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

聲音混雜,然後在混雜的聲音中,一些人聲分離了出來,然後我辨識出哪個人聲是哪個人,然後我知道了自己人在哪裡。我躺在拱橋前面一點點的一塊平坦岩石上。我同時記起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我聽到有人在咕噥(大概是佩裡),有人在啜泣(大概是提圖斯或莉齊)。然後是詹姆斯的聲音:「回來,別當懦夫。」另一個聲音說:「他好像有呼吸了。」我覺得自己應該告訴他們我沒事了。但我真的沒事了嗎?我構思了一個句子,覺得自己很容易就可以說出來:我完全沒事了,別慌張。奇怪的是我不願意說出來,感覺上要說出來很困難。我意識到自己的嘴巴是張開的。我運用意志力把嘴巴合起,再張開,說出「我完……」兩個字,然後就說不下去了。我繼續呼吸。

有人說:「謝天謝地。」

聲音繼續在交談。

「我想現在可以移動他了。」

「但如果他有骨折呢?」

「我們必須讓他暖和起來。他不能留在這裡。」

這樣的爭論持續了一陣子。然後他們又爭論是不是有辦法制造一個臨時的擔架。最後,他們決定用一張毯子把我包起,抬我回去。他們抬著我走過岩石的路程是個噩夢。我想說我走得了,但卻只發得出一些呻吟聲。我身上的所有疼痛此時都到位了。我頭痛得厲害,而移動也讓我眼冒金星。我的一隻手臂也痛得要命,就像是牙疼。我懷疑手臂是不是斷了,骨頭正要刺穿皮膚出來。我的背部也有一大片劇痛不已。抬我的隊伍出奇的沒效率和混亂,不斷爭執該走哪條路線,一再讓我從毯子中滑出,撞在岩石上。

好不容易回到廚房,他們以難以形容的笨拙脫去我身上所有衣物,用毛巾為我擦乾身體,再幫我穿上一些乾淨衣服。接著又爭論是應該給我喝湯、喝白蘭地還是吃阿司匹林。好不容易他們才終於想到應該再生個火,卻又找不到幹木柴;等找到幹木柴又找不到火柴。最後,我終於被移到小紅室的壁爐前面,躺在一些墊子上。隨著身體變暖和,我的疼痛也減輕了。接著,就在我要睡著前,我才記起這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推我下水。

這裡必須記下一件我稍後才想起的事情。想到的時候,我還懷疑那只是個夢。被抬回家當晚,我躺在小紅室的地板上,身上蓋著層層疊疊的毯子,房間裡因為壁爐的火光而影影綽綽。我突然有一種緊迫感,覺得必須趕在有誰走進房間來之前把一件極要緊的事記下來,我覺得,這事馬上就要從我記憶中消失了。我爬起來,跪行到桌子邊,拿到紙和筆,寫下那件我認為絕對不可忘記的事。我寫的東西有半張紙那麼多(也許少一點)。我寫得很快,可是就連當時我也沒有把握自己記住了所有的事情。我小心把紙摺好,藏在房間裡的某個地方。這些——也就是我寫下一些東西和把紙藏起來——是我第二天早上才想起來的,卻有點如夢似幻的感覺。我想不起自己寫了什麼,也想不起把紙條藏在哪裡。我仔細搜尋房間,卻一無所獲。因此,說不定整件事情只是一個夢。儘管如此,如果我真的寫下什麼的話,我毫不懷疑會是與什麼有關:當然是有關兇手的身份。

***

「我到底是怎樣脫困的嘛?」我問莉齊。我坐在小紅室的扶手椅裡,喝著茶,吃著塗了鯷魚醬的吐司。

一個很生氣的醫生在凌晨兩點來過一趟,把我弄起來檢查了一遍,然後宣佈我沒有大礙。他說我沒有骨折,只是受到驚嚇。我需要休息、保持溫暖,還有就是以後喝太多酒的話就別到岩石帶閒逛。那時我的頭腦還相當混亂,卻看得出來,沒有人知道我的落水不是意外。

現在大約是早上十點。天氣再次變得非常熱,不時傳來雷聲,比以前更響更近。屋裡的人先後來看我,問我覺得怎樣,又慶賀我死裡逃生。不過他們的道賀裡又透著一點冷淡的味道,也許他們覺得昨晚情緒已耗得夠多了,今天不妨節省一點;又也許是他們同意醫生的觀點。我稍稍感覺到,他們真的是認為我的愚蠢替別人製造了很大的麻煩。基於某種直覺(內容我還沒有時間細究),我決定不披露我的墜海不是出於意外,至少暫不披露。

再過一會兒我就必須決定採取什麼行動。沒能找回那張珍貴的紙條,我固然感到遺憾,但對於兇手是誰,我卻是別無懷疑。

「詹姆斯認為是一個怪浪把你捲回岸上來的。」莉齊說。

莉齊的臉像是輻射著光,一頭毛茸茸的長髮糾結而濃密,像棵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她穿著條紋襯衫和亞麻布褲子,褲管齊膝剪斷。雖然變苗條了點,但這樣的裝束還是讓她顯得太豐滿了。她的皮膚泛著健康的色澤。大約只有密佈她眼睛四周的細紋可以讓人猜到她的年齡。她和屋裡其他男人不同,並沒有表現出隱約的氣惱。因為我的意外是以喜劇收場,所以她樂於回顧,我的死裡逃生也更讓莉齊覺得我是屬於她的。

