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在早先的反省裡,我曾經隱約認定,只要我能確定哈特莉的婚姻是不幸的,那破壞這樁婚姻和帶她走就不難。我毫不懷疑她會跟我走,因為那是快樂的逃亡,也是她一直幻想的。這個假設也許天真,但現在讓我茫然若失的卻不是這個天真,而是到了非行動不可的臨界點時,我忽然不能清晰地思考該怎麼做,不能清晰地思考每個事關重大的細節。「尼布利特」,它的玫瑰、它恐怖的新地毯、它的黃銅裝飾品、它的窗簾、它的門鈴——這一切都不會讓我惶恐不安,它們都是透明的,都是幻影,正如他所說,通通不過是假裝。讓我惶恐不安的是那番恐怖對話裡的某種特質,是這樁婚姻已經持續了那麼多年的事實,是對於那個牢籠堅固度的意識。儘管如此,哈特莉仍可能只要聽到我說一聲「來吧」,就會馬上跟我走。真是這樣的話,唯一留待我去思考的問題就只是什麼時候說和應該怎麼說。但這兩個問題又再次讓我覺得困難重重。不過又會不會,我之所以這麼心緒不寧,純粹只是害怕班?

大約十一點左右,我終於能夠不再坐立不安,能夠靜下來泡些茶喝。我想到一個主意。這個主意其實在我偷聽時就已經朦朧想到,而且是那位先生自己提供給我的。他不是想把哈特莉掃地出門嗎?如果我能夠惹得他夠毛,說不定他真會這樣做。這不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嗎?那位先生固然也說過,他是絕不會放哈特莉走的,但既然他提到這一點,就顯示那不是不可能的。就讓他被自己的臭脾氣與嫉妒心弄得發狂吧。要刺激他並不難,因為不是隻要我這個老同學、我這個名人去敲他家的門,就足以讓他火冒三丈嗎?只要能夠惹得他惱火,他們的婚姻就會自然坍塌,哈特莉將無處可去,只能直奔我懷抱。不過……如果他憤怒得失去理智……如果他的世界變得搖搖欲墜……他會不會傷害哈特莉甚至殺死她呢?這個顧慮讓我像只瘋狂的豹般在岩石上跳來跳上。「停止,停止,你傷得我好痛。」在他們對話的尾聲,哈特莉不是這麼喊過嗎?在他們共同生活的這些年來,她曾經多少次這樣哭喊呢?那是讓人無法容忍的。我一躍而起(茶杯被我撞翻在地),再次跑到草坪上。我要怎麼辦呢?很多事情都清清楚楚了,但我就是想不出最後的計策。我無法思考,因為我無法把那番讓人毛骨悚然的對話從腦裡挪開。它就像一團厚厚黏黏的渣滓塞住我的腦袋。我要拯救哈特莉,這是確定無疑的,而「拯救」這個字現在有了我一直渴望它有的那個意義。但要怎麼個拯救法呢?

稍後,彷彿哈特莉知道我的困境,要前來幫助我似的,我看到她那張蒼白不快樂的臉望著我。我領悟到,在採取任何公然行動前,我必須再跟她談談,最好一次以上。我的衝動是直接再回到那棟可怕的小別墅,把她帶走;到最後我真的可能這樣做。我當然得事先讓她有心理準備。如果我真的要採取突襲式的拯救行動,就必須確保不會有任何失誤。我心裡有多少想法和感受是她不知道的啊。我必須讓她知道我想些什麼。我不指望可以再在村裡碰到她,因為她說不定會因為太難過和太害怕而不敢上街。所以我必須把攸關生死的解釋透過書信傳達給她。我一直都認定,哈特莉因為不知道我的心意,她所害怕的是自己的心。她一定以為我有別的女人。如此看來,最恰當的方式就是寫一封長信給她,解釋我的心意和決心,給她時間瞭解和回應,然後……我戰慄的心靈突然鬆了一口氣,因為寫信和等待的做法就意味著,我用不著匆匆忙忙採取行動,用不著今天就直闖山坡,面對那個暴君。怎樣把信送達她手裡固然是問題,但卻不是無解的,而事實上我心裡已有一個送信計劃的雛形。

我吃了一些鹹牛肉、紅葉包心菜和醃胡桃,又把剩下的杏子干與切德起司吃光。因為我無心採購,我已經沒有面包或奶油或牛奶了。吃過飯後我休息了一下,寫了一點日記,可說是最新版的了。之後我寫了封信給哈特莉,內容我稍後會抄錄於此。之後我洗了很多髒衣服,拿到太陽下曬。之後我從圓堡下水游泳。之後我坐在圓堡旁邊,看午後的太陽在雷文灣那些球形大岩石中拉出的長影。之後由於看到遊客出現,我穿上衣服,回到屋子去,收起晾曬的衣物(都幹了)。之後我取出從倫敦帶回來的哈特莉照片,坐在草坪的石頭座椅上一張張細看,陷入沉思狀態。

有些相片是我們的合照。誰拍的?我不記得了。從那些泛黃皺角的相片表面,在那個未被罪汙染的世界裡,兩張柔嫩未成形的年輕臉龐神采奕奕向外張望著。那是一個未被敗壞的世界,一個單純歡樂的世界,因為我對她的信任是絕對的,我們甚至沒有想到過做愛這回事。我相信,那時的我們,要比今天的少年人快樂。純愛之光照耀著我們在一起的白天和不在一起的夜晚。我倆都是單純世界裡的單純小孩,我們愛我們的父母與老師,也尊敬他們。人生旅途的痛苦就在眼前:可怕的抉擇,無法避免的罪行。我們曾經多麼自由地去愛!

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結束的呢?也許是我跑去倫敦唸書之後。但即使是去了倫敦以後,我們的戀情仍維持了一段時間。我直到最後都沒有懷疑過她。她瞞我瞞了多久多深呢?這或許是由於我對她自私的愛是那麼巨大,以致從未懷疑過這種愛不會獲得滿足的可能。日後思索這種需要的時候,我才想到在那些年月,哈特莉對我的保護有多巨大。現在回想起來,他們竟然完全不認識彼此,真是匪夷所思。我從未向哈特莉提過詹姆斯,也從未向詹姆斯提過哈特莉。她從不知道,她的愛有多麼堅強地保護過我,讓我的自尊不至傾頹。

***

我把寫給哈特莉的信抄錄下來。我已經決定了,第二天就想辦法把信送到她手中。

最親愛的哈特莉,我的心肝,我愛你並希望你回到我身邊。這封信要說的就是這個。但首先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與你的偶然重逢,在我生命裡就像一場大風暴。也許你會以為,我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一個你一無所知的「大世界」,我在那裡擁有很多朋友,很多韻事。事實並非如此。從很多方面來說,我在劇院的生活現在看起來都像一場夢,只有舊日與你在一起的時光才是唯一的真實。我的朋友寥寥無幾,也沒有「感情的歸屬」,所以是單身和自由的。這是我們在村裡碰面時未能適時告訴你的。我有成功的事業,卻只有空虛的人生。我從未考慮要結婚,因為我知道,這世界只有一個女人是我願意娶的。哈特莉,相信我。我一直都在守候你,即使從不敢奢望有朝一日會與你重逢。如今,逃離世俗的浮華世界以後,我來到海邊,也來到你身邊。我對你的愛始終如一,它的每一根小纖維或觸鬚都完好無缺,還是像往昔一樣活躍和敏銳。當然,我變老了,所以在某種意義下,這是另一個人的愛了,但那愛本身卻是一樣的。它伴隨著我的人生一路走來,始終不變,始終奇蹟般存活著。唉,我親愛的,還在那個「大世界」時,不知道有多少個日與夜我都是帶著一顆痛楚的心獨坐著,思念著你,回憶著你,納悶你到底往哪兒去了。怎麼會有人消失得那麼徹底呢?哈特莉,我從未停止渴慕你——至今如此。

我現在已經得知——不管我是怎麼得知的,我就是知道——你有的是最不快樂的婚姻。我知道與你生活在一起的,是個專制甚至有暴力傾向的男人。我知道你一定有過無數次想逃的念頭,只因為無處可逃,才打消主意,甘心認命。哈特莉,現在我要向你呈上我的家、我的姓氏,以及我永恆的奉獻。我至今仍然等待著你,我唯一的愛。你會來嗎,會願意逃到我這裡,與我永不分離地相守餘年嗎?哈特莉啊哈特莉,我有能力帶給你莫大的幸福,我知道我能!要補充的是,如果我認為你已過得快樂、已在婚姻中獲得幸福,我是萬萬不敢宣示我的愛是多麼持續不衰,萬萬不敢打擾你心靈的平靜的。我會寧可在愛中靜靜受苦,甚至掩蓋它,搬往他處。容我大膽猜測一點:你曾經不止一次後悔懊惱當初沒嫁給我。儘管如此,如果我確知你過的是一種差強人意的生活,我仍然不會攪和進來,只會遠遠看你一眼,就轉身離去。可是,如今既然得知你過得非常不快樂,我就絕不能置之不理了。以我愛你之深,又怎麼能忍心看你繼續受苦?哈特莉,你一定要來我這裡——一個你本來就一直該待的地方。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不要為收到這封信以後該怎麼辦而發愁或害怕。你不必馬上做任何事,甚至連回信也不必。我只想告訴你我的愛和我的決心。至於你要何時回答或怎樣回答,可以慢慢考慮。我不敢希冀你馬上直奔我家。然而,當你反省過後,當你對回到我身邊的觀念不再那麼陌生——回來吧,我最親愛的女孩——也許你就會開始思考該怎麼做。之後,我們就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我們一定可以找到溝通的方法。讓我們一步步來。當我收到你決定讓我永遠照顧你的資訊之後,我就會開始思考我們該怎麼做,而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把整件事一肩挑。不必擔心什麼,我的哈特莉,一切都會順順當當的。

