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樁持續的婚姻都是奠基於恐懼。」佩裡格林這樣說。
但容我先說明一下。現在我寫的這個部分,乃至前面所寫的部分(自第一〇〇頁開始),都是在倫敦我那凌亂空蕩蕩的小公寓裡寫下的。我剛剛甚至想到,如果我真想當遺世獨立的隱士,這裡是個理想得多的居所!(最近有誰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是羅希娜嗎?)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想最好還是用一種連續的敘事體記下來,不要反覆使用現在時態。這麼說,我是要把我的生活寫成一部小說了!又有何不可?我一直在尋找一種恰當的文體,而歷史——我自己的歷史——卻為我找到了這種文體。隨著生活繼續下去,我將會有相當多的時間反思和追憶往事,去從事一些遐想和哲思,去佔據遙遠的過去和幾乎未成形的現在,所以我的小說仍然可以是某種回憶錄和某種形式的日記。畢竟,過去和現在是緊密交纏的,甚至幾乎是一體的,彷彿時間只是一種經人工梳理過的物質,但這種物質的本性卻是喜歡互相交纏在一起、滲透在一起,直至變得非常重和非常細為止,一如科學家最近發現的那種天體。
我是兩天前到這裡來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寫東西上。來倫敦的第二天傍晚,我與佩裡格林見了一面(這個會面過程我會在稍後記述)。今天,我將要繼續寫;相當奇怪的是,我發現自己在這個侷促而一團亂的公寓裡寫作,反而要比在開闊的「什魯夫末端」得心應手。我更能夠專心;老天,有太多需要我專心去寫的事情了。今天傍晚我就會坐火車回家(家?對,家)。我打了電話給當地的計程車公司,要他們到時派車到火車站接我。此時,我坐在一張會搖晃的桌子面前,面對一面窗戶。窗外可以看到一棵懸鈴木的樹頂,豐盛得無法形容,葉子的顏色是非常柔和的綠色。再過去是雜亂無章的牆壁、窗戶和煙囪,還有一些用糞褐色維多利亞磚塊蓋的石牆。倫敦這一區的房子似乎都是用這種磚蓋的。我原來位於巴恩斯區的那棟氣派的大公寓已經賣掉了,是我決定要買「什魯夫末端」之後匆匆賣掉的,它十分靠近河,非常靠近鐵路。而現在這間小公寓則像一間悔罪的小禮拜堂(我會看上它,幾乎正是這個理由)。我甚至沒有時間把這裡的傢俱佈置好。在我旁邊放著一張扶手椅,上頭擺著電視機(感謝主讓人無法在「什魯夫末端」看電視)。再過去,是一個面牆的書架,它灰色的背部面對著我,上面結著蜘蛛網,滿布蛀洞。照片、油燈、書本、裝飾品和捲起的小地毯擺滿一地,這些東西之間還散落著不少玻璃杯和瓷器碎片。搬家工人被我催得太急,而他們又沒有盡心盡力。一箱箱的廚具還沒有拆封,就把小小的廚房塞得滿滿的。儘管我搬家前賣掉很多東西,但剩下來的也夠多了。兩個臥室都很小,但視野卻很迷人,可以看見一個馬廄,四周長著很多植物和樹木。廚房除了小以外,其餘都讓人滿意,備有一個很好的煤氣爐和一個電冰箱。昨天我午餐吃的是罐頭起司通心粉,佐以油、蒜頭、羅勒和更多的起司,另外還吃了一盤冷凍過的蒸西葫蘆,相當可口(依我之見,西葫蘆絕不可用煎的)。這一次,我走之前務必記得買一些西葫蘆和青椒。談到吃,此刻我才想起,昨天晚上(也就是我與佩裡格林共飲的晚上)原是答應了要到莉齊和吉伯特家吃晚飯的,但我卻忘了取消約會。為了招待我,他們想必花了一整天燒菜。
讓我想要到倫敦來的理由如下。基本上,我會來倫敦,是因為意識到自己需要一個與「哈特莉問題」保持距離的時間間隔:一個可以用來反省、計劃和過濾動機的時間間隔。但更直接的理由是羅希娜和她那輛討厭的紅色小轎車。我和班發生對峙的那個晚上,羅希娜又出現在「什魯夫末端」。但我讓她吃了一驚,因為我請她第二天一大早載我到倫敦。正如剛才說過的,我想來這裡,是為了思考。另外,我也想找出一些留在倫敦的哈特莉的老照片。事實證明,請羅希娜載我到倫敦之舉確實可以讓我擺脫她的糾纏(至少是暫時的)。這不只是因為她對我願意讓她作陪和讓她為我服務(她的駕駛技術非常好)而受寵若驚,也是因為途中我告訴她當初我寫給莉齊那封信的內容,並取笑了一番,讓她知道我跟莉齊根本沒有什麼。一如我所料,羅希娜對這個新聞的反應冷淡,表現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我甚至向她暗示,是拜她之賜我才恢復理智的。她真的相信她的恐嚇策略已經奏效而我真的已放棄莉齊了嗎?她疑心我正另有打算嗎?這很難說,她畢竟是個演員。
這趟旅程愉快得大出我們兩人意料之外。我們沒談任何私人的事,一路上只是閒聊和談八卦,雙方都享受對方的陪伴,就像羅希娜愛上我而我為她痴狂的那段老日子。她很聰明地只談了些我想聽的事情:誰的戲失敗了、誰破產了、誰走了黴運。她告訴我,弗裡齊想把《奧德賽》拍成電影的計劃碰到資金上的困難;馬卡斯因為妮爾違約而控告艾爾;麗塔的第三任丈夫跟一個男舞者跑了;費比安又回到了精神療養院。身後之事與我何干。我則用黑獅酒吧的遭遇來娛樂她。回倫敦的一路上,我無時不在思索哈特莉的問題,卻裝得全無心事的樣子。畢竟我也是個演員。我要羅希娜在諾丁山讓我下車。道別時,她沒有說什麼不友善的話。她太聰明了,知道現在不是對我施壓的時候,何況,她一定認為已經獲得了若干進展。我不在乎她怎麼想或期望些什麼,而且很快就把她拋諸腦後。我走路回小公寓(我當然不願意讓羅希娜直接把我載回公寓),路上採購了些東西。我那凌亂而疏離的小公寓仍然散發出其他人生活過的氣息,以敵意歡迎我。我馬上動手找哈特莉的照片。我本來以為說不定已經在搬家時搞丟,卻發現它們安然無恙。我把它們從一個信封裡倒出來,攤開在桌子上。照片都已泛黃褪色和折角。幾乎全是我為哈特莉照的。她在照片中不是微笑著就是大笑著,風吹過她的頭髮和裙子,有站在運河橋上拍的,有她扶著腳踏車的,有她靠在一扇五柵鐵門上的,有她跪在毛茛上看我,臉上煥發著愛的神采的。我試著在照片裡尋找相似性,為老臉與新臉、年輕的臉與老年的臉建立聯絡。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怕、太揪心了,因為每張照片都散發著年輕和快樂的氣息。為自己著想,我馬上把照片放回信封裡,準備帶回「什魯夫末端」。
然後我動手找媽媽的照片,很快找到了一張。照片中的她並不是神情焦慮的,而是寬臉和帶笑的,但臉上那種強而有力的表情卻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向後梳的頭髮讓她的額頭更形突出,她分得很開的眼睛威嚴地瞪視著看照片的人。她絕不會成為知識分子的,卻有很多事業是她可能經營成功的。我也無意中找到一張爸爸的動人照片(太動人了)。他非常年輕,身穿一次大戰炮兵軍官的制服。他是憑什麼可以在那場大屠殺裡逃生的呢?而為什麼我又從來沒有問過他這方面的細節?他同樣從照片中凝視著我,卻沒有微笑,而是一臉缺乏自信的神情,眼裡充滿焦慮。他的嘴巴看起來好柔軟好年輕。這麼一個溫文靦腆的人是怎麼勝任軍官角色的?在家裡,下決定與商人討價還價的人都是媽媽。也許我之所以如此敢於恫嚇這個世界,要世界按我的價值觀接受我,就是因為血管裡流著媽媽北方人的強悍血液。
之後我看到一些詹姆斯騎在小馬上的可怕照片(我怎麼會儲存它們的?怪怪),又瞄到在這些照片下面,壓著一張阿貝爾叔叔和愛絲蒂爾嬸嬸共舞的照片。我把這張抽出來。他們穿著晚禮服,四手相握,但身體距離相當遠(從他們看著對方的樣子就看得出來)。但那只是一個瞬間,下一瞬間他們就會擁抱在一起。他們跳的是什麼舞?探戈?華爾茲?狐步舞?他們的神情不只顯示出他們是快樂的一對,而且深深依賴著對方。他好魁梧,好優雅,好讓人有安全感;她好柔弱,好雍容,好信賴,好順服,並且漂亮得要命。可憐而幸運的愛絲蒂爾嬸嬸,她不需要活到魅力盡失的階段。我怎麼會有這照片的呢?我突然想起,那是從他們的家庭相本里偷來的。我把照片翻過來,看到背後的幹膠水裡還黏著一點點深褐色的絨毛——相本厚紙頁上的絨毛。
坐在羅希娜的車子沿著高速公路前進,閒聊著加州和演員協會最新的人事名單時,我構思了一封寫給哈特莉的信。我打算一到倫敦就把信寫好。但到達倫敦後,我卻感到迫切需要清理一下思緒,以及把最近發生的事全部寫下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樣做可以把情緒穩定下來和得到一些慰藉)。我隨後又找到一個還不是時候寫信給哈特莉的理由。事實上,我還處於一種可怕的躁動狀態,那不全然是猶豫不決,而是一種焦慮不耐的恐懼情緒。我仍與一種駭人的忌妒心處於纏鬥之中,它就守在我靈魂的某個角落,只等我的靈魂一分心就撲出來。我必須排除這種心理,透過思考排除,而我的思考結果大致如下。
那天結束與班的可怕會面以後,我感到一種幽暗、野性的歡樂,因為我意識到,從此以後,我有自由去厭惡他,甚至有自由去做比厭惡他多更多的事。總括來說,現在我有自由在拯救哈特莉這個名目下思考事情了。一想到此,我就感到激烈的暈眩,像是有某些存在於遙遠未來的東西正有力地拉著我往前飛奔。憎惡、嫉妒、恐懼、強烈的思慕同時在我心裡翻滾,洶湧澎湃。唉,可憐的女孩,我可憐的親愛的女孩。我感到自己被一種保護性、佔有性的愛所充滿,併為這麼多年未能保護她讓她陷於不快樂而深深悲苦。我是可以多麼寶貝她啊!她又可以從我這裡獲得多大的慰藉和愛啊!只要……不過我的心靈還留有夠多的審慎,足以讓我繼續思考。
回顧我所擁有的證據時,我幾乎不懷疑它們指向什麼。哈特莉愛我,而且一直後悔失去我。事情又怎能是別的樣子呢?她並不愛她的丈夫。他心智遲鈍,既不風趣又沒靈性。他的外表毫無吸引人之處,一張大嘴,長得像個理平頭的高中生。他是個暴君、醋罈子,不懂享受生活樂趣的自閉狂。這麼多年來,哈特莉一直是個囚犯。也許她在較早的歲月曾有逃走的念頭,但逐漸地,就像許多孤立無助的婦女一樣,她被絕望打倒了。她想,與其痛苦掙扎,不如放棄希望。她再看到我時所感到的震驚一定極其巨大。她對我表現出的懼怕和排拒態度是很容易解釋的。她大概是害怕丈夫,但她更害怕的是自己對我的愛:愛還存在,就像地底之火一樣,一點燃就會摧毀她透過認命而建立起的心靈平靜。
有關這些想法,以及我會怎樣帶她逃走的計劃,我本來打算寫信告訴她(這信當然只能用秘密的方法送到她手上)。但理性和反省,加上恐懼,卻建議我把寫信的事延一延。恐懼告訴我,如果我的想法裡有任何差錯,事情就會朝向非常可怕的錯誤方向急轉直下。理性則指出,我擁有的證據是不徹底的,而且是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解讀的。有鑑於我的反班情結,我並不是可靠的見證人。會不會班之所以對我那麼不友善,只是因為我的行為就是惹人生氣呢?他不是到最終都保持了剋制嗎?反觀我自己,從一開始就對他懷有熾烈的敵意。再者,還有提圖斯的謎。他為什麼要逃家呢?他是問題少年,甚至是不良少年嗎?會不會因為兒子離家出走,分擔悲哀反而把哈特莉和丈夫拉得更近呢?分擔悲哀,分享床鋪。當然,另一可能就是班雖然長相醜陋兼野蠻乏味,但哈特莉仍然愛他,仍然感到滿意。我先前已經為了讓自己滿意回答過一系列的問題了,但現在這個卻仍然懸而未決:她畢竟是愛他的嗎?這是不可能的。但我必須查出來。在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以前,一切計劃都要暫緩進行。我必須等待,一切都必須等待。
