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僅有的伎倆嗎?嫁禍她,把責任推給她!你為自己開脫得真漂亮!」
「她是個歇斯底里的人,幻想各種各樣的事情。她精神狀態不好。」
「她顯然幻想受夠了你的虐待。去吧,去找警察吧,看看他們有什麼反應!」
「你不瞭解自己正在攪和什麼,你不明白。他是我太太,我愛她,想把她帶回家。那裡才屬於她,也是她想住的地方。你為什麼要突然搬來這裡,擾亂我們的生活?我們過去不需要你,現在也不需要你。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讀過關於你的報道。你是爛人,是狗屎,是破壞者,是下三濫。瑪麗不是戲劇界的婊子,是個良家婦女,你碰一下的資格都沒有。放她出來,不然我會讓你遍體鱗傷。我可是在警告你。離我們遠一點。」
班努力尋找字眼來表達他的憤怒。他公牛般的大頭顱仰向前,露出強有力的溼牙齒。海浪有節奏的怒吼讓我片刻陷於恍惚,即使沒有往下看,我也能清楚感受到浪濤在岩石洞窟裡的攪動。我靜靜地這樣想(身體也精準地配合思想反應):我應該快速衝向前,把那個可恨的傢伙推到拱橋邊緣外。他也許比我強壯,但我更敏捷。別說他不會游泳,換成游泳健將落到下面那個翻騰的大湯鍋也會馬上滅頂。沒有人會看到我們。我可以說是他先攻擊我的。只要猛推他一把,我所有的妨礙都會一掃而空。
這樣想的時候,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班。我感覺得到自己身體蠢蠢欲動,儘管沒有人看得出來我有絲毫動靜,但我的眼神卻足以透露我的心思,而我也肯定他看出我的意圖。他後退到岩石拱橋的遠端。我鬆開緊握的雙拳,眼睛垂下,往後退去。
「放她回來!」他放大嗓門說,「這個早上就放了她,不然我會用盡一切方法毀滅你。我說到做到。」
我不發一語。
然後,他就像突然昏了頭似的,語帶哽咽地說:「為她考慮一下。她想要回家。我知道她想回家。你不明白。別再讓事情繼續下去。那隻會對她有壞影響。她最後還是會回來的。你不明白嗎?」
我不太大聲地說:「滾吧。」
他開始往回走。幾步以後轉過身來大聲說:「告訴她我昨晚把狗帶回來了。我想這件事會讓她高興的。」
我目視著他在岩石間攀爬,時隱時現。他的動作要比剛才慢了許多,總算有個瘸子的樣子。等他快到達公路的時候,我甩甩頭,甩掉自己的恍惚,然後儘可能快速地往屋子爬回去。我想要確定他是真的走了,而不是繞路往屋子裡去。
提圖斯仍然站在原來那塊岩石頂端,看到我回來,就從岩石上跳下來。吉伯特站在草坪上。等我一走近,兩個人就馬上問長問短,但我直接跑過他們身邊。他們跟著我跑,三個人一起跑到堤道,一直跑到吉伯特的車後面。我們在車子後面一字排開。班正沿著公路朝我們的方向走。提圖斯凝視他片刻,就轉過身,背對公路。他的動作讓人印象深刻。班從我們身邊走過,表情嚴峻,不發一語,也沒有看我們,繼續急忙往小鎮走去。
「發生了什麼事?」提圖斯問我,看起來抖瑟瑟的,相當害怕。
「沒事。」
「沒事?怎麼回事?」
「他說了他要說的話。」
「他怎麼說?」
「一派謊言。他說她歇斯底里和愛幻想。」
「歇斯底里是真的,」提圖斯說,「她有時會歇斯底里長達一小時。情形嚇死人。」
「如果你認定他是你父親,大可以現在就跟他一道回家。我不會攔你。」
「別這樣說。我只是為她感到難過。」
「你要上樓看她嗎?」
「不……以她現在的情況我不想……」
「唉!」我有一種想殺人的激烈怒氣。我跑回屋裡,跑上二樓,開啟哈特莉的門鎖。
她坐在床墊上,背靠牆,雙膝屈起,裹在黑色睡袍裡面。她用一雙紅腫的眼睛看著我,在我還沒進入房間前就用一種呢喃的聲音對我說:「拜託你讓我回家吧。我想要回家,我非回去不可。沒有別的地方是我可以去的。讓我回家吧,求求你。」
「這裡就是你的家。和我在一起你就是回到家。你現在就是在家裡!」
「現在就讓我走吧。你怎麼可以對我這樣殘忍?我在這裡留愈久,事情就愈無可收拾。」
「為什麼你想要回到那個鬼地方?你是受了催眠不成!」
「我只盼自己死了,我想我很快就會死去。我感覺得到。有時睡前我感覺得到,只要憑著意願,我就可以在睡夢中死去,但我總會醒來並發現自己還活著。每個早上我都發現自己還活著,那種感覺有如身在地獄。」
「那你就離開地獄吧!地獄之門已經開啟,是我為你開啟的!」
「我不能。我自己就是那個地獄。」
「唉,哈特莉,起來!下樓到外面曬曬太陽,和提圖斯談談話吧。你不是囚犯。不要再這樣自怨自艾,我快被你逼瘋了!我要把自由快樂帶給你,把你和提圖斯帶到……巴黎、雅典、紐約或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回家。」
「你怎麼搞的?你昨天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快要死了,我感覺得出來。」
她雖然迴避我的眼睛,但我卻看得見,她眼神里有種防衛性的冷漠,就像決定要放棄希望的人那樣。
***
接下來幾天,是我有生以來最怪異的幾天。哈特莉始終拒絕下樓。她像只生病的小動物躲在房間裡。我始終把門上鎖,以防她投水;我沒在房間裡留蠟燭或火柴,以防她自焚。我無時不擔心她的安危與快樂,但卻不敢一直待在她身邊;事實上,我現在幾乎不知道要怎樣跟她相處。我讓她夜裡自己一個人。她很早就睡,而且很快睡著(我聽得見她的鼾聲)。她很多時間都在睡覺,晚上與下午都在睡。她顯然是想用睡眠來遺忘一切。這段時間我都在觀察和等待,不斷琢磨自己多久出現在她面前一次才是恰當。我靜靜地把她帶到浴室。我長時間坐在走廊裡守望著。我把一些墊子放在二樓樓梯平臺的壁龕(我曾經夢見那裡有一扇門,喬裡太太從門後走出來,重新佔領這房子),坐在裡面望著哈特莉的房門,側耳傾聽。有時她的打呼聲會讓我打盹。
當然我也常常和她一道坐在房間裡,和她談話或試著和她談話,有時則是相對無語。我跪在她旁邊,輕撫她的手和頭髮,就像輕撫一隻小鳥的羽毛。她的腿和腳外露,卻堅持一整天要在她的洋裝外面罩著我的睡袍。然而,透過一些小接觸,我不動聲息地熟悉了她的身體:她的體重與體積、她渾圓豐滿的乳房、她圓胖的肩膀、她的大腿。有時她也會願意讓我躺在她旁邊,只是每次我想要脫下她的衣服,她都會用最細微的動作拒絕。她因為沒有化妝品可用而焦慮,所以我就派吉伯特到村裡買,此後我每次進房間前,她都會先化妝。她這種對虛榮心的小讓步在我看來是個好徵兆。但我仍然害怕她併為她感到害怕。我堅持不讓她離開的行為已經夠暴力了,我唯恐再增加一點壓力,會讓她產生激烈的敵意或變得更自閉,那樣的話,我將會變得和她一樣瘋狂。我有時候覺得她是真的瘋了。所以,我們是生存在一種瘋狂、詭異、不牢靠的互相忍耐之中。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提出回家的要求,但總會默默接受我堅定的拒絕,這讓我大受鼓舞。我相信,每過一小時,她害怕回家的心理就會多一分,而當這種害怕累積到足夠的程度,她自然就會投向我的懷抱。
我們偶爾也能夠交談一下。我每次試著喚起她的舊日時光,她並非沒有回應。我已經有一些小進展。例如有一次,她極為突兀地問我:「愛絲蒂爾嬸嬸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記得曾經向她提過愛絲蒂爾嬸嬸,事實上,我一直視叔叔一家人的生活為禁忌話題。又有一次,她說:「菲力不喜歡你。」菲力是她哥哥。「菲力現在做什麼?」「他死在戰場上了。」她說,然後又補充一句:「其實你才是我真正的哥哥。」她從不問我的劇院生活,我也沒嘗試告訴她,因為我覺得她一點都不感興趣。我現在已經明白,她從未為自己沒有嫁給名人而懊悔過。她倒是有一兩次問我是否認識某某知名的女演員,但她對戲劇界的事顯然所知甚少,對我的回答也沒有追問的興趣。有一次她問我:「你認識一個叫克麗芒·梅金的女演員嗎?」我想了片刻後回答說:「認識,還很熟。我愛她,我們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你是說……?」「她是我的情婦。」「她不是比你大很多歲嗎?」「對,但那似乎不影響什麼。」「她一定是個老婦人。」過了一下,哈特莉開始哭起來,任由我把她抱在懷裡。自此她沒有再談起克麗芒。這是我感到最有希望的時刻之一。我當然是不耐煩。我本來預期,她感到絕望以後,就會因為無處可去而完全投向我。但她至今還沒有突破,讓我感到極大的沮喪。
直到此時我還是希望提圖斯幫我一把,他卻不願意,也許是無能為力。他看起來幾乎是害怕哈特莉,害怕她的處境,她可怕的無助。他痛恨她受到的屈辱。他也不想被捲進來。他對整件事的感覺似乎是混雜著噁心感和罪惡感。無疑的是,他害怕班。他抱怨哈特莉的房間味道難聞,說他無法在裡面呼吸,另一方面,他又為自己無法發揮影響力勸她走出房間感到尷尬。每次他去看哈特莉,都要求我陪在旁邊,如果我先離開,他很快就會跑掉。我懷疑他們相處困難的癥結在於不願談班,但除了班以外,他們又沒有什麼好談。此外,正如我前面指出的,他對自己離家出走後做了什麼一直諱莫如深,而這一點,也讓他們失去一個可能的話題。其實,哈特莉對他離家出走這段日子做了什麼似乎也不好奇。他們的談話幾乎都是禮貌性的。至少哈特莉來這裡的第一天是這樣。之後,提圖斯就愈來愈不願意面對她,並且因為哈特莉變得愈來愈狂亂,我也不願意勉強他。
我始終聽不慣他喊哈特莉「瑪麗」。
「瑪麗,為什麼不出來曬曬太陽?你的房間好冷。」
「不用,謝謝。」
「你覺得病好點了嗎?」說哈特莉生病了這個主意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但很有用。他們循例談到了小別墅——儘管話題俗套,卻讓人安心。可是我懷疑他們知道自己在談些什麼。
「那裡有個漂亮的花園?住在三十四號的時候,我們的花園很不像樣,對不對?與其說是花園,不如說是個院子。」
「對,三十四號的花園還更像院子些。」
「我常常回憶起花園棚屋裡那臺舊軋布機。記得那臺舊軋布機嗎?」
「記得……」
「這麼說你們現在可以種玫瑰花了。你一直都想種玫瑰花,對不對?」
「對,想種很多玫瑰花,各種顏色的。」
「那你們也可以從窗戶直接看到大海囉?」
我不明白這種談話對哈特莉有何意義。我一直以為,大凡母子一見面,就會擁抱在一起,並馬上以一種愛的語言交談。好吧,說不定這就是愛的語言吧。我不懷疑他們之間還有愛,但他們的交談卻笨拙得讓人吃驚。談話大都是在提圖斯笨拙的主導下勉強進行。他們有關小別墅的談話很快就結束了(讓我鬆了一口氣)。他們之間最成功的交談是回憶提圖斯兒時生活的一些細枝末節。
「記得我們住在六十七號的時候,籬笆上有個破洞嗎?記得我喜歡從那個破洞往外張望嗎?」
「記得。」
「我得要站在一個箱子上才夠高,對不對?」
「對,站在一個箱子上。」
為什麼他們無法真正交談?是不是哈特莉與提圖斯的共鳴已經被那些苦難的歲月磨蝕掉了。想到這個,我就不寒而慄。不過稍後我終於明白,讓他們無法交談的是目前的處境;而這個處境是我製造和維繫的。
在我的回憶裡,哈特莉被幽禁的時間很漫長,包含著一整部心靈戲劇史,包含著巨大的進展、變化、挫敗、驚奇、前進、抽回和危機。事實上,那不過為時四到五天,儘管它確實包含著歷史、戲劇與變化。奇怪的是,過了第一天以後,我就不再那麼擔心班會有什麼舉動了。我當然沒有忘記他,也當然預期他可能採取的行動。每天晚上我都會謹慎地把大門鎖上。我想過他說不定會來縱火,這個想法讓我心裡有點毛毛的;畢竟他是個專業的縱火者。但至少我不再整天想著他,也許是因為我已成功地在心裡把自己囚禁起來,讓班的威脅性變得沒那麼真實。他為什麼沒有行動呢?是因為正在構思一個周密的計劃嗎?還是他寧可折磨自己,透過等待餵養他的怒火?有可能是因為他害怕提圖斯嗎?我很快就不再思考這方面的問題了。
