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人在倫敦,前面有關羅希娜不速之訪以及緊接其後發生的事情,都是我到倫敦後寫下來的。羅希娜的車開走以後,我因為極度震驚而呆若木雞;這種震驚,是那種會讓時間空間消失,會讓人陷於近乎完全沉思狀態的震驚。這個揭示是那麼可怕,我奇怪自己怎麼沒有暈倒在地。但在最初,它帶給我的感覺倒不是不高興或恐怖,而是難以想像,一如我們無法想像世界末日的景象。但我的感覺也真的與經歷世界末日無異。過了一會,我才記起應該伸出一隻手,扶住岩石,讓身體不至於摔倒。等到我能夠移動身體,彎腰從草堆裡撿起手電筒的時候,我知道哈特莉一定已經走遠了。我記不起來她被車燈照到的時候是往哪個方向走。我太震撼了,根本無法思考該怎麼做。我先是匆匆忙忙往村子的方向走,但一下就停住了。我先前沒想到應該要大聲喊她的名字;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當時我根本記不起她的名字。我匆匆跑回原來的地點,愚蠢地拿著手電筒東照西照。手電筒的光照亮了車胎的痕跡、被輾壓過的草、有麻點的黃色岩石和浮動的霧。最後,我像個剛參加完喪禮回家的人,緩緩穿過堤道,走回屋子。廚房裡的油燈仍然點著,小紅室裡的壁爐火也仍然搖曳。四周無比寧靜,讓我覺得,先前跟羅希娜的一番談話,是發生在一世紀之前。
我渾身哆嗦,吃不下也喝不下。我走入小紅室,在火邊坐下。她是寡婦嗎?這個問題,似乎是在我認出她那可怕的一瞬間就自動產生的。說可怕,不是因為她的樣子幾乎徹底改變了,而是因為我知道,自此以後,一切都會截然不同:所有舊的假設都已過去,所有要命的新可能性都會開啟。當時我還沒想過,說不定即將有錐心之痛要來臨。所以,令我那麼戰慄發抖的,不是對痛苦的預期,而是改變的體驗本身。我有一種劇烈的疼痛感,這感覺,應該與幼蟲破蛹而出,或胎兒被擠壓出母體時所感受到的相同。那也不是一種向過去的遷移。回憶此時看來幾乎是迥不相干。那是一種新的存有狀態。
我最後終於上床就寢,而且馬上就沉睡了。到入睡前為止,我整理出一兩個簡單的想法或問題。其中一個當然是——她是寡婦嗎?但這個問題是那樣的鋪天蓋地,所以與其說是一個問題,不如說是我呼吸的一種氛圍。我納悶她是不是在村裡見過我,如果見過,她認出是我嗎?我從遠處看過她有好幾次。啊,老天,多麼可怕,我竟然看見她而沒認出是她。不過她一定認出了我,因為我的樣子和年輕時相差無幾。她為什麼不上前跟我說話呢?也許是湊巧沒看到我,又也許是她有近視,又也許……她在這村子是幹嗎的?她是住在這裡嗎?還是來度假?說不定她明天就會離開,從此不再出現。她晚上走在起霧的公路上是要去哪裡?這讓我想到,她說不定是在雷文飯店工作。但她已經年過六十。哈特莉六十多歲了。我從未想過,哈特莉也會隨著時間變老。接著我又好奇她當時有沒有看到我,如果有,又是否意識到我認出了她?接著我想到一點:她看到我和羅希娜在一起。她會聽到我們說話嗎?當時我們在說些什麼?我不記得了。接著我又斷定,她不可能看到我,因為我是站在車頭燈光後面。明天,明天我一定要去找她,一定要把她找出來,然後……然後……
第二天一醒來,我立時就意識到自己身處在一個改變了的世界中。可怕的感覺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的焦慮和激動、一種想看到她的巨大渴望,身體彷彿被什麼拉扯著,而這種拉力,無疑是發自愛的強烈磁場。同時還有一種奇怪的、盤旋著的喜樂,彷彿我在一夜之間就被轉變了,變成一個有行善能力的生物,彷彿我是有能力產生和賜予善的。我是那個尋找乞丐小姐的國王。我有能力去提升、轉化、治癒,帶給哈特莉做夢也沒有想過的快樂與歡欣。老天,我竟然哪裡不搬,偏偏搬來這裡,最終找到她了!我是為克麗芒來這裡的,卻找到了哈特莉。但她是寡婦嗎?