但我要怎樣找出答案呢?我不敢直接寫信問她,這個方法風險太大了,而且就算她會回信,回答也一定是含糊其辭的。之後(我是說昨天),我終於想出了方法,一個相當可怕卻是必要的方法。有關這個方法,我會等到適當時機再行披露。這期間,我需要一個休息的間隔。為了開始休息,我打電話給佩裡格林,約他昨晚碰面,結果兩個都喝醉了。我會把我們談話的內容記在下面,因為這多少與我當前的處境有關。事實上,我現在甚至覺得,這世界的一切幾乎都與我的處境有關。我當然沒跟佩裡格林提起哈特莉一個字。我從未向他提過她,只有一次暗示性地提及我有一個「初戀情人」。
到佩裡位於漢普斯特德的公寓前,我買了晚餐需要的食材。我費了很大的勁才說服佩裡同意,到昂貴擁擠的餐廳吃那些難吃的菜,不但愚蠢,也是不道德。結果,在那個讓人放鬆的漫漫晚上,我們吃了一頓可口的咖哩飯和青菜沙拉(下廚的人是我,佩裡不會煮飯),飯後配著油酥餅乾暢飲新鮮果汁,又喝了三瓶佩裡格林的特級波爾多紅酒(我不是那種堅持吃咖哩就不能喝葡萄酒的純粹主義者)。接下來我們又喝咖啡、威士忌和嚼土耳其軟糖。感謝主我一向胃口很好。那些不能享受日常生活基本樂趣的人是何等可悲啊。
我得承認,我去找佩裡格林,不只為了喝酒和找老朋友聊天,也為了享受同聲同氣的純男性聚會。對,純男性聚會就是一種密謀犯案的聚會、一種沙文主義的聚會、一種對當下饕餮的享受,即使四面八方都是地獄。應該補充的是,這並不代表我們進行的是粗鄙和猥褻的談話。我痛恨汙言穢語。在很久以前,我早已就這一點狠狠教訓過佩裡和其他人。但不包括威爾弗雷德。他從不會滿嘴髒話。
就這樣,在思考和作出決定以後,我進入放鬆的時間間隔,以便休息和凝聚力量。哈特莉會等待。她不會跑掉。她根本沒有地方可跑。
***
「每一樁持續的婚姻都奠基於恐懼。」佩裡格林說。「恐懼是最根本的。如果你挖入人性底層,除了恐懼還會找到什麼?一種本性卑鄙、惡毒、殘忍、利己的恐懼——不管它會讓你變得更兇猛還是更畏縮。至於婚姻,不過是人們因為恐懼而甘於安頓在主宰或順從的位置上罷了。當然,有些夫妻真的可以‘一起成長’或‘達到和諧’,但這只是因為他們不得不用一種理性的方式去解決生活中的恐怖來源。我懷疑,真正快樂的婚姻是少之又少的,大家只是把苦惱和無奈隱藏起來罷了。我們認識的夫妻當中,有幾對是快樂的?好吧,西德尼和羅斯瑪麗算是一對,他們有可愛的子女,而且整天交談,樂此不疲。那是奇蹟。但你又怎麼知道他們真的快樂,或知道這種快樂可以持續多久呢?我想不出來還有別的快樂夫妻,儘管有些夫妻看起來也是順順當當,只是不巧我都看到過他們的底細!老天,查爾斯,你真是聰明人,從來都不結婚。你一直是自由身,就像威爾弗雷德·鄧寧一樣。你們從來不讓自己戴上項圈和鎖鏈。老天,我恨女人。只是我又改變不了自己的性取向。你用不著臉紅耳赤,我從沒有把你當成性幻想的物件。我知道你和弗裡齊·艾特爾搞些什麼鬼!不,我做不來,除非對方是威爾弗雷德。他的性取向是什麼?從來沒人知道。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性需要,真是這樣的話我恭喜他。我至今還想念威爾弗雷德那傢伙。他是甜美的人。他也很慷慨,常常帶給別人啟迪。老天,他讓我受益良多。跟威爾弗雷德一起喝醉的感覺就像——見鬼,像什麼呢?我想不起來了。你知道莉齊·謝勒與吉伯特·奧皮安正在同居嗎?我想這對他們兩個來說都是明智之舉。」
「我也想念威爾弗雷德。對,我聽說了莉齊的事。」我找佩裡格林的一個次要目的,就是想打聽是不是真流傳著我跟莉齊的謠言,有的話就加以撲滅。顯然佩裡什麼也沒聽說。「那你跟潘蜜拉……?」
「我們完了,真的完了。她還住在這裡,但我們形同陌路。與一個只會謾罵和惡言相向的人綁在一起,那真是地獄,查爾斯,是你所不能想像的地獄。任何你說的話都被對方當成是錯的和可憎的。老天,我真是專挑爛蘋果的人。先是羅希娜那賤人,然後是潘蜜拉。最近見過羅希娜嗎?」
「沒有。」
「我也沒有。但每次開啟電視都會看到她,真是天殺的詛咒。我猜我曾經愛過她。或許只是因為她會讓我像安東尼一樣爽。……我傾心臣服於你,英勇的皇帝。我從她雙眸中看到的全是自己的倒影。然後我看到的是離婚法庭。羅希娜的毛病就是她每個男人都想要,就算是愷撒、耶穌、達·芬奇、莫札特、勞倫斯和卡特總統——你說得出名字的她都有興趣。我想你不打算把潘蜜拉從我這裡拐走吧?真可惜。我無法形容跟她生活在一起是什麼光景,那就像是用刀子械鬥。但我們又都沒力氣去辦離婚。離婚手續麻煩得要命,法庭會要求你三思,而你也非對之撒謊不可。我相信潘蜜拉有了別的男人,但不想知道是誰。她常常外出,我只望她不要回來,但她總是回來,我想大概是圖個方便。我有時會試著跟她交談,但她的回答總是你能想到的最傷人的話。經過這樣無窮無盡的打擊後,一個人的靈魂是很難不變得暗啞的。更不用說它是會讓人變成某種惡魔的。我在別人的婚姻中看到過這樣的例子:配偶一方明明是循規蹈矩,但另一方卻胡思亂想,懷疑對方有外遇,逼問不捨,久而久之,那個清白者竟然莫名其妙產生出罪惡感,再也無法理直氣壯起來。最後的結果就是相互的恐怖主義。唉,當我們還睡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常常到半夜還睡不著,唯一的慰藉就是詳細想像一個丈夫在半夜悄悄走下樓,找出一把短柄斧,然後回房間把太太的臉砸得稀巴爛!唉,查爾斯啊查爾斯,這些婚姻樂趣你是不會懂的。再來一點威士忌吧。」
「謝謝。那個小女孩怎樣了?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啊,對,是安琪拉。」那是潘蜜拉和前夫「姜人」高德溫所生的女兒。
「她現在不小了。她在唸高中。至少看起來是這樣,她每天都一大早出門。我不理她,她不理我,我們從來搭不在一起。潘蜜拉最近常常喝醉,我不認為她看到安琪拉的機會比我多多少。唉,查爾斯,你真幸運,可以逃過這些讓人濺血、痛苦呻吟和變成惡魔的陷阱。你總是置身事外,老天,你真聰明。查爾斯,你是乾淨光滑的傢伙,你的臉乾淨光滑粉嫩得就像女孩,我打賭你一個月只刮一次鬍子就夠了。你的手也好乾淨,你那些指甲一樣乾淨得要命(來看看我的),你一切都擺脫得掉,自由自在得討人厭。對,對,我是得辦離婚,但這表示我非跟潘蜜拉交談不可。但我就是做不來。我無法坐下來面對她,我們已經不再會在對方面前坐下來。或許她根本不想走!或許她希望繼續住在這裡,把這房子作為基地,去幹她愛乾的任何事情!我每個月都得匯一大筆錢進她的戶頭……」
「她不能找份工作或是……」
「工作?潘蜜拉工作?你開什麼玩笑?她什麼也做不來。她一輩子都靠男人養,我之前是高德溫,再之前是那個可憐的美國佬。‘姜人’迄今還在付她可觀的贍養費。而除非我也這樣做,不然她是不會答應離開的。你知道嗎,我還在付羅希娜的贍養費,儘管她的收入是我的五倍。我到底是個男人,抑或是張蛋餅?我因為受夠了那賤人,急著要擺脫她,所以什麼檔案都願意籤。老天,我真希望你也會從我這裡把潘蜜拉勾引走!你是個幸運傢伙,每一次都是拍拍屁股就走得掉。你甚至連克麗芒也甩得掉吶。為什麼我就從來學不會?」
「你認為我跟克麗芒……」
「查爾斯,你的毛病就是你根本鄙夷女人,而我的毛病是儘管我看起來鄙夷女人,卻不是這麼回事。」
「我並不鄙夷女人。在十二歲以前,我愛著每一個莎士比亞筆下的女主角。」
「但她們都是不存在的,仁兄,這正是重點。她們是活在藝術的烏托邦裡的,全是莎士比亞的機智和智慧變出來的戲法。她們從書頁裡嘲笑我們,讓我們產生虛假的希望和無根的夢想。真正真實的東西是敵意和謊言以及有關錢財的爭執。」
從我這個記述,各位可能認為,一路下來說話的人都是他。事實上,在我們聚會接近結束的時候確是如此。他天生愛爾蘭人的口若懸河,而且一旦喝醉,你就休想打斷他說話。況且,我的心緒也寧願多聽他說話而非自己說話。我得承認,聽到他第二次婚姻失敗這一點,我的心情是高興多於其他。因為這樣,我覺得比較不需要對他的第一次婚姻失敗負責。這種感覺當然談不上高尚,卻不是不常見的。
我們用餐的地點是佩裡公寓裡那個相當大和漂亮的飯廳。桌子上鋪著白桌布,酒漬斑斑,看來已鋪了相當長一段日子。為了把公寓的其他空間讓給潘蜜拉用,佩裡把他的沙發床搬到飯廳裡來,甚至在這裡裝了電水壺和電磁爐(我就是用它來煮咖哩飯的)。電磁爐墊在一張舊報紙上,報紙上有很多食物屑。原來的女傭已經走了,是受了潘蜜拉一番羞辱後不幹的。飯廳裡髒兮兮的,有一股燒過的煮鍋味和骯髒的亞麻布味。
我想我先前曾提過,佩裡格林有著一張我見過的最大的臉。但在他的青春歲月,也就是他的「花花公子」時代,這一點並不影響他的英俊外貌。他有一張大而圓的臉(現在看起來胖而鬆弛),上面頂著厚厚一頭栗色的短捲髮(是靠醫學的幫助,他頭髮才會那麼多;我接受搶救頭髮的手術,就是他建議的)。他一雙大眼睛仍然保留著純真,但說不定那只是一種困惑的眼神。他胖而粗壯,任何天氣(就算是大熱天)都會穿著粗花呢西裝和背心,背心上掛著連結串列。他說話時帶一點貝爾法斯特的鄉音,但不會在舞臺上流露出來,不像吉伯特·奧皮安那樣總是咬著舌頭說話。他是傑出的喜劇演員,僅次於威爾弗雷德,此外無人可比。
我覺得是離開女人這個危險話題的時候了,便問他:「最近去過愛爾蘭嗎?」這是保準可以讓佩裡格林激動起來和轉變話題的法寶。
「愛爾蘭!又是另一個賤人。老天,愛爾蘭人都是蠢材!就像普希金形容的波蘭一樣,愛爾蘭的歷史是場災難,也活該是場災難。但至少波蘭人會以悲壯麵對苦難,猶太人會以睿智面對苦難。愛爾蘭人面對苦難時又是什麼態度?是愚蠢,就像一頭陷在泥沼裡卻只知哞哞叫的笨牛。我不知道英國人怎麼受得了那個島,很多年前就應該有最後解決方案了。不過他們至少試過。克倫威爾啊,現在我們真正需要你了,但你又在哪裡呢?貝爾法斯特已經支離破碎,卻沒有人在乎。為什麼他們不能讓事情在某一點上打住,就像耶穌基督做過的那樣呢?一百個聖徒救得了那個島嗎?一千個救得了嗎?但我就是無法忘掉愛爾蘭,它就像一件上面寫了自己名字的襯衫,就穿在我身上,就爬附在我的血肉上。有時唯一讓我覺得好過點的,甚至覺得高興的,就是想到其他人過得比我更糟:他們不是目睹丈夫或妻子或兒子被槍殺,就是自己得坐在輪椅上終其餘生。我就是那麼可鄙!我生於愛爾蘭,呼吸它的空氣長大,但只有天知道我有多恨它。我寧可自己是該死的蘇格蘭佬,這足以反映當愛爾蘭人是多麼讓人作嘔的事。我想我恨愛爾蘭更甚於劇院!」
這時,飯廳門開啟了,潘蜜拉探頭進來望了望。接著,她推開門,跌跌撞撞走進來,醉眼昏花地打量我們。她身上穿著大衣,顯然是剛回來。她仍然漂亮,頭上有很多波浪形白髮,但不知道為什麼黏黏溼溼的。她不懷好意地嗤笑了一聲,猩紅色的嘴角向下拉。然後,她瞪著我,眯起眼睛,沒去管佩裡格林。我說:「嗨,潘蜜拉。」