你可以花一兩天時間來思考我的話——多幾天也無妨,一切隨你。等你想清楚,再寫封信給我。目前來說,這是最好的做法。不必擔憂,不必害怕。我會找到方法跟你聯絡。我將會愛你疼你,竭盡所能讓你快樂。

數十年如一日忠於你的查爾斯

附筆:不管怎樣你都一定要來。我這個邀請當然不帶任何條件,我只是想幫助你和為你效勞。至於要不要與我生活在一起,可以等你來了以後,在自由和平靜的環境中再決定。

我這封信寫得很快,一個字都沒改。重讀信時,我起初打算修改,因為有些地方口吻有點妄自尊大,有點自負。但我轉念一想,不,不要修改,這就是我的聲音,我要讓她聽到我真實的聲音。況且她不太可能抱著批判的心情讀信。如果我加以修飾雕琢,反而顯得不真誠,失去了力量。至於說這封信顯得自我中心這一點,我本來就是自我中心的人嘛。就讓她知道我是為了自利而非單單利她好了。就讓她知道她帶給自己自由的同時也會帶給我快樂好了。

我把信放入信封,在信封上打上她的名字與地址。我的打字技術很蹩腳,所以信的內容我用手寫。接著我坐下來沉思,縱容自己滿懷希望,甚至縱容自己快樂起來。稍後,正如上述所提,我去游泳了。海水冷卻我溫暖的肢體,在我的身體覆蓋上一層冷冷的鱗片。海水平靜地起伏著,水面光滑而光閃閃,就像水果的外皮。即使沒有我的「窗簾繩子」(愛開玩笑的大海又把繩子鬆開、沖走了),我仍然輕輕鬆鬆就爬回岸上。這部分的日記是寫於第二天早上,而我寫給哈特莉那封信仍躺在起居室面海的桌子上。不久我要吃午餐:鹹牛肉配水煮洋蔥(水煮洋蔥是另一道帝王的御膳)。我昨晚已把紅葉包心菜吃完,還喝了很多雷文飯店送來的西班牙白酒(一個錯誤選擇)。我必須儘快去採購。我渴盼買到水果、奶油吐司和加在茶裡的牛奶。雜貨店老闆娘說這星期說不定會有漿果上市。

為什麼我還不把信寄出呢?為什麼我還要假裝生活一切如常,就像原來一樣?這是因為我還沉醉在一種成就感當中,想多享受一下寧靜的過渡時期。我找到我想找的關鍵證據;也決定要怎樣做;我的信雄辯而明確。雖然還沒寄出,我卻感覺我的信拍著翅膀,正往哈特莉的方向飛,要飛入她的懷裡。但會不會,我遲遲不把信寄出,真正的原因是害怕?要把信交到她手中可能會相當困難,稍有差池,後果可能相當嚴重。但這些障礙都不是我害怕的原因。愈快把信交給她,我就愈快知道答案。但她的回答是什麼呢?如果她的回答是「不」或根本不回信,我當然會認定只是她的恐懼作祟。但那樣的話,我又要怎麼辦呢?我等她回信又該等多久才採取其他行動呢?那段過渡時期將不再寧靜。所以倒不如先把這段過渡時期延長一點。自從偷聽他們對話以後,我就相當害怕捲入他們的關係中。我自己也有親屬,不過他們會帶來的似乎只是憎恨和嫉妒這些惡魔。再者我還害怕哈特莉只是利用我來幫助她獲得自由,事後就會離我而去。這可能嗎?我會不會再次失去她,她會不會再次消失無蹤呢?這樣我一定會瘋掉。信上的附筆是我把信重讀後才加上的,因為我覺得那讓我像個君子。但那是明智之舉嗎?說不定我應該刪掉。這樣她才會認定投奔我等於作出了承諾。

***

現在我要敘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了,這些事情很多都是完全出人意表的。雖然上面提到我延遲把信送出的時間,但這個延遲,事實上並未超過第二天黃昏。這是因為,我上面所描述的悠閒寧靜心緒,突然被一陣不耐煩的焦躁感推翻了,我急著想知道我的命運是什麼。於是,我把計劃好的送信行動付諸實行。我穿上一件輕便風衣,戴一頂寬邊遮陽帽,信放入口袋(附筆沒有刪掉),脖子掛上一副望遠鏡。望遠鏡是學生時代詹姆斯送我觀鳥用的。我不記得自己是否曾用它來觀鳥。詹姆斯經常送我禮物,並且往往很貴,但我卻一件禮物也沒送他。我父母沒說什麼,似乎認為窮人有接受富人恩惠的義務。直到很後來我才突然想到,禮物其實是阿貝爾叔叔和愛絲蒂爾嬸嬸送的。雖然詹姆斯送我的望遠鏡視程不是很遠(應該比不過班用來監視老婆行動的那一副),但我想應該派得上用場。

我取道先前走過的內陸路線,也就是穿過沼澤地和繞過阿莫尼農莊,從另一頭進入村子。我的目的地是與「尼布利特」花園隔著一片草坡的樹林。我從地圖上得知,在村子另一頭的入口處(就在教堂前面),有一條右彎的小路,以弧形繞到小別墅區上方的樹林。走這條路,我可以全程不用進入「尼布利特」的監視範圍內。我沿小路走上山丘,愈走愈熱和愈累,然後看到一條向海方向的林道。我猜,這應該可以通到「尼布利特」外面那條柏油路盡頭再過去一點的位置。我果然沒猜錯,幾分鐘之後,我看到了草坡上的日光,再往上走一段,我從一些樹幹間看到不遠處的「尼布利特」。我用望遠鏡密切注視屋裡的一舉一動。

我等了很久,儘管陽光仍然普照,我卻覺得冷,而且愈來愈冷。我的手臂和眼睛開始痠痛。最後,班出來了。我的體溫一下子急升,心跳加速許多。我很高興注意到他手上拿著一把耙子。我看見他的長影在草坪裡移動。想到班被我看到而他卻看不到我,我就有一種快感。我從未拿過真槍,卻拿過許多舞臺道具槍,所以知道拿槍是什麼感覺,我現在就有一種拿槍瞄準他的感覺。走近花園盡頭時,他全神貫注看著其中一個花圃,接著似乎漫無目的地用耙子在那裡戳了又戳。然後突然間,他開始用耙子狠狠戳些什麼。他不是在挖地而是在戳。他戳什麼呢?是蛞蝓嗎?還是一朵野花?這樣聚精會神摧毀一個無辜小生命時,他心裡想什麼呢?我很好奇,卻沒有時間浪費在遐想上。我開始在樹木的掩蔽下向上前進,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觀察班的動靜,這樣一直走到正對柏油路盡頭的位置,中間隔著一片兩百碼的草坡。從這個位置再往前走一點,我和班就因為有房子擋住而看不見彼此。我估算,在我走出空曠的草坡後,將有兩三秒時間是可能會被他看見的。我看了他最後一眼——他背對著我,正蹲在花圃旁邊不知道幹什麼。我小心而大步地快速走過草坡,疾跑過柏油路,穿過木柵門,來到大門。

我沒按門鈴。高音的「叮——當」聲在黃昏的空氣中有可能會傳得很遠的。我用指關節叩門。這是我與哈特莉年少時愛用的暗號,每次我們到對方家,都會這樣輕叩大門。才一下子哈特莉就開啟門。如我所料,我的叩門聲帶給她不由自主的震撼。我們互相凝視,兩人都在喘氣,都在發抖。我把信塞給她,動作很笨拙。我找不到她的手,信差點兒從我們中間掉到地上。她及時把信按在裙子上。我轉身跑開,發自本能地跑下山坡,跑回村子去。我並沒有預先擬好撤退計劃,因為我的全部心思都用來想怎樣把信交到她手中。直到走過黑獅酒吧時,我才想起,我也許應該循原路撤退。我沿著大街向前走,再轉入通向海岸公路的那條步道。此時我的所在位置是可以被班的望遠鏡看見的,但我卻覺得強壯和無所畏懼,相較之下,我近日的謹慎看起來形同懦弱。班還在花園裡彎腰工作嗎?還是回到屋裡,把哈特莉手上的信搶過來,撕成粉碎?我幾乎覺得毫不在意。我幾乎覺得這樣更好,就讓他讀到我寫的話,氣得發抖吧。他的恐怖統治臨近尾聲了。

我往回走的時候天當然還沒暗下來,但天光卻如薄紗似的,一片空茫茫。這種天色意味著,再過不久,就會是仲夏,屆時,暮光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完全暗下來。昏星剛剛出現,隱約可見,而從現在起它將有一段長時間都是單獨在日光裡閃爍。潮水已經漲過,大海的平坦是我僅見的,非常寧靜、滿溢,就像盛在一個大碗裡。水色是相當淺的藍釉色。兩隻海鳥(是塘鵝嗎?)在中距離外低飛,向微微鼓起的金屬狀海面投下兩個模糊的倒影。我沿著海岸公路走回家,中途經過那塊刻著「nerodene一英里」的里程碑。沿途的空氣微微有暖意,那是岸邊黃色岩石吸收了一整天的太陽熱力後散發出來的。

但回到「什魯夫末端」後,我發現屋內一片冰冷,與外面的溫暖空氣形成強烈對比,彷彿這屋子又在玩什麼把戲。屋裡的空氣看起來灰濛濛,有點混濁。我聽到微弱的聲音,但也許只是開門時灌入的氣流引起珠簾子的晃動。我站在門廳處側耳聆聽了一陣子。我擔心是不是該死的羅希娜又來了,躲在某個暗處想嚇唬我。我不能自已地把樓上樓下每個地方都檢查了一遍。但結果當然是誰也沒找到。檢查屋子的途中,我把每一扇門和窗都開啟,好讓屋外煦暖清新的空氣流通進來。我脫下偽裝用的帽子和風衣,扔到一邊,又把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拉出來。我喝了一大杯苦艾酒摻雪利酒,走到草坪去,站了好一陣,看著蝙蝠飛舞,心裡想哈特莉是否安好無恙,以及她讀完長信後會怎樣處理它。是把信燒了、衝到馬桶裡?還是捲起來藏到一雙褲襪裡?