我在九點前就到了村子。那是個陽光普照的早上,讓人預感接下來會很熱。我在幾條小街道快速來回走動。然後我到小港口,沿著那條通往山坡的步道回到村子。兩家雜貨店一開門我就進去逛了逛。之後我又在幾條街上走來走去。然後我走到教堂(裡面空無一人),坐了一會,彎著腰,頭靠在雙手上。我發現自己竟然禱告起來。這很奇怪,因為我並不相信有上帝,而且自兒時以後就沒有禱告過。我這樣禱告:請讓我找到哈特莉,讓她是單身,讓她愛我,也讓我可以帶給她永遠的快樂。帶給哈特莉快樂這件事,現在成了我在這世上最大的渴求,似乎只要做到這一點,我的生命就會得到加冕,變得完美無缺。我繼續禱告,然後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睡著了。我記得醒來的感覺,而且是帶著恐慌醒來的。我是怕在我睡著的那段時間,已經失去找到她的唯一機會。因為說不定她是來此度假,今天一大早就結束假期,回家去了;又說不定她突然死了。我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看看手錶。才不過九點二十分。我跑出教堂。然後接著,我終於看到她了。
我看到的是一個粗壯的老婦人,穿著件帳篷似的棕色洋裝,手提著購物袋,走在街上,步履很慢,猶如是身在夢中。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剛走過「黑獅」,往雜貨店的方向而去。過去見到這個人的時候,我幾乎是視而不見,但現在,她卻突然在我眼前徹底變了個樣子。整個世界有了一個新的背景。在我與她之間,盤旋著一個苗條的長腿女孩,這女孩雙手攀住雙槓,大腿叉開、閃著汗光。我跑了起來。
我從後追趕,在她剛過「黑獅」的時候追上她。我碰了碰她的袖子。她停下來,我也停了下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張熟悉的臉轉向我,那是一張蒼白困惑的圓臉,有一雙秘密的紫羅蘭色眼睛。我幾乎是反射性地鬆了一口氣,心裡想:對,是同一個人,我看得出來。我看得出是同一個人。
一看到是我,哈特莉的臉變得煞白,露出魂飛魄散的表情。要不是忙著尋找「相似性」,把現在和遙遠的過去融合起來,我一定會被這樣的表情嚇壞。對,那是一張哈特莉的臉,儘管現在變得憔悴,而且出奇的松幹。她兩邊眼角各有一束纖細的皺紋,向上延伸到額頭,向下延伸到下巴,像花環般框住她的臉。她前額有幾道觸目的橫紋,嘴巴上長著些淡黑色的長汗毛。她塗了溼溼的紅色口紅,臉上撲了粉,顯得東一斑西一斑的。她的頭髮灰白,梳理整齊,燙成普通的波浪狀。但她的臉型、頭型、眼神卻將某種東西原封不動地直接從過去傳遞到現在。
她開始喃喃自語。「啊……是你……」顯然她一眼就認出了我。她用一種茫然失措的表情凝視我,口中不斷呢喃:「啊……啊……」
我好不容易終於說出話來:「來……來……」然後拉著她的袖子,往教堂方向走去。我沒有勉強她與我並肩同行。她走在幾英尺之後,我不斷回頭,走得磕磕絆絆。我不曉得有多少人見證了我們的重逢。也許有十幾人,也許一個人也沒有。除了哈特莉惶恐的眼神以外,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走入教堂,扶住又大又重的門,讓她通過。裡面仍是空無一人。從大玻璃窗照入明亮涼爽的光線。我坐在近門的一排長凳上,她則坐在我前面一排,所以得轉身對著我。在潮溼有黴味的空氣中,我聞得到她臉上蜜粉的味道,也感覺得到她的體熱。她把購物袋擱在長凳上,兩手緊抓住長凳的椅背。她的手紅通通和皺巴巴,過了一下子,她又把手藏起來。她喃喃說:「很抱歉……」然後閉起眼睛。我把額頭靠在她雙手剛剛放過的地方,唸唸有詞:「唉,哈特莉……哈特莉啊,哈特莉……」
