這時吉伯特和提圖斯跑到圓堡那邊,坐在圓堡投在草地上的陰影裡。我聽得見他們在唱「我們原來十三個」。
現在我很清楚的是,先前發生的事,是詹姆斯在違揹我的意願下主導的。如果我的神經夠堅強,如果我能夠在一開始就把哈特莉帶走,她就會順從我。她會順從我的,儘管起初會有一點絕望的心態,這是一種對快樂已不敢抱希望的人會有的心態。但我會教育她,讓她重燃生存的慾望。教育她本來就是我的職責與特權。只有我才能讓她甦醒過來;我是他命中註定的王子。不過,讓她先回家一陣子不見得是壞事。我的震撼教育不會是徒勞的,回到家以後,她將會有時間可以反省,把我和她丈夫加以比較,然後就會得出一個與原本不同的未來概念。我嘗試帶給她的教育不會是白費功夫的。與班再次在一起將會讓她清醒。這樣對她會更好,因為她會覺得想要跟我在一起是出於自己的決定,而不是屈從於我的壓迫。只要她少一點恐懼,少一點被囚感,她就可以開始反省,並決定要來我這裡。我的錯誤在於做法太突然和逼她太緊。我現在已明白,我不應該把她鎖在房間裡。單靠強烈的勸說,我就足以在短時間內說服她。我本來應該觸動得了她的理性,但她太驚恐了,才會無法吸收。我的做法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囚犯,這一點大大麻痺了她的自省能力。不過,現在既然回到了「家」,回到了那個恐怖的獸窩,她至少能夠思考了。他總歸無法一直毒打她的心靈和監視她的肉體。我願意等。她一定會來的。她在白晝和夜晚的任何時刻都有可能會出現。而如果她不來,我就會像我對詹姆斯曾說過的,把整個拯救行動重來一遍。
黃昏近了。提圖斯和吉伯特回來後先是泡茶喝,然後又一起開車到「黑獅」去。佩裡格林出現了一下子,找威士忌去治他的頭疼,然後又躲回書房去。詹姆斯到處溜達,想多找一些石頭來砌他的蔓荼羅圖案或什麼的。想著上述有關哈特莉的思緒(它們讓我感到沒那麼絕望),我在小鎮方向的岩石帶爬了一小段路。海浪愈來愈大,帶著一道彩虹在巖岸邊濺起,水花像細雨一樣落到我身上。我連走帶滑地走下了一個隙口,那是我早先發現的一個秘密地點,是由一些大塊岩石構成的v字形空間。隙口底部有一個窄水坑,其餘部分都覆蓋著鵝卵石。光滑的岩石非常熱,它們讓密閉的空間充滿暖意,溫暖了我的身體。我在鵝卵石上坐了下來。我把其中一些翻過來,石頭底面是溼的。我靜靜坐著,想讓心平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一顆鵝卵石從岩石上滾了下來,我抬頭望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顆。然後又是另一顆。我抬起頭。有兩隻手扶在巖頂上,一個頭向下凝視著我。上面那個人一頭毛茸茸的棕發,因為強風的關係,有一兩綹頭髮被吹過了巖頂。眼睛是亮炯炯的淺棕色,看得出來有近視,半是笑臉,半是害怕的表情。
「莉齊!」
莉齊用手扶著尖峭的巖頂,把身體支起,一條腿(已經微微流血)伸過巖頂,再把另一條甩過來。但第二條腿卻被藍裙子的下襬絆了一下,讓她失去平衡,隨即從光滑的巖壁往下滑,一直滑落到水坑裡。
「啊,莉齊!」
我把她拉出來,擁抱著她,大笑起來,但這是一種痛苦的笑,混合著狂怒與悲苦。
莉齊也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擰裙襬的水。
「你割傷了。」
「沒什麼。」
「你一隻鞋子掉了。」
「就在水坑裡。我可以把那隻鞋子要回來嗎?還是說你正在收藏我的鞋子。查爾斯……你不會介意我來找你吧?」
「你知道吉伯特在我這裡嗎?」
「對,他寫信告訴我了。他忍不住要向別人炫耀他跟你在一起。」
「是他叫你來的嗎?」
「不是。我想他希望可以一個人獨佔你。但我突然好想來見你。」
「你開車來的嗎?」
「不是,坐火車來的,再轉計程車。」
「那更好,我家已經沒有多餘的停車位了。到屋子去把衣服弄乾吧。小心走,這些岩石很奸詐的。」
我帶著她走向屋子,走到草坪。
「這些石頭是幹嗎的?」
「只是某個人設計的某種圖案。你瘦了。」
「我變苗條了。查爾斯……我親愛的……你都好嗎?」
「我為什麼會不好?」
「嗯,我不知道……」