至於提圖斯和吉伯特,只要他們不用面對我或哈特莉,舉止就快樂得像在度假。提圖斯不願意討論他父親或母親。他選擇置身事外。他每天都游泳,常常是從屋後的小懸崖下水,有時候一天還遊兩三次。他會搽上防曬油,全裸躺在岩石上做日光浴。如果他曾顧慮過我會認為他是來「乞討」的話,那這種顧慮已成為過去。他把我的招待視為理所當然,也不思回報——既沒有提供幫助,也沒有為我打氣。這當然是一個不公允的判斷。我不能怪他「不想知道」樓上發生什麼事。我想他甚至懶得去猜測;事實上要猜測也很困難。另外,我也很少抽時間陪他,這說不定讓他感覺受到冷落。我這個時候已經認定,他是個比我當初想像得要簡單的角色;當然,說不定是因為他在面對恐怖事件時,寧願選擇當個簡單的角色。
吉伯特的好奇心要比提圖斯強烈許多,而且也盼著幫忙(他甚至想拿花到哈特莉的房間),只不過我總是把他隔離在外。我當然仍然少不了他。他負責煮三餐。他會在提圖斯做日光浴的時候出外採購。但我不讓他到二樓的樓梯平臺。那段日子的一個特徵(現在每次回憶起我都心有餘悸)是吉伯特和提圖斯發現彼此都愛唱歌。吉伯特是相當出色的男中音,提圖斯則是湊合的男高音,而且還能唱假音。尤有甚者,他們共同會唱的歌似乎多得要命。直到我下令他們要唱歌就到外頭岩石上去唱以前,滿屋子都是他們的歌聲。他們當然喜歡有我當聽眾(所有歌者都有虛榮心),當然也喜歡坐在屋裡一面喝我的葡萄酒一面唱歡樂的頌歌(他們喝掉很多葡萄酒,讓我不得不派吉伯特到雷文飯店添購)。即使站在屋外,他們的歌聲仍然清晰可聞;他們唱得又大聲又開心,互相較勁(哈特莉從沒有問我誰在唱歌;也許那不是她關心的,又也許她像丈夫一樣,有一點耳聾)。他們會唱各式各樣的歌:歌劇和音樂喜劇裡的歌、牧歌、流行歌曲、民歌、輪唱曲、淫蕩的敘事歌,以及英、法和義大利的愛情小曲。我想他們真的迷醉於自己的歌聲中;也或許那是對屋內緊繃氣氛的自然反應。
我剛剛說過,我發現提圖斯比我最初認為的單純。這一點特別顯示在他和他媽媽的關係上。但特別值得指出的是(吉伯特也注意到),以一個早就離開學校到工專去唸「電工」的人,提圖斯顯得非常有文化素養(我說的「非常」當然是相對於他的背景而言)。這一兩年來他都去了哪裡?這始終是個謎。我想起他行李中那副袖釦和那本但丁的愛情詩集。我猜測,他曾和一個比他大的女人同居。他現在的年紀,與我被克麗芒誘拐的年紀差不多。有誰誘拐過提圖斯,又把他甩掉嗎?吉伯特則認為,提圖斯是跟男人同居。但提圖斯本人在這個問題上始終保持沉默。
我上面提過歷史與轉變。事實上,回顧起來,那段日子我所做的事,就是重溫我對哈特莉的愛情的全部歷史,不只是最古老的時期,也包含後來的片段。每天,每小時,我都多記起了一些我對她的愛。在哈特莉來到的第二天傍晚,她曾有片刻變得較有談興,而且有些自省性。這帶來了一場交談,但結果卻讓人沮喪。
她坐在床墊上,我坐在地板上,兩腿伸開,面向那扇開向起居室的長窗戶。房間像平常一樣幽暗。我伸手摸哈特莉的手,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與她相連。
「寶貝,就算我的睡袍適合你,也不用一整天穿著啊。」
「我覺得冷。」
「你開始感覺到自己生活在這裡了嗎?」
「你認為我犯的重要錯誤是沒有嫁給你?」
「那是個錯誤。但現在更重要的是去扭轉這個錯誤。」
「你只是想有個人和你一起回憶往事罷了。」
「你這樣說非常不公平。我很想跟你談談未來,但你不願意!」
「你因為我跑掉而一直怨恨我。」
「這麼說你承認是你跑掉的?」
「我猜是這樣,但那已經是陳年舊事。」
「你說我會對你不忠。」
「有嗎?我不記得了。」我一輩子都活在她說的這些話裡,而她現在竟然說不記得!「我猜我是跑掉了,因為我記得當時我有罪惡感。」
「因為傷了我的心而有罪惡感?」
「對。事實上我一直有罪惡感,認為你會怪我。有趣的是,我覺得只有想像你恨我,我才能保護自己。」
「怎麼個‘保護’法?」
「在村子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你也看到我了,只是因為恨我才假裝沒看到我。」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寶貝,一秒鐘都沒有!」
「我不得不這樣想。」
「為什麼?」
「這樣我就可以認定,你真的走了,事情已經結束了。這樣你就可以在我心中徹底死去。」
「唉,哈特莉,對我來說事情從未過去,從未在我的心中死去。所以說你想念我,你怕想起我?這不就證明你愛我嗎?」
「但我想你其實是恨我的。」
「你指現在?簡直荒唐。」
「你要不是恨我,就不會對我做出這種不仁慈的事。」
「哈特莉,不要折磨我了,你推理起來像個瘋子。」
「真是奇怪,你就像個遊客,來這裡參觀我,參觀我的生活,充滿優越感。」
「哈特莉,別說了,可以嗎!你是故意要傷我的心嗎?你才是不仁慈的人。我們之間有永恆的聯絡,你知道有的,這是世界上最清楚不過的事,比耶穌還要清楚。我希望你會是我太太,希望你在我臂彎中獲得休息。我希望永遠照顧你,直到我死去為止。」
「我只希望自己死掉。」
「唉,住口……」
「我希望事情結束,我本來有自己的生活。我只盼有個人可以殺掉我……」
「你是說他恐嚇過你的人身安全……」
「不是,不是,那全是發生在我的腦子裡……」
「你現在絕不能回去。就算你不願跟我在一起,我也不讓你回去。事情本來很簡單,只是你複雜化了。」
「你才是喜歡用自己方式把事情複雜化的人。你就像條鰻魚,喜歡扭來曲去。我記得你以前就是這樣。」
「你說我像鰻魚!我從未在有關你的事情上扭來曲去。我一向只在乎你,從未在乎過別的女人。我才是忠誠的一方。始終沒有結婚的人是我。」
「對,但你卻與女人同居,與那個老女演員同居。」
「話是沒有錯,但那全是因為我找不到你!你才是我唯一的愛!我一直找你,找了又找,從來沒有放棄希望——這大概就是我最終會在這裡找到你的原因。」
「這樣對班不公平。」
「老天爺,我們就不能把班忘掉嗎?班已經是過去時了。」
「提圖斯失蹤以後他很傷心,就像活在苦牢裡。」
「也許他真的傷心,但那是咎由自取。是他把提圖斯逼走的。我認為他內心暗暗高興。」
「不,不,他對提圖斯不是那麼壞,不像我說的那麼壞。他只是嚴厲了點……」
「但他對提圖斯施暴。也對你施暴。別試圖為他辯護了。唉,我們不要再提那個爛人。」
「家暴中心的人並沒有來。雖然我對你說他們來過,事實上沒有。」
「你扯這個幹什麼,他們有來沒來與我何干?」
「但我對你說他們來過,事實不是那樣。」
「就算他們沒來好了,但他們應該來的。」
「不是這樣。」
「為什麼你老是要為那個可鄙的野蠻人漂白呢?提圖斯恨他。這個證據還不夠嗎?」
「班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親人。他在這世上一無所有。」
「他死不了的。你說他一無所有,那請問我又擁有什麼?你為什麼不可憐我,等待我改變呢?我已經等你等得夠久。我除了回憶以外又擁有什麼?我為了某樣東西甘願放下一切權力與魔力。我本來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現在卻知道了:那東西就是你。你現在絕不能讓我失望。」
「你相信上帝嗎?」
「不信。」
「我想我相信耶穌基督。人總得相信些什麼,攀住些什麼。沒有上帝的話,人會發瘋,不是嗎?我們以前常常談這個,不是嗎?」
「我很高興你沒忘記我們談過的事情。你還記得我們是什麼時候接受堅信禮的嗎?那意義非凡,不是嗎?來吧,聖靈,來充滿我的靈魂……」
「我想我相信罪可以獲得赦免。」
「我們所有人都需要這個。」
「愛可以帶來救贖,它的意義相當重大,不是嗎?」
「可別告訴我你想用愛來救贖班!誰又來救贖我呢?」
「除了我沒有人能救贖他。除了我沒有人會愛他。」
「耶穌會去愛他。」
「不,你不明白,我必須當班的耶穌。」
「你瘋了,親愛的,真的瘋了。你用一點腦子嘛。你有沒有想過,他說不定因為你的離開而大鬆了一口氣?你對他來說不是那麼少不了。他也許早就打算把你趕走,現在正樂不可支吶。」
「你想把他形容得不像真實的存在,但他卻是真實的。」
「當人進入存在真理的領域,真實的東西就會變成不真實。」
「我們的愛不是真實的,是童稚的,就像遊戲。我們像兄妹。我們當時並不知道愛為何物。」
「哈特莉,你知道我們愛著彼此……」
「對,但我們卻沒有做愛。我真希望我們做了。」
「我以為是你不想呢,我一直都巴不得……唉,老天爺!」
「我們當時都還是孩子。你從未成為我真實生活中的一部分。」
「真實生活會是像活在地獄嗎?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快樂的女人不會老是說她想死。」
「我只願沒有跟你說過那些話。我後悔告訴了你許多事。那當然是個泥淖,卻是我自己的泥淖,是我生活於其中,也是我唯一的歸宿。我不能就這樣跑走,不能把它像個被敲開的爛貝殼一樣拋在後頭。」
「這是你可以做到的!逃走,跑掉,把一切拋到後頭!你明白那痛苦是可以停止的嗎?」
「可以嗎?那痛苦是可以停止的嗎?」
說這話時,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睛睜得圓大,似乎因為困惑突然停頓下來。我心裡想:她發瘋了嗎?她的心徹底迷失了嗎?她現在只是一堆殘骸嗎?還是說她受到苦難的洗滌,已經成為某種瘋癲的聖人?難道她年輕時代那麼讓我入迷的古怪神情,就是一種古怪靈性的第一個預示嗎?歷來就有不少行為怪誕的聖者是身負特殊的使命。不,不對,她只是一堆殘骸,一根折斷了的小樹枝;她的前後一貫性、她的人格認同感已在被迫拋棄提圖斯的時候摧毀了。但不管她是什麼,我仍然愛她,而這種愛,是比我睡在岩石那晚看到的那些星星背後的星星更浩瀚無邊。
「對,我的皇后,我的天使,那是可以停止的。」
唉,要是我能觸控到她的心靈就好了!我希望她會對快樂的人生產生希望,產生憧憬。但她此時卻因為困惑而皺起眉頭,再次把話題拉回到班上面。
「我對他從來都不夠好。」
「我很肯定你是聖人,一個長時期受苦的聖人!」
「不,我是個壞人。」
「好吧好吧,你愛說自己是什麼人就是什麼人!不管怎麼樣,你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看著她的天真無邪,我就像從前人們看到修女時,會在心裡這樣想:「我們都是野獸,她們都是天使,純潔無瑕,不像我們那樣受到汙染。」在我眼中,她漂亮、無邪、單純、愚笨:是對我這個一輩子活在自我中心男人與驕橫聰明女人中間的人的一記掌摑。但同時,我又看出她的罪惡感是一種真實的罪惡感,是一些真實的失敗所導致。事情又怎會是別的樣子呢?我記起佩裡格林說的:久而久之,那個清白者竟然莫名其妙生出罪惡感,再也無法理直氣壯起來。除了自己的一些小過失以外,她也把他的罪惡感攬到自己身上了。她因為丈夫的罪——對她的罪、對提圖斯的罪——而有罪惡感。當她拾起這罪惡感,據為己有的時候,她就把角色逆轉了過來:她是罪人,他是聖人。老天,她甚至為我的事有罪惡感呢,必須想像我是恨她的來慰藉自己!她被魔咒攝住了,被一種自我保護的魔法攝住了,是她年復一年發展出來的魔法,她用來保護自己,抵抗那個喪心病狂的蠢材。她被洗腦了,被自己對他的恐懼洗腦,被她重複聽到的一句話洗腦:那是你的錯,自始至終都是你的錯。難怪提圖斯會寧願跑到岩石上去唱歌而不願與她一起回憶往事。
她哭了一下。老年的眼淚不同於年輕的眼淚。「別哭了,哈特莉,你哭起來的樣子就像《愛麗絲漫遊奇境》裡的豬寶寶,你過去就是這個樣子。」