事後我才想到,當時我毫不懷疑她的情緒就像我一樣激動,儘管事情可能不是這樣子。我抬起頭時,看到她正用手帕拭臉,抖瑟地張著嘴呼吸,眼睛並沒有望向我。
「哈特莉,我……唉,哈特莉……啊,我親愛的……你住哪兒?是住在村子裡嗎?」我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也許是因為這比較容易回答。其他問題看起來都太複雜了,就像我們是操不同語言的人,必須教導對方說話。
「對。」
「你不是來度假的,而是住在這裡?」
「對。」
「我也是。我退休了。你住村子哪兒?」
「山坡上面。」
「那些小別墅的其中一棟?」
「對,」她說,「那裡的視野很漂亮。」她同樣是在牙牙學語。她的手帕把一些口紅沾到了頰上。
「你結婚了,是嗎?……你仍然是……我是說你丈夫仍然……你現在還是有丈夫嗎?」
「對,對。我丈夫還健在……我們住在一塊……就住在這裡。」
我默然無語,整個世界的可能性慢慢向我闔了起來,就像那些能夠折起來的舞臺佈景一樣。事情似乎只能到此為止。但我知道,自己一定要想出辦法在這個新處境中存活下來,因為在任何情況下,哈特莉都將繼續是我唯一的處境、最後的事務、世界的中心。
「我很遺憾。」我說。
聽了我這個笨拙的恭維,她微微搖頭。
我繼續說:「我還是單身。從未結婚。」
她的頭又動了動,眼睛朝下看著那條沾了口紅的手帕。我們一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一起屏息審視一件剛發生的重大事件。就像一個身處危機的人匆匆忙忙隨便找話題那樣,我說:「你之前曾看到過我嗎?你在街上看到過我嗎?是不是當時你不認得我了?」
「看到過,幾乎三星期前我就看到你了。我認出是你。你沒有變。」
我無法把「你也沒有變」這句話說出口(稍後我為此咒罵自己)。一個女人對自己容顏不再的事實會多介意?她們又會有多大程度的自覺?但我馬上就被另一個驚惶的思緒攫住。「那你為什麼不上前跟我說話?」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想看到我。我想說不定你會覺得我們不要相認比較好……」
「你是說你擔心我會認出你……卻不理睬你?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事隔多年以後你會是什麼想法……不知道你會不會還在怪我或是已經把我忘掉。你那麼有名……說不定不會樂於認出我……」
「老天,哈特莉,你怎麼可以這樣想,難道你不知道……你知道嗎,這些年我都在找你,我無法停止愛你……」我碰了碰她棕色洋裝的肩部,又用手指掂著她的衣領一秒鐘。
「別這樣,別這樣。」她喃喃地說,微微把身體移開。
「你知道我昨晚看到你了?」
「知道。」
「我那時候才認出是你。自此我就失魂落魄……我不會假裝不認識你的,多麼可怕的事!你怎麼會認為我會怪你或忘記你呢!你是我的唯一的愛,至今還是,你對我的意義仍然和從前一樣……」
她臉上掠過一種奇怪的表情,又像鬼臉又像微笑,然後搖搖頭,眼睛仍然不直視我。
我無法再說什麼,決定直探那些可怕事情的核心。「你丈夫……還是同一個人嗎?……還是當初嫁的那位嗎?」
「對,是原來那位。」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你的夫姓是什麼。」
「我是菲奇太太。他姓菲奇,班傑明·菲奇。」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胃驀地一紮,就像是胃痛。現在我終於有名有姓可以與她已婚這恐怖事實連在一起,而這名字,也註定要和我一輩子生活在一起。一陣自憐之情淹沒了我,我的臉因為痛苦皺了起來。「哈特莉,他是幹什麼的?我是說他是從事哪一行?」
「他有一點殘障,是個業務員,開著車到處推銷東西,但現在退休了。搬來這裡以前,我們住在英格蘭中部……」