我走入廚房。「這毛巾給你。」我不打算問她吉伯特的信寫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莉齊穿一件孔雀藍的夏季連身裙,有一個v字低領和一條寬裙子。她真的瘦了。她棕色的捲髮被風吹得糾結在一起,螺旋形的一綹一綹,髮尾在鮮豔的藍衣領上一晃一晃。她淺棕色的眼睛凝視著我,充滿柔情蜜意。她看來不可思議的年輕,但看我的眼神非常專注、非常謙恭,就像是一隻狗在注意主人的一舉一動,想讀出主人的心思。我不由自主在心裡把這個機警健康的人兒拿來跟那個沉重又頭腦混亂的老婦人相比。但愛自有其邏輯與標準,甚至可以賦予其所愛的物件魅力。有必要的話我會把這個解釋給莉齊聽的。
莉齊坐在一把椅子上,把兩隻涼鞋踢掉,一隻腳跨到另一隻上,用毛巾要把腳擦乾。
這時詹姆斯走了進來,看見莉齊就詫異地站住。
我對他說:「這是另一位訪客,我劇院裡的朋友莉齊·謝勒。這位是我的堂弟詹姆斯·阿羅比。」
他們互相打了招呼。
門鈴此時響了起來。
我往外跑去,還未開門就看到站在前臺階上的哈特莉,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一副心慌意亂的樣子,一看到我就撲向我懷抱。
其實門外站著一個戴鴨舌帽的人。「洗衣店的。」
「洗衣店?」
「你不是說希望我們派人過來收髒衣服嗎?」
「哦,對。但目前沒有髒衣服要洗,謝謝你。我會再通知你的,一個禮拜之後……」
我跑回廚房。佩裡格林已經在裡面。他當然認識莉齊,只不過不熟。當吉伯特和提圖斯走進來的時候,他們還在寒暄。
「寶貝,你來啦!」
「吉伯特!」
「這是你的皮箱嗎?我們在外面看到的。」
門鈴此時又再響起。這一次會是哈特莉嗎?唉,真的是吧。
「電話?」
「你不是想要裝電話嗎?我來替你裝。」
到我決定好要把電話機裝在哪裡的時候,廚房裡一夥人已經齊唱起「櫻桃熟了」。
他們繼續唱個不停。我們都醉了。吉伯特做了一道很棒的沙拉,又擺麵包、起司和櫻桃。提圖斯看來快樂極了,坐在人群中間,莉齊則坐在他旁邊的桌子上,喂著他吃櫻桃。但我心裡想的卻是在村子另一頭那個混濁的房間,想到哈特莉正一遍又一遍說著:「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又再多喝了幾杯。我們的酒綽綽有餘,都是吉伯特用我的錢買的。天正暗下來,等他們唱完「與主同住」和「主所賜日子的盡頭」兩首歌,大家就走到草坪去。詹姆斯砌的石頭圖案早被不小心的人絆得亂七八糟。我想私下跟莉齊說說話,就帶她到岩石上,走了一小段路,在一個看不見屋子的巖縫裡坐下。她馬上給了我一個乾巴巴而吸附力強的吻。
「莉齊……」
「親愛的,甜心,你醉了!」
「莉齊,你是我的好朋友,對不對?」
「對,直到永遠。」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呢?你想得到什麼?」
「我想常常在你身邊。」
「莉齊,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你要求過我的,你忘了?」
「我忘掉的事情太多了。連擋風玻璃被砸破我都忘了。」
「擋風玻璃?」
「別管這個了。你聽好。聽好,莉齊,你聽好……」
「我在聽!」
「那是不可能的。我對那個非常不快樂的人早有承諾。她早晚會回到我身邊。吉伯特沒告訴你嗎?」
「他在信裡說了一些。你告訴我全部的故事吧。」
「我不記得你知道多少。」
「羅希娜說你打算娶一個留鬍鬚的女士,你則說你重遇一個以前認識的女人,又說你在信裡對我說的話是個錯誤……」
「莉齊,我真的覺得自己愛你,但是一種不同的愛。我被她綁住了,對,綁住了……那是絕對的。」
「但她是有夫之婦。」
「她會離開丈夫到我這裡來的。他是個壞透了的人,而她恨他。」
「她愛你嗎?」
「愛……」
「她真的像羅希娜說的那麼醜嗎?」
「她……莉齊,她長得很漂亮。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當你必須去守護一個人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要守護她對抗一切的傷害與黑暗,要像上帝一樣把她更新……」
「哪怕那是……不真實的,只不過是一場夢?」
「它必然是真實的,不可能是一場夢。至真至純的愛可以讓它變成真實。」
「我知道……你是可憐她。」
「那不是可憐……那是一種崇高得多也真純得多的東西。啊,莉齊……我的心可以為之而碎……」我把頭靠在膝蓋上。