我走回屋裡,在空杯子裡斟滿白葡萄酒,又開啟一罐橄欖罐頭、一罐韓國煙燻蛤肉和一盒餅乾。因為再次忘了採購,自然沒新鮮食物可吃。這房子仍然在耍脾氣,但我覺得愈來愈瞭解它的怪,而對它的態度也愈來愈親善。嚴格來說,這屋子散發的並不是一種邪惡的或威脅性的氣氛,而像是一片感光片,間歇性地把發生在過去的事顯影出來,或是——這是我第一次想到——把將要發生的事顯影出來。它要給人徵兆嗎?我開始覺得冷,便穿上那件白色的針織運動衫。現在,屋裡變得更陰沉了(但屋外看起來反而更光亮),以致我在清洗和瀝乾橄欖時,得眯起眼睛。瀝乾後,我把橄欖放在碗裡,灑上橄欖油。接著,大門就響起非常激烈的敲門聲。

不管敲門的人是誰,顯然他都沒注意門上有門鈴,這不奇怪,因為門鈴的黃銅手柄是漆成黑色的。大門上另外還有一個海豚形狀的門環;敲門聲正是發自海豚門環沉重的頭部,整棟房子為之震動。恐懼馬上攫住我,讓我雙腿痙攣。是羅希娜嗎?不,一定是班,那個怒不可遏的丈夫。他看到我的信了。老天爺,我真是愚不可及。我跑到門前,想把大門的門閂拴上,但極端的恐懼卻讓我頭腦混亂,讓我產生一種要面對最壞情境的渴望。我把門開啟。哈特莉像只受驚的小鳥飛了進來。只有她一個人。

在最初幾秒鐘,她的詫異與困惑看來不下於我。但這也許是室內的幽暗造成的。她站在門邊,雙手抓住臉,似乎準備尖叫出來。我則是呆呆的,任由大門敞著,過了片刻才想要關門,卻因為太匆忙而撞在哈特莉身上。我可以感受到她大腿的體熱。我關上門,然後才意識到自己一直髮著「哎……哎……哎」的聲音,而她也同樣發著一些意義不明的聲音。我伸出一隻手,探索著觸控她的肩膀。她擺出一個像是要說話的姿勢,但隨即被我一把抱住,儘管姿勢笨拙,卻相當有力。我把她抱得微微離地,聽著她的喘氣聲,恍惚她全部重量都壓在我身上。我慢慢把她放下來。門廳此時一片灰濛濛,樓上的珠簾子微微滴答響。我們靜靜站著,一動不動。我雙臂環抱著她,她則雙手抓住我的襯衫。

好不容易終於放鬆下來後,她嘆了一口氣,移動一隻手,想把我推開。我問:「他在外頭嗎?」

「沒有。」

「他知道你來這裡嗎?」

「不知道。」

「你把信毀了嗎?」

「什麼?」

「你把信毀了嗎?」

「毀了。」

「他有看到信嗎?」

「沒有。」

「那就好。進來坐吧。」我拉著她走入廚房,扶她坐到桌邊一把椅子上。然後我回到大門,把門鎖上。我本來想點一盞油燈,但手卻抖得厲害,試了又試都無法把燈芯點著。我改點了一根蠟燭,把窗簾拉起來。之後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搖晃。

「啊我的甜心,你來了,我最最珍貴的寶貝。」

「查爾斯,我……」

「先別說話。我想感受一下你真的來了。我好快樂。」

「聽著,我……」

「不要,親愛的,拜託不要說話,也別推開我。」

「不,我必須說話……我時間無多……」

「我們時間多的是,所有時間都是我們的。你讀過信了,對不對?」

「對,當然……」

「這就是你會來這裡的原因?」

「對……」

「這是唯一重要的。你準備留在這裡。你來了,對不對?」

「對,但我來只是為了解釋……」

「哈特莉,你用不著解釋。有什麼需要解釋呢?你的行動就解釋了一切。我愛你。你來了。這表示你也愛我,需要我。不要抗拒你對我的愛了。我們一起到倫敦去吧,明天早上就走,不,今晚就走。不用擔心衣服,我會買新衣服給你。你現在是我的妻子了。」

我把她的身體推到離我一臂之遙,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另一手舉起蠟燭,想好好端詳她的臉。她的眼睛四周密佈著皺紋,眼皮是褐色的,有麻點,看起來就像汙點。雙頰鬆弛、軟趴趴,帶點淡淡的粉紅色,可能是匆匆忙忙撲上粉底。她波浪形的白短髮乾巴巴的,看來很脆硬,無疑是年復一年光顧一些無能髮型師的結果。現在她已過了細心照顧頭髮的年紀,否則不會不曉得有根髮夾吊在一綹頭髮末端。她的臉是乾燥的,很乾燥,只有被舌頭剛舔過的嘴唇是溼潤的。她動了動肩膀,微微想要掙開我的手。我放開她。這是我們重逢後我第一次有機會仔細端詳她的臉,我感到一種得意揚揚的喜樂,因為這張臉幾乎沒變,也因為她儘管年華老去,卻一點不影響我愛她的事實。

這時我也從她那張焦慮和憂愁的臉上,看出某種年輕時的神采。我認得出她的唇形,她的唇沒有塗口紅,顯得更漂亮。我輕吻她,但只是輕輕一下,就像以往。她靜靜而被動地接受了,這本身就是一種溝通。

她說:「我改變了很多,不再是同一人。你的信很慷慨,但事情不可能這樣……你懷念的是過去,但我已不是過去的我……」

「不,你還是你。我在剛剛的一吻中認出是你。」這是真的。那吻已轉化了她,就像童話故事裡的一吻。我記得她雙唇的觸感、肌理與動靜;所有的笨拙都成過去,她在教堂裡給我的那種不可碰觸感消失了。我們的身體在同一個空間裡緊繃起來,被同一種力量所觸動。感覺到這個時,我高興得想大叫起來,但我仍然保持一種安靜的語氣,想用言語安撫她,不想嚇著她。「哈特莉,這是奇蹟。我放棄了劇院生活,來這裡尋求孤獨,卻找到了你……我是為你而來,我現在才明白這一點……」

「但你並不知道我住在這……」

「不,我一直在尋找你。從未停止尋找你。」

她說:「這是不可能的。」一面說一面舉起一隻手,就像要把臉遮住。然後她把手放在桌上,我則用我的手緊緊按在上面。「查爾斯,我有話要對你說,時間不多了。」她用另一隻手的手背碰觸雙眼,讓那些噙住的眼淚掉下來。然後她說:「啊,查爾斯,我親愛的,我親愛的。」然後低下頭,靠在我懷裡。我撫摸她乾澀分叉的頭髮,輕輕解下那根吊著的髮夾,放進褲口袋裡。

「你終於要跟我永遠相守在一起了,哈特莉。」

她抬起頭,再次抹了抹眼睛,但這次用的是她綠色外套的袖子。外套下面是那件我以前見過的黃色洋裝。

「哈特莉,脫掉外套吧,我想要看看你,想要觸控你。脫掉吧。」

「不,這裡好冷。」

我伸手去拉她外套,她只好脫下。這些動作對我有著強烈的魅力,就像我們是在玩一些天生會玩卻不明就裡的遊戲。我觸控她的胸部,這個胸部在圓領洋裝的黃色布料上溫暖又堅定地凸出。我很高興自己心無邪念。這在我生命中還是全新的經驗。她的粉底乏善可陳,她的洋裝不值一提。唯一讓我怦然心動的是她未塗口紅的雙唇。一個長久沒有照顧自己儀容的女人是不可能在一夕間改頭換面的。我覺得被她吸引這一點讓我高興。我感到自豪、充實和釋懷,就像一個攫住我一輩子的恐怖已經移走了。我心裡想:我會替她買漂亮的新衣服,不是那種浮華時髦的衣服,而是剛好適合她的。我會好好照顧她。

「查爾斯,我必須長話短說。他馬上就會回來,我……」

「他到哪兒去啦?」我剛剛早已忘了他的存在。

「他在做木工。」

「木工?」

「對,他在木工班上課。那其實是一個造船課程,但他們只會做做木工,我不認為他們真的會去造一艘船。這是一星期裡他唯一會外出的夜晚,是我唯一能來找你的機會。他們很晚才結束,我猜他們下課後還會喝點啤酒。」