「你說神奇不神奇,哈特莉,我們不知道對方在哪裡,卻同時搬到這裡。看來就像命運安排,對不對?」
哈特莉沒說什麼。她看了看手錶。
「對了……小孩……你們有小孩嗎?」
「有一個兒子,今年十八歲。前不久才出門去了。」
她說這話時態度比較寧靜,有一點深思熟慮的樣子,看來就像是進行什麼必要的工作。
「他叫什麼名字?」
她遲疑了一下才說:「提圖斯。他叫提圖斯。」然後她又看了看錶,說道:「我得走了。我要去買東西,再不去就晚了。」
「哈特莉,求求你多留一會兒,我還有事情想問。告訴我……嗯……告訴我你丈夫是賣什麼的,我是說退休以前。」為了留住她,我必須不斷問問題。
「滅火器,他是賣滅火器的。」她說,「他每天傍晚回到家總是精疲力竭。」
聽到她提到這年復一年的黃昏,我彷彿看到什麼遠景似的,大膽問她:「你的婚姻快樂嗎,哈特莉?你過的生活美好嗎?」
「好,很好,我過得很好。我的婚姻很快樂。真的。」
很難判斷這是不是真心話。也許是真心話。生活美好。我用了多麼奇怪的字眼。我們的人生都快走完了,而從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以後,我們的人生都各自完成了嗎?哈特莉的聲音仍保留從前那種低沉而略為平板的特質,對我產成巨大的吸引力。這聲音也一如以往那樣帶點鄉音,這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已有了很大的改變。
我突然停住呼吸,手放到椅背上。我的小指碰到她的衣服,她再次輕輕移開。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在離我頭頂不遠處飛來飛去。她這些年來都過得很快樂。對,為什麼不該是如此呢。但我就是不能相信這一點,不能忍受這一點。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活著,而我們的人生都快要過完了。我張大嘴巴快速呼吸,那黑色的東西不見了。我提醒自己:必須要有技巧。「有技巧」這個字似乎為我帶來一點幫助。我必須有技巧,好讓自己不致受創太深;必須想辦法給自己帶來一些快樂。
我說(卻不知為何):「昨晚開車的那個女的,是一個知名的演員,叫羅希娜·萬貝格。她只是來探望我……」
「我們幾乎從來不上劇院。」
「她來只是為了談工作方面的事情。」
「我在電視上看到過你。」
「是嗎?什麼節目?」
「我忘了。我真的得走了。」她站起身,挽起購物袋。
我感到恐慌。「哈特莉,別走。你看起來……好疲憊。」這不是最得當的話,但卻是發自憐惜與柔情。她看來真是一臉倦容。要形容她的臉,最好的形容不是憂傷或痛苦,而是強烈的疲憊——經年累月操勞所形成的疲憊。
「我很好,只不過肚子常常有毛病就是。你看來氣色很好,查爾斯,看起來好年輕。我得走了。」說完,她就慢步從我旁邊經過,往門的方向走去。
我跳起來尾隨她。「但我們要怎麼辦呢?」
哈特莉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的問題是什麼意思。
我把問題重複了一遍。「我們要怎麼辦呢?我是說……唉,哈特莉啊,哈特莉……我什麼時候可以再看到你。我們可以再碰面嗎?等你買好東西,我們可以到酒吧坐坐。還是你到我家去坐坐?」
哈特莉吃力地推開教堂的門,從她肩膀上方,我可以看得見杜啞的墓碑、墓園的鐵柵門、村子街道的行人,以及更遠處的海平線。我狂亂地說:「我會去看你們的。我好想認識你先生。你們非來我那棟有趣的怪房子坐坐不可,你知道我住在哪裡……」
「我知道,謝謝。但最近不方便,我丈夫的身體不舒服。」
「那我去探視你們好了。你的地址是哪裡,是哪一棟小別墅?」
「它的名字是‘尼布利特’,是最後的一棟。但最近別來……到了恰當時機我會通知你……」