「我知道我很醜,醜得可怕……」
「唉,親愛的,走出來吧,從你的夢魘中走出來吧……」
她用我的手帕拭了拭眼睛,讓我抓住她的手片刻,再度沉思起來。
「你有什麼證據說我的婚姻很不快樂?」她凝視著我,神情近乎狡獪,似乎胸有成竹,不管我提出任何證據,她都能作出有力的反證。
「哈特莉,親愛的,你生活在一個泥淖裡。你向我承認過你不快樂,而且剛剛才說你有多痛苦!」
「那是兩回事。沒有婚姻是沒有痛苦的,人生就是痛苦的……對你來說也許不是……說不定痛苦都與你擦身而過。」
「說不定是這樣,感謝主。」
「你知道嗎,一個人靜靜待在家裡的許多夜晚,我都會想到生活在勞改營裡的犯人……」
「你是想你起碼比他們活得好嗎?如果你得靠這個來安慰自己,又怎麼可能是快樂的呢!」
「但你有什麼證據認為我的婚姻很糟呢?你不可能知道,你無從判斷……」
「我判斷得出來。我就是知道。」
「你怎麼知道?那只是你的猜想罷了。你不瞭解婚姻。你只跟女人同居過,而同居與婚姻不同。你根本沒有任何證據。」
「有,我有證據。」
「不可能。你才遇到我們不久,你也不認識與我們相熟的人,何況我們從來沒有朋友。你不可能有證據。」
「我有,我聽過你們交談。你們的交談簡直讓人……」我終於按捺不住怒氣,把真相說了出來;必須承認,我也有一點想刺激她的慾望。她一直以來那種平靜而倔強的堅持,以及現在那種帶有優越感的狡獪表情把我氣炸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躲在窗外偷聽過你們說話。我聽到他刺耳的聲音,粗暴的態度。他對你大聲咆哮,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說:‘我很抱歉,我很抱歉。’當時我恨不得破窗而入,扭斷他的狗頭。我想殺了他,把他推到海里。」
「你聽到了……什麼時候?」
「我不記得了。一星期前吧,也許是兩星期前……我太難過了,沒心情記日子……所以你不要再假裝了,別想告訴我你是快樂的。因為我知道真相!」
「真相……啊,你根本不明白!你偷聽了……偷聽多久?」
「幾個世紀,一個小時,不,我不記得了。你們彼此怒吼,真是可怕透頂,至少是他對你怒吼,而你則是委屈地哭哭啼啼,真是讓人噁心……」
「你怎麼可以這樣……你不明白自己幹了什麼……那根本不關你的事……你怎麼可以刺探你不可能會明白的隱私……這是我有生以來所受過最惡毒的對待……」
「哈特莉,親愛的,我只是想要幫助你。我必須要知道真相才能……」
「你……唉,你傷得我好痛,我絕不會原諒你,絕不會。你的行為就像謀殺……你根本不瞭解……啊,我的心好痛,好痛……」
「親愛的,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沒想到……」
這時哈特莉突然坐直身體,靠在牆上,開始大哭,我從來沒有看過女人哭得這麼傷心(在我面前哭過的女人不少)。眼淚像瀑布一樣從她眼眶湧出,繼而她溼漉漉的嘴巴開始發出一聲喊叫,聲音像是一隻受痛苦折磨的動物。然後她的哭聲轉為低沉的嗚咽,渾身發抖,身體倒在一邊,雙手拼命拉睡袍的領口,就像是被人扼著脖子。片刻之後她進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
我跳起來,看著她的舉動,嚇得魂不附體。我這才明白提圖斯說過的:她歇斯底里起來的時候會嚇死人的。我覺得這是我的神魂所受過最激烈的一次攻擊。我以前也看過別人歇斯底里發作,但可怕的程度遠遠不及這一次。我跪下來,想要抱住她,搖醒她,但她卻突然像是變得非常強壯而我變得非常衰弱,就算只是碰碰她都讓人心膽俱裂。她身體抖得厲害,就像通了強烈電流。她的臉紅通通,鼻涕眼淚縱橫,嘴角流涎。她用沙啞、刺耳的聲音發出一陣吶喊,然後轉為快速的「啊啊啊」啜泣聲,然後又一次尖叫。她就這樣不停地、機械性地抖著、喊著,像被惡鬼附身。我感到可怖、恐懼與羞慚:為我自己羞慚,也為她羞慚。我不希望吉伯特和提圖斯聽到這種鬼哭狼嚎,只盼他們現在在遠遠的岩石上唱歌。我大吼:「停止,停止,停止!」我感覺這情形只要再持續一分鐘,自己也一定會變得瘋不可遏,又覺得自己為了讓她安靜下來,會殺了她也在所不惜。我再次搖晃她並對她喊叫,然後想衝出房間,但跑到門邊又再跑回來。我永遠忘不了她那張極度醜惡的臉,她那種有節奏的、無休止的恐怖叫聲……
然後,可怕的情境終於停止,像是被死亡所制止。我先前的哭喊她仿若未聞,我甚至懷疑她有沒有知覺到我的存在,儘管她的激烈情緒都是衝著我來的。她精疲力竭,聲音突然停住,像是昏厥一樣倒了下來。我攫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我心慌意亂想衝到外面去找醫生,但又不敢留下她一個人。而且我也累得無法做任何決定。我在她旁邊躺下,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喊她的名字。她的呼吸變得深沉有規律,彷彿正在睡覺。但當我望向她的時候,卻發現她的眼睛是張著的。她再次用那種奇怪的狡獪神情看著我,就像是正在計算剛才一番「抓狂」對我產生多少效果似的。然後她開始說話,聲音相當理性,比她之前的任何時候都要理性。
「唉,查爾斯……親愛的……我很抱歉……」
「對不起……我是個蠢材,是個麻木不仁的白痴。」
「不,不……我很抱歉自己那麼難過,弄出那麼可怕的聲音……我想我是處於一種震驚的狀態……」
「我非常抱歉,甜心。」
「我沒事了。告訴我……我在這房子裡待多久了?」
「兩天。」
「他有來過嗎?我是說我丈夫。他有寫信來嗎?」這還是她第一次問到這方面的問題。
「他沒有寫信來,有的話我會交給你。他來過,在你來這裡的第二天早上。」
「他說了什麼?」
「他說想帶你回家,還說……」
「還說什麼?」
我因為剛才的折騰而頭昏,所以愚蠢地說下去:「說他把狗帶回家了。」
「啊……狗……狗……我都忘了……」更多眼淚從她眼睛湧出,流過臉頰。她的臉頰因為哭太久而腫得厲害,幾乎無法辨認。「唉……唉……我好希望那狗到家的時候我在家裡。」
「聽著,哈特莉,」我說,「看來你無法思考這事情,所以就讓我來為你思考吧。我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我覺得自己快要成為恐怖分子了。你讓我不能不對你粗暴,而那是我最厭惡的角色。好吧,我承認我不瞭解你的婚姻,也許它不全然是那麼糟糕,而他也不全然是那麼糟糕。只是你的婚姻是不成功的,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麼還要繼續忍受一個有暴力傾向的丈夫。你可以走出來的。我敢說如果你有別的地方可去,你早就樂意走出來了。你現在有地方可去了。讓我們一起去倫敦吧。現在的情境快把我逼瘋了。我任由它繼續下去,是因為不想強迫你。我不希望日後你會說你不是出於自願。我不希望逼你。為我考慮一下好不好,也為提圖斯考慮一下。我非常喜歡提圖斯,把他當成自己兒子看待,真的是這樣。他痛恨那傢伙,因此如果你回到他身邊,你們母子將沒有再見面的機會。所以說你並不是要在我與你那可怕的失敗婚姻(原諒我的用語)之間做抉擇,提圖斯也是在天平上的。我們到倫敦去吧,我們三個一道去,然後再搬到別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可以。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自從離開父母家以後,我就從未有過任何家人。讓我們到一個你想住的地方,一起追尋快樂。難道你不想看到提圖斯快樂嗎?他想成為演員,我可以幫助他。你不想看到他快樂嗎?」
她專心聽我說話,但到了我演說近尾聲的時候卻開始搖頭。她說:「求求你不要勉強我去任何地方,那樣會殺死我。我非回家不可。你知道我必須回去,你知道我不想留在這裡。不可能會發生任何……任何……你希望的那種事……那只是發生在我腦子裡的奇蹟。」
「對,哈特莉,我的甜心。你就等著那奇蹟化為現實吧,它的名字是愛。」
「不,它的名字不是愛。它以前沒有來過,以後也不會來。你看不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毀滅我嗎?他再也不會相信我了。這是你乾的,是你的罪行。那就像謀殺。他永遠、永遠不會再相信我了。永遠,永遠。」
過了一會兒,她說她很累,想要睡覺。我就出去了。
***
我突然驚醒。月亮照在我的臥室,先前我忘了把窗簾拉起。我聽見浪花四濺的聲音,也聽見一種微弱的卡嗒卡嗒聲,那是海浪退出大湯鍋時抓過岩石的聲音。現在一定是低潮。我同時也聽見(或者說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空虛,在這空虛中,我的心跳得異常地快。我感到窒息,必須坐起來,猛喘大氣。我記起哈特莉就在這屋子裡(這是現在我每次睡醒時都會記起的事,連帶而來的是一種糅雜著痛苦、愛與恐懼的情緒)。同時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好像有什麼災難即將發生,更精確的是某些恐怖事情已經發生。我下床,伸手摸索蠟燭。我點燃它,站著,傾耳聆聽。偌大一棟黑漆漆的房子一片死靜。我非常快地走出房門,望向樓梯平臺。壁龕看似有幽暗的光釋出,也許只是月亮的戲法。我聆聽了一下,似乎聽到一種打拍子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這聲音既沉且重,而且愈來愈快。我慢慢向前移動,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不讓木頭地板發出吱嘎聲。我現在清楚看得見哈特莉的房門和插在鎖鑰上的鑰匙。我想伸手去轉鑰匙,但又有點踟躕,生怕進入房間後會看到什麼嚇人的景象。最後,我終於還是伸手去轉動鑰匙,推開門,踏入房間,手上拿著蠟燭。一如往常,我進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墊。但此時床墊是空的,被子一片凌亂。哈特莉走了——我驚惶失措,準備大聲喊叫。但我馬上就看見她了——她就站在一個牆角。真奇怪,她什麼時候長高了。然後我又想到,她是站在什麼東西上面,像是椅子或桌子之類的。然後我看到她原來懸掛在油燈支架下面。她上吊了。
我醒了過來。醒來的一剎那,剛才的夢境如電閃過,也讓我意識到那只是夢。我還躺在床上,並未起床,並未去過哈特莉的房間,發現她用絲襪綁在油燈支架上上吊。我感到強烈的寬慰,但轉念又想:假如是真的呢?我顫抖著爬起床,點了蠟燭,靜靜推開房門。燭光照亮了欄柵般的珠簾子,卻照不到簾後。珠簾子輕輕晃動,顯然是剛才開門時的氣流所導致。我輕輕撥開珠簾子,走到哈特莉的房間,悄悄推開門探頭張望。
她還躺在床墊上,身體蜷曲,身上蓋著毯子,一隻手蓋在臉上。我聽見她平穩安靜的呼吸聲。然後我靜靜把門關上,重新鎖好。我穿過珠簾子,心不在焉地走進了起居室。自從軟禁了哈特莉以後,我就沒有進過起居室,這是出於尊重她的隱私,因為起居室的長窗戶可以看見「裡房」裡的情形。我現在會走進起居室,隱約是為了確定裡面沒有人。裡面當然沒有人。我拿著蠟燭,站著,望向那扇開向「裡房」的長窗戶,此時它就像一面平滑的黑色鏡子。我突然醒悟到,我一直不願進起居室,不是因為尊重哈特莉的隱私,而是害怕會看到她從「裡房」裡看我。然後我又突然憶起那張我在黑色玻璃上看過的臉。我想,那臉太高了,不可能是某個站在地板上的人的臉。如果哈特莉真的上吊,她的臉應該恰恰好是那張臉的高度。