她吃力地轉過身(手仍然扶住門),作勢要離開,卻又突然迴轉身體,嘴巴咕嘟了一下,聚集到足夠的口水後,啵一聲吐到地板上。她探身望了望地上的口水,然後搖搖晃晃走出門外。
佩裡格林從椅子上跳起來,衝到門邊,狠狠一腳把門踢上,再拿起他的杯子,猛砸到壁爐上。但杯子沒有碎。他繞著桌子跑了起來,名副其實是口吐白沫,杯子舉得高高,一面跑一面吶喊:「喔喔喔喔喔!」聲音像只噴口水的貓,卻是獅子吼的音量。我站起來,把杯子從他手中拿下,放在桌子上。然後他慢慢走向門邊,審視潘蜜拉吐過口水的地方,從墊著電磁爐的骯髒舊報紙上撕下一塊,仔細抹拭地上的唾液。然後他回到座位上。「喝酒吧,查爾斯。你喝太少了。你太清醒了。喝吧。」
「你剛才談到劇院。」
「你沒有出版你寫的劇本真是對極了。它們一文不值,都是泡沫。但至少它們並沒假裝有東西。你被冒犯了?虛榮心,全是虛榮心作祟。對,我恨劇院。」佩裡格林指的是倫敦西區劇院。「謊言,謊言,幾乎所有藝術都是謊言。明明是地獄,卻被轉化成可愛漂亮的東西。全都是渣滓。真正的苦難是……是……老天,我醉了……是截然不同的。唉,查爾斯,真希望你看過我的故鄉……它讓我聯想起那個吐口水的婊子……人怎麼能生活得像那個樣子,怎麼能那樣互相對待?悲劇是屬於舞臺的,不是屬於生活的,這就是舞臺的毛病所在。它缺少了靈魂。所有藝術都是對生活的扭曲,戲劇尤其是如此,因為它看起來跟生活最像,你可以看得見活生生的人在走路和說話。老天!當你開啟收音機的時候,有時還真分不出是不是演員在說話。庸俗,庸俗,劇院是庸俗化的神廟。那是活生生的證明,證明我們不願意談嚴肅的事情,又可能是我們根本沒有能力談。一切一切,不管是最悲哀的、最神聖的、甚至是最滑稽的,全變成一種庸俗的把戲。你說得真對,查爾斯,我記得你說過莎士比亞是唯一的。只有他和一些誰都不懂的希臘傢伙才是真正的戲劇家。其他全都是發臭混濁的庸俗大海里的蠢材。威爾弗雷德感覺到了這一點。我還記得,有時他在讓觀眾笑得前仰後合之後,樣子看起來好憂愁。啊,查爾斯,但願這世界真有上帝,只可惜沒有,完全沒有……」佩裡格林大又圓的棕色眼睛裡充滿淚水。他伸手想摸出一條手帕,但最後乾脆用桌布來拭淚。然後他補充說:「我只後悔當初沒有把大學唸完去當醫生。我覺得每天都是往墳墓的方向爬。每天早上醒來,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尋死。你會嗎?」
「不會。」
「不會。對,你仍然擁有年輕人的生活熱情。但就你而言,那是跟善無關的,你是跟善沾不上邊的人。那只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稟賦,一種恩賜,就像你的苗條身材和女孩膚色一樣。但不要忘了,有些人是活在地獄裡的。」
我說:「你曾經揍過潘蜜拉嗎?揍過羅希娜嗎?」我一定比佩裡格林所想的還要醉。
這個問題似乎使他稍稍興奮起來。「你會問這個問題真是有趣,查爾斯,因為今天我才想到同樣的問題,而且納悶自己為什麼沒那樣做過。沒有,我從沒揍過她們,事實上我從未對誰舉起過拳頭。只有無生命的東西會挨我揍:玻璃杯、盤子,任何我能踩爛或砸碎的東西。哈,你知道嗎,在某個風趣的意義下,這也是我對愛爾蘭所作的事情,但這對那個賤人當然一點作用都沒有。可是人一旦揍了別人,而不只是尖叫或吐口水之類的,他就是越過了界線,一條可能是文明的最後界線。之後,拿起機關槍掃射別人的大腿就不再是難事。唉,老天,我為什麼要答應演那出該死的電視劇,那是渣滓。沒有,我沒有揍過她們,不管潘蜜拉還是羅希娜,她們倒是曾揍過我。」
「她們抓你的臉?」
「有這麼便宜就好,她們用拳頭狠狠揍我。是我活該。我是雜碎。對,我是雜碎。乾杯。」
佩裡格林再次用桌布拭淚時,門開啟了,一個高瘦的男孩施施然走了進來。他理了個平頭、身穿黑色夾克,對我們視若無睹,徑自走到櫥櫃,開啟,取出一瓶酒,然後走出房間,把門掩上。
「那男孩是什麼玩意兒?」
「她不是男孩,親愛的查爾斯,是我的繼女安琪拉。她今年十六歲。」
「老天,上一次我看到她,還是一頭金捲髮的小娃兒。」
「她已不再是一頭金捲髮的小娃兒。你知道她上個月把頭髮剃光了嗎?頭髮才剛剛重新長出來。她老爸送了她一輛摩托車。我說的摩托車不是指那種噗噗響的小綿羊,而是又長又粗的玩意兒,會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騎在上面猶如騎著戰馬。我記得你曾經想要一個兒子,而當時我警告你,生兒子只是找活罪受。但我現在才知道女兒還要夠嗆。感謝主我沒有自己的子女。孩子是天真無邪的?老天爺!你應該聽聽安琪拉說的都是什麼話。她把自己弄得好醜,好怪里怪氣,但潘蜜拉滿不在乎,她現在的樣子……唔,你剛剛不是見到過她嗎?……她剛剛走進來過,對不對?還是隻是我的幻覺?安琪拉,對。她整天穿著登山靴和一身皮衣到處晃。她也喝酒。她母女倆都是這樣。老天,查爾斯,你真幸運,無兒無女,沒有家室之累。家是愛的溫床?哈。更慘的是,我覺得自己是愛那兩個女人的,就彷彿是我有能力愛別人似的。我真的愛嗎?我不知道。我以前也愛過別的女人,但她們都走了,永遠離我而去。愛其實一點好處也沒有,而雜碎也是不配得到快樂的。就此而論,這個世界還是有一點公理可言。」
我已經到達了一個除繼續喝威士忌以外什麼都不能做的階段,而我也開始愚蠢地受到佩裡格林的眼淚影響。「佩裡,你的初戀情人是誰?」
「去你的,別喊我‘佩裡’。好吧,我告訴你,我的初戀情人……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是我的叔叔佩裡格林……對,是佩裡格林叔叔。願上帝讓他的靈魂得到安息,他是個很善良很善良的人。如果真有末日審判這回事的話,那麼我那些該死的家人都一定會跪在佩裡格林叔叔面前,求他在上帝面前美言幾句,讓他們不用被地獄之火燒灼。屆時他也一定會把我從土裡升起,我知道他一定會。他是甜美的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稱他為善良的人,畢竟那時我還只是小孩,根本不知道何謂善良。他常常抱我,把我放在大腿上。他愛我,愛我這個蠢貨。我父母不喜歡我,從不抱我或親我。我真的認為他們喜歡我那個臭妹妹要遠甚於我。但佩裡格林叔叔喜歡我。他常常抱我和親我。你知道嗎,我後來從未在女人身上感受過同樣美好的親吻……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那是真純而甜美的……不過當然,他只會在我們單獨在一起時才會那樣做。那教會了我一些事情。我們無所不談,就像我們是同年齡的,我渴望他的陪伴,就像他可以滋潤我。然後有一天,也許是我父母發現了,也許是他們覺得佩裡格林叔叔怪怪的,就把他趕走了。自此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再也沒有。」
「他怎麼了?」
「我不知道。很久以後才聽說他自殺了。當上演員以後,我就借用他的名字,部分出於懷念,部分是為了羞辱我的家人。我的本名是威廉。嗯,他就是我的初戀情人。你的初戀情人又是誰?」
「我忘了。謝謝你告訴我有關你叔叔的事。我喜歡他。」
「我已經後悔告訴你這件事了。你一定會私底下給我做心理分析,但心理分析是屁話。」
「我知道心理分析是屁話!我得走了。」
「別走,我告訴你弗洛伊德最喜歡的一個笑話。有一天,國王遇到一個和自己長得極像的人,就問他:‘你媽媽在宮裡工作嗎?’對方回答說:‘不是,但我爸爸是。’哈哈哈,你說好不好笑!」
「我得回去了。」
「查爾斯,你沒聽懂這笑話。聽著,國王遇到一個和自己長得極像的人,就問他……」
「我聽得懂。」
「查爾斯,看在基督的分上別走,還有一瓶酒。‘不是,但我爸爸是。’哈哈哈!」
「我真的得走了。」
「我想我會到你海邊的住處去看你。如果聖靈降臨節的週末天氣夠好,我就去找你,到時我們再來醉一場……」
「再見了,佩裡格林。我對愛爾蘭深感遺憾。」
「你也醉了,快滾吧。」
我走向門邊時,他喃喃自語:「真乾淨,你兩手乾淨得要命。」一面說,一面頭慢慢垂到酒漬斑駁的桌上。
***
寫完上述的部分後(我的日記因此即時更新了),我收拾行李,離開凌亂不堪的小公寓。我已經吃過午飯(把剩下來的起司通心麵吃掉),並預期接下來等坐晚班火車的時間裡,將會在平平無奇中度過(我錯了)。我決定找家畫廊打發時間。我對畫的知識並不豐富,卻可以從看畫中獲得某種靜謐的愉悅,而且我也喜歡畫廊的氣氛(另一方面我卻討厭音樂廳的氣氛)。另外,我得承認,我喜歡到畫廊,是因為可以從裸女的畫像裡獲得一些色情的滿足。畫她們的人何嘗不是這種心理,我又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經過一番猶豫之後,我決定到華萊士典藏畫廊去。我沒到那裡已有一段時間了。小時候,爸爸曾帶我到那裡看哈爾斯畫的《笑顏騎士》。我猜想,爸爸之所以喜歡這家畫廊,是因為它很寧靜,而且傢俱就像畫一樣多,像是一間華麗的私人宅第。他特別喜歡掛在那裡的許多鍾(他喜歡鐘),它們各有各的報時鐘聲。我到達華萊士典藏畫廊時,裡面幾乎空無一人。我開始精神恍惚東逛西逛,一面看畫,一面想著哈特莉的事。因為嚴重的宿醉(我一整個早上都在與之奮鬥),我有一點不真實感。上好葡萄酒的毛病在於酒精濃度太高,而你又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公然加水喝。雖然午餐之後吃過阿司匹林,但我的頭痛仍然持續。一些棕色的絨毛和黑點不時掠過我的眼膜,我覺得步履不穩,覺得自己與地板的關係發生了奇怪的轉變,就像是我突然間長高了許多。
然後我看到,跟我在一起過的許多女人全出現了在畫廊裡——獨缺哈特莉。她是一個龐大的空缺,是一個蒼白的、部分解體的存在,她的臉總是掛在我視野範圍上面一點,就像個捉摸不定的月亮。我經常像奔向避難所一樣奔向女人。事實上,女人除了是避難所以外還能是什麼?有時候我覺得,女人的臂彎是唯一可以絕對保護我抵抗一切恐怖的地方。哈特莉卻不同,我從未把她視為避難所。她就身處我存在的圓圈裡,就活在我裡面;她是我身體的基本構成物質,就像神經系統,就像血液。當我腳步虛浮走過展覽廳時,以前的情婦一一齣現在畫框裡:泰爾博赫的莉齊、馬斯的珍妮、多梅尼基諾的麗塔、魯本斯的羅希娜,還有格勒茲的克麗芒,她就像我第一次見到的樣子……美麗的克麗芒,我的心肝,她多麼痛恨年華老去。還有一幅是我媽媽的畫像,出自雷諾手筆,有一點點抬舉卻又頗相似。我也努力尋找哈特莉的畫像。能詮釋她的畫家也許是康平,又也許是梅姆林或凡·艾克。但她不在這裡。接著,鐘聲響起四點了。
有些工人在施工,樓下敲敲打打的,閃爍的光線時而膨脹,時而消退,與我的頭疼混為一體。我發現自己正在搜尋記憶,想要回想起某件重要的事。那個躺在岩石上睡覺的晚上,我也有過這種感覺。當時我看著漫天星星,看著宇宙裡外翻過來,心裡感到有什麼極重要的事是我想記起來的,只是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不過現在我卻想起來了。那就是我與哈特莉少年時常去的奧登電影院銀幕所泛出的變幻光線!