「求求你,哈特莉,買完東西再見我一面,讓我幫助你……」
「不行,我已經晚了。你留在這裡,別跟著我。我會再見你的,我的意思是改天。求你別做任何事情。我會通知你的。求求你留在這裡。再見。」
我剛才一直想觸控她,但又生怕只要我的手指尖碰到她,她就會像幽魂一樣分解掉。而現在,我有了一個更精準的需要:想要抱住她的頭,輕輕按在我的懷裡,讓她聽聽我的心跳聲。遠古的渴望忽然回來了。我看著她那雙藍上加藍的眼睛和總是帶著困惑表情的圓臉,它們一點也沒有變。她的唇也像從前一樣,又白又冷。
我說:「我家裡沒有電話……」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快步走出教堂,謹慎地把門關好。我照她吩咐待著。我走回原來的位子坐下,再次把頭靠在她的手曾扶過的椅背上。
我要怎麼做才好?在重新找到哈特莉以後,我要怎樣安排我的餘生呢?每星期去一次「尼布利特」,與菲奇夫婦共進下午茶,閒話家常嗎?要在「什魯夫末端」用豆子香腸和葡萄酒招待他們嗎?帶他們到倫敦看戲?對提圖斯的未來表現關心?照顧他們一家三口?把我的遺產留給提圖斯?我的思緒狂跳亂動,巨大的前景開啟了,各種有關未來的可能性紛至沓來,每一個都相當可怕。有技巧,我提醒自己,務必要有技巧。我看了表。時間是十點二十分。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就可以掠過那麼多思緒。我一直坐到我認為哈特莉應該買完東西為止,然後走出教堂,坐在杜啞的墳墓前,靠著那個刻著錨徽的墓碑。從那裡,越過一些樹頂,我可以看見山坡上那些小別墅的屋頂,包括最後一棟的屋頂。一個有點殘障的推銷員?是哪方面的殘障?腿方面的嗎?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去見一見班傑明·菲奇先生,而且很快就會去。
為什麼哈特莉那麼不情願我去她家呢?為什麼她不說「好啊,來看我們啊」或「歡迎之至」之類的話呢?不管她對我有什麼感覺,這才是符合常理的回答。不但是因為那才合乎禮貌,也是因為禮貌才是哈特莉防衛自己的最好護身符。難道她那個瘸子丈夫真的是病得厲害,纏綿病榻嗎?為什麼她看起來會那麼焦慮緊張?她不情願我到她家也許是可以理解,甚至很好理解。「你那麼有名。」她不是說了嗎?她說不定是對自己的家和丈夫感到一點寒傖。這當然不代表她不愛丈夫。但她真的愛他嗎?我必須知道答案。她真的快樂嗎?我必須要知道答案。一個可怕又微甜的想法反覆出現在我腦海:她一定對自己選錯丈夫而懊悔不已。她一定一輩子都在悔恨沒嫁給我。「我在電視上看到過你。」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她看到我,會感覺被悔恨咬噬的痛苦嗎?她怎麼會知道其實我還是原來的我,而且仍然思念著她?難道她沒想過我一定會被漂亮的女人包圍,甚至說不定有同居的情婦?她已經見過羅希娜,說不定也看到過莉齊。她不情願見我,正是因為悔恨、懊惱、嫉妒。她不想知道我更多的事。唉,老天,我們這一輩子本來是可以一起度過的。又會不會是……她怕會……再愛上我……
我的危機意識大得足以讓我把上面的遐想推到一邊。事實上,挨在杜啞那面被太陽照暖的沉默墓碑時,我已經勾勒出一個求生計劃的大綱。大略來說,我的計劃如下。從現在起,我的餘生都將奉獻給哈特莉,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已經刪去菲奇先生得了重病和不久於人世的可能性)。要做到這一點,我就必須接納他們的婚姻,想辦法與哈特莉建立友誼,必要時甚至與她丈夫建立友誼。我和哈特莉不能只像普通朋友那樣偶爾互訪,所以,我最起碼要想辦法讓她丈夫能夠容忍我。說不定我可以以一個詼諧角色的身份受到容忍。我並不太介意這一點,而我的想像力是那麼天馬行空,我甚至聽得到哈特莉這樣對丈夫說:「查爾斯老頭怎麼又來了,他怎麼總是趕不走!」(儘管她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又會不會,她丈夫不但不排斥我,甚至因為有個「演藝界的大人物」仰慕自己太太而感到光榮呢?但至少目前,這些都是沒有根據的猜測。