「不可能是那樣,」我說,「那洞太深了。是誰把我拉起來的?」

「每個人都有出力。一聽到你喊叫,我們就聚集過來,我是最後一個到的。當時提圖斯和詹姆斯正把你從拱橋抬到那塊平坦的岩石,吉伯特和佩裡格林在旁邊幫忙。」

「我想不出他們兩個能幫什麼忙。奇怪,我不記得自己落水時有喊叫。」

「醫生說你可能不記得意外剛發生前和剛結束後的事情。這叫震盪效應。因為腦子來不及運作造成的。」

「記憶會恢復嗎?」

「我不知道,他沒說。」

「我記得被抬回屋子的過程。我想我在途中被碰撞的瘀傷不會比在水裡少,老天,真要命。」

「對,真可怕,你就像一個溼透的大帆布袋,好重。我們幾乎讓你掉到巖縫裡去,不過那是後來的事。」

「後來?」

「你不記得詹姆斯替你做人工呼吸?」

「啊……嗯……有點印象……」

「我們還以為你死了。他花了近二十分鐘才讓你的呼吸恢復過來。可怕極了……」

「可憐的莉齊。不管怎樣,我還活著,準備好把麻煩帶給每個人。對了,你們晚上睡哪裡?這地方愈來愈像雷文飯店了!」

「我睡中間房間的沙發,詹姆斯睡你的床,佩裡睡書房,吉伯特睡飯廳,提圖斯睡屋外。屋裡的墊子剛剛好夠用。」

「他睡我的床!」

「他們認為無法把你搬到樓上。再說這裡好歹還能生火……」

「詹姆斯怎麼還沒來看我?」

「我想他還在睡。他看起來很累。」

「我很抱歉掃了大家的興。我還記得昨晚你唱了‘你是否知道’。」

「我當時就希望你會聽到。唉,查爾斯,我……」

「莉齊,現在別談這個……」

「你願意娶我嗎?」

「莉齊,別這樣……」

「我可以為你煮飯,當你的司機,我愛你,我脾氣好得很,一點都不會神經兮兮;如果你只是需要護士的話,我也可以當你的護士……」

「那只是玩笑話。」

「你寫信給我的時候是真的在乎我的。」

「那時我是在做夢。我告訴過你的。我愛著另一個人。」

「難道那不是個夢嗎?」

「不是。」

「但她走了。」

「她是走了沒錯,但是……莉齊……我得到了一個奇怪而奇妙的訊號……道路突然間……打通了。」

「看,下雨了。」

「讓我們——就像我昨天說的——以一種自由的方式愛著彼此吧。」

「如果你去找她,就永遠不會想再看見我了。」

我突然想到,她說得一點都沒錯。如果哈特莉願意跟我在一起,我就會馬上帶她遠走高飛。我會把她藏起來,會跟她一起藏起來。

我們不會一起外出。不會去巴黎、羅馬或紐約。那都是不切實際的想法。我不可能把哈特莉介紹給西德尼或弗裡齊或時髦得像個王妃的珍妮。我甚至不可能帶她一塊與莉齊或佩裡格林或吉伯特共進晚餐。在這個意義下,她是不可歸類的。我們會單獨住在一起,靜悄悄住在英國某個地方,最有可能是鄉下,是一棟海邊的小房子。她會幫我縫衣服、買東西,我則會從事園藝、漆房子和其他我期望了一輩子的各種事情。我們將靜靜愛惜著對方,將生活在一個美善、不受汙染、不受打擾的空間裡。我會當個平凡人,加入到平凡人之間。我將會得到休息,老天,我是多麼渴望休息。我人生的首與尾將因此連線起來,那是命定的,也只有那樣才是正確的。

我當然沒有向莉齊透露上面的想法。她最後走出廚房。但我看得出來她並未失去希望,並未完全相信我有關哈特莉的一番話。佩裡格林、吉伯特和提圖斯都探頭進來看了看。沒有一個人提到要走。看來假期還在持續。還會提供什麼其他的樂子呢?我問吉伯特現在詹姆斯怎樣,吉伯特說他還在樓上休息,似乎是累得不可開交。他可能在岩石上的時候著涼了,當時為了搶救我,他不得不靠在我溼答答且全無生命氣息的身上。

下雨了,閃著銀光,筆直下落,就像一根根鋼棒在擊打大地。雨嘩啦嘩啦打在屋子和岩石上,讓大海一片斑斑點點。雷聲起初極大,就像一部大鋼琴從樓梯上滾下來,稍後變為低沉的隆隆聲,幾乎被雨聲淹沒。閃電接連不斷,所形成的光幕讓草地呈現一種蒼白的綠,讓岩石呈現一種耀眼的赭黃色,黃得就像吉伯特的車子。我從扶手椅站起來,說想上樓看看詹姆斯,卻被告知他還在睡。吉伯特向我報告,雨水不知從什麼地方滲進來,沿樓梯一直流到浴室裡。我一路走到廚房,然後開始覺得頭暈眼花。我的身體瘀傷得厲害,現在感到極度的冷,所以我就回到壁爐邊。午餐時間我喝了些湯,然後說我想單獨休息一下。我坐在扶手椅裡,身上蓋著幾條毯子,開始思考。雨聲大得淹沒了海浪聲。