「我不想談他。」這時我想,要是我會開車和有車該有多好,這樣就可以馬上把哈特莉帶走,此時此刻。

「查爾斯,求你聽我說話。我來這裡,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不是你信中期望的那樣,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想來告訴你一些事……唉,查爾斯……再見到你真是不可思議。我本來以為永遠不會再……再看到你和碰觸到你……真像做夢一樣。」

「這不是夢。你過去沒有我的生活才是夢。現在你正從一個噩夢中醒過來。唉,你當初怎麼會離開我呢,我差點沒有因為憂傷而死掉……」

「我們現在不要談這個……」

「我們要談。我想談舊事。我想和你把一切記憶起來、瞭解一切、釋放一切,讓我們能夠再次成為一體,一種應該永不分開的存在。你當初為什麼要離開我呢,哈特莉,為什麼要跑掉呢?」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

「你必須要記起來,這個謎一直困擾我。你非得記起來不可。」

「我辦不到,我辦不到……」

「哈特莉,你一定要辦到。你當初的理由是說你認為我會對你不忠實。你真的這樣想嗎?你不可能這樣想,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但你卻去了倫敦。」

「對,但只不過是去唸書,並不表示我打算離開你。我雖然人在倫敦,卻無時無刻不想你,你知道的,我每天都寫信給你。是因為有第三者介入嗎?就是他嗎?」奇怪的是,我前一刻才想到這個可怕的想法。

「不是。」

「哈特莉,你當時就認識他嗎?你在離開我以前就認識他嗎?」

「我不記得。」

「你不可能不記得!」

「別追問了,求求你。」

她說出這兩句話的方式,幾乎是機械性的,發自一種動物性的規避本能,和我最近偷聽到的好像。這讓我又痛又怒,又對她心生某種憐憫,很想大叫出來。

「你當時就認識他嗎?」

「那無關要緊。」

「那要緊得很。每件小事都是要緊的,都必須重新找出來,加以糾正。我們必須把過去釋放出來,加以釐清,加以淨化。我們必須拯救彼此,讓彼此恢復完整。明白嗎……」

「我當時不認識他。他本來是我堂妹艾丁娜的男朋友,你記得艾丁娜嗎?不認識,哦。不過她後來甩了他,我覺得他可憐……」

「你在哪裡遇到他?是你躲起來以後嗎?」

「對,我跑到斯托克的阿姨家,艾丁娜就是她女兒。我跟你在一起時並不認識他。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只是不喜歡你當演員,求你別追問了。」

「哈特莉,冷靜下來回答我的問題。我不是生你的氣,但那很重要,我非問不可。你不喜歡我當演員!可你從沒說過。」

「我說過,我希望你念大學。」

「不可能只是這個理由。」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一直以來,我們的相處就像兄妹,而你又有點霸道,所以我想離開。」她的眼睛再次泛出淚水。「你有手帕嗎?」

我拿了一條幹淨的餐巾給她,她拿來抹了眼睛、臉和脖子。她緊身黃色洋裝的胸口有顆釦子迸掉了。我有一種一把抓住她胸口、撕開她衣服的衝動。

我坐了下來。「哈特莉,你既然有這麼多顧慮,為什麼不早早告訴我呢?我們可以設法補救。但你不發一語離我而去,好惡毒。」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非跑掉不可,那是唯一的辦法,那並不容易。啊,好冷,這裡好冷,我需要把外套穿上。」她穿上外套,翻起衣領,縮作一團。

「怎麼會發生那樣的事。你不可能只憑空決定,一定還有別的原因。你記不記得那天……」

「查爾斯,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而我也真的不記得了。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就像一輩子以前的事。」

「對我來說只是昨天的事。我一直都活在其中,不斷反覆回憶,反覆思索,到底什麼地方出錯,而你又遇到什麼事,去了哪裡。我這一輩子沒有一天不在想你去了哪裡。我一直保持獨身,為的就是你。那是昨天的事,哈特莉。那是我生活中唯一的真即時間。」

「獨身?我很抱歉。」

我過了片刻才意識到她並不是在挖苦我。獨身?嗯,對。她的語氣反映出那是她從來沒想像過的。

「你說你決定離開我,只是因為不想與我在一起。但這不是解釋,我想知道的是……」

「別問了。如果我愛你愛得夠深,自然會嫁給你,而如果你愛我愛得夠深,自然會娶到我。沒有任何特別的理由。」

「你說我愛你不夠深?你是想把我逼瘋嗎?我對你的愛是沒有極限的,時至今日我還愛你。我沒有跑走,我沒跟別人結婚。一切全是你的錯,而你現在卻……」

「你就非談這些事情不可嗎?」

我想我不應該被情緒衝昏腦,應該停止問她問題,但我早晚要找出答案,早晚一定要。「哈特莉,喝點葡萄酒吧。」我倒了杯葡萄酒給她,她只是機械性地啜著。「來顆橄欖。」

「我不喜歡橄欖,太酸了。拜託你讓我說話……」

「我很抱歉這屋子這麼冷,不知道怎麼搞的總是那麼冷,哪怕是在……好吧,你說吧。但你要記得,不管過去發生什麼或沒發生什麼,你現在都是屬於我了。不過先告訴我一件事。你在公路上被汽車大燈照到的那個晚上,你是要來找我嗎,是嗎?」

「不是……我只是……只是想來看看你的房子。那天是木工課的日子。」

「你想看看我的房子?站在路上看看屋裡的燈光?唉,親愛的,你是愛我的,你抑制不住。」

「查爾斯,那不重要。」

「你胡說什麼,你又把我搞瘋了!」

「我不是有任何可能性、任何……結構的人……一切都解體了……你聽過我說的話以後就會明白……我來是告訴你……」

「好吧,我會聽,現在就留心聽你說,但先讓我吻你一下。之後一切就會順順當當。這是平靜之吻。」我探身向前,很溫柔卻又很堅持地用我的幹唇觸及她的溼唇。不同女人的吻何其不同。這是一個神聖之吻。我們倆都閉著眼。「可以了,你說吧。」我替她把酒再次斟滿。我的手在發抖,所以把一些酒濺到桌上。

「我時間不多,我們剛才浪費了不少時間。」她說,「啊,老天,我竟然忘了戴錶。現在幾點?」

我看了看錶。九點四十五分。「現在九點十五分。」我說。

「查爾斯,我來找你,是為了提圖斯的。」

「提圖斯?」提圖斯?我感到驚慌,因為我從未仔細思考過提圖斯的事。

「對,我就是想來告訴你這個。老天,我覺得有點醉了,我不習慣喝葡萄酒。自從在村子看到你以後,我就有個想法,想你說不定可以幫上忙。不過現在看來,你唯一可以幫得上的就是什麼都不要管……」

「你胡說什麼?」

「我告訴過你,提圖斯是收養來的。」

「對,你說過。」

「我們想要一個孩子,班這樣希望,我也希望。我們一直等一直等。然後我有了收養的念頭,但班不同意,他希望有自己的小孩。我愈來愈焦慮,因為收養小孩是有年齡限制的。班比我年輕,所以對他來說……」

「他比你年輕?他不是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嗎?」

「是沒錯,但是在戰爭接近尾聲的階段。」

「他在軍隊裡是幹什麼的?」

「他是步兵。他很少跟我談戰爭往事。我只知道他曾經被俘虜,在戰俘營裡待過。」

「戰爭期間我在英國勞軍協會……」

「我覺得他相當喜歡打仗。他始終把自己視為士兵。他保留打仗時用的來復槍,雖然我猜那是不合規定的。他從未完全適應平民生活。有時他會說:‘下一場戰爭快快來吧。’」

「他當戰俘的時候你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那時你住在哪裡?」

「住在曼徹斯特一個住宅社群。我在一個配給票證站裡當職員,一個人過生活。」

這麼說,當我和克麗芒坐巴士全國到處勞軍的時候,哈特莉是過著不快樂和形單影隻的生活。老天,我甚至去過曼徹斯特呢。「我的老天爺……」

「你繼續聽我說下去。當最後時刻來到時,我終於說服班收養一個孩子。他很不情願,但還是答應了,我猜這是因為他看得出來我處於一種非常……我當時幾乎……幾乎……我終日悶悶不樂。所有收養事宜都是由我一人張羅的。班唯一做的只是簽字,他簽字的時候甚至沒看檔案內容一眼,就像身在夢中一樣。我看得出來他不快樂,但我以為等小嬰兒抱回家以後,他就會愛上他,一切就會改觀,我們將會一家三口快快樂樂生活在一起,沒想到……」

「別哭,哈特莉親愛的,別哭。來,讓我握著你的手。從今以後我都會看顧著你……」

「提圖斯是可憐的小人兒,天生兔唇,必須開刀……」

「好,好,別哭,繼續說下去,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

「我鑄成了大錯。」

「哈特莉,別這麼悲傷,我受不了。再喝點葡萄酒吧……」

「我鑄成了一個可怕至極的大錯……而我也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價……我早就應該知道的……」