我走到長窗前,燭光投射到「裡房」裡,形成一團昏昏暗暗的光。如果哈特莉夜半醒來的話,會不會像被關的小動物一樣感到孤獨害怕呢?她會做什麼?會爬上椅子,窺探幽暗空蕩的起居室嗎?會靜靜轉動門把,看看它是否鎖著,沒有的話就潛行到樓下逃走?我匆匆走回臥室,把門關上。我坐在床邊,瑟瑟發抖。我看了看錶。半夜兩點半。我做了什麼呢,或者說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了?我用雙手按著頭,感到無比脆弱和孤立無助。我已經對自己的人生失控,也讓被我攪和的其他人的人生失控。我感到恐懼,同時感到了深切的悲苦,自哈特莉那一次離開我以後,我已多年未曾感受如此深切的悲苦。我已經喚醒了某些沉睡的妖魔,啟動了某些要命的機器;將會有事情發生,那是躲不了的。
***
第二天果然有事情發生,那就是羅希娜出現了。
昨晚經歷那恐怖的插曲以後,我沒想到自己最後竟然還能再睡著。這大概是絕對的宿命心態導致:班要來就來吧,他要縱火就讓他縱火吧,他要殺我就讓他殺我吧。我合該被殺。早上醒來後,我變得沒那麼宿命,但是變得更焦慮。看來我迫切需要做下一個決定,但我手頭上沒有任何資料、證據,要怎樣下決定呢?我當然熱烈盼望可以帶哈特莉走,到倫敦或任何地方。但這違揹她的意願,我應該這樣做嗎?能夠這樣做嗎?我能夠把一個反抗、尖叫的女人拉到吉伯特的車上,把她載走嗎?我能夠騙她說我是要送她回家嗎?吉伯特會願意配合嗎?提圖斯會讓我這樣做嗎?如果我用武力把哈特莉帶走,也許會引起她強烈的反彈,破壞我想讓她自己想通的初衷,也將枉費我這段時間的耐心等待。
但目前的情境又能繼續下去嗎?如果不能,又會有什麼事情可能繼之而來?我覺得讓哈特莉回家的做法絕對不可想像,特別是她昨天才說過,班此後永遠、永遠不會再相信她。如果我讓她回家而她被班殺了怎麼辦?那就等於是我殺死她的。我無法想像自己能夠開啟門,對她說:「好吧,我認輸,你可以走了。」在我們的理性談話中,我唯一可以憑依的就只有「那只是發生在我腦子裡的奇蹟」這一句。那是有著極大價值的一句話。因為既然她能夠說出那樣的話,不就表示她的腦子是分成兩半的,表示她是擁有若干憧憬的?只要她還有一點憧憬,她就會朝著我希望的方向轉化。她不會不想得到自由和快樂,那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在她受苦靈魂的某個部位,她一定希望我帶她走,走出苦難,走出卑屈。可以與提圖斯團聚的前景也一定會觸動她,她一定會希望補償提圖斯,在一個新的家、新的世界裡。她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只是張開眼睛,伸出雙手,點頭同意。她身上一定還存在著一股巨大的解放力量,這力量只是暫時被禁錮住,遲早會衝破樊籠。我需要做的只是把她留在這裡,耐心等待,讓時間令她開竅。
我已經端過早餐給她。當時我試圖和她談話,以及說明我上述的想法,但她只是反覆說她想回家。她的黑眼圈和浮腫的臉,讓我擔心她是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是需要替她請醫生。然後,我突然感到憤怒,心裡想說不定我對她粗暴些還管用,然後我極突然地走出房間,但隨即感到後悔。我站在珠簾子旁,撫摸它,對下一步該怎麼辦猶豫不決,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爆笑聲,接著就傳來多聲部合唱的聲音,其中包含女聲。
我跑下樓,走進廚房。羅希娜就坐在桌子上,雙腿搖晃,接受吉伯特和提圖斯的膜拜(我想不出別的形容)。她身穿一件非常時髦的暗灰色輕薄套裝,一件寬鬆女襯衫,腳上是一雙高筒的白色高跟靴。她亮澤的黑髮剪短了,被一個高明的髮型師堆疊成一個多層次的圓形結構,看起來既複雜又隨意(賀拉斯會喜歡這髮型)。她的臉煥發著健康、活力和兇猛的好奇心。場面完全處於羅希娜的控制之下,兩個男的只會吃吃傻笑,而這說不定是一種長時間神經緊繃的反效應。我的出現激起他們另一陣微微帶點歇斯底里的爆笑聲,他們不約而同再次唱起歌來。他們輪流唱一首義大利的輪唱曲,因為吉伯特和提圖斯這幾天都著魔般反覆唱這首歌,所以歌詞我都會背了。我們原來十三個,現在剩下十二個,六個做打油詩,另外六個做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內容在說什麼,只有天曉得。這歌是提圖斯教吉伯特唱的,羅希娜現在也學會了。歌唱當然是侵略性的一種表現。歌者張大、溼潤的嘴巴和森然的牙齒,好像準備要把聽者大快朵頤。歌者對聽者的勾引,猶如動物對獵物的勾引。他們被自己的歌聲迷醉了,輪唱不停:吉伯特圓潤的男中音,提圖斯偽那不勒斯的男高音,羅希娜強力而刺耳的女低音。我吼道:「停止,停止,吵死了!」但他們還是繼續對著我唱。他們明亮的眼神固定在我身上,手臂隨著旋律揮舞;好不容易他們才因為累而停下來,但接著又是一陣瘋狂的笑聲。
我坐在椅子上看他們。
完全平靜下來以後,羅希娜抹抹眼中的淚水,對我說:「查爾斯,你真風趣,總是可以帶給朋友無窮無盡的樂子。我聽說你把你那位愛人女士弄到這裡,藏在樓上!你真是個寶!」
「你們幹嗎要告訴她?」我對吉伯特和提圖斯說。
吉伯特避開我的眼光,努力想要讓臉上因笑而引起的皺紋平服下來,卻沒成功。他的眼睛開始左右流轉。
提圖斯倒回答得很乾脆:「你又沒叫我們不要對她說。」說完後對羅希娜使了個眼色,滿臉堆笑。
吉伯特當然以前就認識羅希娜,但兩人並不熟。一直以來,他對羅希娜的態度都有點拘謹、有點敵意,那是男同性戀者對女花痴的一種本能反應(至於像莉齊一類的溫柔甜美女孩,他們卻能相處愉快)。但不知怎麼搞的,吉伯特今天卻像是突然轉性似的。提圖斯的反應就像一個小男生親眼看到著名女明星一樣興奮激動,何況羅希娜不只注意他,還對他的年輕魅力欣賞有加。他們不時四眼相望,他的眼神羞澀,她的則是大膽而逗弄。就像吉伯特一樣,提圖斯的外表從太陽和大海那裡受惠不少。他微紅的金髮因為太陽曬多了,就像是會發出光暈似的,他的襯衫沒扣幾顆釦子,光澤的胸腹和豐滿的胸毛昭然可見。他的褲管捲起,露出修長優雅的古銅色小腿。他的腳赤著。他的兔唇疤讓漂亮的嘴唇平添一種特殊的男性魅力。羅希娜比任何時候都要苗條,心情暢快,對於自己的魅力洋洋自得。她高踞在法官席上,專注的鬥雞眼鼓勵性地在兩個男人之間瞅來瞅去。他們似乎都被她的吸引力鎮住了。她的出現,無疑真的是讓「什魯夫末端」愈來愈陰森的氣氛為之一變。
「你來幹嗎,羅希娜?」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來幹嗎?’有人這樣給客人打招呼嗎?‘你想幹嗎?’」她模仿我的語氣,「這算哪門子的問題?」
兩個男的又是一陣爆笑。他們似乎覺得羅希娜說的每句話都相當聰明風趣。
「你為什麼來這裡?」
「你就不能努力對老朋友客氣一點?」
「我現在沒心情接待朋友。」
「哦,我明白了。你已經有了兩個有魅力的客人了,不對,應該說三個才對,我忘了算樓上那位。不過我也沒有打算留下來。這棟房子是我進過最陰森最不舒服的一棟。」
「這裡有股陰氣。」提圖斯說。
「我舉腳贊成。」吉伯特說。
他們同一個鼻孔出氣。
「你那位風趣女士真的在樓上嗎?你打算怎樣處理她?別忘了,你承諾過要告訴我你那有趣的愛情故事後續發展。不過我本來就應該知道你是個不守承諾的人了。不管怎樣,我決定來這裡看看。我最近工作太賣力了,需要度個假。我又住進了雷文飯店。我喜歡那裡,喜歡雷文灣,喜歡那些壯觀的岩石。食物也是無與倫比,跟你那一套截然不同。」
「我祝你在雷文飯店有個愉快的假期。」
「現在倫敦正流傳著有關你最驚人的謠言。」
「我肯定每個人都很入迷。」
「哈,他們才沒有。事實上,為了讓人們還記得你一點,我不得不親自去散佈幾則有關你的謠言。人們早就把你忘了。你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過氣,現在更是走入了歷史。年輕演員甚至沒聽過你的名字。你的氣球戳破了,你甚至不是個神話。我現在終於明白。親愛的查爾斯,你老了。你所有的魅力都到哪兒了?那根本不是魅力,只是權力罷了。如今你既然權力盡失,自然也魅力盡失。怪不得你只好和一位鬍鬚女士攪和。」
「走吧,羅希娜,請?」
「但究竟發生什麼事,查爾斯?我被好奇心折磨得快瘋了。我從這兩位先生那裡得知,她被你當成某種囚犯看待。我可以上樓隔著鐵欄杆戳戳她嗎?」
「羅希娜,拜託你……」
「查爾斯,你究竟想搞什麼?人家可是有老公的,我有沒有記錯?當然,你是從不把別人老公當一回事。但你不可能帶她走的,不可能娶她的!真的,你真的愈來愈荒謬了。以前你從不荒謬的。你一向都是有尊嚴和有格調的。」
吉伯特和提圖斯不再覺得那麼好玩,侷促地望著廚房地板的大塊瓦石板。
「我送你出去,羅希娜。你的車在外面嗎?」
「但我還不想走。我還想要唱唱歌。這位小帥哥是誰?」她指著提圖斯說。
「我兒子提圖斯。」
提圖斯皺起眉,捻捻他的兔唇。羅希娜臉色驟變,用惡意濃烈的眼神望向我,但隨即笑起來。「好好好,我走。我的車就在外頭。為我引路吧。再見了兩位,幸會與你們一起唱歌。」她大步走出廚房,手提包搖搖晃晃,我尾隨在後。
她筆直走向大門,走過堤道,沒有回望。我送她到那輛可怕的紅色小轎車。
她在車旁回頭看我,「那男孩真是你的兒子?」
「嗯,不是。我只是有點喜歡他。我一直想有個兒子。他是他們的兒子,是……哈特莉和她丈夫收養來的。」
「原來如此。我本來就應該猜到這是個愚蠢的笑話。但有片刻我還以為他真的是……你打算把那女的怎麼辦?你不能把她像個瘋子那樣關起來。還是我搞錯了?」
「她不是囚犯。她愛我。她只是被洗腦了。」
「婚姻就是洗腦。這不一定是壞事。像你的腦就該好好洗一洗。老天,我好累。開車來這裡遠得要命……我想你的頭殼壞掉了,你老了,生活在一個夢幻世界裡,而且是一個相當齷齪的夢幻世界。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情讓你清醒一下嗎?」
「不用,謝了。」
「你說你‘一直想有個兒子’。這只是個濫情的謊言,你根本不會想惹這種麻煩的。你從未讓自己處在一個可以讓你得到兒子的處境中。你愛的只是幻想中的兒子,因為他們不會給你添麻煩。你以為你留得住那個教育程度不高的傻小子嗎?他會從你生命中消失,就像你生命中其他的一切,因為你是一個抓不住真實的人。事實將證明他只是你的夢幻兒子。只要你一觸控,他就會枯萎和消散。你等著瞧好了。」
「既然你要說的都說完了,就請回吧。」
「我還沒有開始呢。這件事我本來以為永遠不會對你說的。我懷過你的孩子,但拿掉了。」
我在汽車引擎蓋的灰塵上畫了個圓圈。「當時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根本不在我身邊。你跑了,和莉齊或下一個夢幻女孩跑了。老天,男人都是禽獸。我只好一個人做決定。老天,我多希望沒有把孩子拿掉。我當時一定是瘋了。我那樣做是出於恨你。如果沒有拿掉,他現在幾乎長大成人了。」
「羅希娜……」
「如果他還活著,我會教他恨你……那將會帶給我慰藉。」
「對不起……」
「哈,你向我道歉!我敢說我不是唯一為你墮胎的女人。你出於妒意蓄意破壞我的婚姻,然後又掉頭走掉,什麼都不留給我,不,比那還糟糕,你讓我親手犯下那宗可怕的罪行。我哭了幾個月,幾年,我從未為那事停止哭過。」她的黑眼睛有一秒鐘充滿淚水,然後又變魔術似的不見了。她拉開車門。
「羅希娜……」
「我恨你。自那件事以後,你在我心裡一直是個惡魔……」
「好,我承認是我離開的你,但那是你逼我的,你也要負部分責任。女人都喜歡把責任歸咎別人。現在你告訴我這件可怕的事是為了……」