謀害我的人當然是班,沒有別的可能。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就是「我會幹掉你」嗎?讓我特別有把握的是,岩石拱橋是個絕佳謀殺地點這件事,就是我自己提醒班的。在岩石拱橋對峙那次,我曾有推他下海的衝動,而他也看透了我的心思。他當時是隱忍了下來,但事後卻愈想愈不甘受辱。他的行動是有預謀的嗎?他是躲在岩石拱橋的附近等我出現嗎?還是他只是來岩石拱橋緬懷舊恨,卻碰到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管怎樣,他一定早有殺我之心。我的死裡逃生可說是僥倖,但對他來說卻是大不幸。

但我要怎麼做呢?在一個文明社會,如果有人想殺你,你會怎麼做?我不能訴諸法律,而這不只是因為沒有證據。我不能在法庭上指控哈特莉的丈夫,或是讓法律的庸俗介入我的事情。我也不打算帶著一群朋友去找班算賬。我想找他單挑,這不但可以帶來快感,也可以洗雪上次在他家流露的卑屈形象。我必須利用我現有的倖存者身份——一個有道德理由怒吼的倖存者——做些什麼。這也是我對莉齊說我得到了一個奇怪而奇妙的訊號的意思。諸神保住我小命的同時也為我開啟了一扇門。

問題是一樣的,只是形勢變得不同。我必須把哈特莉帶走,帶到我身邊,喚醒她,讓她為可能的自由顫抖抽搐。我如今已明白,是不是能做到這一點,獨處是個關鍵。對,獨處,我必須與她獨處。當她被我軟禁時,因為屋裡還有其他人,她一定感到非常屈辱。絕對不會再有旁人了。我必須讓她知道這點,讓她知道她是用不著活在我那個有威嚇性的大世界裡的。國王想娶一個乞丐小姐為妻,不是得先要讓自己變為乞丐嗎?我也要變成卑微,因為這樣才能治好她的卑微。這是她自由的先決條件,為什麼我當初沒看到這點呢?我最後一定會看到她那張臉發生變化的。事實上,在我對未來的想像裡,哈特莉將會因為與我在一起而重新變得美麗:就像一個從集中營釋放出來的囚犯那樣,起初看來蒼老,但經過休息和補充營養,很快就會再次回覆年輕。痛苦和焦慮將會從她的臉上卸下,讓她再次變得靜謐和漂亮:我看得見她那張回春的臉像明燈一樣照耀著未來。我離開劇院的目的是為了尋求孤獨,而現在,孤獨就以比阿特麗絲的形式等在我的前面。只有在其中,才會存在純粹無瑕的快樂。其他我曾經追逐的一切,如今都證明不過是一些鬼火或一種擾亂。要找到最真實的伴侶,就必須找到一個可以帶給你純粹無瑕快樂的人。

但我馬上得面對的問題卻是技術性的。要怎樣帶她走呢?等待她自己想通這個方法已經過時了,因為我必打鐵趁熱,使用班送給我的新武器。這次我採取的做法將不是綁架而是炮擊。首先我會寫一封信給哈特莉。然後我會找提圖斯陪我一起去她家。我憑什麼認為班會讓我們進門呢?因為他懷有罪惡感和恐懼。他想要摸我的底牌。他怎麼知道我沒有證據?怎麼知道我沒有目擊證人?想到這裡我停住了。對,為什麼沒有目擊證人呢?我大可以告訴他我有證人!我甚至可以要求某個人(吉伯特?佩裡格林?)假裝看到一切。這足以把他唬住。為什麼我不能以此作為要挾,要求他放哈特莉走呢?我只要他說出這兩個字:走吧。這不是他本來就極有可能說的兩個字嗎?在哈特莉被綁架以後,他一直保持沉默,這不就表示,他不是真的那麼渴望哈特莉回家的嗎?只要他點頭同意,鎖鏈就會斷開,我的天使將可踏入自由之中。另外,如果我能讓哈特莉相信丈夫是個殺人兇手,她說不定就會因為震驚而有所醒悟。要是我手上有一點真憑實據就好了。老天,我藏得天衣無縫的那張紙條到底放在哪裡?

對,最重要的是儘快行動,趕在班還沒有鎮定下來以前行動。他一定仍然處於相當忐忑的狀態,儘管此時他應該知道,他謀殺名人查爾斯·阿羅比的行動並未成功(收音機和電視都沒有這方面的新聞)。但很清楚的是,除了寫信給哈特莉以外,我不可能在詹姆斯和莉齊還留在這裡的情況下有所行動。要莉齊旁觀甚至協助我拯救哈特莉,對她都是不公平的。至於詹姆斯嘛,他只會用一些道德論證來混淆我的思考。所以我非先把他們兩個打發走不可。吉伯特和佩裡格林短時間內對我應該還有用處。提圖斯更不在話下……

想到這裡,我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嚴重誤解了提圖斯的角色。他真的是可以嵌到我夢想的那個兩人世界嗎?不,那不是必然的。人們把夫妻關係和父子關係視為很不同的關係是有道理的。我應該把我與提圖斯的關係視為一種獨立的關係,而不是一種依附於我和哈特莉關係的關係。提圖斯自己就曾指出,他希望這樣。再者,我一直認定,哈特莉會希望提圖斯在我們的兩人世界裡有一席之位。這也是個錯誤的假設嗎?差不多就在這時候,提圖斯從後門走進廚房。

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和提圖斯單獨深談,我為此責怪自己。撇開哈特莉的關係不談,我對這個孩子是有著絕對的關愛,因為他名副其實是「神賜」的。至於我能把「父親」的角色扮演得有多好,還需要時間觀察。不過我現在已注意到,吉伯特(甚至佩裡格林)都是用相當不同的眼光看待我與提圖斯的關係!