我站在爸爸帶我看過的《笑顏騎士》的那個展覽廳裡。儘管外面陽光普照,但展覽廳裡的光線卻有點朦朧,有點顆粒,而且接近棕色。但那也許是我的宿醉作祟。展覽廳裡空無一人。然後有一件奇怪的事情、一個奇怪的巧合引起我的注意。我本來正在看提香畫的《珀爾修斯與安德洛墨達》。我一直都很欣賞畫中那個優美的女體,她掙脫鐵鏈的姿勢幾近於跳舞,讓她看起來就像是要救她的珀爾修斯一樣,都是從天而降的。畫中那頭張牙舞爪的海龍我已看過無數次,它的長相不像我的海怪,但嘴巴卻相當肖似,讓我突然間心緒不寧起來,其程度比我第一次看到海怪時猶有過之。我快速轉過身,卻發現自己正好與倫勃朗的《提圖斯》面對面。原來提圖斯也來到這裡。提圖斯還有海怪還有星星還有四十年前我在電影院裡握著的哈特莉那隻手,全都在這裡。
我開始走過長長的展覽廳,這時,樓下工人的敲打聲似乎變得更有節奏、更清晰、更快、更堅持,就像「拍子木」的打擊聲——「拍子木」是一種木頭響板,日本劇院喜歡用它來製造懸疑氣氛或預示災難的來臨,而我也常常用在我導演的戲劇裡。我一面走一面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昏過去。走到門邊時,我停下來轉過身。我看到有個男的站在展覽廳另一端的門邊,遠遠看著我,眼神透著一種奇怪的迷濛。我伸出一隻手扶住牆壁。我當然馬上就認出那個男的是誰。他是我的堂弟詹姆斯。
***
「好一點沒有?」
「好多了。你給我喝的那東西真有神效,一定是西藏人治宿醉的古代秘方。」
當時是五點鐘,我坐在詹姆斯位於皮姆利科的公寓裡。他的公寓看起來像個雜亂的東方舊貨市場,而我以前一直對裡面的擺設物心存鄙夷,後來才知道,很多他的佛像和溼婆像,都是金鑄的。記得有一次託比·埃爾斯米爾告訴我,我堂弟是非常富有的人(我常常納悶自己為什麼沒法子成為有錢人)。詹姆斯想必從他父母那裡繼承了不少遺產,而託比·埃爾斯米爾也說不定曾經幫他投資,為他賺了不少錢。現在我也意識到這公寓裡很多其他東西都是極貴重的。儘管如此,我並不認為詹姆斯是層次很高的收藏家或鑑賞家。他似乎不懂得怎樣分類或陳列他的收藏品。它們雜然紛陳,東一堆西一堆,像個大雜燴。他是多愁善感、厭世,還是失意使然?
正因為這樣,我在這裡要介紹他的收藏品,只能用表列的方式,而無法用描述的方式。整個房間給我的感覺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儘管詹姆斯一定不喜歡這個詞):戀物。其中包括了奇形怪狀的石頭、手杖、貝殼、雕刻著人臉的木頭、大顆的牙齒,以及一些刻著奇怪符號(文字?)的大牙齒甚至骨頭。各面牆壁不是覆蓋著書架就是刺繡,要不就是相當亮澤的藍色帳幔,上面掛著各種讓人心神不寧的面具。到處都是項鍊(是念珠嗎?),要麼是放在大碗裡盤成一團,要麼是掛在卷軸畫或蔓荼羅畫或照片前面(照片都是一個叫塔爾寺的地方)。詹姆斯的收藏裡還有一些非常精緻昂貴的玉石動物雕像(我曾有念頭想把一兩件放入口袋),以及一些天青色的瓷碗瓷盤:你用手帕抹去這些瓷器的灰塵,就會看到藏在厚釉下面的蓮花和菊花圖案。在一些小小的漆木祭壇上,放著一些或坐或站的佛像、經輪,以及迷你的寶塔和奇怪的盒子,有些鑲著珊瑚和綠松石,有些鑲著半寶石。托架上,放著一個裝飾繁複的寶塔狀木匣子,詹姆斯告訴我,那是西藏喇嘛關妖魔用的(當我問他裡面有沒有妖魔時,他只是笑笑)。詹姆斯還收藏了不少短劍,它們的劍鞘和劍柄同樣鑲著珠寶,其中一把有個長長的弧形金柄。我有一次看到它就放在詹姆斯的床上。有時我會覺得這堂弟有點孩子氣。
公寓裡瀰漫著一種獨特的甜膩氣味。我懷疑是薰香的味道,但有一次詹姆斯被我問及,他卻回答說那是「老鼠」的味道(我猜他是開玩笑的)。坐在他的公寓裡,我會間歇性聽到一種奇怪的滴答聲,那是他掛在門廳牆凹的玻璃垂飾發出來的,這讓我聯想起「什魯夫末端」裡那道珠簾子的聲音。詹姆斯的公寓位於皮姆利科其中一條可通向泰晤士河的街道上。公寓相當大,但卻很暗,這除了是因為屋裡灰塵很多以外,也是因為隨處都放著一些彩繪屏風。而詹姆斯又習慣在白天把窗簾半拉上,在每個房間點一盞油燈。我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瞭解詹姆斯滿屋子寶貝,部分也是光線太暗的關係。屋裡到處都是藏書,很多都是以我不懂的文字寫成。這地方充當詹姆斯的基地已經很多年,而由於他以住在國外的時間居多,這裡會像一個垃圾場也許就不足為奇了。
我們正在用一種薄得近乎透明的小瓷碗喝茶,吃著乳蛋糕乳脂奶油餅乾,我記得,小時候詹姆斯很愛吃這種餅乾。我小時對吃並不講究,但詹姆斯卻很挑剔。他現在當然是茹素的,但他打從小時就是素食者。那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思,而在過去,素食者是很罕見的。詹姆斯剛開啟了一扇窗(屋裡非常悶,而且充滿「老鼠」氣味),讓一隻被捉到的蒼蠅飛出去。他是靠一張紙和一個大玻璃杯把蒼蠅捉到的,而他把這兩樣東西放在手邊,看來就是為了這個用途。他把窗戶關上。我打了個噴嚏。一陣遙遠的滴答聲又響起。我納悶詹姆斯在畫廊裡注意我多久了,也納悶他為什麼早不去晚不去畫廊,偏偏選在與我同一天同一時刻去。
現在讓我再多形容一點我堂弟的長相。他的臉看起來暗沉,但還不到黑黝的程度。他每天得刮兩次鬍子。有時他看起來只有髒這個字可以形容。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頭頂有一個小禿點,頭髮環狀地包裹著頭顱;這把頭髮還相當豐盈,卻不整潔。愛絲蒂爾嬸嬸的頭髮也是深棕色的,但卻是有光澤的,不像詹姆斯的頭髮是鬆垮垮和乾巴巴的。他的眼珠是一種迷濛的棕色,帶著一點變幻不定的陰影,時而是淺黑色,時而是土黃色。他有一個薄薄的鷹鉤鼻和兩片薄唇。他的臉讓人記不住,但這不表示他的臉很平淡,正相反,那是一張很強烈的臉。我說他的臉記不住,是因為我在回憶他的時候,總只能記起他某部分的五官,而不是一整張臉。這或許是因為那不是一張很協調一致的臉。我總覺得他的臉籠罩在一團雲霧裡,這一點,說不定是我覺得他的臉相當暗沉或骯髒的原因。與此同時,他孩子氣的笑容(會露出正方形的牙齒)常常讓他看起來幾乎像個傻瓜。他的「迷濛眼神」並不是偷偷摸摸的,也當然不是邪惡的,但不知為什麼,就是給人一種深沉的感覺。看著他把蒼蠅放出窗外露淺笑時,我不禁再次納悶,他憑什麼會那麼像愛絲蒂爾嬸嬸。但或許只是表情相像帶來的錯覺。他們母子常常會有一種聚精會神的表情,但在愛絲蒂爾嬸嬸臉上,那是一種快樂的神采,而在詹姆斯臉上,則是相當不同的另一回事。
「這麼說你的房子就佇立在海邊,直接蓋在岩石上?」
「對。」
「那很棒,那很棒。」詹姆斯迷濛的眼睛張大了一下,但接下來一剎那又變得空茫,就像他已神遊到別的地方了。這種瞬間的失神在他來說是很典型的,從來不超過幾秒鐘。我以前常常懷疑他是不是有嗑藥的習慣(這常見於在東方國度混的西方人身上),但那也許只是感到乏味的表現。年少時我多麼在意他會不會對我說的話感到乏味啊!「但你不會懷念劇院匆匆忙忙的生活嗎?我記得,你是沒有任何消遣的。現在你要靠什麼打發時間?是漆房子嗎?我聽說退休人士都喜歡漆房子打發時間。」
詹姆斯對我說話的時候,並不是每次都會迴避那種微微屈尊俯就的取笑語氣。小時候聽到他這種語氣,我常常氣得發瘋。他的「劇院匆匆忙忙的生活」一語,以及稱我為「退休人士」,似乎都是把我過去和現在的生活貶得一文不值。但也許只是我太神經過敏。
「我正在寫回憶錄。」
「關於劇院八卦的?有關女演員秘聞軼事的?」
「當然不是!我想要寫真正深刻的東西。一種深度的自我分析,一本不折不扣的自傳……」
「那可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
「我們都是深密幽微的生物,這種深密性是我們最驚人的特質,甚至比我們的理性還要驚人。想要分析自己,我們不能只是走入心靈的洞窟裡,東張西望。大部分我們對自己的瞭解都是偽知識。我們都是嚇人的自欺者,擅長於膨脹我們自以為重要的事情。斯特西科羅斯就說過,特洛伊的英雄不過是為一個海倫的幻影而戰。希望你的回憶錄能多花些時間來反省人類的虛榮心。人都是愛撒謊的,連我們這種老頭也未能例外。不過,如果一件藝術作品的藝術性夠強,這一點就無關要緊,因為藝術本身自有另一種真理。普魯斯特是我們現在瞭解法國上流社會生活的權威。誰又在乎法國上流社會的生活原來是什麼樣子?甚至所謂的‘原來樣子’又是什麼意思呢?」
「在我這個不是哲學家的人看來,那是什麼意思,是簡單易見的。而那也是攸關要緊的,至少對歷史學家來說很重要,甚至對文學評論家來說也很重要。」我另外不同意他的還有「我們這種老頭」一語。堂弟,代表你自己說話就好。
「d·h·勞倫斯在德拉是不是真碰過他說的那些事,有那麼重要嗎?哪怕是一顆狗牙齒,只要受到人的誠心膜拜,一樣會熠熠發光。膜拜本身足以賦予受膜拜物力量,這就是本體論論證最基本的意義。倘若一件作品的藝術成分夠大,那即使是個謊言,也能像真理一樣啟蒙我們。畢竟什麼又是真理呢?不說別的,就連我們自己也不過是虛假的存在,是一束束的幻象所構成。我們可以確知自己的真正思想感受和行為動機是什麼嗎?法庭上都假裝有這一類東西存在,但那只是權宜之計。唉,不談這個了。改天我一定要到你海邊的房子看看,順便看看各種鳥類。你那邊有塘鵝嗎?」
「我不知道塘鵝長什麼樣子。」
詹姆斯因為吃驚而沒有答話。
奇怪的是,他的這種反應,讓一種遙遠而熟悉的感覺重回我身上。那是一種失望和挫折無助的感覺,就像我盼著和詹姆斯交談,卻被他的某種冷淡排拒在外;就像是我向他傾吐出一些發自靈魂深處的話,卻被他散漫的智力鐳射線照射得一文不值。詹姆斯的思考方式是高度抽象化的,和我的截然不同,他有時幾乎蓄意向我展示我們之間溝通的不可能性。但他當然不是蓄意的,在很多方面,我的這個堂弟可以說是枯燥乏味的人,就像一個厭世而孤僻的學究。他當然也有對人生失意之處,儘管我無疑是永遠不可能知道他有過哪些重大失意。我猜,我期望與詹姆斯進行的,只是一種尋常的親切交談(卻從未有過)。畢竟,自爸媽和阿貝爾叔叔夫妻都過世以後,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大海,大海。」詹姆斯繼續說,「對了,你知道柏拉圖的父系祖先是海神嗎?你那邊有沒有鼠海豚或海豹之類的?」
「聽說有海豹,但我從未見過。」
我把小茶碗放下,但因為太用力,所以趕緊拿起來檢查有沒有裂痕。我緊緊握住椅子的兩個扶手。我剛剛想到,我在畫廊裡感受到而後來被詹姆斯的「秘方」治好的,其實不只是宿醉,還是迷幻藥引起的幻覺所帶來的震駭感。就是因為看到了提香畫中那隻海龍張開的大嘴,同樣的震駭感才會突然被喚醒。