「閉嘴吧。那女的叫什麼名字?」
「你是說……哈特莉?」
「這是她的夫姓嗎?」
「不是,她夫姓菲奇。」
「菲奇,好。菲奇先生,我來了。」
「你在說什麼?」
「他住在村子裡,對不對?我會找到他的住址然後去給他慰藉。他說不定已經忘記女人的滋味了。我不會傷害他的,只會讓他愉快。既然在度假,我當然也得找點娛樂。我剛才是考慮過要勾引小帥哥,但那太容易了。勾引他老爸會有趣得多。生命畢竟是充滿驚奇的。唯一變得愈來愈枯燥的只有你,查爾斯。再見了。」
她上了車,砰地關上車門。車子像支紅色火箭似的向小鎮的方向賓士。
我瞪大眼睛目送她離開,很快,路上除了一團灰塵以外,什麼也沒留下,灰塵的上方是一片蒼白的藍色天空。我不敢多想羅希娜告訴我的往事,因為我覺得,如果多想,我一定會發瘋。
***
那天的其餘時間(直到黃昏發生的事為止),我都像處在熱病中的幻夢。天氣像是意識到我的心緒(也許是感染了我的心緒),變得更熱了,但卻是一種陰沉無聲的熱,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雖然太陽在無雲的天空上猛照,但光線卻似乎變黯淡了。我感覺虛弱和打冷顫,像是得了流行性感冒。我益發覺得,哈特莉說不定是病了。她的眼睛閃閃發光,她的手熱熱的。她的房間混濁有臭味,就像是病人的房間。她談話時並不狂亂,顯得理性,有時還會與我辯論。我求她下樓走走,曬曬太陽和呼吸新鮮空氣,但她卻反而躺了下來,彷彿單是想到要到處走走就足以讓她精疲力竭。就連她談話時流露的理性也讓人提心吊膽,因為那就像是個安靜的瘋子所進行的推理。她不斷說想回家,說她別無選擇,但在我看來她並沒有要離開的堅決意志。我一直認定這是個好兆頭,但現在卻不曉得為什麼我開始害怕起來。
班的沉默也讓我心情愈來愈沉重。他到底有什麼打算?他是經過思考以後才決定不要哈特莉回家嗎?是不是他開始習慣當個快樂的單身漢?是不是他本來就有個秘密情人,現在正好得其所哉?抑或他正籌劃某種複雜的計劃,救出哈特莉?或是他在召集一些壯漢,比方說軍隊裡的舊戰友,等人一到齊就會來痛毆我一頓?他去找律師了嗎?還是他在玩一個心理遊戲,要讓我等到受不了,自己跑去找他?還是說他處於某種猶豫不決,不確定自己想要什麼,不確定自己該怎麼做?有時我會覺得我寧可班真的報了警,讓我被迫採取行動,也勝於整天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東想西想各種可能性。
我正在努力說服自己把哈特莉帶去倫敦,把她硬拉到車上,或是騙她要送她回家。我覺得該這樣做的時候已經到了,儘管我完全沒有把握這是不是適當的做法。也許誠如提圖斯所說的,「什魯夫末端」真的是「有股陰氣」,但它畢竟是我的家,而我已經習慣了它。在這裡,我可以與哈特莉平心靜氣地溝通,特別是談到往事的時候。但到了倫敦,在那間凌亂得可怕的小公寓裡,我又要怎樣面對發瘋大哭的哈特莉呢?如果不到那間小公寓,在倫敦我們又可以投靠誰呢?我不願意把哈特莉展示在任何人面前,因為哪怕他們願意幫忙,也一定會在心裡取笑她。事實上,我希望有某個人可以照顧我們,至少有某個人在旁邊,營造出一種正常的氣氛。吉伯特和提圖斯的用處也許不大,但有他們在旁邊,至少可以讓整個情境沒那麼難以忍受。
然而,自從羅希娜來過後,他們兩人就處於一種密謀造反的狀態。我想班的沉默也讓他們難受,但難受的理由與我不同。他們希望攤牌的時間趕快到來。他們希望可以結束現狀,讓心頭重擔卸下來。吉伯特害怕的是班,害怕被揍或被殺。至於提圖斯是什麼感受,我不太確定。有時我對提圖斯可能會怎樣想是深感惶恐。自哈特莉來了以後,我就沒跟他好好談過。我應該和他好好談談的,也想這樣做,但卻沒有這樣做。有可能他現在正處於一種緊繃和猶豫不決的痛苦中,既想又不想與父親和解,既想又不想離開母親、離開我。我應該安撫他的,但目前卻沒有這個心智與精力。另一方面,我對他感到失望。我需要他的幫助,需要他愛的支援。但他明白擺出一副不願涉入的姿態。他寧可不去思考哈特莉被軟禁這個令他尷尬的處境。他不願意自己有成為獄卒之嫌。這是可以理解的。但讓我惱怒的是他的日子看來過得很愜意。他游泳、唱歌、坐在岩石上和吉伯特一起喝白葡萄酒加黑加侖子汁(他們的最新飲料)。雖然他自豪地說不是來向我乞討的,但他現在的樣子活脫是個乞討者。由於吉伯特表示過不敢一個人出外採購,提圖斯就陪他一起去,兩個人用我的錢買了許多昂貴的食物。他們從未在村裡碰見班。班離開村子了嗎?是的話又去了哪裡呢?這些謎團讓我難受。
吉伯特和提圖斯密謀造反的一個表現是,開始建議我對班採取行動。這建議固然是吉伯特提出,但提圖斯顯然是附和他的。到底我該採取什麼行動,他們也說不上來。他們現在唱歌唱得比較少,更多時間是坐在廚房裡密謀。儘管我現在煩惱已經夠多了,但每次看到他們在廚房裡交頭接耳,仍然會感到妒意,一種愚蠢空茫的妒意。每次我一走進廚房,他們就會緊張地噤聲不語。他們有事沒事就跑到信箱去看有沒有信。吉伯特甚至在石頭狗屋裡放了一個大籃子,下面用石頭墊高,以防信會被雨水沾溼或被風吹走。我避免與他們討論,因為我擔心提圖斯會自告奮勇表示要跑到「尼布利特」外面偵察。如果他去了「尼布利特」不回來怎麼辦?我當然沒有向他們提羅希娜寡廉鮮恥的計劃(我認為她只是為了刺激我才這樣說)。我也並未停止思考她告訴我的另一件事,儘管我百般努力要把她掃出我的腦子之外。我只希望她已經回倫敦去了。
快黃昏時,我做了決定,要是班再沒有動靜,我第二天就一定要做某些事。一件有助於釐清現狀的事,一件具有決定性的事。我並未完全清楚我會怎麼做,但最有可能的就是把哈特莉和提圖斯帶到倫敦去。我等哈特莉自己想通已經等得夠久了,而我開始相信,她是希望我勉強她的。當我感到自己已經接近極渴望下決定的邊緣時,我感到輕鬆了不少。只不過,那個我將要做出重大決定的明天,並未以我預期的方式來到。
***
近傍晚六點半的時候,厚密的藍色空氣似乎變暗了,也更讓人窒息,儘管太陽還在勇敢地照耀著,而天空也沒有半片雲。感覺上,太陽光是隔著一層霧照射出來的。我還清楚記得那個黃昏帶給我的炫麗印象,不管是岩石、公路對面的草還是吉伯特的黃色轎車,顏色都極其鮮豔,像是會振動似的。沒有一絲風,哪怕是最細的微風。大海平靜,如油般光滑,顏色是一片天藍色。然後天空出現了一些無聲的閃電,把整個海平線上空照得異乎尋常的亮,就像是遠處正在舉行大型的煙火活動或核子試爆。沒有一片雲,沒有雷聲,只有微黃色白光在靜靜閃爍。
先前我與哈特莉談過。我們談了一些往事,享受了一些稀薄的溝通,我覺得我愈來愈能夠跟她溝通了。看來我的漸進政策是正確的,而且用不了多久就會證明是完全成功的。哈特莉固然也提到要回丈夫身邊,但語氣相當平靜,在我看來,她這一次談話提到這個的次數要比往常少,聲音也空洞無力。
離開她的時候,我並沒有把門反鎖。現在我白天已不費事去鎖她的門。她想要躲起來的強烈願望(躲吉伯特,又特別是躲提圖斯)足以有效地讓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何況,即使她真的想逃,又能跑出多遠而不被發現呢?晚上當然是另作別論。門鈴響了。我當時剛好走到門廳,廚房的鈴鐺還沒響起,我就看到鐵線的震動。我心想:班來了。一個人來嗎?我迅速走向大門,要搶在恐懼加劇前開啟大門。我並沒有先把門鏈給帶上,而是一下子就把門開啟。站在門外的人是我的堂弟詹姆斯。
他微笑著,是有時會掛在他臉上的那種平靜愚蠢自得的微笑。他提著一個皮箱。我看見他的賓利轎車就停在吉伯特的大眾車旁邊。
「詹姆斯!你到這裡來是搞什麼!」
「你忘了?這是聖靈降臨節週末。是你邀請我來的。」
「是你自己邀請自己的吧。我當然沒忘記。」
「你希望我轉身離開嗎?」
「不……不……進來……至少坐一下。」
我感到困惑、惱火和深深的震驚。我堂弟一向是個不祥之兆。他的出現足以改變屋裡的一切,哪怕是水壺。詹姆斯住在我屋子裡的畫面是我無法忍受的,有他在,我的生活就無法正常運作。
他走進屋裡,放下皮箱,充滿好奇地四面打量。「我喜歡這環境。那個岸邊圍繞著球形大岩石的海灣也相當不同凡響。當然,我是從海岸公路過來的。」
「當然。」
「那個海中間的巨大岩石上佈滿了海鳩——你知道海鳩是什麼嗎?」
「不知道。」
「你沒有看過?那是一種……算了。我看到附近有一座圓堡,那也是你的嗎?」
「對。」
「這房子是什麼時候蓋好的?」
「這我不知道。十九世紀左右吧。唉,老天。」
「怎麼回事?對不起,我來以前應該先寫信通知你的。我不是一定要住在這裡。先前我路經一家外表很漂亮的飯店……你都好嗎,查爾斯?」
「到廚房來吧。」
廚房相當暗。我們才走進廚房,吉伯特和提圖斯就從後門進來了,外面閃過那種奇怪無聲的仲夏閃電。
我不得不介紹他們彼此認識。「嗨,這是我堂弟詹姆斯,他剛剛路過。這是吉伯特·奧皮安。另一位是我的年輕朋友提圖斯。房子裡就只有我們三個人。」說這話時,我像無心似的把一根手指豎在嘴巴前面。只希望光線不會暗得讓他們看不見。
「提圖斯,」詹姆斯說,「你來了,真好。」
我看到提圖斯凝視詹姆斯的眼神幾乎就像是認識他似的。
「怎麼回事?」我問詹姆斯,「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你向我提過他的名字——你忘了?」
「呃,對,對……喝一杯吧,詹姆斯……喝過再走。」
「謝謝,什麼酒都可以。那瓶開過的白葡萄酒就行。」
「我們都是加黑加侖子汁喝的。」提圖斯說。
「你是他的堂弟還是表弟?」吉伯特問,他這個人一向喜歡問些開門見山的問題。
「我們爸爸是兄弟。」
「查爾斯總是裝得沒有親人似的。他這個人一向神秘兮兮。」
吉伯特眼睛殷勤地溜轉,倒出了四杯白葡萄酒。他因為常常穿著橡膠底帆布鞋在岩石間爬上爬下,體重減輕了不少,樣子也變得較年輕和自在。提圖斯給每杯酒加了黑加侖子汁。他微笑著。他和吉伯特顯然都很高興出現一個局外人可以聊聊天,沖淡屋裡凝重的氣氛;他們說不定也是樂於多一個打架的幫手。
「你這房子真是又古怪又有意思。」詹姆斯說。
「你沒有感覺它有一股陰氣嗎?」
詹姆斯看著我。「前一任的屋主是誰?」
「喬裡太太。我對她一無所知。」
「從樓上的窗戶可以看得到海嗎?」
「可以,但站在岩石上看海,景觀更棒。如果你抽得出一分鐘時間的話,我就帶你去看看。你穿的是什麼鞋子?那地方很容易扭到腳。」
我希望把詹姆斯弄到屋子外面。我推著他走到草坪,爬上岩石,走了一小段路,到一個可以遠眺大海的溫暖高處坐下。大海這時已變了顏色,是一種帶灰的淡天藍色,閃閃發光,噼啪響地微微起伏。
「大海今天的樣子好乏味。詹姆斯,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去飯店住,它的名字是雷文飯店,那兒可以遠眺你喜歡的那個海灣,景觀很漂亮。你還可以驅車沿著海岸,看看海鷗和其他東西。我不能招待你,因為屋裡沒有床了,提圖斯都是打地鋪。」
「我理解目前的情況。」
你才不明白,老兄,謝天謝地,我心想。我又決定,一分鐘之內就把他打發回車上去。
我望向我的堂弟,鮮明的暗光把他臉上的細部照得纖毫畢現。他手上還拿著酒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啜著酒,望向大海。他穿著一條輕薄的黑褲子、一件紫紅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白色的夏季夾克。他這個人不講究穿著,但卻有其時髦浮華的味道。他有著鷹鉤鼻的面孔是暗色的,鬍子參差不齊,像是臉上罩著一團奇怪的雲霧,不過也許是他那雙迷濛的棕色眼睛造成的效果。他的棕發也是亂糟糟的。
我突然想到,如果他已經不在軍隊裡,那他要來找我,何苦要挑個塞車的週末假期呢?