在我思索的這段時間,雨停了,太陽勉力從深灰色的厚重雲堆間照耀溼漉漉的大地。草坪裡一片水汪汪,一塊塊岩石溼得像海綿。我聽見吉伯特和莉齊在樓上扯著喉嚨說話,前者站在閣樓裡視察屋頂,後者在浴室裡用拖把揩抹積水。提圖斯走入廚房的時候,我決定帶他到外頭去談話,一來不被別人干擾,二來可以保障隱私。我的體力恢復不少,眼花的現象也不復見。但在岩石上慢慢爬行的時候(提圖斯不時會扶我一把),我還是覺得自己像是七老八十。到達米恩大湯鍋上面的拱橋時,我幾乎無法一個人走過去。那個晚上,我是怎樣逃出那個深洞窟、那些光滑的巖壁、那些狂暴的海水的呢?

岩石開始在太陽的照曬下冒出水汽。到處都像是有熱泉水湧出。我們坐在一塊可以眺望雷文灣的岩石上,屁股下墊著毛巾(細心的提圖斯從廚房帶來的),地點離我和詹姆斯坐過的那塊岩石不遠。因為下過雨,大海極為光滑,看起來雖然平靜,其實卻處於一種危險的慍怒狀態,圓滑的駝峰形海浪一個接一個,不帶任何浪花,要撞擊到岩石上才形成漩渦狀泡沫。太陽仍照耀著,不過此時海平線已被一片灰雨矇住。一道彩虹把海與陸連線了起來。雷文灣此時呈現一片酒瓶般的綠色,是我以前未見過的。我有片刻時間納悶羅希娜現在人在哪裡。

我們爬行岩石的一路都保持沉默,現在,沉默仍舊籠罩我們。我反覆望向提圖斯,而他則一直凝視著海灣。他英俊的臉龐帶有一種不滿的表情。他的兔唇疤痕變深,似乎正在搏動,嘴巴不斷微微開闔。他的頭髮亂糟糟的。

「提圖斯。」

「怎麼?」

「你可以喊我‘查爾斯’嗎?我想這對我們兩個都好。」

「好的,查爾斯。」

「提圖斯……我……你對我非常重要,而我需要你……」

他的兔唇疤動了動,他伸出一根手指,止住它的微微顫動。

「希望你不會誤解我的意思。」我補充說。

提圖斯溼潤不滿的嘴唇彎成了一個微笑或嗤笑。

我繼續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剛剛突然決定要告訴他班企圖殺我的事。

「如果那是關於瑪麗的話……」

「對……」自從「代表團」把做錯事的太太帶回她可恨的丈夫身邊後,我就沒有和提圖斯說過話。

「整件事情讓我想吐。我很抱歉這麼說,請你原諒。我只是不想被扯進去。我離家出走,就是不想在渾水裡攪和,我痛恨渾水。我一輩子都是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一輩子都是在蹚渾水——渾水、渾水、渾水。他們其實不是壞人,只是不知道該怎樣過像人過的生活罷了。」

「我贊成,她不是壞人……」

「你不知道當我們到他們家的時候,我覺得多噁心。我只願上帝沒有讓我來過這裡,目睹一切。現在我永遠忘不了。我覺得好恥辱。瑪麗就被當成一件私人財產和一個小孩。一個人是絕不能干涉別人的生活,尤其是婚姻生活。婚姻真的好可怕,我搞不懂為什麼有人敢結婚。你必須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恨對方,他們自得其樂。」

「如果那是可怕的,我們就應該干涉。你不能這麼犬儒和悲觀。」

「我不是犬儒和悲觀。我只是不在乎,這才是重點。你以為我曾思考過這件事,我才沒有,我沒興趣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生活過得有多爛。」

「但我卻在乎,我打算把你媽媽弄出來。」

「你試過了,但她卻只是尖叫著說想回家。如果是我,就會讓她自己走路回家。抱歉,這不是我的由衷之言。你犯了一個錯誤,就這麼多,所以忘了吧。坦白說,我不能明白你為什麼想要她,我不知道你是濫情還是自以為是救世軍還是什麼。你根本不可能會想要那樣的女人。我搞不懂你何苦要這樣做。有那麼多女人喜歡你,像是莉齊·謝勒,還有那個羅希娜……」

「但我偏偏只愛你媽媽。」

「哎……愛……你是指……」

「你太年輕,不會明白的。」

「對我來說,愛一個漂亮年輕的女孩才合乎常理。但我老了以後也說不定會有別的想法。」

我身體僵硬,身上的瘀傷隱隱作痛。這番交談至今都愚蠢不堪。我覺得疲倦、虛弱和憤怒。提圖斯明明白白的年輕、明明白白的青春朝氣讓我惱怒,到了幾乎要尖叫出來的程度。他捲起的褲管下面露出的古銅色小腿也讓我惱怒。我覺得自己正在失去與他的關聯,也許是我的態度太嚴厲了。剩下來的方法看來只有央求一途。

「我很抱歉這件事讓你心煩。我大概可以瞭解你的心情。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助,至少是支援。而現在我想告訴你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是關於你父親的。」