「哦?是什麼大錯?」

「我從未對班提過你。我是說,我沒有從一開始就告訴他,到後來就愈發不可能告訴他了。」

「你沒有告訴他我們怎樣一起長大、怎樣相愛的事情?」

「我從沒有告訴他事實。當他問我從前是不是有過別人時,我說沒有。他當然不會知道事實,我表妹也不知道,你曉得,我們的關係一直都是保密……」

「對,因為我們的愛情太珍貴了,所以必須要嚴守秘密。那是珍貴、秘密而神聖的。」

「所以我才會認為不會有危險,認為不會有人會告訴他……」

「危險?有什麼好危險的?畢竟你不是離開我了嗎?」

「班是個醋罈子,是個嫉妒心強得可怕的人。起初我並不瞭解嫉妒這回事,我是說我不知道人嫉妒起來時會像瘋子。」

對,嫉妒心會讓人像瘋子。這個我瞭解得不能再瞭解。

「在婚前,他就常常……恐嚇我。如果我惹他生氣,他就會說:‘婚後我會要你償還的!’我從不知道他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而他會生氣,又通常是出於嫉妒。即使我正眼看別的男人一眼,他都會怒不可遏……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婚後……最後,我害怕極了,失去理智,把事情說出來了。」

「告訴他你愛過我而我愛過你?」

「諸如此類。我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可是因為我沒有早早告訴他,讓他覺得事情極不尋常……」

「我們的戀情本來就很重要,極不尋常。」

「要是我從一開始就告訴他或絕對不告訴他有多好。當我明白班是個善妒和嫉妒起來多可怕的男人以後,我就開始害怕起來……擔心你哪一天會出現。」

「而我真的出現了!」

「為了自保,我才會向他提到你。你曉得,我當初因為怕有誰向你提到我什麼,讓你找到我,所以切斷所有聯絡。我父母也搬家了,所以我想你應該不會……」

「你把聯絡切斷得真夠徹底!但如果你從一開始就那麼怕那個混蛋,又為什麼要嫁給他?」

「我以為他會慢慢改變。」

「你害怕過我,有嗎?」

「沒有,沒有。但我害怕你會找到我和寫信給我。他會把寄給我的每封信拆開來看。有許多年,我都搶在他之前起床,跑到郵箱去看,以防有你來信。」

「我的老天爺!」

「我把事情告訴他以後還是繼續這樣做。我總是害怕信箱,怕他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產生誤解。就是因為受夠了這種擔驚受怕的生活,我才告訴他的……結果卻……可怕極了。」

「他勃然大怒?」

「可怕極了,他不相信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哈特莉,」我說,「那不只是清白的,還是嚴肅的,永恆的。所以班聽到我們的事後會受到刺激,一點也不奇怪。」

「他不肯相信我們從來不是情人,認為我以前說自己是處女只是謊話。那情形真是可怕至極,雖然我告訴他一遍又一遍,他就是不相信。有時他會哄我,說是隻要我承認,他就會原諒我,但我知道他是騙人的。他反覆追問我,一次又一次。他就是怎樣也不肯相信。」

「親愛的,我們真的是情人,雖然不是那種意義下的……」

「他問了又問,每天都問,有時甚至每小時都問。他反覆問同一個問題,連用詞都是一樣。他愈憤怒,我就愈膽怯,口齒愈不清楚,以致我的回答聽起來真的很像謊話……」

「我恨不得宰了那傢伙。」

她喝了不少葡萄酒,坐著打冷戰,但已經不再哭泣,雙眼圓睜,瞳孔擴大,盯著蠟燭看,手上的餐巾不自覺地捂在顴骨上,讓她像是戴著一塊麵紗。她的粗眉毛(在燭光下看起來是白色的)蹙在一起,形成一個帶點陰影的凹陷,不過因為她綠色外套的領子是翻起的,讓她看起來有點少女的味道。我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我們從前一起騎單車出遊的日子,她總喜歡把風衣的領子翻起。儘管一直聚精會神聽她說話,但我全部時間都凝視著她被燭光照亮的臉,覺得她年輕時的朱顏正一點點被我創造性的激情修復回來。

「等一等,哈特莉,不要慌,」因為她看我站起來時,猛地抬頭看我,面帶惶恐,「我只是要去多點幾根蠟燭而已,我想把你看清楚一點。」這時外頭已經變暗了一些。我取出一盒蠟燭,點了四根,把蠟油滴在茶杯上,再把蠟燭立在上頭。我把四根蠟燭圍在她前面,像是佈置一個祭壇。然後我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仔細打量她。我好想看到她的笑容。那將有助於我的再創造過程。

「哈特莉,拿下你的面紗吧。你不想對我微笑嗎?」

她放下餐巾,露出溼答答、扭曲的嘴唇。「查爾斯,現在幾點?」

十點二十五分。「嗯,才九點半,還早呢。親愛的,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全過去了。你看不出來嗎?就算他是善妒的蠢材、是活該受懲罰的野蠻人好了,那都不重要了,因為你用不著回到那個地獄去了。不過你說的這些又跟提圖斯有什麼關係呢?你來不是要告訴我提圖斯的事嗎?」

「他認為提圖斯是你兒子。」

「什麼?」

「他認為提圖斯是你兒子。」

哈特莉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燭光的照耀下,她看起來像個被審問的囚犯。

我把背挺得筆直,臉因為驚愕而發紅,不知不覺也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我們彼此凝視。「哈特莉,你不是說真的吧?他不會是當真的吧?提圖斯怎麼可能是我兒子?你丈夫難道瘋了不成?他知道提圖斯是收養來的,知道是打哪兒收養來的……」

「不,這就是重點。他不知道提圖斯是打哪兒收養來的。是我把提圖斯帶入我們生活中的,是我出的主意,事情前前後後都是我一手包辦的。整個過程班都是處於一種震驚狀態。他除了在檔案上簽字以外,什麼都沒有做,甚至沒有讀檔案的內容。有一次,收養協會的人到我們家來見班,但全程都是由我負責說話。班表情木訥,不發一語。」

「等一下,哈特莉。他不是知道我們分手了嗎?你們收養提圖斯,不是我們分手很多年以後的事嗎?」

「他以為我們一直有聯絡。他以為我們偷偷幽會。」哈特莉此時眼中沒有眼淚,眼睛睜得大大,表情幾乎就像是在指控些什麼。

「哈特莉,我親愛的,正常人是不會相信這種荒謬想法的,那是完全沒有證據的。何況他一定知道我們沒有見面。」

「他怎麼會知道?我每天白天都是一個人,有時候晚上也是一個人。他必須到很遠的地方推銷東西。」

「就算這樣好了,他應該知道——如果他是正常人的話——那樣的事是極不可能的。再說,他又怎能不信任你,怎能用自己的荒謬幻想來折磨你!」

「那不是發生在一夕之間的,」哈特莉說,又大口喝了些葡萄酒,「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提圖斯,而這大概是因為收養提圖斯是我勉強他做的唯一一件事。他感到憤恨,內心深處希望這個收養會變成一場災難。我先前說過,他不斷提你是我的情人,說我們說不定現在還是情人,我則不斷激烈否認。後來我累了,每次他挑起這個話題,我都會在腦子裡想別的事。我想起初他不是真的相信我和你繼續有來往,而只是為了刺激我,但我可以確定,他從一開始就相信我們不是清白的。我們當然無法忘記你,因為你老是出現在報紙上,後來又出現在電視上……」

「天啊……」

「你的事情一直在他腦子裡發酵,然後有一天,他突然以為自己想通了,認定你就是提圖斯的父親。你和提圖斯都是他生命中厭惡的東西,向來都梗在他腦子裡,久而久之,他就感到你們是有關聯的,一定是有關聯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提圖斯當時幾歲,你丈夫又有什麼證據……」

「我不記得提圖斯當時幾歲,但班的想法大概不是一朝一夕出現的。提圖斯還很小的時候,班就對他就非常嚴厲,後來更是變本加厲。起初他說這種瘋話也許只是為了刺激我,但後來看到我悶悶不樂的樣子,就開始認定事情是真的,認定我的難過是罪惡感的證明。」

「可是這太瘋狂了。他一定是瘋了,得了慢性神經病……」

「他沒有瘋。」

「瘋子都是這個樣子,認為一切都足以證明他們的想法。」

「他說提圖斯長得像你……」

「這就足以證明他是瘋子。」

「可笑的是提圖斯真的有一點像你。」

「這是可以解釋的。因為他是你養大的,而你又有一點像我。我們互相凝視了那麼多年,有點像是不足為奇的。愛戀中的男女都很相像。」

「真的嗎?說不定你是對的。我本來還覺得奇怪,幾乎覺得匪夷所思。」我這個看法似乎比我說過的任何話都更讓哈特莉震驚,甚至讓她高興了一會兒。

「你不是應該有提圖斯的出生證明嗎?」

「這就是麻煩的部分。你知道,我收養提圖斯的時候,根本不想知道他父母是誰。我不想有提圖斯不是完全屬於我的感覺。收養協會固然給了我一些檔案,其中甚至包括提圖斯生母寫的一封信。但我並沒有讀信,並且馬上毀掉了。我不想讓自己對他的生父母有任何印象。我不想讓提圖斯和他被我抱回家以前的過去有任何牽連。我故意遺忘,想從我的腦海裡拔除。就因為這個緣故,當班開始對提圖斯的身份起疑時,我根本不知該怎樣回答。起初我甚至記不起收養協會的名字。這讓我的話聽起來很假,就像謊話……」