「怎麼回事,查爾斯?你似乎有什麼心事。你在畫廊裡的神情很沮喪。我觀察你好一陣子。你是怎麼了?生病了嗎?」
「我以前向你提過瑪麗·哈特莉·史密斯這個名字嗎?」
我先前當然沒有向詹姆斯提哈特莉的打算,我們之間不到這種互信程度。我現在會提她,是因為覺得自己像是被逼到角落,或是處於某種符咒的籠罩下,唯一有效的解救咒語就是把她的名字說出來。
詹姆斯回覆他原來乏味的樣子,思索了一下,然後說:「沒有,我記得沒有。」
事實上,我清楚記得,自己一向小心翼翼,從未向他提過哈特莉。
「她是誰?」
「她是我的初戀情人,除了她以外,我不認為自己真的愛過任何女人。她也愛我。我們是在唸中學時相戀的。後來她離開了我,另嫁他人,從此消失無蹤。我從未停止過思念她、關心她,這也是我一直沒有結婚的原因。但我最近與她重遇了,就在海邊。她住在村子裡,我看到了她,跟她說過話。真是不可思議,我發現我對她的愛沒有改變,從我生命的開始一直到現在……」
「聽你這樣說讓我寬心,」詹姆斯說,「我還以為你得了流行性感冒,也很擔心自己會被傳染。」
「我也見過她丈夫。他不值一提,是個大老粗。但她卻……卻很高興看到我,仍然愛著我……我不由自主認為這是個徵兆,感到一個新的開始即將……」
「是同一個男人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哦,對,她現在的丈夫就是當初嫁的那一個。」
「他們有小孩嗎?」
「有一個兒子,十八歲左右,是收養來的。但他離家出走了,他們都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他失蹤了……」
「失蹤了?那他們一定很難過?」
「唔……哈特莉的樣子當然是變了,但另一方面又沒有變……我會與她重遇真是幸運得不可思議,就像是命運的安排。她過得很不快樂,當她祈求我出現時,我也真的出現了。」
「那接下來……」
「接下來我當然要拯救她,然後在我們的餘年帶給她快樂。」對,就是這麼簡單,除了這個解決方法以外,沒有其他解決方法是可以接受的。我靠到椅背上。
「還要來點茶嗎?」
「不,謝謝。我現在想喝點酒。不甜的雪利酒。」
詹姆斯站起來,從一個櫥櫃裡取出雪利酒。他看來並不急著對我的驚人披露發表意見,樣子甚至就像已經忘了這檔事。他繼續安靜喝茶。
「好了,」我過了一分鐘以後說,「談我談得夠多了。現在我想聽聽你的事,詹姆斯。軍方準備派你什麼樣的差事?是派你到香港之類的地方嗎?」
「我知道你想聽我對你剛才一番話的想法,」詹姆斯說,「但我想不出來該說什麼。我不知道意義何在。你的舊愛火重燃起來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我有各種不同的想法……」
「說一點就好。」
「其中一點就是你認為自己一直愛著這個女人也許只是錯覺。你憑什麼這樣認為?而且何謂愛?愛當然是生死以之的,但我不能認為你會還愛著一個已經那麼多年不見的人。說不定那只是你最近才想像出來的。當然,你的這個想像會不會帶來什麼後果,又是另一回事。我另一個想法是你的拯救觀念只是空想。我覺得你不可能是認真的。你真的知道她的婚姻怎樣嗎?你說她不快樂,但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一段婚姻能持續很久,代表夫妻雙方具有很高的協調性,哪怕它是不美滿的,但我們必須尊重舊的結構。你固然認為她丈夫不怎麼樣,但他也許是適合她的,不管她重新遇見你時有多麼震動。她曾說過想被拯救嗎?」
「沒有,可是……」
「她丈夫對你是什麼態度?」
「他出言警告我。」
「我建議你接受警告。」
我對詹姆斯的一番話並不十分驚訝。他拒絕對我的處境表現出太大的興趣……我過去就注意到,我這位堂弟不喜歡談任何有關婚姻的事。這個話題讓他侷促,也許是讓他沮喪。
我說:「這是你的理性在說話。」
「是我的本能在說話。我擔心如果你太投入的話,最後只會以眼淚告終。最好是冷靜下來。」
「謝謝你的建議,堂弟。現在來談談你的事吧。」
「你會錯過火車的。不過再坐一下也沒關係,我可以叫輛計程車把你載到火車站。他叫什麼名字?」
「她丈夫?」
「不,抱歉,我是說那逃家的孩子。」
「提圖斯。」
「提圖斯。」詹姆斯把名字重複了一遍,顯得若有所思。然後又問我:「他們曾找過他嗎?曾報警嗎?」
「我不知道。」
「他離家出走很久了嗎?他們完全沒線索他在哪裡嗎?他們有收到過信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一定很可怕……」
「毫無疑問是這樣。別談我的滑稽事了。你有什麼計劃?你軍旅生涯的最新任務是什麼?」
「軍旅生涯……哦……我離開軍隊了。」
「離開軍隊了?」我感到驚訝而且有點失望。我一直隱隱覺得,軍隊可以把詹姆斯困住,讓他無法與我競爭。但現在……「啊,你退伍了。那當然少不了一筆豐厚的退休金囉。這麼說我們兩個都是退伍的將軍了!」
「不完全是退伍,不完全是。」
「你是說……?」
「套一句老話說,我是在‘烏雲的籠罩下’離開軍隊的。」
我把酒杯放下,坐得直直的。我真是詫異和難過得無以復加。「不,詹姆斯,不可能……我是說……」我滿腦子都在猜想是什麼樣的烏雲讓詹姆斯去職,一時不能言語。
我看著詹姆斯暗下來的臉。他背對著油燈坐著。透過窗簾縫隙可以看見,雖然已經黃昏,天空仍然光亮燦爛。詹姆斯微微一笑,就像他先前放走蒼蠅時的樣子。這時另一隻蒼蠅停在他的手指上。那隻蒼蠅先是梳洗前足,然後用前足有力地揉擦頭部。然後它停止梳洗,與詹姆斯互相對望。
「沒什麼好擔心的,」詹姆斯說。他動一動手指,蒼蠅就飛走了。「畢竟我的軍旅生涯本來就走到了盡頭,而且我也不缺消遣。」
「你可以漆房子。」
他笑了。「你想看看塘鵝的照片嗎?算了,下回吧。真可惜你明天不在倫敦,不然我們可以一起到勞德板球場去,國際板球賽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吶。我幫你打電話叫計程車。帶些餅乾走吧,我知道你喜歡吃。以前到你家玩,走的時候瑪麗安嬸嬸總會偷偷塞些這種餅乾到我口袋。」
詹姆斯打電話叫計程車以後,我問他:「上次我在你這裡看到的那個老人家是誰?」我問這個,是因為突然記起,上次來這裡,走的時候從一扇半開的門看見裡面有個留著稀疏鬍鬚的東方矮老頭,靜靜坐在椅子上。
詹姆斯看來有一點點驚訝。「他啊……沒什麼特別的……我很高興他已經走了……呀,計程車來了,我聽見汽車喇叭聲。但願你在火車上吃得到正式晚餐。」
「親愛的查爾斯,」羅希娜說,「我知道你是大怪胎,但你怎麼可能會追求一個八十歲的老嫗,而且還是留鬍鬚的!」
那是第二天的事。昨晚我回到家的時間已經很晚。儘管計程車就等在火車站外面,但因為起了濃霧,車開得非常慢。由於罷工,火車上沒有晚餐供應,我只能以奶油餅乾充飢,但一面吃一面為我媽媽以前都往詹姆斯口袋塞奶油餅乾的事耿耿於懷。回「什魯夫末端」以後,我吃了些麵包夾起司(奶油已經臭掉了)。我的床潮溼得要命,但我找來一個熱水袋,而疲倦也讓我顧不了那麼多,倒頭就睡。第二天我起得很晚,感覺全身僵硬冰冷,坐起來的時候牙齒格格打戰——但說不定我是為計劃好要採取的行動而感到戰慄。
我穿上能找到的最暖和的衣服(包括可憐的多莉絲送我的那件厚厚的針織運動衫),但仍然發現自己抖瑟不已。難道給詹姆斯說中了,我真是得了流行性感冒?一團灰色帶金的濃霧仍然籠罩著陸地和大海,讓天地陷於一片可怕的死寂。走出屋外後,大海只隱約可見,它輕撫巖岸,光滑得像層油。空氣潮溼而冷冽,但我懷疑,這只是我自己的感覺,天氣並不真的那麼冷。一件我晾在草坪上的襯衫仍然溼答答的。屋子裡面冷冰冰,像個墓穴,且多了一股黴味,玻璃窗向內的一面都蒙著水氣。我想點燃從漁人商店買回來那個新的煤油暖爐,卻白費氣力。我喝了點茶,感到舒服些,就在這時,一陣汽車喇叭聲從堤道的盡頭響起。我猜是羅希娜來了,有那麼一下子感到極為惱火,直想衝出門外,向她尖叫。我考慮過要躲起來,卻開始覺得肚子餓,而且看不出來為什麼我應該棄守屋子,讓給一個可能會待很久的入侵者。然後我想到一個聰明的自保策略:乾脆把哈特莉的事情告訴她。這是正確的一步棋。
我們坐在廚房裡,任由液化氣爐開著,吃著杏子乾和切德起司(杏子幹配蛋糕吃的話應該先泡過並以文火煮過,配起司吃則什麼都不用做)。我喝的是茶,羅希娜喝的是白蘭地。霧變得非常濃,廚房裡就像是拉上了窗簾。我點了兩根蠟燭,但燭光卻奇怪地無法照穿瀰漫在廚房裡的半透明薄暮微光。我會決定告訴她一部分有關哈特莉的事情,是因為以我現在的心緒(由那個即將實行的可怕計劃帶來的),實在提不起勁去編謊話或搪塞話,當然更提不起勁與她大吵一架。坦白說,我對羅希娜的恐嚇著實有點偷偷摸摸的害怕。我希望這段時間能夠讓她保持中立,不用擔心她會來攪局。接下來我要面對的兇險已夠多的了。另外,我也預感得到她對我的吐實會是什麼反應。事實證明我的預感完全正確。
她一開始就如我所預期的,滿懷敵意地說她根本不信我真的已放棄莉齊,也不相信我準備住在倫敦,而如果我認為我可以擺脫得了她,那就——我在這裡打斷了她的話,簡短而有選擇地告訴她我那個「舊愛重燃」的故事。「舊愛重燃」,哈,這種陳詞濫調是多麼管用啊,它多能給一個痛苦的心靈帶來安撫,又多有誤導性、遮掩性。就這樣,我在告訴羅希娜真相的同時,也在隱瞞她。羅希娜興致勃勃聽完我的故事。她與我堂弟是相當不同的聽眾,反應也讓人滿意得多。事實上,在把刪節版的故事告訴這個聰明而又不是沒有同理心(這還是我第一次知道)的女人時,我反而有種放鬆的感覺。我最初的預感是正確的:她對「哈特莉問題」的態度與對「莉齊問題」的態度截然不同。
有關嫉妒心這東西的一個有趣事實就是,儘管它在很多方面都是完全非理性和身不由己的,但當一個人覺得處於上風時,仍然會容許自己在一個限度內從事理性思考。我是迷上羅希娜以前就和莉齊在一起的,但羅希娜卻根深蒂固地認為,是莉齊從她那裡把我搶走的。另外,莉齊至今仍是有吸引力的女人。這兩點加起來,讓羅希娜對莉齊的態度是嫉妒女人的典型反應。但哈特莉卻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也因為這樣,羅希娜的智商才會與理性站在同一邊。哈特莉是屬於我遙遠的過去,哈特莉已經老邁(和我一樣年紀),不漂亮又不出色,而且(不是無足輕重的一點)又是有夫之婦。羅希娜把這些資料快速輸入腦裡,加以運算,而我幾乎看見有部電腦正在她閃閃發亮的鬥雞眼後面運轉著。經過評估以後,她認為我成功的機率不高。就像詹姆斯一樣,她認為這事情只會以眼淚告終。