「應該說是關於班,他不是我父親。天曉得我父親是誰。我永遠不會知道。別跟我談班的事,他讓我厭煩。一談到他我就……」

「那麼有哪些事是你現在有興趣的?」

「有關你和我的事。忘了他們吧。我們來談談你我之間的事情。」

「好的。我也想談這個。提圖斯,我希望你知道,我並不是想要綁架你……」

「對,我知道。」

「我們是自由的,我們的關係是自由的,無須加以規範。」

「但‘父子’卻是個定義。我得想想!」

「那只是個觀念。如果你喜歡,我們當朋友也是一樣。讓我們等著瞧。你要知道的是,這中間沒有夾雜任何……邪惡的動機。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我再明白不過了!」

「我只是希望我們之間產生一種特殊的關係,一種特殊的聯絡。」

「我不懂為什麼。」提圖斯說,「抱歉,你一定以為我不知感激——我在這裡吃你的喝你的。但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要為我費心呢?如果你真是我的父親,那當然很棒,不過就算是那樣……我想說的是:我很高興認識你,很高興住過這裡,儘管有那些恐怖的事情發生。以後我也許會想:那真是一段美好時光。對,真是美好。但我想自食其力,過自己的生活,而且是在劇院裡面。我不是那種做明星夢的笨小孩。我沒幻想過自己會成為大明星,就連有沒有演戲的能力,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與劇院中人一起工作,我覺得那是我的嚮往。你這裡是個度假的好地方,但我想回倫敦,去過真實的生活。」

「這裡沒有真實的生活嗎?」

「哎,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的。你堂弟住在哪裡?」

「在倫敦。」嫉妒的毒蛇又咬了我一口。詹姆斯這麼短時間就擄獲了提圖斯的歡心嗎?他們似乎從一開始就有某種關聯。我迅速說:「請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要求你……」

「當然不會,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那就好……」

「我不希望你覺得對我有任何特殊的責任。如果你覺得有責任,我也會有負擔的。我不想繼續住在這裡,靠你的錢度日。我想自己出去闖一闖。但你願意幫我一點忙的話,我不會介意。也許你可以安排我進一家演員訓練學校。有學校收我的話,我會努力爭取獎學金,做到經濟獨立。到了能自食其力以後,我們就可以當朋友或任何你想要的關係。但不管怎樣,前提是我必須獨立,明白嗎?」

在這種坦然無邪的力量面前,我感到極其衰弱無助。在我學會如何愛他以前,在我想到什麼詭計留住他之前,他就可能溜走了。

「明白。我會幫你的。稍後我帶你一起去倫敦。但這段時間也許你可以幫幫我的忙。現在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訴你,是關於班的,是你應該要知道的。你說他不是壞人,但他確實是壞人。他是個邪惡的暴力之徒。他企圖謀殺我。」我想要打動提圖斯,讓他從疏離中驚醒。

「謀殺你?怎樣個謀殺法?」

「他推我。我會掉到海里不是意外。是他推我的。」

提圖斯流露出一點震驚。他彎下腰,去抓一隻咬他腳踝的昆蟲。「你看到他了嗎?」

「沒有,但我感覺得出來!」

「那你怎能確定是他?」

「不然還會是誰?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就說過要幹掉我。」

「我無法想像他會這樣做。這不像他的為人,非常非常不像。」提圖斯用令人生氣的倔強態度說。

「我是被人推出去的!有人從背後推我!」

「你確定嗎?你有可能是在岩石上摔了一跤,再滑到海里去,那樣感覺起來就會像被人推了一把。何況當時你喝了不少酒。醫生說你經過這件事以後,頭腦說不定會有點混亂。」

我疲倦得無法繼續說下去。走這麼遠的路真是愚蠢之極。「好吧,提圖斯,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別向任何人提起。」

提圖斯用他狹窄的石頭色眼睛望著我。「看到沒?父子關係可不像你想像的有趣。」這是他對我說過最體貼的話。

「我會安排你進演員訓練學校。這個我們稍後再談。」

他站起來。「我扶你回去。」

「我自己走得動。」

「你辦不到的。再說又開始下雨了。」

他伸出一隻手。我握住他的手,他把我拉起,扶著我。「我們總有一天會了解彼此的。有的是時間。」

「對,有的是時間。」

哈特莉,最親愛的,請仔細聽我說。我有幾件事要跟你說。首先,很抱歉曾用那樣的方式把你留住。那是出於愛的舉動,但我現在明白那是愚蠢的。我嚇到你了。原諒我。但那至少證明我對你是絕對關心的,而且有最殷切的企圖心想把你帶走。你是屬於我的,我也不打算放棄你。也就是說,你很快就會再看到我!

我猜你回到家以後,已經把整件事情思考過一遍,而且也許已經稍微能從我的角度看事情。畢竟,留在那個不快樂的地方有何意義呢?要知道,我不是一個陌生人,不是要提供你一些一無所知的東西。你自己就說過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在我這裡的時候,你已經幾乎要把「好的」兩個字說出口了,最後只是因為害怕他而作罷。但害怕只是一種習慣。難道你現在沒有從心裡感受到自己正在改變嗎?用不著多久,你就會有能力做那件你渴望了許多年的事情:走出大門!