「你現在在做什麼?」我說,「我是指你找到另一份工作了嗎?」
「沒有,我現在是個有閒階級。」
這就怪了。我馬上靈光一閃地悟到,詹姆斯其實並未真的離開了軍隊。他只是轉入地下。他正在為什麼極秘密的任務作準備,其中也許還包括潛返西藏。為什麼他會因為我看到他房子裡有個奇怪的東方老頭而惱怒呢?我明白了,我堂弟成了秘密情報員了!
我本想用某種婉轉的方式讓他知道我已猜到他的事,但他卻先開口了。
「你和瑪麗·哈特莉·史密斯的事現在怎樣了?」
「瑪麗·哈特莉·史密斯?」
「對,就是你的初戀情人。你不是說她和丈夫住在這裡嗎?那孩子就是他兒子。我當時還追問他的名字。提圖斯。你連這個也忘了?」
說來奇怪,我真的是完全忘了告訴詹姆斯這件事情了。為什麼當初詹姆斯會想知道提圖斯的名字呢?「我的腦袋一定是壞掉了,」我說,「我忘了,但現在想起來了。你給了我很好的忠告。」
「你有接受嗎?」
「有。你當然是對的。我只是幻想罷了。與她重逢的震撼勾起了很多舊時回憶。我現在清醒過來了。我當然不會還是愛著她的,那是說不通的。畢竟她現在只是個無聊乏味的老太婆。他兒子偶爾會來我家住一住。我覺得他有一點煩人。」
「那就好。」
「你有帶領帶來嗎?」
「領帶?有。」
「你想進雷文飯店的餐廳,就得打領帶。我陪你走回車子吧。」
我帶他繞過屋側,以免他穿過廚房時又會跟吉伯特他們聊起來。
「好漂亮的車子。新買的?」
「對,效能還不錯。我要在哪裡轉彎?」
「過那塊岩石之後。」
「對,今天天色真怪。像是有暴風要來的樣子。好了,謝謝你的酒。照顧好自己。」他把空酒杯遞給我。
「再見,小心開車。」
黑色的賓利車開動了,轉彎後就像箭般沿公路開下去。詹姆斯從車窗伸出手揮了揮,然後在路彎處消失了。他會再來嗎?我不這樣認為。
我慢慢走過堤道,回到屋子,把門關上。奇怪我竟然忘了告訴過他哈特莉的事。我當時一定醉了。嗯,明天就是決定命運的日子。我明天就要行動。我要把哈特莉帶到倫敦。這裡不知怎麼搞的讓人心緒不寧。
我在門廳站了一會兒,想單獨一個人靜一靜。我把詹姆斯的空酒杯放在樓梯上。我可以聽得見吉伯特和提圖斯在廚房裡密商事情的低沉嗡嗡聲。明天我要找提圖斯談一談。提圖斯、哈特莉與我將會單獨住在一起,住在另一個地方。我的行動和我的意志將會創造出一個新家庭。
這時,我聽到一下微微的刮削聲。我抬起頭,看見門鈴的鐵線正在振動。門鈴聲跟著在廚房裡響起。難道是班來了?我迅速轉身,猛地開啟大門。
佩裡格林·阿爾伯洛就站在門外,手上提著皮箱。
「哈囉,查爾斯,你這房子真有趣。」
「佩裡!」
「我希望你叫我佩裡格林。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有一千次了吧?」
「你來這裡搞什麼?」
「我來這裡搞什麼?」他說,「是你發出的邀請,而我接受了。今天是聖靈降臨節的週末,記得嗎?我可是開了很久的車才到的,累得半死。本來我還以為你會張開雙臂大聲呼叫歡迎我的。」
他的白色「阿爾法·羅密歐」就停在詹姆斯的賓利剛才停過的位置上。
「佩裡格林,我十二萬分抱歉,你不能住在這裡,沒有多餘的床……」
「那我至少可以進來晃晃嗎?」
佩裡格林洪亮的聲音驚動了廚房裡的兩個密謀者。
「佩裡格林!」
「吉伯特!真是個驚喜。查爾斯,我睡吉伯特的床就好。」
「想得美,我誓死保衛我的沙發。」
「給我介紹一下你那位迷人的男朋友吧,吉伯特?」
「這是提圖斯·菲奇。他可不是我的資產。」
「哈囉,提圖斯,我是佩裡格林·阿爾伯洛。吉伯特,可以倒杯酒給我嗎?」
「沒問題,但這裡只有葡萄酒和雪利酒,你知道查爾斯不喝烈酒的。」
「媽的,我忘了。我應該帶一瓶來的。」
「佩裡格林,」我說,「你在這裡不會住得開心的,既沒有烈酒可以給你喝,又沒有床可以給你睡。我很抱歉,但我真不記得自己有邀請你來。離這裡不遠的公路邊就有一家很棒的飯……」
就在此時,門鈴又響了。佩裡格林轉身開門,而越過他肩膀,我看到了詹姆斯。
「你好,歡迎光臨查爾斯·阿羅比的好客居,只不過這裡既沒有烈酒可喝,也沒有床好睡,只有……」
「你好,」詹姆斯說,「查爾斯,很抱歉我又跑回來。雷文飯店客滿了,所以不知道……」
「雷文飯店?想必就是他想打發我去的那一家吧?」佩裡格林說。
「先到廚房裡坐下來再談吧。」吉伯特說。
吉伯特走最前,然後是提圖斯,然後是佩裡,然後是詹姆斯。我站了片刻,接著拿起樓梯上的酒杯,尾隨他們。
「我是佩裡格林·阿爾伯洛。」
「我想我聽過你的名字。」詹姆斯說。
「好呀。」
「他是我的堂弟,阿羅比將軍。」我說。
「你從未說過他是個將軍,」佩裡格林說,「哈囉,長官。」
我拉著詹姆斯那件白色外套的袖子,把他拉回到門廳。「抱歉,你不能留下來,我建議你到……」
就在此時,我注意到詹姆斯眼睛張得大大的,望著我背後。我意識到哈特莉站在樓梯上了。
廚房裡的三個人因為聽見我們突然無聲無息而走了出來。所有目光全集中在哈特莉身上。
她仍然穿著我那件繡著紅玫瑰的黑色絲睡袍。那睡袍穿在她身上長及足部,加上她把領子翻了起來,看來就像件晚禮服。她的眼睛因為驚異而瞪得大大的。儘管一頭亂糟糟的白髮讓她看起來又老又瘋,但因為大家都屏息望著她,把她襯托得儼如王后。
我在一兩秒鐘後回過神來,走上樓梯。看到我走近,哈特莉轉過身往上跑。我追上去,在樓梯轉彎處追上她,然後催著她往二樓樓梯平臺走去。
我們在樓梯平臺裡幾乎是在跑的。我把她推入房間。她一入房間就坐到床墊上,樣子像只聽話的狗。她被軟禁的這段日子以來,我從未見過她坐在椅子上。
「哈特莉,寶貝,你要到哪兒去?是要下樓看我嗎?還是你以為班來了?還是你打算要逃走?」
她把睡袍裹緊了一點,但沒有回答,只是搖了好幾次頭。她因為激動而屏息靜氣。然後她抬起頭看我,表情憂愁、靦腆而甜美,不期然讓我憶起了爸爸。
「唉,哈特莉,我愛你愛得好深!」我坐到椅子上,臉埋到手裡。我感到無助,感到自己像兒時一樣脆弱。「哈特莉,別離開我。我不知道你離開的話我要怎麼辦。」
「那個人是誰?」
「哪個人?」
「站在你旁邊那個。」
「我堂弟詹姆斯。」
「哦,是他……愛絲蒂爾嬸嬸的兒子。」
這種突如其來的記憶力展現,讓我感到震撼和不舒服。
走下樓的時候,我聽得見廚房裡傳出活躍的低語聲。吉伯特和提圖斯毫無疑問是因為哈特莉已經露面,認為沒有再保密的必要,所以就把整件事情告訴了詹姆斯和佩裡格林。
我用手掩住嘴呻吟。
那個晚上大家的睡覺地點分配如下:我睡臥室;哈特莉睡二樓的「裡房」;吉伯特睡他的沙發;佩裡格林睡鋪在書房裡的墊子;詹姆斯將幾把椅子拼在一起當床睡,睡在小紅室;提圖斯睡草坪。那是一個非常熱的晚上,卻沒有暴風。
第二天早晨,我的客人洋溢著一片度假氣氛。提圖斯一如往常從小懸崖下水游泳。詹姆斯到圓堡探索了一下,對它的歷史提出了一些猜測,然後從圓堡的階梯下水游泳(我仍然沒有在那裡繫繩子,不過詹姆斯游泳時海水正處於高潮)。佩裡格林半裸地躺在草地上做日光浴,把全身曬得通紅。吉伯特開車到村子,帶回大堆食物和好幾瓶威士忌(賬全記到我名下)。稍後,詹姆斯開車到村子,想買份《泰晤士報》,卻失望而歸。大家都對我有能耐生活在沒有「新聞」的環境中頗感驚訝。(他們心中的所謂「新聞」,可以用佩裡的一語概括:「誰死了,誰被綁架了,誰在罷工。」)佩裡帶了一臺短波收音機給我,但我叫他拿遠一點。詹姆斯建議大夥到雷文飯店去看國際板球賽的轉播,但吉伯特告訴他,本地的電視臺因為電力干擾而停擺(吉伯特剛又去過雜貨店一次,但這次是為佩裡格林買防曬油)。吉伯特和提圖斯希望為他們的合唱團招募新血,成功地招募到佩裡(他是個粗啞的男低音),但發現詹姆斯五音不全。我昨晚已警告過吉伯特和提圖斯,別向佩裡格林提羅希娜來過的事。我幾乎無法理性思考。我感覺有什麼在我腦袋裡啪的響了一聲,就像是一個腦瘤在裡面裂了開來。
我絕望無助的狀態部分是詹姆斯的出現造成的。他看來像是其他三個人的磁力中心。他們三個人都分別向我表示好喜歡詹姆斯。無疑他們認為我喜歡聽到這個。提圖斯說:「真奇怪,感覺上好像我以前就認識他。說不定我在夢裡見過他。」另一件逼得我半瘋的事是哈特莉的口氣突然改變。她雖然一直都說要回家,不過後來她的口氣變得有氣無力,就像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想白費氣力。但現在,她的口氣重新變得認真,而且會用一些近乎理性的理由去支援自己的要求。
「我知道你認為自己對我仁慈……」
「仁慈?我是愛你。」
「我知道你認為你對我的做法是最好的,我應該感激……」
「感激!老天爺!」
「但那是說不通的,是個意外,是個意外……我們不能在一起,那是說不通的。」
「我愛你,你也愛我。」
「我是喜歡你……」
「不要用這種古怪的語言說話。你是愛我的。」
「好吧,我是愛你的,但只是出於一種不真實的方式,一種夢的方式。事實上,一切早已在多年以前就結束,我們只是在做夢罷了。」
「哈特莉,難道你沒有現在時態的概念,難道你就不能活在現在嗎?醒一醒,試一試吧!」
「難道你不明白我是活在時間的長流裡,不是活在現在的瞬間剎那裡——我是個有夫之婦,必須回到原來的地方。如果你硬把我帶到倫敦,我一定會逃走。你把一切弄得糟之又糟,根本不明白……」
「好吧,你是有夫之婦,但那又如何?你過得並不快樂。」
「那無關要緊……」
「我會說那非常要緊。我想不出有什麼比那更要緊的了。」
「我可以……」
「你承認過你愛我的。」
「人是可以愛一個夢的,但這不表示他會把夢當真,付諸行動。」
「那至少代表他有這樣的動機。」
「不,因為那只是一個夢。是由謊言構成的夢。」
「哈特莉,我們有的是未來。這表示我們可以把夢想變為真實。」
「我一定要回去。」
「他會殺了你。」
「我非走入那扇門不可,那是我唯一的道路。」
「我不會讓你走的。」
「求求你……」
「提圖斯又怎麼辦呢?他會跟我住在一起。難道你不想與提圖斯在一起嗎?」
「查爾斯,我必須要回家。」
「唉,別說了,你就不能渴望些別的好東西嗎?」
「你不能強人所難。你不瞭解我們這一類人,我們與你不同。你是空中飛的鳥,大海里遊的魚,愛去哪就去哪,想要什麼就要什麼。但其他人是生活在地上的,每次只能移動一點,而且不能……」