很明顯,羅希娜很快就認定,哈特莉從任何方面來看都不夠格當她的對手。她甚至還有一點可憐哈特莉呢,但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可憐,而是一種立場超然的可憐。羅希娜算得很準的一點是,我對哈特莉的感情會排擠掉我對莉齊的感情。基於這個前提,她當然認為,等整個鬧劇以災難結束,我變得可憐兮兮之後,她就可以來撿現成。羅希娜也把我敘述事情始末時的輕鬆神態,以及我對她深明大義的感激之情看在眼裡;事實上我真的是感到輕鬆和感激她,至少當時是如此。我當然沒有把一切說出來,更沒有透露半個字有關即將實行的計劃。我當時是個那麼沾沾自喜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以致完全沒有意識到,對危險聰明的羅希娜說出哈特莉的事,會有什麼可能的危險後果。我覺得是我在牽著她的鼻子走,是她的自作聰明矇騙了她。
有趣的是,羅希娜清楚記得她的車頭燈照見哈特莉的那一幕。「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會像壓死一隻甲蟲那樣壓死那個老東西。查爾斯,你要搞清楚,她是個老東西。這是你不能否認的。」
「愛情是不考慮這些的。常言道,愛情就像蝙蝠一樣盲目……」
「蝙蝠有雷達。你的雷達看來停擺了。」
「用用你的智商吧。任何人都是有可能愛上任何人的,佩裡和他的佩裡格林叔叔就是一個例子。」
「佩裡和他的什麼?」
「算了……」
「載你去倫敦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有事瞞我。你是個爛演員,真不知你當初是怎麼進這一行的。我當時就知道你有什麼計劃,但還以為是和莉齊有關。」
「我對莉齊從沒有同樣的感覺。」
「哼,最好沒有。」
「不是她!難道你還不相信嗎!我愛這個女人。」我愛她,就像我早就跟她結了婚,多年來看著她逐漸變老和失去容顏。
「少來了,親愛的,你只是自欺欺人。是突然搬來海邊之舉讓你神志不清,還有這棟恐怖的、無厘頭的房子。我想這是我見過的最讓人不舒服的一棟房子,也難怪你會有幻覺。」
「你說的幻覺是什麼?」
「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你有一個初戀情人,但那都只是你的幻想,是虛構出來的。你只是因為重遇她而震撼,才會胡思亂想,等兩星期,你就會恢復正常。再說她是有家庭有兒子的,查爾斯,她是過著尋常生活的女人,你不能因為在學校時迷她現在就來勾引她,那是說不通的,她不會明白的!另外,你也沒有這個能耐,你不是無所不能的,至少在真實生活裡不是。你只會讓自己蹚一趟很渾的渾水,陷在那種你比誰都痛恨的糾纏裡。你會丟人現眼!想想看!難道你沒有足夠的自知之明,知道這些都是你最恨的嗎?在這裡你是沒有任何角色、沒有任何臺詞的。你不是甚至承認她不想跟你說話嗎?」
「這只是因為她害怕。她太愛我了,而她也還不敢信任我的感情。但她早晚會信任的。到時,她的愛就會鞭策她奔向我。」我心裡想:我一定要讓哈特莉知道,一定要說服她,我對她的愛是絕對的。我一定要寫一封長信,悄悄交到她手裡,而一旦她明白我的真心,就一定會……
在我告訴羅希娜那個肅穆但相當簡略的故事中,我提到了提圖斯,卻基於某些理由,未提他是養子和已經離家出走的事實。這也許是因為我還不願意去思考提圖斯,以及思考他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我的勝算。我也隻字未提我與班的那次緊張對峙。(那真是羅希娜所說的「丟人現眼」的最佳註腳!)我只告訴羅希娜,提圖斯現在沒住家裡,我和哈特莉見過幾次面,也和她丈夫有過禮貌性交談。幸而羅希娜聽得太津津有味,沒想到追問細節問題。
「查爾斯,你醒醒吧。她是靦腆羞澀的人,拿你的人生相比,她就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極度貧乏、寒傖和枯燥。她說不定還會為自己的丈夫汗顏,想保護他,並仇恨你。用用你的想像力吧!她會讓你無聊透頂的,親愛的,會讓你無聊透頂到發火,她也一定很清楚這一點。她是靠退休金過活的老人家,現在想要的只是休息,可以擱起腳來看電視,而不想過動盪的生活與從事冒險。就算你成功地把她帶走好了,但稍後如果你覺得乏味了,又該把她怎麼辦呢?你習慣在一起的是風趣的非傳統女性,而你現在又是老年單身漢了,是不能忍受跟任何人生活在一起的,除非是像我這種聰明伶俐的老朋友。你是無法與一個新女人重新開始的,她就是一個新女人,不管你有多少與她一起騎腳踏車出遊的動人回憶。我想你只是想破壞她的婚姻吧,就像當初破壞我的一樣。我的韌性是夠強的,但被你甩掉之後,我還是過了一段相當長相當難熬的日子。而我現在也不準備放過你,我非要你為我流過的眼淚付出代價不可。你一輩子都是生活在享樂主義的大夢裡,但你之所以每一次都可以全身而退,只不過因為被你甩掉的女人都照顧得了自己。啊,老天,你從不付出,從不說你愛我們——哪怕你真的是愛。你是手腳乾淨的冷血動物!你是運氣好,被你甩掉的女人才沒有一個死掉罷了。你就像是在超市裡持機關槍濫射卻湊巧沒打中誰的傢伙。但這一次不同,你必須尊重那個可憐的老東西的選擇,尊重她的生活、她的兒子、她枯燥乏味的丈夫、她那棟小小的新房子。放過她吧,查爾斯。怪不得她看到你時會沒命地跑上一里路!」
「你不懂。」她怎麼會懂?她說的話很多都是合情理的,比她自己所知還要合情理。但只有一點是她沒看到的,那就是我與哈特莉之間的絕對聯絡。對我來說,哈特莉並不是一個「新女人」,而是我生命中最古老、最強力、持續最久的東西。我也懶得向羅希娜解釋我對「風趣的非傳統女性」有多麼厭倦,或解釋她口中的「老東西」是一切生靈裡我最鍾愛的,是世界上最珍貴和唯一未被汙染的東西,是有著最驚悸的吸引力的。在我還沒成為「享樂主義的夢遊者」和「冷血動物」以前,我就已經把自己最初也唯一完全無邪的愛獻給了哈特莉。當然,這些羞辱性的稱謂只是出於嫉妒:但如果我真是「冷血動物」,那某個意義下該被歸咎的人是哈特莉!我曾經把我的真純交給她保管,現在奇蹟似的,我可以向她要回來了。
自重遇她以後,生理性的激情就在我身上升起、擾攘、翻攪,而我的感官也不斷與我的思想對話,而隨著我不斷把她的老年連線於她的少年,我對她的渴望就愈來愈甚。我好渴望她。能不能達成這一點,乃是關鍵性考驗,是個測試。現在我明白,我已經通過考驗了,而我的渴望也像奔向大海的河流一樣,洶湧澎湃。她讓我變得完整,這種完整,是她離開以後我就不再有過的。她召喚起我的整個存在;我渴望抱著她,與她躺在一起,直到永遠,直到世界的盡頭;嗯,對,我也渴望用愛的力量去震撼她的謙卑,另一方面,我也要讓自己謙卑,讓她來慰藉我和把最好的自我帶回來給我。就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似的。因為她是我的美善的保管者,而她已經保管了很多年,她是我的阿拉法,是我的俄梅嘎。這不是幻覺。
羅希娜看著我,咯咯笑了起來。我雙手平放在桌子上,雖然穿著針織運動衫又喝了白蘭地(對,我也需要白蘭地了),我仍然覺得冷。我本來要到小紅室生個火,卻因為看到羅希娜的樣子而愣住了。她坐在椅子上,一條腿蹺起,腿上穿的是藍色棉布寬筒褲,褲管捲起一點,垂在藍色帆布靴上部。上身穿著藍紫條紋的休閒襯衫,腰上套著窄皮帶。她看起來悠閒、能幹、剽悍,而且年輕得嚇人。她深色的鬥雞眼以掠食動物的調侃眼神看我。她的厚發染得全黑,以蝴蝶結綁在後面,這讓她的臉顯出兇殘動物的那種強烈表情。她的外套早已脫掉,卻似乎毫不覺得冷。我想,我是怎麼回事?我不可能覺得冷,現在可是夏天!儘管這樣想,我還是哆嗦個不停。另外,在上午十一點點蠟燭不也同樣荒謬嗎?因為蠟燭幾乎毫無照明作用,我乾脆把它們吹熄。但也許是霧消散了一點,只不過窗戶仍然灰濛濛的。就在羅希娜剛要回我話的時候,廚房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個人走了進來。是個女人。有失神的一剎那,我還以為是哈特莉來了。但她不是哈特莉,是莉齊·謝勒。
兩個女人見到彼此,不約而同發出一聲小聲的驚呼。羅希娜很快站了起來,繞到椅子背後。莉齊朝我大步走來,眼睛看著羅希娜,把手提包扔到桌子上,動作就像扔下一封戰書。我始終坐著。莉齊身穿淡棕色雨衣,頭上綁著一條非常長的黃色印度頭巾。她把頭巾解下,仔細摺好,放在桌子上。她的臉紅到極點(我的也是)。她的頭髮上覆蓋著些小水珠,說不定外面真的下雨了。
羅希娜舉起她的椅子,扔到旁邊的瓦石地板上。她對我說:「你這個騙子兼背信者。」
我問莉齊:「下雨了嗎?」
她回答說:「應該不是。」
我說:「羅希娜剛要走。」話才說完,羅希娜硃紅色的利爪就朝我的臉撲來。我及時繞到桌子另一邊,逃過一劫,只有脖子被劃破一點。莉齊後退到門邊。我隔著桌子面對羅希娜的盛怒。「聽著,我沒對你撒謊。我沒跟莉齊約好。她只是突然自己跑來,對我剛才說的事一無所知。」
「她住在這裡嗎?」莉齊問。
「不是!這裡除我以外沒住任何人!她是來看我的,很多人都會來看我,你不就是其中之一嗎?要喝些茶或白蘭地嗎,莉齊?」
「她不知道那事情嗎?」羅希娜說,狠狠瞪著我,但怒氣已經平息。「那你不覺得對她說會比較好?還是由我來說?」
「你打算跟羅希娜結婚嗎?」莉齊問我,身體僵僵的,雙手插在口袋裡。
「不是!」
「查爾斯,我可以單獨和你說話嗎?」莉齊說。
「不行,你不可以,」羅希娜說,「查爾斯,如果這事只涉及我和莉齊,為了爭奪你,我會不惜拿菜刀跟她決鬥。」
我覺得渾身一陣冷戰,便再次坐下來。「我有點不舒服。」
「我可以單獨和你談談嗎?」
「不行,」羅希娜說,「查爾斯,我要你在我面前告訴她剛才你對我說的話。」
「吉伯特在外頭嗎?」我問莉齊。
「沒有,我自己開車來的。好吧,如果她不走……」莉齊沒理會羅希娜,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我來這裡是想謝謝你那封甜美寬宏的來信……」
「告訴她啊,說啊!」
「謝謝你那封甜美寬宏的來信。你對我們兩個都很仁慈。」
「晚餐爽約的事我十二萬分抱歉,我剛好……」
「你對我們很寬宏,但你用不著這麼寬宏。我是大蠢材。吉伯特根本是無關要緊的。在任何情況下我都是屬於你的,除此以外沒有什麼是要緊的。我只屬於你一個人,這是無可爭辯的。你怎樣對我都可以,我不在乎最後結果會怎樣。我當然希望地久天長,但你可以照你喜歡的做。我來這裡只是要告訴你這個,以及把我自己獻給你,要是你還想要我的話;你說過你想要的。」
「好感人啊!」羅希娜說,「你到底跟她說過些什麼,查爾斯,老實說出來吧,不要再瞞我了。」她拿起莉齊的手提包,扔到地上,踢了一腳。
莉齊沒理她,只是目不轉睛看著我,發燙的臉頰。我深受感動。