再者我要對你說的是,我並不打算把你帶入那個演員與名人充斥的大世界。事實上,我自己如今也已經不住在那個世界裡了。你說你喜歡平靜的生活。嗯,我也一樣。我會搬來這裡,不就是為了這個!我們一起走得遠遠的,就我們兩個,住到英國的鄉下,如果你喜歡就住在海邊。我們將會用最簡單的方式為彼此帶來快樂。這是我一直嚮往的生活,現在沒有劇院的羈絆,終於可以得償夙願了——和你一起得償夙願。哈特莉,我們會靜靜地生活在一起,享受一些簡單的生活樂趣。難道這個不足以讓你動心,讓你鼓起足夠的勇氣走出大門,離開那個讓你飽受折磨的家嗎?我們當然也會幫助提圖斯,他可以在喜歡的時候過來與我們同住,一切舊傷口將會癒合。我們會好好照顧他。但一切最攸關要緊的事還是你和我。

現在我還要告訴你另一件事,一件相當可怕的事。兩天前的晚上,班企圖謀殺我。他在黑暗中把我推下岩石,讓我掉到波濤洶湧的海潮裡。天曉得我是怎麼死裡逃生的。我身上有多處撞傷,還一度昏了過去。我已經看過醫生(別擔心,他說我沒有大礙)。蓄意謀殺並不是那種可以一笑置之、當成沒發生過的事。我還沒報警。我會不會報警,端視班的態度而定。要補充的是,事發當時有一個目擊證人。

但我並不想報復。我只想帶你走。撇開其他不論,你是絕對不能繼續跟一個幹出謀殺勾當的人在一起的了。我只求你不要自願受罪了,好嗎?也請你開始收拾東西,決定哪些衣服是你想帶走的。我不打算催促你,但從今以後,我將會三不五時登門造訪,昂首闊步走進去!如果班不願意讓我進去,那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同意讓你離開,二是強迫我去報警。這不是勒索,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必告訴班這件事,除非你想這樣做。我很快就會尾隨此信而至,親自告訴他!由於沒有聽到我的死訊,他理當已經知道自己沒有成為殺人兇手。放輕鬆,親愛的,不要擔心,事情由我來處理就好。記得收拾衣物。我愛你。我們會在一起的。

你親愛的查

我考慮過直接寫信給班,但看來最好還是讓哈特莉先有心理準備。問題(再一次)是怎樣把信交到她手中。我不打算冒險親自送信,因為如果被逮到,我昂首闊步走入「尼布利特」的大計劃就要泡湯。我也不要提圖斯幫這個忙。至於吉伯特,我曾問過,但他卻害怕。我也不想讓詹姆斯或莉齊或佩裡格林知道這事。我想過用郵寄的,問題是班一向都把她的信拆來看。不過,也許他有沒有拆來看都無關要緊,反正遊戲接近尾聲了。

寫了那封信給哈特莉的第二天早上,我仍拿不定主意要怎樣把信送到她手裡。但我決定先把詹姆斯和莉齊打發走。對詹姆斯,我只需要直接開口,但對莉齊,也許得編些謊話。

讓我頗為驚訝的是詹姆斯還躺在床上。他已經反覆睡了好幾個小時,睡了醒、醒了睡。相較之下,我這個真正受過折騰的人反而精神好多了。我上樓去看他。

「詹姆斯,你這個懶惰蟲,你沒事吧?難不成是你染過的瘧疾復發了?」

他斜倚在床上,背靠著幾個疊得巧妙的枕頭,手臂平伸在毯子上面。他表情很專注,像是在想事情,但身體卻是有氣無力。他的鬍子長了不少,改變了他的面貌,讓他看來像個西班牙人,像個傳教士,又像個遁世修道的戰士。看到我的時候,他愉快地微笑起來,讓我想起,以往看到他這種傻笑我就生氣,就像這笑容是帶著優越感的。房間裡一片靜悄悄,大海的聲音很平板。

「我沒有大礙。只是著涼了。很快就可以下床。你覺得怎樣?」

「很好。要我拿些東西給你吃嗎?」

「不用,謝謝。我不想吃東西。莉齊先前端茶給我喝過。」

我皺起眉頭。

「提圖斯上哪兒去了?」詹姆斯問。

「我不知道。」

「多留意他。」

「他照顧得了自己。」

之後是片刻沉默。「坐下來,」他說,「別一副趕著走的樣子。」

我坐下。詹姆斯的有氣無力似乎感染了我。我伸長雙腿,覺得懨懨欲睡。我覺得肩和臂柔軟而沉重。我無疑是很累了。

「你還是希望提圖斯回到班那兒去,對不對?」我說。

「我有那樣說過嗎?」

「你暗示過。」

「他某種意義下是屬於他們的。」

「屬於他們?」很快很快,就沒有「他們」可言了。

詹姆斯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問道:「你還在幻想你的拯救大計?」

「對。」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就像我們兩個都睡著了。詹姆斯繼續說:「畢竟他在一個深刻的意義下是他們的孩子。我的觀察是,他們的關係還沒有到達無可挽回的地步。」

他的「觀察」讓我惱火。他有什麼根據呢?接著一個恐怖的答案跳到了我的腦子:他與提圖斯談過。我上樓來看詹姆斯,是要催他走的,而我也決定不把班的罪行告訴他,怕會引起他太大的興趣,賴著不走。但現在我卻有一種渴望,要動搖他的平靜自得。