「哈特莉,相信我,跟隨我。騎在我的背上,那你就一樣可以到處去,大開眼界。」
「我想要回家。」
我離開她,鎖上門,奔出屋外。我爬上一兩塊岩石,看到詹姆斯站在大湯鍋上面的拱橋上。他揮手喊我,我跑上前去。
「查爾斯,看看水的力量,真是歎為觀止。你說驚不驚人?」在退潮水的怒吼聲中,他的話只隱約可聞。
「驚人。」
「真雄偉,對,最嚴格意義下的雄偉。康德會愛它。達·芬奇會愛它。葛飾北齋會愛它的。」
「我贊成。」
「還有那些鳥……看看那些長鼻鸕鷀……」
「我還一直以為它們只是一般的鸕鷀。」
「它們是長鼻鸕鷀。我還看到些紅嘴山鴉和鸝鷸。我也聽到雷文灣附近有麻鷸的鳴叫聲。」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這個嘛……我喜歡你那幾個朋友。」
「他們也喜歡你。」
「那少年看起來很善良。」
「對……」
我們往屋子走回去。快到午餐時間了,如果這樣的約定俗成還存在的話。
詹姆斯顯然為這一趟海濱度假準備了適當的衣服。他現在穿的是一條很舊的黃褐色棉布褲子,褲管捲起,一件乾淨但舊的藍襯衫,沒扣扣子,寬鬆地穿在身上,露出毛髮稀薄的粉紅色胸腹。他腳上穿的是涼鞋,露出一雙皮包骨的腳和十根長得像是可以抓東西的腳趾。小時候這雙腳讓我相當好奇。(「詹姆斯的腳長得像手。」我這樣告訴媽媽,就像發現了他的秘密殘疾。)
快到屋子的時候,他問:「你有什麼打算?」
「哪方面的?」
「有關她的。」
「我不知道,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
「我可以待到明天嗎?」
「沒問題。」
我走到廚房,無意識地端起吉伯特為哈特莉準備的一盤食物。我端著盤子走上樓,開啟房門,一如往常把托盤放在桌子上。
她正在哭,不願意跟我說話。
「唉,哈特莉,別用你的悲痛折磨我。你不知道自己在對我做什麼。」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繼續哭。她背挨在牆上,眼睛凝視前面一道牆,偶爾用手背擦拭緩慢淌下的淚滴。
我默默陪她坐了一會兒。我坐在椅子上,東張西望,好像以為這樣的尋常舉動可以安撫她。我注意到天花板有一片水漬,長窗戶的窗框上有一道裂痕。最後我站起來,溫柔地碰了碰她肩膀,走了出去。我從沒有在她吃東西時留在房間裡。我把門反鎖。
回到廚房時,我看到他們四個人已經站在桌子四周,而吉伯特則已準備好午餐,包括火腿、蔬菜沙拉和新鮮馬鈴薯,還有專為詹姆斯準備的水煮蛋。我現在當然對他們的食物不感興趣。兩瓶開了的白葡萄酒冰在冰筒裡。佩裡格林正在喝威士忌和弄他的短波收音機,收音機發出唧唧唧的聲音。我走進廚房時,他們全都鴉雀無聲。佩裡關掉收音機。廚房裡有一股什麼事將要發生的氣氛。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拿起一片火腿。「你們慢用。我要到外面吃。」
「別走,我們想跟你聊聊。」佩裡格林說。
「是嗎?但我不想跟你們聊聊。」
「我們想要幫你。」吉伯特說。
「滾開。」
「請你留下來一分鐘,」詹姆斯說,「提圖斯有話想對你說。提圖斯,是這樣嗎?」
提圖斯漲紅著臉,眼睛不敢看我,囁嚅著說:「我想你應該讓我媽媽回家。」
「這裡就是她的家。」
「認真點,老頭子……」佩裡格林說。
「我不想要你們的忠告,不是我要求你們——你們任何一個——來這裡的。」
詹姆斯坐了下來,其他三個有樣學樣。我仍然站著。
「我們不是想幹涉……」詹姆斯說。
「那就別干涉。」
「我們也不是想強迫你接受我們的忠告。我們根本不明白現在的情況。但我的印象是,你自己也不甚明白。我們不是想勸你……」
「那你為什麼要唆使提圖斯說他方才說的話呢?」
「因為那是證據的一部分。是提圖斯心裡想卻不敢告訴你的。」
「狗屁。」
「就我瞭解,你遇到了困難,急需做出決定。如果你能夠和我們談談,會幫助你用理性的方式做決定。你必須明白你是需要幫助的,很需要。」
「我需要的是一個司機,別無其他。」
「你需要支援。我是你唯一的親人。吉伯特和佩裡格林是你的好朋友。」
「他們不是。」
「提圖斯說他敬你如父親。」
「看來你們對我有過一番愉快風趣的談話。」
「別發怒,查爾斯,」佩裡格林說,「我們沒預料到會蹚這趟渾水的,我們來這裡本來只是為了度假。我們是因為看到你遇到麻煩,所以才會想要幫你。」
「你們沒有人可以幫我的。」
「有的,」詹姆斯說,「如果你能把整件事情和我們好好討論一番,將會對你大有幫助。不需要討論細節,討論戰略就夠了。粗略地說,你現在顯然面臨兩個可能的選擇:繼續留她在這裡或放她回家。對不對?好,現在讓我們來思考一下,如果你選擇放她回家……」
「我並不準備讓她回家。」
「我從提圖斯那裡得知,雖然她想回家,但你卻不願意讓她回家。而你不願意讓她回家的理由之一是……」
「她沒有想回家。」
「理由之一是你怕她丈夫會對她暴力相向。」
「這是其中一個理由,但我還有一百個其他理由。」
「但假定他會暴力相向,這點只是出於誤會,而假定我們又消除得了他的誤會……」
「詹姆斯,別傻了。你知道我做的事是完全沒有必要解釋的。我也建議你對我說話要小心點。」
「聽著,」詹姆斯說,「我準備要說兩點。一是如果你打算送她回家,就應該做得面面俱到。二是我們會跟你一道去,一方面是顯示實力,另一方面是為你的宣告背書。」
「我的宣告?」
「其次,如果你不讓她回家的理由之一是擔心她會遭遇暴力,而又如果這種擔心是可以消除的話,那麼它在你思考要做何種決定時就不相干了。」
「你明白他的意思嗎?」佩裡格林說。
「當然!但正如詹姆斯承認的,你們根本不明白現在的情況。你們要我去做解釋或宣告,你們以為一頭野牛會聽別人解釋嗎?再說,你的整個論證都是不著邊際的,因為根本不存在兩個可能性。我不承認讓她回去是可能性之一。」
「那好,讓我們來考慮另一種可能性……」
「我們什麼都不必考慮!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們來攪和。你們的莽撞無禮讓我恨之入骨!但既然已經談開,我倒是想問問提圖斯,他為什麼認為我應該讓他媽媽回家。」
一路下來提圖斯的眼睛都是凝視著火腿(大概他餓了),看來很不情願回答,他的臉頰發紅,頭低著。「這個嘛……我覺得自己也有責任……」
「究竟是為什麼?」
「很難說,人都是有很多……很多情緒和……和偏見的。對自己父母的偏見。我想我可能誤導了你,讓你覺得他們的婚姻很不堪……很糟糕,但沒有你想的不堪。而她也有點誇大其詞,她喜歡幻想,滿腦子都是奇怪思想。也許她真的是寧願跟他在一起的。我也反對強迫別人,我認為應該讓他們自由做選擇。你想一次就把全部事情糾正過來的做法有點太急躁了。即使她真的願意跟你在一起,也不妨讓她先回去,讓她有時間想清楚,再回來找你。」
「說得好,提圖斯。」詹姆斯說。
提圖斯回頭看詹姆斯的眼神攪動起我無時不在守望的妒意。
佩裡格林說:「你不懂婚姻是怎麼回事,查爾斯。你從沒結過婚。那太複雜了。你以為夫妻間一點口角就表示他們的婚姻會完蛋?不是這樣的。」
我說:「首先我要說的是,‘自由’在這裡並不適用。我們處理的是一個受到威嚇的人,一個囚犯。你必須推她一把,否則她永遠不會自己走路。如果她現在回去,就不會再有勇氣離開他,不會再有勇氣逃走。」
「難道這不重要嗎?難道這不正是你應該讓她回去的理由嗎?你不等於承認如果給她選擇的話,她會留在那邊嗎?人們實際所做的往往都是他們願意做的。」
「她也許會留在那邊,但卻不是出於‘選擇’。她的婚姻不是隻是一樁跟‘口角’有關的事——從佩裡使用這個可笑的字眼就足以證明他一無所知。她是個飽受恐嚇的女人,從未在那個傢伙身上獲得快樂。她自己這樣對我說過的。」
「她的婚姻也許不快樂,卻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你把快樂看得太重要了,查爾斯。它並不那麼重要。」
「她是這樣告訴我的。」
「你又來了。」
「提圖斯,」我問,「你認為快樂重要嗎?」
「當然重要。」他說,終於抬頭望我。
「你聽到啦。」我對詹姆斯說。
「那只是年輕人的想法,」他說,「現在我們再進一步來……」
「你的毛病,查爾斯,」佩裡格林打岔說,他還在喝威士忌,「就像以前我說過的,你的毛病就是鄙夷女人。你把她們看成私有財產。現在你也是把這個女人看成私有……」
「我們再推進一步。整件事情發展得很快速,已經演變成一個情緒與觀念的大漩渦。你說你那麼多年來都把對她的純愛儲存在心中。你似乎甚至認為那是一種最高價值,與之相比,其他的愛情都黯然失色。」
「對。」
「但你是不是應該先檢討這個主導性的觀念呢?我不會稱之為虛構。讓我們稱之為夢吧。當然,我們都是活在夢裡,有時連修為極高的人也難辨夢與真實——某個意義下這類人特別如此。不過在你的事情上,尋常人的常識卻可以派得上用場。對大部分人而言,常識就是道德意識。但你看來卻刻意排除這個最中庸的光源。問問你自己,這麼多年來你做了些什麼?你把你的人生弄成一個故事了,而故事都是虛假的。」
(這時候提圖斯再也按捺不住,偷偷摸摸拿起了一片火腿和一些麵包。)
「你是在利用往事來構築你的虛假不實的未來。你是在進行一種危險的歸納法,而歸納法即使在最站得住腳的時候也是搖搖欲墜的。想想羅素的雞吧。」
「羅素的雞?」
「一個農婦每天都去餵雞,但有一天卻把雞脖子扭斷了。」
「我不懂。不要扯什麼雞了。」
「我是說,就我所見,你依賴的都是些非常不堅實的證據。你靠著學生時代的一些甜蜜回憶,就推斷只要帶她走,你就會愛她並能夠帶給她快樂,而她也會愛你並能夠帶給你快樂。這樣的事情是非常罕有和難望成功的。撇開這不說,你認為在明顯違揹她意願的情況下帶她走,在道德上站得住腳嗎?難道你不應該……」