我現在必須全神思考的一點是,在我和哈特莉之間,是不是有可能建立起一種純粹、深邃、互相尊重的愛。那當然也是一種愛,但卻是滌去佔有慾、滌去自我的愛,是甘於馴服於不可逆的命運的愛。我們必須去發現,我們最終來說對彼此都是絕對的,是不可相失的,絕對不容再有任何差池,不容滿溢真理與歷史的容器再有一滴濺出來。我會尊重她,我必須尊重她——我反覆對自己說。我感到自己對她有一股又深又純的柔情,那是愛的奇蹟所保留下來的。這股從遙遠過去流來的清泉是何等清澈啊。對,我們必須在安靜中收集起我們的過去,在心照不宣中把它補綴起來,不帶怨尤,不帶罪惡感。回想起我們在教堂裡那些文靜又神聖的笨拙小交談時,我更深信自己憧憬的這種靜靜的救贖過程是可能的。事隔多年重遇自己生命中的摯愛,就是這樣子嗎?我們在教堂裡的樣子,不就像我們當初那樣,是兩個靦腆無邪的孩子嗎?我們交談的特質一點沒有受時間染汙,教堂裡的笨拙談話仍準確無誤地迴響著與過去相同的音符。而且說不定,透過她和透過我們孩子般的愛,我當初搬來海邊住的初衷真的可以實現:把心淨化。
「她是寡婦嗎?」這個問題如今看來是屬於遙遠的過去,是屬於某種完全過時的思考方式。現在最緊急迫切的問題是(儘管我已有了一個備用自保計劃的腹案):她過得快樂嗎?只有觀察過菲奇先生本人後,我才有可能知道。慢慢走回「什魯夫末端」的路上,我這樣想:我今天非去見菲奇先生不可。我決定在六點左右登門造訪。
我一直到按「尼布利特」的門鈴那一瞬間,才突然想起一個我從未想過的問題:結婚那麼多年來,哈特莉曾向丈夫提起過我這個人嗎?
「尼布利特」是一棟紅磚砌建的正方形小別墅,磚牆部分漆成白色。它以毫不妥協的姿態蹲在山坡上,與一片飽受海風折騰的小樹林相對望,後方是臨海的山坡,再過去和再上方都是林地。房子有一種很堅固的架勢。雖然其他人的房子是蓋在沙上或是用沙子蓋成,這一棟卻不是。它沒有一塊磚是缺角的。屋頂上沒有長苔蘚,而且給人一種永遠不會長苔蘚的感覺。通向大門的走道鋪著紅色瓷磚,同樣光鮮明亮。走道兩旁長著叢叢玫瑰,都剛剛開花。一叢茸茸的白色鐵線蓮攀緣在門廊的一根主廊柱上,讓漆著厚厚藍漆的大門略顯舒緩。大門上鑲著橢圓形的半透明毛玻璃。「尼布利特」並不是不迷人,它給人的感覺漂亮而溫暖。裡面一共有四個廳室,廚房和客廳都位於後面,屋後是一個下斜的草坪,放眼是大海一片。
天氣變熱了。氣溫在下午上升到二十六度,空氣看起來也是閃爍著熱氣。從山坡上,可以看見海灣裡那些遙遠的陸岬被裹在一片淡棕色的熱氤氳中。巨碗似的大海泛著非常淡的藍色,閃著一道道銀光。擁擠的玫瑰花散發出熱騰騰的氣味。門鈴(我就是按下時才想到哈特莉也許從未向丈夫提過我,這一點也可以解釋為何她見到我會如此恐慌)的聲音清脆甜美,就像是為一隊天使詩歌隊敲響的音叉聲。屋內馬上就傳出低沉的聲音。然後,過了一會兒,哈特莉把門開啟。
她隨著歲月變遷的容顏再次讓我心頭一震,因為先前她已經在我珍愛的思念裡回覆了年輕。看到是我,她臉上掠過一閃而逝的恐懼。之後,我除了她的大眼睛以外,就什麼都看不見。這雙眼睛看似是紫色,有點朦朧,似乎它們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背後。我感覺自己雙頰發燙,血湧向我的脖子與雙頰。
我先前已經想好了說詞。我說:「啊,抱歉,我剛散完步路過這裡,心想應該禮貌性打聲招呼。」