「我準備收養提圖斯。」我說。

「收養他?法律上收養?你有這個資格嗎?」

「有,」我說,但其實並不知道。「我要幫助他開創事業。我還要把財產留給他。」

「事情沒有你以為的容易。」

「為什麼?」

「要建立一種關係並不容易。不是你挑了誰就可以。那不是單靠思考和意願就可以成功的。」

我很想跟他說:不容易與別人建立關係的人是你!但隨即想到提圖斯問我的話:「你堂弟住在哪裡?」我又憶起託比·埃爾斯米爾對我說過,詹姆斯曾經相當喜歡一個雪巴人,但後來對方死在高山上。我一時衝動想問他這件事,但又怕那可能會是一個冒犯。真奇怪,沒想到到了現在,我的害怕還是我們談話的一個基本元素!危險的堂兄弟關係。我對他的惱怒一如以往,他讓我感到自己笨拙無能。我很想打亂他睡懨懨的平靜。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訴他班的事。他知道以後會不會延後離開的時間?但我又真的很想告訴他。一想到每個行為(哪怕是小行為)都自有其後果,都有可能讓人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運,我就不寒而慄。

詹姆斯繼續原來的話題:「大部分真正的關係都是自然而然產生的。」

「就像一家人的關係?這就是你對提圖斯說過的話嗎?」

「對。有時候這種關係看起來就是命定的。用佛教的說法,你會覺得與對方前世就相識了。」

「你是說你相信這種迷信?可別回答我‘這要端視你怎樣定義迷信而定’。」

「如果是這樣我就無法回答你。」

「你相信投胎轉世嗎?你認為一個人上輩子做了壞事,下輩子就會投胎成為……老鼠或……跳蚤嗎?」

「這些都只是形象化的比喻,真理是在背後的。」

「我覺得佛教的教義陰森森的。」

「每個人都會覺得別人的宗教陰森森。想想看一個異教徒會覺得基督教有多陰森。」

「我也覺得基督教陰森森的,」我說,儘管以前我從未想過這一點。「佛教也相信人在死後有生命嗎?」

「這要端視……」

「哎喲,又來了!」

「有些西藏人相信……從前有些西藏人相信,」他修正了自己的話,現在他提到西藏的時候,總是使用過去式,就像那是已經消失的文明。「人死後到再投胎前的階段,會在某個類似靈薄獄的地方飄蕩。他們稱這個地方為‘中陰’。那是個相當讓人不愉快的環境,你會在那裡遇到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

「這麼說那是一個對人施加懲罰的地方囉?」

「是的,但這是一種自動運轉的懲罰。修為高的人會明白他看到的那些東西都只是主觀投射的幻想,而你會看到什麼,端視你生前的作為而定。」

「‘但在死亡的睡眠中可能有夢……’」

「對,就是這樣。」

「但上帝呢?眾神呢?靈魂可以到他們那兒去嗎?」

「眾神?神本身就是夢。他們一樣只是主觀投射的幻象。」

「人有可能在‘中陰’裡看到一些快樂的幻象嗎?」

「可能。但只是可能,」詹姆斯說,語氣就像是我們討論的是人可不可能跑得比火車快的問題。「很少有人……是沒有……相隨的妖魔的……」

「每個人死後都會到‘中陰’去嗎?」

「我不知道。西藏人說人死前一刻會有一個機會?」

「機會?」

「獲得自由的機會。人在死前一刻會看到全部的實相如電閃般在眼前掠過。對大部分人來說,這一閃是可怕炫目而不能理解的,就像原子彈爆炸一樣。但如果你能領悟它和抓住它,就可以得到自由。」

「什麼樣的自由?它可以讓你到哪兒去?」

「純粹的自由。又叫涅槃……走出輪迴之外。」

「輪迴?投胎轉世的轉輪?」

「對,貪、嗔、痴的轉輪,這些都是把我們捆綁在不真實世界裡的鎖鏈。」

「貪?你是說……甚至包括愛?」

「對,一般定義下的愛。」

「涅槃以後我們就會身處在不同的地方?」

「那都只是比喻而已,」詹姆斯說,「有人說過,涅槃只能發生在此時此地。如果你執著於比喻,就只會在一個個比喻之間打轉,走不出來。」

「真理是在背後的!」

接著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詹姆斯眼皮垂下,但我看得見他眼睛閃爍著光芒。我打趣說:「你在冥思嗎?」

「不是,如果我正在冥思,我是看不見的。我們會看得見彼此,是因為我們都是蠢動不息的心理活動的中心。一個冥思中的聖者是無影無形的。」

「真夠陰森森的!」我不能斷定詹姆斯是不是認真的。我猜不是。這番交談讓我極端不舒服。我說:「你計劃什麼時候離開?我猜是明天吧?別的不說,我想要回我的床。」

「很抱歉,床今天晚上就還你。我明天走。倫敦還有一些事情等著我處理。我要為一趟遠行作準備。」

看吧,我沒有猜錯!詹姆斯不是真的離開了軍隊,他要再到西藏執行秘密任務!我想向他暗示我知道。「啊,遠行,當然!我想我猜得到你要去哪裡……但我不會多問的!」

詹姆斯沒說話,用一張沒刮鬍子的暗臉和一雙暗眼睛看著我。我瞥了他一眼,就把視線挪開。我決定要告訴他班的事。「你知道嗎……詹姆斯……我會掉到那個洞裡……」

「你是說米恩大湯鍋?」

「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推我。」

「誰推你?」

「班。」

「你看見了?」

「沒有。但既然有人推我,就非他莫屬。」

詹姆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過了半晌說:「你確定嗎?首先,你確定你是被推的嗎?其次,你確定是班推的嗎?」