「詹姆斯,拜託不要再用那些華而不實的哲學論證來羞辱我了。我好奇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站不住腳?正如你說的,整件事情發展得很快速,已經變成了一攤超級渾水。好,我承認,這渾水是我製造的。但它裡頭本來就沒多少道德性可言。尋常人的生活都是那樣。住在修院裡計程車兵大概對這類的事都是一無所知的。」
「我像‘住在修院裡計程車兵’?我喜歡這個形容。這樣說你是承認沒把握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妥當了?」
「我是沒把握,我怎麼會有把握?但那是一回事,你用一個跟現在情境無關的論證逼我就範又是另一回事。你說的一切全是在邊緣的,是抽象的。你才是那個‘說故事’的人。」
「好,那跟現在情境真正相關的論證是什麼?」
「是我愛她。她愛我。她說過。而愛是不依賴‘證據’和‘歸納法’的。她一直很不快樂,所以我不打算讓她回到一個老粗身邊,何況他此後只會對她更殘暴。她的處境只會雪上加霜。我承認她的困境是我造成的,但那畢竟是既成的事實。對於她丈夫殘暴的為人,在座就有一位證人,只是該證人看來不願意作證。」
「你說的這個不是論證,」詹姆斯說,「只是相當混亂的意向陳述。」
「你怎樣想是你的事,我根本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參加這種荒謬絕倫的討論。」
「好吧。我個人對這事情的看法已從方才的討論中不言自喻了,儘管那不一定是你感興趣的。現在我只想補充一點:如果你決定要帶她走,雖然依我之見是不明智的,我們仍然會盡力幫助你。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佩裡格林說。
「我想我在某些方面會配合查爾斯的做法。」吉伯特說。
「但有些細節是要是先考慮周詳的。比方說你打算帶她到哪去?她鎮日要做些什麼?」
「單是這個問題就足以讓一個男人望婚姻卻步。」佩裡格林說。
「查爾斯,請別以為我是莽撞無禮,特別是不要以為我有惡意。我只是無法看著你焦頭爛額而仍然袖手旁觀。你的事情需要聯合作戰。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讓我跟她談談?簡短談談就可以。」
「你?跟她談談?開什麼玩笑。」
這時候,我聽到一聲非常恐怖的叫聲——事實上,打從我展開這個危險的計劃開始,就一直擔心會聽到這叫聲。哈特莉突然尖叫起來,不斷用力拍門。「放我走,放我走!」
我自己也想尖叫出來。我用拳頭狂亂地敲打房門。「別叫了,別叫了!住嘴!不要叫了,行嗎?」
聲音沉寂下來。
我跑回到樓下。廚房裡也是一片沉寂。我跑出大門,跑過堤道,往圓堡的方向走去。
***
那天稍後,近黃昏之際,我與詹姆斯一起坐在岩石上。我已經無法不同意他的意見了,因為那看起來是無可避免的。
「查爾斯,現在情況變得很可怕。這也是你非得把它結束的理由之一。只有一個做法可以讓事情了結。你現在明白了嗎?」
「明白。」
「你會寫那封信?」
「會。」
「我認為寫信是很重要的。你可以在信裡把事情解釋清楚。」
「他不會看的。他只會把信撕碎,扔在地上踐踏。」
「當然有可能,也許他會把信收起來,作為對你不利的證據。但我覺得是值得冒這個險的。我也相信他會出於好奇而讀信。」
「他這個人還不到有好奇心的層次。」
「你同意我們陪你一起去嗎?」
「我同意你陪我一起去。」
「我認為去的人愈多愈好。」
「提圖斯當然不包括在內。」
「不,提圖斯一定要去。這對她會有幫助,對提圖斯本人也會有幫助——只要他能夠在他爸爸面前保持五分鐘的禮貌。」
「禮貌?聽起來我們像要去參加一個茶會。」
「愈像茶會愈好。」
「提圖斯不會答應。」
「他答應了。」
「啊。」
「那我就叫佩裡格林到村子去打電話了?」
我有點猶豫。這是最後時刻。如果我說好,整件事情就會從我的掌心滑走,而我也將要面對一個全新和不可預測的未來。「好。」
「很好。你留在這裡,我去給佩裡格林下達簡令。」
那個下午我曾與哈特莉談過。雖然並沒有向詹姆斯承認,但他的「討論」確實幫助我把某些事情看得更清楚;要不就是我已經徹底絕望了。「放我走,放我走」震裂了我的信心與希望。我問她是不是真的想回家。她說是。我說好吧。我沒有提出更多的誘因或論證。當我們靜靜望著彼此的時候,兩個人都不敢再說什麼,彷彿有一道新的欄柵在我們中間升起。先前我還以為我們溝通有困難,直到此刻才知道我們彼此一直有多接近。
我們的計劃是派佩裡格林到村子打電話給班,說阿羅比先生和他幾個朋友將會送「瑪麗」回家。班的反應會是「見鬼去吧,我現在不想要她了」嗎?不太可能。不管他心裡想的是什麼,他都絕對不會願意讓我如願以償的。又說不定哈特莉在最後關頭會回心轉意……但這些想法目前充其量都不過是希望而已了。
詹姆斯回來了,在岩石間跳躍前進。
我心跳得厲害,充滿憂傷。
「搞定了,他叫我們送她回家。但不是今天晚上,而是明天早上。」
「真怪,為什麼不要今天晚上?難不成他要上木工班的課!」
「他想假裝不在乎。他想表明,主導權是在他手上。那更好。這你就可以有多一點時間可以寫信。我們最好是在出發前先把信送到他手中。」
「唉,詹姆斯,我……」
「不要想東想西了。曲奇餅乾碎掉了,碎掉了,碎掉了。」
「什麼意思?」
「事情已成定局,無可更易。」
***
菲奇先生閣下:
這不是一封容易下筆的信。我只是想借此信釐清一些事情。我最需要說明的是,尊夫人留在我家裡,並不是出於自願。如果需要證據的話,她沒有把手提包帶在身邊,就是最好的證據。我能夠誘騙她上車,是因為我告訴她提圖斯在我家裡(事實如此)。她到了以後,我就把她鎖在房間裡。所以如果閣下想控告我「綁架」她,那是也合理的。她未嘗停止過要求我讓她回家。毋庸說,我與她是沒有任何「關係」的(這是指沒有發生苟且之事)。她徹底而堅決地拒絕我提出的一切建議與計劃,一心就只想著要回家。因此在此一事件中,她是絕對無可歸咎的。對於這一點,我的兩位朋友奧皮安先生與阿爾伯洛先生,以及我的堂弟阿羅比將軍,皆可以作為見證人,他們在事情發生的全程都住在我這裡。
再多的道歉與解釋都是於事無補。我一直處於一種幻想狀態,唯其如此,才會帶給尊夫人與閣下許多困擾,我為此深為懊悔。我的行為並非出自惡意,而是出於對往日感情的緬懷,如今我已明白,這種感情屬於從前,與現在的一切都不相涉。也許值得補充的是,自少年時代以後,我與尊夫人就未曾謀面或聯絡過,而我們最近的重逢純屬偶然。
由於認定閣下是明事理和公正的人,我深信閣下是不會對完全無辜的太太施加任何懲罰的。這一點,無論是我本人,還是敝堂弟和兩位朋友,都深感關切。無論言語或行為上,尊夫人都絕對忠誠於閣下,值得閣下的尊重與感念。至於我本人,想必閣下已經感受到我讓自己有多丟臉,更不用說我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的愚蠢。
查爾斯·阿羅比敬上
詹姆斯說得沒錯,班要我們第二天才送哈特莉回家對我確實有好處,因為這封信花了一整個晚上才寫好。那確實是封難下筆的信,而我對它最後的樣子也談不上滿意。我的初稿要更為好鬥,但詹姆斯向我指出(我把初稿拿給他看過),如果我在信中指控班是個欺凌弱小的人和暴君,那就表示哈特莉曾經在我面前說他壞話。而這樣一來,我說哈特莉「絕對忠誠」於他的說法也站不住腳了。不過,把指控他是個暴君的一段話刪除,我又等於是繳了械,完全失去了自我辯解的餘地。不過用不著詹姆斯提醒,我也深知,換成是別的時代,我和班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譽,都是非得進行生死決鬥不可的。我稀薄的「道歉」也是斟酌許久才寫出來的,因為箇中分寸非常不好拿捏:一方面要姿態低得讓班覺得我是在道歉,但又不能低到讓他覺得我好欺負,想要再來找我麻煩。我唯一能期望的,只是班的罪惡感會削弱他的暴力本能。我在信中之所以會華而不實地提及「敝堂弟和兩個朋友」這一節,是詹姆斯的主意,不過有關哈特莉遭軟禁期間他們「全程」在場一節(當然是假的),則是我自己的主意。詹姆斯認為,如果我在信中隱約提及一些較超然和較有頭面的第三者在場,班說不定會因為他受的委屈有見證人而釋懷一點,事後對哈特莉的態度也會比較剋制。但我不相信這一點,因為他會怎樣對待哈特莉,關起門以後就是隨他自家高興的事。詹姆斯沒有再提出要跟哈特莉談談的要求。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吉伯特在大約晚上十點把信投進「尼布利特」的信箱裡。
我在哈特莉房間待了一下。告訴她第二天早上就會送她回家。她點點頭,眼睛眨一眨。我問她是不是願意下樓和大家一起用晚餐。她婉拒了,但我反倒鬆一口氣。我沒有再問她是否為可以離開而感到高興。我們坐在地板上玩了一會兒撲克牌,那是我們少年時代自己發明的玩法,類似於「呼同牌戲」。屋裡每個人都是早早上床就寢。
指查爾斯。
「閣下」是尊稱,表示提圖斯知道眼前是個名人。
盧比坎河在羅馬共和國時代為山南高盧與義大利的界河,西元前49年愷撒衝破不得越出所駐行省的法律,渡河宣告與羅馬執政龐培決戰。「越過盧比坎河」作為成語,意為「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希臘神話中巧匠代達羅斯之子,與其父雙雙以蠟翼粘身飛離克里特島,因飛得太高,蠟被太陽融化,墜愛琴海而死。
這是個拉丁文的迷信用語,意思是但願不是真的。
古羅馬詩人。
英語中堂兄弟與表兄弟是同一個詞。
哲學家羅素質疑歸納法的論證——雞看到農婦每天都來餵它,就「歸納」出農婦走向它就一定是餵它,沒想到有一天她走來卻是要把它宰來吃。
美國歌謠「曲奇餅乾碎掉了」的歌詞,中譯文是按「倫敦大橋垮下來,垮下來,垮下來」的節奏仿譯。
一種兒童玩的簡單牌戲,玩者各自將手中的牌一張張發放桌面,搶先認出兩張相同者即呼「同」,桌面所有牌便統歸先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