「莉齊……親愛的……親愛的女孩……」
「太遲了,莉齊,」羅希娜說,「查爾斯打算娶一個長鬍須的女士,不是你。查爾斯,對不對?我們剛才才談到你,查爾斯說他根本不曾喜歡過你……」
「我沒說過這話!聽著,我要跟莉齊到樓上說話。你待在這裡,我過一會兒就下來。」
「你最好趕快下來。我給你們五分鐘。如果你們膽敢溜到倫敦去,我一定會追過去,把你們碎屍萬段。」
「我保證很快下來。我也會把事情告訴她的。但拜託不要砸任何東西了。來吧,莉齊。」
莉齊拿起放在桌上的頭巾,又撿起地上的手提包。她沒有看羅希娜一眼。我帶她走出廚房,走上二樓。到達二樓樓梯平臺後,我猶豫了一下。珠簾子靜止不動,我決定不要穿過去。我帶她到中間的小房間,關上門。房間很幽暗,沒多少光從開向起居室的長窗射進來,這或許是霧的關係,又或許是我忘了把起居室的窗簾拉開。房間裡面空無一物,原有的那張摺疊桌已經被我移走,現在還待在岩石縫隙裡。地上鋪了張磨舊的方形地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高高釘在牆上鐵鑄的油燈支架現在突然變得十分鮮明,而且透著一股邪惡。地毯被踩時散發出陣陣潮溼氣味。
「我好怕那女人,查爾斯。你和她攪和在一起了嗎?」
「沒有,沒有。她只是一直在恐嚇我。莉齊,我……」
「我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那無關要緊。聽著,查爾斯,我是你的——如果不馬上重複這句話,我肯定會瘋掉。我真的愚蠢至極。我以為自己無法承受另一次心碎,以為自己希望平靜,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得了直奔你懷抱的衝動。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看,我又直奔你的懷抱來了,又情不自禁瘋狂地愛上你了。我對吉伯特深感抱歉,我本來以為可以找出折衷辦法的,但根本沒有任何折衷辦法。我不在乎會有什麼結果或你會怎樣對我,我也不在乎會為此而死掉。我不要你當無私或體諒或寬宏的人,我要你當我的主子和國王,就像從前一樣。我愛你,查爾斯,我是屬於你的。從這一刻起直到永遠,我會做你要求我做的任何事。」
我們站在那個油燈支架下面相互凝視,兩人身體都在顫抖。「莉齊,原諒我。那是個錯誤。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我無法像當初所想的那樣把你留下來,我不能再當國王了。我抱歉寫了那樣的信給你。我對你滿懷柔情,我愛你,但不是你想的那種。那只是空洞的觀念,就如你所說,只是抽象的觀念。你說得對,那是行不通的,不會持久的。你知道嗎,我碰到另一個女的,一個我很久以前認識和愛上的女人。我不是說羅希娜。她是我的初戀情人。記得嗎?我曾告訴過你我有個初戀情人。所以我無法屬於你,小莉齊,你也無法屬於我。你必須回到吉伯特身邊,帶給他快樂,讓事情像沒發生過一樣。請求你相信,我也請求你原諒我。那是個錯誤。」
「一個錯誤?」莉齊說,眼睛望著腳上那雙閃亮的黑色高跟鞋,「我明白了。」然後抬頭望我,她的臉是赤紅色的,下唇顫抖,眼神朦朧而可怕。
「記得我告訴過你那個女的嗎?我又碰見她了,她就住在這一帶……」
「那我只有說拜拜的份囉。」
「莉齊,親愛的,別這樣。我們仍然可以當朋友,不是嗎?你在第一封信裡不是這樣要求我的嗎?我會去看你和吉伯特……」
「我不認為我還會跟吉伯特在一起。事情不可能回到原來的樣子。我很抱歉。再見。」
「莉齊,握住我的手一會兒好嗎?」
她向我伸出一隻軟弱無力的手。她的手又小又溼又沒有反應,我無法把握手的動作進一步延伸為擁抱。她把手抽回,伸到手提包裡摸索,掏出一面破鏡子碎片(羅希娜踢手提包時踢破的),然後是一條白色小手帕。一等小手帕拿在手上,她就開始靜靜啜泣。
我又感動又難過,但奇怪的是我又有一種自豪的超然感,因為我彷彿在一秒鐘之間看到一個泡泡升起後又破滅,而這個泡泡包含的是某種我本來可能會與莉齊一起度過的生活。莉齊,我的凱魯碧諾,我的愛麗兒,我的淘氣小妖精,我的兒子:如果我是不同的人,我們說不定可以生活在一起,而她也會變得截然不同。但這種可能性已經過去了,不管接下來會有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這個世界都已徹底不同了。「別這樣,莉齊,甜心,勇敢的小莉齊。我好感激你,感激你的……你的……」
「真可笑,」莉齊說,語氣極為平靜,但眼睛裡卻滾動著淚珠,「真可笑。從倫敦開車過來的路很長……車子是租來的,我沒開吉伯特的車子……一路上我都覺得自己是在與你柔情蜜意地聊天。我一直想像你看到我的時候會多驚訝和高興,我們會何等快樂,想像我們一定會笑個不停,就像從前。我反覆想像這情景,心裡充滿愛和喜樂——雖然我也想到,這一次,最後還是會以心碎告終,而且會要了我的命。但我不在乎,只要你還需要我和把我抱在懷裡,我就什麼都不在乎。我萬萬沒有料到的是,事情甚至還沒開始就結束,還沒開始就破滅了……除了對你的愛以外,我已經一無所有……我的愛全被喚醒和再一次遭到拒絕……永遠地被拒絕……」
「莉齊,你會平復過來的,它們會慢慢沉睡的。」
她搖搖頭,牙齒緊咬手帕。
「莉齊,我會寫信給你。」
她的淚停止了。她把手帕和破鏡子收起,慢慢折她的黃色頭巾。「別寫信,查爾斯,那對我會比較仁慈。真滑稽,我以前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了,結果現在才是結束。如果你想對我好的話,就請別寫信。我不想要了……我受夠了……」
她把頭巾揉成一團,塞到口袋裡,然後轉過身,快速開啟門往外跑,幾乎撞上就站在門外的羅希娜。羅希娜嚇得往後跳。莉齊飛奔走下樓梯,身體前傾,高跟鞋把梯級敲得咔嗒咔嗒響。我想追上去,但羅希娜卻捉住我的手臂,力氣非常大,又用一隻腳抵著我的腳。我們在牆邊纏鬥了一陣。「讓她走吧。」大門傳來砰的一聲。
我站在那裡,凝視珠簾子,它輕輕搖擺,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然後我慢慢走下樓。羅希娜尾隨在後。我們走入廚房,再次在桌邊坐下。
「放心,查爾斯,那隻小動物不會活不下去的。」
我默不作聲。
「我猜你現在想跟我談談你對莉齊的感覺?」
「不。」
「可憐的查爾斯,你降級為上帝了。」
「好了,請你走吧。」
「如果這是你與莉齊·謝勒串通好演的一齣戲,我會宰掉你們兩個。」
「唉,羅希娜,別傻了,別那麼庸俗了。請你走吧。如果方便,我希望你回倫敦後可以拉拔莉齊一下。」
「我不準備回倫敦。我現在要回雷文飯店,單獨享用一頓豐富午餐。接著我會到曼徹斯特拍電影。我會留你一人沉思默想,希望你傷得夠痛。只要你答應一個條件,我就不會干涉你去勾引那位鬍鬚女士。」
「什麼條件?」
「你保證告訴我事情的每一個發展。」
「好。」
「你保證?」
「對。」
「站起來,查爾斯。」
我機械性地站起來。羅希娜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有那麼一剎那我還以為她是要來打我。她給了我一個吻。「好啦,再見了,我會回來的。」
大門再次傳來砰一聲,過了一會兒我就聽到紅色小轎車絕塵而去的呼嘯聲。有那麼一會兒我還盼著莉齊會去而復返。但繼而又慶幸莉齊沒有收到我的第一封信後就直奔而來。
我走入旁邊的房間,想要生火,卻失敗了。沒有足夠的引火木柴。我感到心神被莉齊的哭和羅希娜的吻徹底擾亂了。莉齊痛苦的樣子讓我難受,但卻是一種空茫茫的難受,而我也不願意繼續想她。我希望得到她的同情。我已經後悔與羅希娜進行那一番庸俗得要命的談話。告訴她有關哈特莉的事情時,我還自以為聰明,如今只覺得滿心不祥之兆。我等於送了她另一件武器。然後我又想到了詹姆斯,有點納悶他是怎麼會被解職。因為同性戀嗎?還是軍方認為把一個狂熱的佛教徒留在軍中對軍事機密沒有保障?我脖子被羅希娜紅色指甲劃過的地方開始覺得痛。我想量量體溫,卻找不到溫度計。
***
霧散了。暮光剛剛已被黑暗所取代,燦爛的小月亮閃耀著,讓星星變得黯淡。月亮把一種金屬光澤傾瀉到海面,也讓岩石和樹木影影綽綽。天空是一片清澈的藍黑色,卻未被月光照明。大地和它的一切都是褐色的模糊一團。陰影很強烈,讓人覺得到處都有人影,我不斷緊張兮兮往回看。萬籟俱靜,但這種寂靜的性質又與霧茫茫早上的寂靜迥然不同,而且三不五時會被一隻貓頭鷹的叫聲和遙遠的狗吠戳破。
我沒有取道村子。我沿海岸公路往小港口的方向走。途中經過被我稱為「開伯爾山口」的那條隘道(那是黃色岩石入侵內陸造成的,它們在不知道多少萬年前跳到山丘旁邊,堆成一個參差的隆起,後來人們在開闢海岸公路時從中間切穿一條窄縫,供道路通過)。在月色中,岩石是暗褐色的,但分佈無數的光點,那是月光在其千百個石英小切面上反照出來的。過隘道以後就是小港口,再走不多遠,是一條可以通到山丘上的步道,旁邊是一片樹林。沿著步道可以走到從村子通向小別墅區的柏油路。我在白天就探勘過這條路線,當時我同時盤算好怎樣才能進入「尼布利特」的花園。這沒有什麼難的,因為花園的末端只有一排用鬆垮垮的鐵絲連起來的木頭柱子。我這個冒險行動最怕的除了被發現以外,就是怕到達得太晚,那對夫妻都已就寢(但太早的話又很難潛入花園而不被發現)。不過他們仍在靜悄悄看電視也說不定。
早先我曾經排斥過刺探哈特莉婚姻生活的念頭,但不是出於道德理由,而是因為這念頭讓我惶恐不安。婚姻是不堪聽聞的家醜。任何膽敢揭開別人家窗簾偷看的人,都可能被複仇之神懲罰。因為他可能看到一些可怕至極的事,從此以後心靈就像被鬼糾纏一樣,永無寧日。所以,在作出這個決定前,我的內心充滿掙扎。然而,目前情境的內在邏輯卻逼得我不得不去進行這種危險而沒有格調的冒險。因為這是回答第二個問題所必須的。我必須弄清楚哈特莉的婚姻狀況,弄清楚他們是怎樣互相對待的。
來自大海方向的月光把木頭竿子的長影投進了「尼布利特」那個有坡度的草坪裡。草坪裡的草看起來就像是蒙著一層霜。從下方,我可以看見客廳那個拉上窗簾的觀景窗後面透出燈光。我跨過鬆弛的鐵線,靜悄悄走上草坪,走向屋子。一面走,我一面聆聽自己幾乎無聲的腳步聲(草已起了露水),也聆聽自己深深的呼吸聲和激烈刺痛的心跳聲。儘管早先下過一點雨,但經過一下午的太陽照曬,地已全乾,所以我不擔心留下腳印。我走到離屋子約十五碼處停住。除了屋頂的一扇氣窗外,所有窗戶都是閉著的。客廳的窗簾是拉上的,裡面的燈光把窗簾上的圖案照得明亮,乍看就像一面彩繪玻璃。兩幅窗簾之間有個未密合的縫隙。我繼續往前移動,然後側耳聆聽。客廳裡有人的說話聲。是電視的聲音嗎?快到觀景窗時,我跪了下來,手扶著磚牆往前跪走幾步,然後坐下來,讓頭靠在低矮窗臺下面一點的位置。