我不打算回答他的「首先」、「其次」。看來沒有事情可以讓詹姆斯激動起來,哪怕是蓄意謀殺。「我只是認為應該告訴你而已。好吧,算了。你決定明天就走啦?那最好。」

就在此時,我聽到了一聲我永生難忘的聲音。時至今日,我有時在白日夢裡還會聽到這聲音。它明確無疑地直接刺入我的意識,告訴我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霎時,整個房間就被恐懼所充滿,一如籠罩著霧氣。那是莉齊的聲音。她在屋子前面的什麼地方放聲尖叫。過了一會兒又再次尖叫起來。

詹姆斯和我面面相覷。他說:「糟了……」我往外衝,被珠簾子糾纏了一下,就直衝下樓梯。我喘著氣跑過門廳,跑出大門,差點沒摔倒,就像是有一團疲倦和絕望的濃雲撲在我身上,讓我幾乎昏厥。我聽見詹姆斯尾隨我跑下樓梯的聲音。

看來有極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在公路上。我第一個看到的是佩裡格林,他站在吉伯特的車子旁邊,望著通往圓堡方向的公路。然後我遠遠看到莉齊,她挨在吉伯特的臂彎,緩緩朝屋子走過來。在圓堡附近的公路上停著一輛車,有一群人圍觀著地上的什麼東西。我猜想一定是出了車禍。

佩裡格林轉過身,我大聲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沒有回答,反而企圖抓住我手臂,不讓我往前走。我把他的手甩開。

詹姆斯緊隨在我後面,身上穿著我的絲睡袍,就是哈特莉穿過的那件。他也問佩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停了一下。佩裡格林對詹姆斯說:「提圖斯出事了。」

詹姆斯走到黃色大眾車子前面,靠著車子放眼張望。他喃喃自語,似乎是在說:「我應該挺下去……」接著坐到了地上。

佩裡格林向我說了些什麼,但我沒注意聽,繼續往路彎的方向跑,途中經過坐在岩石上的莉齊,吉伯特就跪在她旁邊。

我走到圍觀的人群中間。他們都是陌生人,他們站在那裡,望著躺在草地邊緣的提圖斯。但他不是被車撞倒。他是溺斃。

我無法詳細描述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承受不了。提圖斯死了,這是無可置疑的,但起初我卻不願意相信。他看來那麼完整、那麼漂亮,軟趴趴地躺在地上,全身赤裸而溼漉漉,眼睛幾乎全閉。他側躺著,露出柔軟的腹部,他的嘴微張,露出牙齒,我記得自己特別看了他的兔唇一眼。然後我看到他前額側邊有一塊血斑,像是被重物敲擊過。

我往回跑,大聲喊詹姆斯。他仍然坐在車子旁的地上。他慢慢站起來。「詹姆斯,快來,快來!」他既然救活過我,自然也救得活提圖斯。

詹姆斯的樣子恍惚而蒼白,得靠佩裡格林扶著才能走路。

「快,快點,去幫他!」

等詹姆斯走到路彎時,一個陌生人(圍觀者都是遊客)已經試著對提圖斯急救。他讓提圖斯面朝下躺平,按壓他的肩膀,但一點都不管用。

佩裡格林說(就像是對詹姆斯說的):「人工呼吸比較有用。」

詹姆斯跪了下來,看來似乎無法說話,用手勢示意人們把提圖斯翻過來。有片刻間情況相當混亂,好幾個人同時說話,然後就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後來我們才知道,有輛要到雷文飯店去的汽車把事情告訴了飯店的人員,是飯店打電話報的警。

一個警察接管了現場,他叫我們往後站,開始進行嘴對嘴人工呼吸。一輛救護車接著到了。

詹姆斯走開,坐在草地上。另一個警察過來問佩裡格林和我是否認識提圖斯。佩裡格林一一回答他的問題。

提圖斯的屍體似乎是被幾個在雷文灣岸邊岩石上做日光浴的遊客發現的。他們看到他的屍體從圓堡的角落被海潮衝了過來,就下水把他拉回岸上。

已經沒有任何事是能做的了。醫護人員用擔架把屍體抬到救護車裡。警車開走了,要到「尼布利特」通知他的父母。死因被判定為意外死亡,認為提圖斯是頭顱遭撞擊後溺水。當局認定有一波海浪把他衝向岩石。但確實的情形始終未能釐清。

然而在當時,我已清楚知道提圖斯是被謀殺的。我們非得對那個殺人狂採取行動不可。那隻無法把我擊倒的手,成功地擊倒了提圖斯。但我對誰都沒有吐露。

提圖斯的屍體被運到幾英里外的一家醫院,並在那裡接受仁慈的匿名火化。

法國東北部省份。

指她丟在圓堡裡的那一隻。

歌劇《費加羅的婚禮》中的歌曲,全名是「你是否知道愛情的煩惱」。

這裡查爾斯是借「你是否知道」的歌名來影射自己青春期的煩惱。

靈薄獄是天主教的觀念,是基督降生前未受洗的好人靈魂所居之處。

「中陰」為藏傳佛教用語,指人死後至再投胎前的一段時間,其中充滿各種恐怖幻象。

即指業報,是由人的行為「自動」帶來的懲罰。

出自莎劇《哈姆雷特》。

佛教所謂的「貪」是指任何種類的貪戀,不單指貪戀錢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