「但一定有記錄的,如官方檔案之類的。」

「那時候和現在不同,很多事情都沒那麼正式。那時也沒有小孩有權知道生父母是誰的法律。當然,我想多多少少是有些記錄的,但到了班想知道細節的時候,那家收養協會已不存在了,聽說是毀於火災,很多檔案也在大火中燒燬。但班從不相信,我也不知應該寫信向什麼部門查詢。我試過去查,我去了倫敦一趟,班不肯一起去,所以就只有我一人去,住在旅館裡……」

「我還是不明白。他認為我們做了什麼?」

「他認為我們一直偷偷摸摸幽會,也許不是全部時間,但卻是斷斷續續。他認為我懷孕了……」

「但你們是住在一起的啊!」

「這是另一個巧合。就在決定要收養小孩以後,我離開家一段頗長的時間,那是我唯一一次沒有住在家裡。我爸爸生病了,後來死了。班認為我就是那時候生下提圖斯的。不巧我也變胖了,你說這一切有多巧。他認為整件事情都是我導演的,以便可以讓提圖斯住進家裡。」

「但他看過檔案的……」

「全部申請手續都是我一手包辦,他是簽了字,卻沒有看內容。他認為我跟收養協會的人串通好。」

「你丈夫是最會幻想的人,是卑鄙、可恨、殘忍、半瘋的施虐者。」

哈特莉怔怔望著燭焰,沒有說話,只是搖頭。

「提圖斯本人應該不知道這事吧?我是說他不知道班的想法吧?」

「他知道,」她說,「不過是稍後才知道的,那時候他大概是九或十歲。我們當然早就告訴過他,他是收養來的。不過有一天,班突然告訴他,他是他媽媽情人的骨肉,而他媽媽是個婊子。」

「好個邪惡變態的……」

「班有段時間常常揍提圖斯,為此一些鄰居還找來家暴中心的人干涉。但我無能為力,我保護不了他,只能選擇站在班那一邊。那真是一段可怕至極的日子,我覺得自己就像個骨頭都被打碎了的人,雖然還站得起來,但全身的骨頭和關節都斷開了,不再真正算是一個人。」眼淚慢慢從哈特莉眼睛滲出來,但她仍然怔怔望著燭焰,只伸手摸索桌子上的餐巾。我把餐巾推向她。

「但為什麼你不能保護提圖斯呢?……唉,愚蠢的問題。哈特莉,我受不了……」

「他認為全是我的錯,而事實也真是我的錯。我應該從一開始就跟他說的。而我會嫁給他,是因為同情他,希望讓他得到快樂……可偏偏……可偏偏……」

「哈特莉,停止,別說下去了。」

「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就是會把一切愈弄愈糟,帶給他傷害,彷彿我做的一切正是為了惹他生氣。有天晚上,他去上成人課程,而我不自覺地把門鏈帶上,然後就去睡覺。結果他回來時進不了門,而外頭又下著雨。我半夜三點醒來時才發現這事,給他開門。他進屋後開始打我,不肯讓我睡覺。」

「哈特莉,拜託不要再告訴我這些恐怖事了。我不想聽,而且一切都過去了。」

「我好愚蠢,好愚蠢。提圖斯當然也從未能在學校裡安頓下來,一切都往錯誤的方向發展。我也開始懷疑班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但不管我想用什麼方法補救,都適得其反,就像是我在他的催眠下變得真有罪惡感。我也不知道提圖斯心裡怎樣想。他常常坐在旁邊,聽著班是一種說法,我又是另一種說法,就像某種連禱文,就像一首蹩腳的詩。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真相是什麼,或有沒有所謂的真相可言——一切都被吞沒在濃霧般無意義的爭吵裡。一切都糾纏成一場噩夢。後來,提圖斯甚至怪起我來,而在某種意義下,他是對的。有時候我覺得他對我的怨氣比對班還大。當然,在提圖斯還小的時候,他因為害怕班,所以都是靜靜不語,一整個晚上坐在椅子上,面對牆壁。到了十五歲以後,他開始喜歡裝成真的相信自己是你兒子。有一兩次,他告訴班我對他說過他是你兒子。我想他這樣說是為了刺激班,當時提圖斯已經很高大,班無法再揍他了。」

「哈特莉,別說了。現在只要告訴我有關提圖斯的事就好。他是什麼時候離家出走?你認為他會去哪兒?」

「他高中畢業後就進了工專,就是我們以前住的地區那所學校。他有一筆獎學金,唸的是電工。他住在家裡,但不太搭理我們,對我們持排斥態度。我有時覺得他恨我們。他大概永遠不會原諒我在他小時候沒有保護他。就在我們要搬到這裡前不久,他住進宿舍,接著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離開宿舍,卻沒有留下住址。我到處找他,打聽他的下落,但似乎沒有人知道或在乎他去了哪裡。他知道我們這裡的地址,卻從沒有寫信來。我猜他是去找他的親生父母了,他以前就說過他早晚會去找他們。他常常提他們,說他們說不定已經變成有錢人了。不管怎樣,他都走了。走了。」

「別那麼悲傷,哈特莉,他會再回來的。你不是說他知道你的住址嗎?他會再回來的。等錢用完後他自然會回家,年輕人都是這個樣子。」

她搖搖頭。「有時我會希望他不會回來。有時我相信他已經死了。有時我幾乎希望他真的死了。這樣,一切由希望與恐懼引起的痛苦就會停止,而我們也可重獲寧靜。如果他回來,那將會……非常可怕……」

「你是指……」

「可怕。」眼淚緩緩從她眼眶滲出,她反覆眨眼,好讓眼淚可以滑到臉頰去。「我真希望我們從未收養過小孩。那都是我的錯。班說得對,我們最好是無兒無女。如果我抑制得住收養的念頭,那班就會……像我所希望的樣子……」

儘管她的故事痛苦而恐怖,但我的心思卻雀躍不已,彷彿跳進了一片光明土地,各式燦爛的前景突然開啟。我要帶走哈特莉,然後與她一道尋找提圖斯。在某種奇怪的形而上的意義下,這是真的:提圖斯是我的兒子,是我們愛的結晶!至少我會把它變成真的。

「哈特莉,我的小哈特莉,別哭了。你遭遇過的恐怖事已全過去了,現在停止傷心吧。你現在是我的,我會好好照顧你和保護你……」

她再次搖頭。「我嫁給班是為了讓他得到快樂!你不要以為我們的婚姻真是那麼糟糕,並不是如此。我告訴你的是糟糕的部分,但有可能我給了你一個錯誤的印象。」

「那你是要告訴我你有一段快樂的婚姻囉!」

「不是,我只是要說它不是那麼糟糕。班對提圖斯並不總是那麼壞。他是個具有善惡雙重人格的人,大概每個男人都是這樣。主要是你的名字常常冒出來,讓他抑制不住。你太有名了,讓我們不能忘記你。但我們生活裡也是有好一點的時光……」

「怎麼個好一點法?」

「就像平常人的生活。在你看來也許枯燥,但對我們來說卻是平靜的生活……」

「好個平靜的生活!」

「班不是很喜歡他的工作,但喜歡做房子裡的雜活。他喜歡diy。」

「diy?」

「‘自己動手做’。我們有一次還到倫敦的奧林匹克展覽中心參觀展覽。他常常上夜間的成人課程。」

「你不小心把門鏈帶上的那個晚上,他參加的是什麼成人課程?」

「修補瓷器。」

「那你平常又做些什麼呢?你有娛樂嗎?你有朋友嗎?」

「班不喜歡社交生活。我不介意。我們在這裡幾乎不認識任何人。」

「那你有去上成人課程嗎?」

「我上過德文課,但他不喜歡我在傍晚外出,而德文課又是傍晚的課。」

「他這些年來都忠實於你嗎?他有過外遇嗎?」

有一下子她似乎聽不懂我的話。「沒有,當然沒有!」

「我搞不懂你為什麼這麼有把握。那你呢,你有過外遇嗎?」

「沒有,當然沒有!」

「是吧,我猜若是你有的話,恐怕早就小命不保了。」

「我想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們是非常依賴彼此,非常……」

「依賴彼此!對,我看得出來!」

「不,你看不出來,」她說,突然臉轉過來面對我,「你看不出來。沒有外人可以瞭解別人的婚姻。我一直向上帝禱告,要它讓我永遠繼續愛著班……」

「這很滑稽。哈特莉,難道你看不出來,你的處境最後變得難以忍受、無法維持了嗎?不要再為那個施虐者扮演耶穌基督的角色了。」

「他也受了很多罪……唉,我對他好殘忍。那不是他的錯,是我有錯在先。」

「你告訴我那麼多可怕的事情,現在卻指望我同情他!你來這裡是抱什麼目的?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告訴我這些事情呢?」

哈特莉仍然看著我,但表情像是在沉思。然後她慢慢說:「大概是因為我想找個人傾吐,傾吐上面那些冒瀆的話或你稱之為恐怖的事。正如我說過的,我沒有朋友。我和班是緊緊生活在一起的,過的是一種隱秘的生活,就像兩個逃匿的罪犯。即使我想告訴任何人,也沒有人可以讓我傾吐。」