但她還沒有回答時我就想到:應該讓她先說話的!因為如果她真的未告訴過丈夫我這個人,就大可假裝我是推銷員。我穿著牛仔褲、乾淨白襯衫和一件褪色但仍然體面的棉夾克,說是推銷員也不離譜。我試著從她的眼神里尋找一些訊息,卻一無所得,而不管她剛才是不是感到害怕,此時都看不出來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向屋裡說了些什麼,聽起來像是說:「是他……」她一面說話,一面將門半掩,有一剎那,我還以為她是要把門關上。
然後屋裡傳來一聲驚呼,但也可能只是「哦」之類的。
門再次開啟時,哈特莉向我露出微笑。「進來坐一下吧。」
我在乾淨的橘色踏墊上拭了拭鞋底,走進門廳,一時因為室內外光線的落差而目不見物。
從「什魯夫末端」來的一路上,更嚴格地說是決定要到哈特莉家造訪的一刻起,我就因為激動而感到不舒服,那是一種混雜著模糊的身體痛苦和清晰恐懼感的不舒服。我在加州有過相似的不舒服,當時我為了要在弗裡齊面前表現,於是從非常高的高臺上跳水,唯一的差別是我現在的不舒服比那時尤甚。在變暗的室內,我無法清楚看見哈特莉,卻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像是激烈四射的磁場,瀰漫整棟房子,就像她就是房子本身,就像她擁抱著我,而我卻摸不著她。事實上,正因為摸不著她,讓我整個身體像是通上了負電一樣發抖。與此同時,我也意識到那個還未露面的丈夫的存在。我在到達這裡以前,曾經一再鮮明地想像自己按門鈴和與菲奇先生會面的情景,那種感覺,就像是縱身跳入未知——更嚴格地說是跳入不可逆的情勢中。只是現實發生的情形卻表明,這是一次緩慢得讓人痛苦的跳水過程,就像是我一面準備跳水一面身體後退,使得我在半空中停留的時間一再延長。
哈特莉把我一個人留在門廳裡,走入其中一個房間,和裡面的人低聲商量什麼事情(門幾乎掩上)。門廳很狹小。我現在可以分辨出,門廳裡有一張祭壇似的桌子,上面放著一大瓶玫瑰花,再上面的牆壁掛著一幅發黃的大畫,畫的是一箇中世紀的騎士。哈特莉回來後,推開另一扇門,把我帶進一個空蕩蕩的房間,看樣子應該是客廳。她說:「不好意思,我們剛剛在喝茶,等一下就過來。」說完就出去了,把門掩上。
我現在才瞭解自己的舉動有多危險和多愚蠢。對我來說,六點是小酌的時間,所以才會認為選擇這個時間拜訪是合宜的。但事實上我打斷了他們的晚餐。為了打發這段難熬的等待時間,我打量四周的陳設。正前方是一扇圓肚窗,可以看到村子的部分景觀以及小港口和大海的全景。一副看來很昂貴的望遠鏡平放在白色的半圓形窗臺上,旁邊是另一大瓶密密麻麻的玫瑰花。大海像一面鏡子,把其特有的清光反照到客廳裡來。強光太刺眼了,我幾乎看不見四周的陳設。我感覺到地上鋪著厚地毯,房間裡又熱又悶,玫瑰花的香味也濃得嗆人。
哈特莉走進來,她丈夫尾隨在後。在我眼光繚亂的第一印象裡,菲奇長得很孩子氣。他相當矮且粗壯,有著男孩子般的圓頭,粗脖子,一頭像老鼠毛的短髮。他有一雙深棕色的窄眼睛,一個很大且線條分明的嘴巴,一個泛著油光的直挺鼻子,鼻孔相當大。他虎背熊腰,看來孔武有力。如果他真是瘸子的話,顯然是看不出來的。他走進來的時候面帶微笑。我也滿臉笑容,眨了眨眼睛。我們同時伸出手握了一握。「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你不介意我的來訪。」「沒有的事。」
開門的時候,哈特莉穿的衣服是藍色的(可能是件罩衫),現在則換上由緊身胸衣和大裙子組成的黃色洋裝。她緊張地走來走去,沒有直視我。「親愛的,我要開啟一扇窗戶。這房間好悶。你請坐。」
我坐在了一把低矮的天鵝絨扶手椅上,更精確的形容是陷了進去。
哈特莉對菲奇說:「把晚餐端進來吃好嗎?」
「有何不可?」