「唉,我親愛的……」莉齊撫摸我的頭髮,非常溫柔,就像是撫摸一個小孩或一頭寵物。
「莉齊,親愛的,你在哭嗎?別哭。我是愛你的。讓我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繼續愛著彼此吧。」
「你總是想擁有一切,查爾斯。」
「對,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就像你在信中對我說的,讓我們以一種自由開放的方式相愛吧,自由又獨立,而不會像瘋子一樣死命抓住對方……」
「那是封蠢話連篇的信。像瘋子一樣死命抓住對方才是我唯一瞭解的方式。」
「她會來我這裡的,一定會的。她會一直與我同在,而她來我這裡只是回家。我覺得,我之所以會退休,之所以會搬來這裡,全都只是為了她。我很多很多年前已經把生命的意義交付給她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就連她又老又醜甚至一點都不愛你,你也……」
「她是真的愛我……」
「查爾斯,要麼你是有著非常高貴的情操,要麼你就一定是瘋了……」
「親愛的莉齊,我今天晚上因為她而有一種被愛充滿的感覺。」
「但愛不會是單方面的。」
「對。但她不一樣。當你感到對一個人的愛滿溢到生命的杯沿,你就會感到完整,同時感到自由。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是怎樣,莉齊,但可以肯定是和她有關。我對她的愛是純粹的、無私的。它是無所求的。你對我的愛會是無所求的嗎,莉齊?你會什麼都不要求我嗎?會只是因為愛我而愛我嗎?」
「你不是有很高的智慧就是在撒謊。你肯定是醉了。」
「你會嗎,莉齊寶貝?」
「會。」她執起我的雙手親吻。
「莉齊,莉齊,你在哪裡?」是吉伯特的聲音。
天幾乎已全暗了下來,但海面上空仍有微光:已下山的太陽仍然照亮著白雲邊際,而白雲的反光則像蒼白的油燈般,灑落在競相向巖岸賓士的海浪。此刻正在漲潮。
「莉齊,回來,我們想聽你唱‘你是否知道’。」
莉齊一下子就站起來。我現在看得見吉伯特了,他從上朝下向莉齊伸出一隻手。我留在原處不動。
這是個多麼古怪離奇的黃昏啊,充滿了快樂的幻影,就像由憂鬱的精靈所舉辦的假面舞會。但我能不到那棟房子去嗎?能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嗎?能不像一陣暴風狂吹進去嗎?能不像雨或雷一樣打在他們身上嗎?
過了片刻我就站起來,往「什魯夫末端」走回去。它看起來不尋常的亮,就像間娃娃屋。吉伯特一定是用我的錢買了更多的油燈。有些燈光落在草坪上。我走近時,莉齊仍在獨唱。讓圍繞她四周的男人呆若木雞。佩裡現在已經很醉了,站在廚房後門邊交抱著手,隨歌聲搖擺身體。吉伯特交叉雙腿坐在椅子上,多愁善感地微笑著。提圖斯跪著,嘴巴張開,眼睛瞪得大大,臉上流露出激動快樂的表情。起初我看不到詹姆斯,過了一下才發現他就在我下方,斜倚在草地上。好個家庭派對。
莉齊早唱完「你是否知道」,正在唱的是「皮卡第的玫瑰」。這歌是愛絲蒂爾嬸嬸從前愛唱的,她坐在「拉姆斯登」起居室的鋼琴前自彈自唱。這個回憶讓我心痛,忽然想到莉齊會唱這歌,說不定是應詹姆斯的要求。然後我又記起,自己曾經對她說過我喜歡這首歌(但沒說原因)。這麼說她是為我唱的。
我從岩石上爬下草坪的時候,詹姆斯意識到是我,坐了起來。我在他附近坐下,但沒有看他,倒是他轉頭望著我。過了一下子,他伸手碰碰我。我喃喃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歌聲終止了。
之後,在那恐怖事件還沒發生以前,黃昏靜靜地破開了,或者應該說是靜靜地暈開來,而就像任何一個興高采烈派對的最後階段一樣,場面變得一團亂。不過也許只是我記憶裡才這麼亂。岩石表面覆蓋著一些光,但我已記不起來光源是在哪裡。也許是雲仍然釋放出光。一個月亮出現了,形狀隨意而有斑點,又大又蒼白,就像是一團雲。在巖岸上濺開的兇猛浪花看似是會發光的,我四處找莉齊,因為她不見了。每個人似乎都在岩石間裡走動,手上都拿著酒杯。一隻貓頭鷹從內陸某處鳴叫,而我的客人們間歇性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同樣遙遠、脆弱和空洞。