「這麼說你只是把我當成唯一的朋友!」

「對,我想你是唯一會願意聽這些……」

「你希望我分擔你的痛苦……」

「對,某種意義下你也有責任……」

「對你破敗的人生有責任?就像你對我破敗的人生有責任一樣嗎?這就是你的報復嗎?不,我不是認真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班對你的想法,一直就像是……就像是糾纏我們生活的惡魔。但我告訴你這些,當然不只是為了找人傾吐。你知道嗎,我在村子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幾乎昏倒。當時我剛繞出山坡下的路口,而你正要走進酒吧。我雙腿發軟,好不容易才往回走上山坡一點,坐在草地上。然後我想我一定是做夢,一定是發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第二天我在雜貨店裡聽到有人談到你,說你退休了,搬到這裡來住。我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把此事告訴班,因為即使我不告訴他他應該也會認得你,儘管你和報紙裡的樣子不太像;而且遲早會有人告訴他你的事情,比方說成人課程的同學。於是我告訴他看到你的事,他馬上狂怒起來,說我們得馬上把房子賣掉搬走。他認為,你是為我來的,」

「他正在賣房子嗎?」

「我不知道。他說他見過房屋中介,所以說不定正在進行。但我沒有問。我今晚來這裡,就是想告訴你提圖斯的事和班的想法,求你幫助……」

「求我幫助!我親愛的女孩,我不是一直告訴你,我千萬個願意幫你忙嗎?我們離開這裡,明天就到倫敦去,甚至今晚就走,只要有火車的話……」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心思七上八下,委決不下。我起初想請你把房子賣掉搬走。我認為你只要知道你對我和班來說是多麼大的夢魘,就會願意馬上搬走。」

「哈特莉,我們一起走,你和我。這才是真正的解決方法。」

「之後我又想過寫信請你搬走,但要在一封信裡說明那麼多事情是很困難的。」

「哈特莉,你願意今晚或明天跟我一起走嗎?」

「然後我又想——儘管聽起來很瘋狂——說不定你可以說服班,讓他明白,我多年來說的都是真話……」

「怎麼個說服法?」

「我不知道。發誓賭咒或寫切結書之類的……」

「寫切結書」這個主意反映出哈特莉此時的心智有多混沌。一份切結書會對班起多大作用不問可知。這樣想的同時,我的大腦飛快轉動,構思著合乎實際的計劃。我當然仍然希望哈特莉最後會決定留下來,至少是留一個晚上。不過,她很可能不會願意,而如果我勉強她,事後也難保她不會有一些可怕的情緒反彈。這一類的震撼策略都只會有害無益。看來上上之策還是讓她自己想清楚,讓她自己得出結論。在我看來她仍然身在夢中,是一個鎖在自己噩夢裡的女人。她會走出來的,但得慢慢來。說不定我還得下很大功夫,才能攪動起她自由的本能,讓她對未來重新產生希望。在這段時間,我必須想出與她保持聯絡的方法,以便可以和她一起擬定她的計劃、一起構思她的未來——一個包含我在內的未來。毫無疑問,她一旦想通快樂是可及的,就會向它直奔而去。但此時,明智之舉還是附和她那個「說服」班的瘋狂想法。幸而她是要求我這個,因為如果她直接要求我搬走,我的著力點會少許多,儘管最終,我還是一定會成功的。哈特莉是個生病的女人。

「我想這是個好主意。我一定會想出辦法說服他。我們必須一起商量這事該怎麼辦。可是,最重要的事還是:為了你自己好,離開班,與我永遠在一起。」

聽到這個,本處於恍惚狀態的哈特莉突然面露驚惶。她猛抬起頭,東張西望。「查爾斯,幾點了?」

快十一點了,但我卻說:「差不多十點十分。親愛的,為什麼你不留在這裡呢?求求你嘛。」

「不可能還那麼早。我從這裡回家要走三十五分鐘的路,而班通常十一點左右就會回到家。」她站了起來。「我覺得醉了。我不適應葡萄酒。我得走了。」她轉過身,似乎是要離開,卻突然抓住我的手,看我手上的表,緊接著發出一陣淒厲的哭喊。「十一點了,十一點了!你為什麼要騙我!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為什麼我會忘了戴錶!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怎麼辦呢?我要怎樣說呢?他一定會猜到我去哪裡!我好蠢,好蠢,我還能怎麼辦呢!」

「留在這裡,你沒有必要回去!」

看到她的悲傷和恐懼時,我感到顫抖和一點羞愧,但同時想:就讓災難疊災難,危機疊危機吧,就讓一切坍塌成廢墟吧。這種結果將對我有利。但我轉念又想:說不定他會把她給殺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必須把她留下來,絕不能讓她回去。

「我回不去了,也不能留下來。我得告訴他我來找過你,但我又怎能這樣做,情形一定會像從前那些晚上一樣。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恨不得死掉。為什麼我要一次又一次受這種苦。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哈特莉,別歇斯底里了。你下定決心留在這裡不就一切都解決了。」

「我不能留在這裡。我必須跑回去,對,用跑的。但這沒有用,他一定已經回到家了,現在一定又擔心又生氣。我不能回去,我不敢回去。我為什麼這樣沒大腦和愚蠢呢。我總是如此,總是把事情愈弄愈糟。為什麼我沒注意到已經這麼晚……」

「不要怪自己。你不妨這樣想:你忘了戴錶是潛意識作祟,因為你內心深處是想跟我在一起。現在你不能回去了,這不是更好嗎!」

「我不該來這裡,不該告訴你那些事情的。他一定會逼我把說過的一切說出來。」

「你來這裡只是看老朋友,這有什麼大不了。你說過我是你的朋友——我很高興你這樣說——而朋友不是應該幫助彼此的嗎?」

「要是我早一個小時離開,一切就會好端端的!我必須用跑的,必須馬上離開……」

「哈特莉,冷靜下來!如果你堅持要走,我會陪你走回家。」

「不,你必須讓我一個人走,我們絕不能再見面!唉,我恨不得死掉!」

「別哭喊了,我受不了!」

哈特莉一面哭,一面在廚房裡快步走來走去,一下子往大門方向跑出幾步,一下子又跑回桌子邊,舉止就像發了狂的動物。在情緒激動中,她甚至撿起那條餐巾,塞到口袋裡。目睹她這樣子,讓我也恐懼起來。「啊,親愛的,不要害怕成這樣。停下來,留在這裡。我愛你。我會照顧好你的……」

接下來她開始打我,靜靜的卻很兇猛。奇怪的是她變得很有力量。她踢我的腿,一隻手捏我手臂,另一隻則緊緊掐住我脖子。我瞧見她張大的嘴巴和白森森的牙齒。我想抓住她一隻手,卻發現要馴服這樣一隻又踢又捏的動物太困難了,而這樣的纏鬥也太駭人了,我決定放棄。我用力把她向前一推,自己則搖搖晃晃後退幾步,砰一聲撞在桌子上,撞翻幾根蠟燭。在這一瞬間,哈特莉走了,一陣風似的衝出廚房——卻不是直奔大門,而是從後門衝出了草坪。

我本該像只忠狗般緊追出去。我本該把她拉回來,強行留在房子裡的。但出於某種愚蠢的本能,我竟然先彎腰把地上的蠟燭撿起,斜斜地擱在茶杯裡。然後,我才跑出屋外,站在寂寥空曠的巖岸上,天空是藍色的,近乎一片漆黑。我先前因為一直看著燭焰,剛跑進黑暗的時候有一陣子甚至什麼都看不見。

一點哈特莉的影子都沒有,她想必是一齣草坪,就立即爬上草坪四周的岩石堆。我大聲呼喊:「哈特莉!」傳來的陣陣回聲聽起來可怕而兇險。她往哪個方向去了呢?不管她走的是村子的方向還是圓堡的方向,要爬過岩石帶走到公路去都不是易事。在一片藍色的暗光中,四周除了歪七扭八的岩石、溼滑的小水坑和突然出現的巖縫外,別無他物。我站著傾聽,希望可以聽到她喊我的聲音或是她在岩石間攀爬的聲音。

慢慢地,我意識到起初我所感到的一片寧靜,是由眾多細碎的聲音匯聚而成的,卻沒有一種聲音可以告訴我哈特莉往哪個方向去了。其中一種聲音是小海浪舔打「小懸崖」的聲音,退去,然後再舔打。還有一種遠遠的隆隆聲,那是在雷文飯店附近公路上行駛的一輛汽車發出的。我也隱隱聽到一種嗡嗡聲,就發自我的頭腦裡,而那可能是喝多了葡萄酒的結果。還有一種有節奏的嘶嘶聲,那是海水退出米恩大湯鍋時產生的。

一想到米恩大湯鍋,我頓時不寒而慄:哈特莉會游泳嗎?我直到此時才想到一個可能性:哈特莉會不會一衝出屋子就跳進海里?她不是哭喊過「我恨不得死掉」嗎?她這些年來都有尋短見的念頭嗎?如果有,那現在不是最有可能付諸實行的時刻嗎?善泳的人想尋短見是不會跳進海里的,但不懂游泳的人卻可能會把海看成死亡的最佳意象。她會游泳嗎?少女時代她從未學過游泳,而那時候大海對我們兩個來說都遙不可及。自十四歲那年跟麥克道爾老師去過一趟威爾士以後,我固然成了無畏的泳者,但從沒想過要找哈特莉一起到運河裡游泳。她說過班不能游泳,卻沒說她自己會不會游泳。現在,她奔離我的臂膀和欺騙以後,會不會想跳入大海,一了百了呢?