我沒有預期會碰到露水,但因為預期會與玫瑰花叢擦身而穿了件風衣。月色向我透露出各個花圃的大概位置。但一定是先前窗戶的燈光讓我目眩,不然就是恐懼讓我眼盲,因為我坐下來的時候竟然是坐在一叢玫瑰上面。隨之而來是一下微弱卻讓人心膽俱裂的咔嚓聲,一根玫瑰尖刺刺進我的小腿肚裡。我笨拙地坐在玫瑰花上,背靠著牆壁,眼睛和嘴巴張得大大的,等著聽那可怕的喝問聲:「誰?誰在窗外?」
但室內的說話聲並未中斷,而此時我可以聽得相當清楚。要刺探沒有防備的人是多麼容易啊。接下來我所聽到的對話是那麼匪夷所思,讓我名副其實陷於一種瘋狂狀態,但我不會嘗試描述我的情緒。以下,我將只像寫劇本那樣,僅把對話錄下。至於哪句話是哪個人說的,應該一清二楚。
「他為什麼會搬來這裡?」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只會說這個,難道你就不能說些別的嗎?你是智障不成?你當然知道原因,你一定知道。你以為我是大笨蛋?我才沒那麼笨。」
「你不是真的相信……」
「不相信什麼?」
「你不是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
「你什麼意思,為什麼我連自己說的話都不相信。難道你認為我撒謊不成?」
「你說我知道他為什麼搬來這裡,但你不可能那樣想,心智正常的人不會那樣想……」
「那我要不是瘋子就是撒謊者囉。是這樣嗎?是這樣嗎?」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搞不懂你,你只會說些兒語。他為什麼搬來這裡?」
「我不知道,那只是意外,巧合……」
「好可笑的巧合。老天,你真聰明,懂得用這件事折磨我。你知道這件事比什麼都更能折磨我。有時我懷疑你是蓄意把我逼瘋的,好讓你可以……」
「小班,親愛的,求你別這樣說……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何必再說你很抱歉或你不知道呢?你講過已經不下千百遍。我真想撬開你的腦袋,看看你究竟知道些什麼。為什麼你死也不肯解釋,死也不肯承認呢?事情也耗得夠久了。為什麼你就不能大發慈悲老實告訴我事實,讓我好過一點……」
「根本沒什麼事實是我好告訴你的!」
「你以為我會信?」
「你以前就相信。」
「我從不相信。我以前只是假裝相信,因為我想要忘掉這檔子事,因為我累了。老天,我受夠了,受夠了你那些夢想。」
「我根本沒有什麼夢想。」
「哎,你這個天殺的……」
「我根本沒有什麼夢想。」
「別再扯謊了,也不要對我吼叫。啊,老天爺,你對我撒了多少謊!從一開始我就是生活在一鍋謊言裡。然後又來了那孩子……」
「不,不是這樣的……」
「哼,我被你瞞得夠苦了,好不容易我才想通……」
「不是的!」
「老天,你知道我多羨慕那些可以過簡單生活的幸運男人嗎?他們可以與妻兒過著充滿愛與仁慈的生活,而這裡卻……」
「我們家裡也有愛與仁慈……」
「那只是假象,因為我們兩個都累了,累得不願再向彼此說出這個地獄般的牢籠——這個所謂的家——的真相。我們都需要休息,所以就假裝一切都是好端端的,繼續忍受這該死的贗品,對,贗品,你所謂的婚姻。我們都懶得用真相去捅對方。所以我們現在是泡在謊言裡,你的謊言。它們無處不在,就像個發臭的沼澤,而我們則是在這沼澤裡溺水的兩個人。老天,我本以為搬到海邊來,以為終於有了自己的花園,事情就有所改觀——誰知道他卻突然砰一聲從天而降!真滑稽,對不對?」
「啊,親愛的,別這麼說……你不是很喜歡這裡嗎,我們不是很喜歡這裡嗎……」
「哼,你說這個是想我在你臉上吐口水嗎?我們只是假裝成平靜快樂的家庭……」
「我們並不是假裝……」
「別再重複了。」
「那你也別再說了。」
「你說話最好給我小心點。是你讓我陷入這種……這種……是你讓我這麼可憐兮兮的……老天,為什麼你就不能讓我知道呢?你把真相告訴我一次就好。我只想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為什麼那個男的會搬來這裡,這個村子?為什麼他哪裡不搬,偏偏搬來這裡?」
「你反覆問我同一個問題,一次又一次。我不知道。他搬來這裡並不是我希望……」
「騙鬼。你私下見過他幾次了?」
「只有一次。」
「騙子。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過就有兩次。天曉得你們另外見過幾次面。為什麼你要對我撒這種蠢謊呢?他會來這裡,一定是你叫他來的。」
「我沒有!」
「哼,你準備什麼時候再見他?」
「我根本不想見他!」
「過去,過去,該死的過去——一切都被敗壞了,是你敗壞一切的,是你和他……」
「甜心,親愛的小班,別……」
「別用喊寵物的方式喊我,那是一種嘲諷……」
「難道你就不能對我仁慈一點,不能試著可憐……」
「那你為什麼不試著可憐我呢!老天,你怎麼可以對我這樣殘忍。」
「我沒有殘忍。你瘋了,你瘋了……」
「別對我尖叫。我受夠了你的尖叫。你一輩子都在尖叫,而我們的一輩子快要接近盡頭了。老天爺,我只願自己一輩子已經結束。我猜這就是你暗暗祈求的吧?祈求我心臟病發,那你就可以遠走高飛,跟那個……」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別再說這句話了,可以嗎,我聽夠了,那毫無意義,只是鸚鵡的喊叫聲。唉,老天,我好累。一切都被汙染了。不,一切甚至從來沒開始過,那全是因為你的緣故。然後又來了那個令人髮指的騙局……」
「那不是騙局!」
「閉嘴。我們這樣對答已經一百萬次了,就像兩個上了發條的洋娃娃……唉,老天,可我又沒有別的辦法。這事情無時無刻不梗在我心裡。雖然明知是謊話,但我從前還是假裝接受,因為我別無選擇。我只希望這樣可以讓自己過得快樂一點。不,不是快樂,那是不可能的。我只希望我爛透了的人生可以有一點平靜。但結果呢!就連這個你也不願意讓我得……」
「那不是事實……」
「小心啊,小心啊。我本以為自己除了繼續忍受你和你的那些謊言外,別無選擇……老天,我一直以來一定是瘋了……我早就應該把你掃地出門,讓你……」
「不!」
「你一定樂歪了。他出現了,大膽得像敲鑼打鼓一樣,甚至敢來按我家門鈴!一定是你們約定的。」
「不要說不是你心裡想的話。」
「我就是這樣想的,不然我還能怎樣想呢?只要你撒謊,我一眼就可以看穿。你以為你可以把我矇在鼓裡嗎?他的信你都藏在哪裡,嗯?哪裡?」
「根本沒有任何信。」
「因為你把信都毀了。哈,你真聰明。但聽好——我說聽好……」
「我正在聽。」
「你那個小計謀是行不通的。」
「我什麼小計謀?」
「我知道你想激怒我,以為這樣我就會說:‘好吧,你滾吧,你要走就走。’你想一直折磨我,讓我放你走。是這樣嗎?是這樣嗎?」
「不是。」
「不要用這種臭臉看我,不然我就……哼,事情不會如你所願的,懂嗎?我不會放你走的,不會。我永遠不會放你走的,懂嗎?就算我們從此不再說一句話,我還是會把你留在這裡,讓你照顧我。懂嗎?就算要用鎖鏈把你綁起來……」
「原諒我,求求你,原諒我,別生那麼大的氣。我受不了,你傷得我好痛,你把我嚇壞了……」
「唉,別哭行不行,我受夠了你的眼淚。他為什麼要搬來這裡,他安的是什麼心,我想要知道的只是這個。老天,你可以把事實告訴我嗎?我已經厭倦生活在惡夢裡而假裝一切都是好好的。這棟臭房子、這些臭傢俱,還有那些該死的玫瑰——一切都是假裝、假裝、假裝,我恨不得把這些砸得粉碎。你為什麼就不能告訴我真相?為什麼他會搬來這裡?」
「求求你,你傷得我好痛,求求你,求求你。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為什麼他會搬來這裡?」
「求求你別問了,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
上述的對話是我憑記憶寫下來的,並未省去重複的地方。寫的時候我並沒打算形容他們的聲調語氣,現在也不會嘗試。他那刺耳洪亮的吼聲,她那帶淚的哀哭聲,我將永難忘懷。偷聽者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了。
我想要儘快離開,卻做不到,我麻痺了,部分是因為驚恐,部分是因為一路下來我都是以彆扭而不舒服的坐姿坐著,不敢動一下。最後,我奮力滾了開去,爬行在被月光照得灰灰的草地上。然後僵僵地站起來,走出花園。一齣花園就迎著一個下沉的月亮往前跑。回家的大部分路途我都是用跑的。回到家後,我喝了些威士忌,吞了顆安眠藥,倒頭就睡。我夢見自己在「什魯夫末端」發現了一個密室,有個死了的女人躺在裡面。
第二天我的舉止與瘋子無異。我團團轉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幾乎是用跑的,然後我又在草坪裡、在岩石間跑,繼而穿過堤道,一直跑到圓堡去。我像只受驚的動物,在籠子裡可憐兮兮地左奔右跑,不斷用身體猛撞鐵欄杆,弄得自己痛苦不堪。早些時起了金黃色的霧,但逐漸消散了,看來接下來會是個熱天。我驚訝地看著我熟悉的游泳地點,看見平靜的大海正輕拍黃色的岩石。我跑回廚房,卻連為自己泡一杯茶都辦不到。「我要怎麼做呢?我要怎麼做呢?」我反覆大聲問自己。奇怪的是雖然我已找到充分證據,卻被悲傷和恐懼以及某種噁心感弄得魂不守舍,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
昨晚偷聽的時候,我並未明白整個談話的內容。有些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幾乎連一句話都聽不明白。儘管如此,有一點我是確定無疑的:同樣可怕的對話聲、同樣可怕的場面以前就發生過,而且一再上演。兩個靈魂在罪惡感與痛苦中向對方哭喊,痛恨對方,卻又被對方綁住!婚姻的地獄。我無法也不打算去釐清他們說話的意義和含蘊。但顯然,那位先生(他突然在我的思考裡成為「先生」了)對於我出現在他們生活裡感到不快。嗯,太糟了。我縱容自己幻想這個畫面:我跑到「尼布利特」按門鈴,在他開啟大門時一把抓住他的領口,一拳揍在他臉上。但這毫無用處。再說,他也不是羅希娜想像的「老先生」。他雖然有條壞腿,卻不是省油的燈。他是個危險人物,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他的威勢當然也可能是裝出來的,一戳就破,但冒這種險並划不來。我只要想辦法把哈特莉帶走就好,我必須思考,想出辦法。但我卻突然覺得思考對我來說很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