我也想找到詹姆斯,因為我覺得先前也許對他太粗魯了。我想對他說些什麼,但又不確知是什麼,只知道是關於愛絲蒂爾嬸嬸的。她照亮了我的童年。的確是愛情的煩惱。我走到「小懸崖」,觀看下方拍打的海浪。天上響起輕輕一下雷聲。我看見海面上帶著白冠毛的海浪。此時,吉伯特咿咿呀呀的男中音在不遠處響起。別走,秀麗的水仙女,我們來玩躲貓貓,躲躲躲。再一會兒,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提圖斯演繹「海澤爾頓的喬克」的歌聲。這些酒醉歌者的自得其樂讓人覺得既荒謬又感動。然後我終於聽到莉齊遙遠的聲音,她正在唱「五噚深處」。我仔細傾聽,但還是辨別不出方向,因為海浪的洶湧伴奏聲著實太大了。然後意識到,她的歌聲奇怪地是帶著回聲的。感覺上就像經過擴大似的。我猜她一定是身在圓堡內。
我本來離房子還很近,但隨著往圓堡的方向走,我走進了較幽暗的環境裡。雲完全暗了下來。月亮變小了,也變得亮了一點,但還不是輻射狀的。我仍然聽得見莉齊的歌聲,一遍又一遍,就像在呼喚我。叮噹叮噹鈴兒響,叮噹叮噹鈴兒響……我在岩石之間蹣跚爬行,走的是一條我已相當熟悉的捷徑。走到米恩大湯鍋上方的岩石拱橋時,我停了下來,一如往昔地探身去看下面那個四壁光滑的洞窟,看那些競相湧入的海浪呼嘯著在洞裡相互摧毀。似乎有一道光直接從洞窟的深處噴射出來。我把頭探得低低,洞窟裡的水猶如一面位於深處的暗綠色鏡子。然後,突然間,有誰走到我後面,一把將把我推出拱橋。
既然我能夠記述這件事情,當然就表示我活了過來。但我不敢奢望能夠把當時的感覺完全傳達出來:有多漫長、多恐怖、多無望。那是一種最純粹的絕望狀態。摔落是小孩恐懼的,是大人害怕的,它本身就是一個死亡的意象:身體完全喪失了防衛性,袒露出它的脆弱性和有限性。即使只是走路不小心摔倒,也足以帶來片刻的恐怖感,摔跤者會在這片刻之中意識到:我是無能為力的。他被一股機械性的力量攫住了,只能無條件接受這力量的必然過程與結果。雖然前後不過一秒鐘,但它給人的感覺卻是漫長的,像是可以無限延伸似的。掉入完全的虛空中當然又是所有恐怖事情中最恐怖的一件(這是我坐飛機時常常想像的):在這種情況下,手、腳、肌肉這些熟悉的身體自衛機制一下子都變得不管用,而在強烈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固體對脆弱可碎的人類軀體的敵意也不再受到拘束。
被推的一剎那,我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彷彿各自體驗到各自的絕望感。我的背和腰感受到一隻手的推力,它來得又突然又兇猛,毫無疑問是蓄意要把我推下水。我雙手伸出,想抓住什麼,卻是徒然。我的腳在要離開岩石的時候微弱後蹬,想挽回些什麼,但當然已經太遲。隨即,我整個人就落入虛空中,頭下腳上往下栽,就像頭和肩膀灌滿了鉛。同時,我也意識到我的頭部是脆弱的,感覺到我的手正要試圖保護它。我的身軀激烈扭動,想把方向感找回來,卻一點用也沒有。在仲夏夜暈開的暗光裡,我清楚看見乳白色的捲浪就在我下方,它們在密閉的洞窟裡形成一個特殊的螺旋形狀。接著我就完全落入水中,水的徹骨冰冷帶給我額外的震撼。出於泳者的本能,我試圖要調整方向,但我的身體卻意識到,在這個漩渦裡,游泳是不可能的。當我抬頭去看那個暗綠色的半透明圓頂時,感覺脖子像是斷掉了。我吞了很多水,全心全意只想著要再呼吸一口氣。同時我還是能想到一件事情:我的末日到了。我奮力跟那個似乎準備要肢解我的旋轉力量搏鬥,全身都在搏鬥,儘管我的身體早已被水流鞭打得失去知覺。接著,我的頭猛烈撞擊在光滑的岩石上。我昏了過去。
***
我發覺自己躺在岩石上。我張開眼睛,看到一顆星星。我做了一個奇怪熟悉的夢,但這個夢又是我以前沒有做過的。我夢見詹姆斯用嘴親吻我的嘴。我意識到那顆星星和一件奇妙的事:我正在呼吸。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是一件天大的事,類似一個宇宙的移動,是自然的,卻又是神奇的。緩慢、溫和、深邃、決定性的,我正在呼吸。我感覺疼痛,但也感覺自在,就像我是超然於自己的疼痛之外。我閉上眼睛,繼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