我一面這樣想一面爬過往右邊去(也就是村子方向)的岩石,因為如果她要回家,這是一條她本能上會採取的路線。從圓堡方向的岩石帶回到公路是比較容易些,這是因為村子方向的岩石帶會途經一個深溝壑,白天的時候並不難穿過,但在一片漆黑中卻十分兇險。不過哈特莉有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我費勁地攀爬又滑下來,不時喊哈特莉一聲,現在,我在瀰漫霧氣的半漆黑環境裡可以多看到一點東西了。昏星出來了,還有一個發白的月亮。我在心裡祈禱:請讓她摔下來,但只是扭傷腳踝就好,這樣我就可以把她揹回家,留她下來;至於那個惡魔怎樣想,就由他去想。

想在岩石上快步走極為困難,因為它們的凹凸是完全不可預測和無理可循的。它們的不可理喻性從未讓我體認得如此深刻。我竭力要貼著海的邊緣走,但岩石卻反覆挫敗我,泥濘一再讓我滑腳,不是滑到海草叢生的水坑裡,就是滑到漆黑的巖縫或洞孔,要不就是滑到難以攀爬的光滑巖壁下面。我很想看到海面,以確定沒有溺水婦人的頭顱浮沉在上,沒有一雙突破平靜水面的手在絕望掙扎。我一面攀爬跳躍,喉頭一面發出輕輕呻吟聲;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喊她的名字一次,聲音像是貓頭鷹的號聲。最後,我終於不經意爬到一塊就靠在海旁的高大岩石上。我站在岩石頂上的最高點,放眼張望大海。但在明亮微皺的海面上,除了昏星和月亮的倒影以外,什麼也沒有。天空仍然隱隱泛著藍光,尚未被深夜那種暗藍色取代。在又大又亮的鋸齒狀昏星後面,有一兩顆像粉紅色小點的星星隱約可見。我轉身望向內陸。現在我可以感受到空氣和岩石的溫暖,與我屋子裡奇怪的寒意形成鮮明對比。岩石在我面前延展,看起來像是幾乎沒有顏色的煤塊,其間錯落著漆黑的洞窟。過岩石帶以後就是公路,更遠處可以看到村子和阿莫尼農莊的疏落燈光。我喊得比之前更大聲了:「哈特莉!哈特莉!回答我,讓我來找你。」卻沒有任何回答,僅有由一些細碎聲音匯聚成的寂靜。

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哈特莉已經努力通過溝壑回到公路上了嗎?說不定她對那裡的地形比我更熟悉。說不定她和班常常到那裡野餐。沒錯,婚姻都有自己的秘密地點。我決定回到公路上,往圓堡的方向走。我花了五分鐘小心攀爬過溝壑,一到公路上就開始往回跑,一面跑一面喊她的名字,直到跑過我的房子,去到拐向雷文灣的那個路彎為止。從那裡,可以看到雷文飯店的燈光。但我什麼人也沒看到。現在天已全黑,在岩石間攀爬是不智的事。哈特莉回到家了嗎?還是倒臥在一條漆黑的巖縫中,失去了知覺?或是比這還糟?我下一步該怎麼做?我唯一確定不能做的就是回「什魯夫末端」去,吹熄蠟燭,上床睡覺。

很明顯,我除了去一趟「尼布利特」以外別無選擇。到那裡以後,我要麼是透過偷聽看看哈特莉回去了沒,要麼是——我想不出來。我開始急速向村子的方向步行。我覺得非常熱,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那件針織運動衫,於是把它脫下,藏在刻著nerodene字樣的里程碑後面,然後繼續前進,幾乎是用跑的。我起初考慮取道較長、較安全的路線,也就是穿過小海港到山丘去,從後方接近小別墅,但我太焦慮了,所以還是決定選通常走的路線:走那條通到村子去的步道。村子的大街空蕩蕩的,三盞街燈的黃光照耀著街道。我跑過靜悄漆黑的雜貨店,又跑過「黑獅」的招牌下面。酒吧已經打烊,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是亮著的,這裡的村民都是早睡者。我的跑步聲緊急而驚恐。到達教堂後,我轉往山坡上跑,一面跑一面喘。這條柏油路沒有路燈,而且籠罩在上方林地的陰影中,一片漆黑。目的地已經在望後,我放緩腳步,改用走的。「尼布利特」還點著燈,大門是開啟的。有個人站在木柵門後面向我凝視。他是班。

我要躲已經來不及了,況且我根本沒有要躲的念頭。我匆匆走向班,他已走出了木柵門,凝視著我。說不定在黑暗中他誤以為走近的這個人是他太太。

「哈特莉回來了嗎?」

班瞪著我。我只覺得自己愚蠢。他都是喊她瑪麗的,說不定從未聽過哈特莉這名字。

「瑪麗回來了嗎?」

「沒有,她在哪裡?」

從窗戶和大門照出的光線讓我看清班那個孩子氣的圓頭顱和身上那件像軍裝的藍夾克。他樣子憂心而年輕,有那麼一秒鐘,我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哈特莉故事中的「惡魔」,而是焦慮妻子是不是遇到意外的年輕丈夫。

「我在村子碰到她,邀她到家裡喝一杯,但她只坐了一下就走了,說是要抄穿過岩石帶的捷徑回家。她走了以後我才突然想到,說不定她會從岩石上摔下來,扭傷腳踝。」我這番話聽起來虛弱而虛假。

「抄穿過岩石帶的捷徑回家?」這看來是荒謬之至的主意,但班似乎因為太擔心哈特莉,所以沒有提出質疑,甚至沒有表現出敵意。「你是指你家附近的岩石帶?她有可能會摔倒。我們最好一起去找她看看……我去找手電筒……」

他進屋以後,我轉過身,望著柏油路的方向。片刻以後就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是哈特莉,她緩緩從山坡下面向我走來。

我的腦子霎時掠過大量想法。首先我覺得自己跑來這裡是荒謬的,因為不管哈特莉在回家途中構思了任何說辭,都肯定因為我的出現而派不上用場了。我又想到應該馬上警告她,我方才已經告訴班她到過我家。我又想到我必須想辦法留下來保護她。但我又痛苦地想到,這是不可能的。我還想到,為什麼不一把抓住哈特莉的手,帶著她跑下山坡,跑出村子;我們可以在阿莫尼農莊待上一晚,第二天坐火車到倫敦,不然就是攔一輛卡車到任何地方:曼徹斯特、約克、布里斯托爾、加的夫或葛拉斯哥。但我知道這也是不可能的(我身上沒有錢、班會追來、哈特莉可能會因為太害怕而不敢跟我走,等等)。我又想,就讓他們吵一頓兇得前所未有的架吧,就讓這個家垮下來吧。她已經來找過我一次。她一定會再來。我需要的只是等待。

這一切思緒前後大約只歷時四秒鐘。然後我就跑下山坡,迎向哈特莉。我沒碰觸她。我用非常快的速度對她說:「我很抱歉跑來這裡,但我擔心你。我告訴他我在村子偶然遇到你,請你到我家喝了杯酒,然後你就回家了。現在我不能逗留,但請你儘快來找我。儘快找我並永遠與我在一起。你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我會等你,每一天都會等著你來。」

我看不清楚哈特莉的臉,但她整個人給我的感覺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比害怕更嚇人的樣子,一種完全的沮喪漠然。她給人全身溼答答的感覺,就像她真的溺了水,現在回來的只是她的魂魄。

班這時走回到木柵門前。我向他喊道:「她回來了!」我陪著哈特莉一起向前走。

班走到人行道上。我們走近時,他說:「沒事了?那就好。晚安。」說完就轉過身走進屋裡,沒等著看哈特莉是不是跟在後面。我推開木柵門,讓哈特莉穿過。她低著滴著水的頭,打從我身邊走過。

我有一種跟進去的衝動,想要尾隨哈特莉走進屋裡,坐下,要求喝杯咖啡。但這是不可能的,只會讓她的困境雪上加霜。一切都出了差錯。門砰一聲闔上。

我沒有偷聽的慾望,事實上我幾乎連一絲好奇心都不殘留,因為我的心靈對這屋子的內部和這樁婚姻的內情極為驚恐,避之唯恐不及。我覺得噁心:對我自己、對他,甚至對她。

我走路回家,走得不快也不慢。我沒忘記撿回我的針織運動衫,上面沾滿露水。屋子一片漆黑。蠟燭都倒下來,熄滅了,在木頭桌面上留下長長的黑色燒灼痕跡。至今,看到這些燒灼痕跡都會讓我憶起那恐怖的一夜。

指黑洞。

法國諺語。

指古羅馬名將安東尼,愷撒的左右手。愷撒遇刺後與埃及女王克婁巴特拉在一起。

法國詩人埃雷迪亞《安東尼與克婁巴特拉》一詩中的詩句,是仿克婁巴特拉恭維安東尼的口吻。

法國諺語。

十六—十七世紀英格蘭軍人和政治家,曾鎮壓愛爾蘭的反抗。

原文為法語。

提圖斯為倫勃朗唯一活到成年的兒子,但仍在二十七歲過世。

即青海著名的藏傳佛教寺廟。

古希臘抒情詩人。

體論論證:一個哲學、神學上的論證,認為上帝的概念足以證明上帝存在。

意指他是因為不名譽的理由被迫辭職。

指哈特莉嘴唇上方的長汗毛。

馬基雅維利是強調權術的政治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