接著哈特莉就往廚房走(顯然剛才他們在裡面用餐),帶回來兩個盤子。這段時間,菲奇把一張摺疊式桌子從牆邊拉出來,開啟,架在不平穩的厚地毯上。然後哈特莉把兩個盤子遞給他拿著,自己去找碗墊。兩個盤子(上面放著刀叉)被放在桌上之後,哈特莉再去拿來一盤面包或什麼的。然後兩把直背椅被拉到桌子旁,哈特莉和菲奇坐下,把椅子半轉過來以便可以面對我。他們晚餐吃的是火腿和沙拉,但很明顯的是,他們這頓飯是不可能繼續吃下去了。
哈特莉問我:「你想吃點什麼嗎?」
「哦,不用客氣。我只是坐一會。真的非常抱歉,看來我打斷了……」
「一點也不會。」
菲奇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一雙暗色的細眼睛看著我,鼻孔張得大大。他緊閉的大嘴看來相當嚴峻。
他們似乎因為驚訝(也許有點慌張惱怒)而失去了交談能力,所以我迅速在腦裡尋找話題。我先前就計劃好,只與他們進行最簡短的禮貌性交談,然後離開。
「你們這裡的視野好美。」
「對,可不是。我們就是因為這房子的視野才買下的。」
「我的房子只看得見岩石和大海,不過那裡倒是個游泳的好地方。你們常常游泳嗎?」
「沒有,班不能游泳。」
「我喜歡你們的大窗子,可以看見四面八方。」
「對,真的是很棒的窗子,」哈特莉說,「這是我們夢想中的房子。」
「你那邊有電力供應嗎?」一直沒說話的菲奇終於開口了。
我視之為明確的友好表示。「沒有,你們這裡有嗎?那真是太幸福了。我只能靠油燈和液化氣爐過日子。」
「你有車嗎?」
「沒有,你們有嗎?」
「沒有。是什麼理由讓你想搬到這個天涯海角來的?」
「沒有特別的理由。一個好朋友向我描述過這地方,她就是在這附近長大的。我也希望退休後住在海邊。另外這裡的房子比較便宜……」
「那可不見得。」菲奇說。
此時我的眼睛已適應了這客廳的光線,四周的陳設以油畫般的鮮明與權威性印入我的眼簾。我的腿是以笨拙的姿勢向外伸出的。我意識到自己的臉頰仍然發紅,心跳得厲害。窗戶雖然開啟,但玫瑰花的濃濁味依舊。我也意識到自己坐在一張矮椅上的不利事實。地毯上印著黃、褐兩色的花朵圖案,桌布是淺棕色的。兩幅圓形的黃銅淺浮雕分掛在壁爐兩邊。地毯上鋪著一張樣子滑稽的鬆軟小地毯,現在就壓在摺疊桌的其中一隻桌腳下,這使得桌子變格外不平穩。客廳裡有臺大電視機,上面放著更多的玫瑰花。四周看不到一本書。客廳非常乾淨整齊,看來他們除了看電視以外,生活的重心都是在廚房裡。這個房間還有人在使用的唯一跡象,是一張椅子上放了一本郵購目錄,另外,一個菸灰缸裡放了一個菸斗。
哈特莉和菲奇的坐姿僵硬而直挺,就像古代畫家對夫妻的詮釋。菲奇的臉輪廓清晰、凹凸分明,有一種原始的味道,這張臉雖然剛愎,卻不能說討人厭。哈特莉的臉則要模糊得多,而且是浮動的,像是蒼白的月亮,上面隱藏著一雙眼睛;也許是因為我只敢偷偷摸摸看她才會有這種印象。我敢直視的只有她那件黃色洋裝,那是圓領的,很像女睡衣,整件印滿小小的褐色花朵。菲奇穿了一件舊舊的淺藍色襯衫、夾克和褲子,腰上繫著褐色皮帶。他的夾克沒扣扣子,說不定是我按門鈴後才穿上的。他的襯衫相當乾淨。我因為激動、尷尬和羞愧而有噁心感,很想馬上離開,再來細細評估自己看到的一切代表什麼意義。
「你們在這裡住很久了嗎?」
「才兩年。」菲奇答道。
「事實上還在適應期。」哈特莉說。
「我們在電視上看到過你,」菲奇說,「瑪麗很興奮,她記得你。」
「這是一定的,我們念中學的時候就已經認識。」
「我們不認識任何名人,很難不興奮,對不對?」
為了岔開這個討厭的話題,我說:「你們的兒子還在唸書嗎?」
「我們的兒子?」菲奇不解地說。
「沒有,他離開學校了。」哈特莉說。
「事實上他是收養來的。」菲奇說。
原先,他們還會不時撥弄一下叉子,裝著要吃東西的樣子,但此時都把叉子放下。他們沒有直視我,而是看著我腳邊的地毯。菲奇不時瞄我一眼。我知道是該離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