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之一

我壓根沒去看小螃蟹。把一桌一椅拿到圓堡的主意佔據了我的心竅。我拿起從「裡房」移到起居室的摺疊桌,動身出發。但這東西很快就變得荒謬的重,而且一隻手拿著它攀爬那些陡峭光滑的岩石,也備感吃力。最後我任由桌子掉到一個岩石裂隙去。我非得開發出一條比較容易到達圓堡的路徑不可。

我繼續往前爬,最後坐在一塊可以遠眺雷文灣的溼岩石上。太陽仍然閃耀,向海一邊的天空仍然灰濛濛。大海光滑無浪,以輕柔的韻律起伏,拍打岩石。海灣邊那些球形大岩石半暗半閃爍,因為拖著長影而顯得格外突出。強烈的陽光將雷文飯店相當漂亮的長形正面照得清晰分明。

我對桌子的惱怒才剛平復,就看到有一個人走在海岸公路上,朝「什魯夫末端」的方向走。他身穿一套漂亮西裝,頭戴軟氈帽。這身打扮顯得和四周的環境格格不入,形成一個超現實主義的畫面。海岸公路一向都是行人比汽車稀少。我打量他的怪異。然後開始覺得他有點面熟。最後我認出他是誰了:吉伯特·奧皮安。

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躲起來,我也真的走到潮溼而有鹽味的圓堡裡,感到有一點不愉快和震驚。但我隨即想到,我怎麼可能會害怕吉伯特呢?然後又想到,他一定是帶著莉齊一起來的。於是我又急急離開圓堡,爬過岩石,向著海岸公路走去。我走到公路上的時候,吉伯特已經看到我,開始往回走,笑臉迎人。

吉伯特身穿輕薄的黑西裝和條紋襯衫,打了花領帶。看到我的時候,他脫下頭上的帽子。我已經三四年沒見過他,這段時間他老了不少。人的面孔由少轉老是一件神秘莫測的事,有時轉變姍姍來遲,卻在一夕間完成決定性的轉化。中年時的吉伯特膚色仍然紅潤,有張孩子般的臉,如今卻是皺紋滿布和乾巴巴的,而且帶點嘲諷世事的神情;這種神情,是聰明的老年人喜歡給自己裝上的最後防衛,哪怕他們一輩子都沒嘲諷過什麼。最後一次見到他,他的臉上仍掛著一種不自覺的孩子氣自負,但這張臉現在卻透著警覺與焦慮,就像吉伯特正小心翼翼試用他的皺紋新面具。雖然更胖了些,他還是千方百計讓自己看起來英俊;他的白鬈髮仍然修剪得很時髦,似乎不知老之將至。

我穿的是牛仔褲和下襬露出的白襯衫。看到吉伯特的領帶、領帶別針和深思熟慮塗在臉上的保養品(真塗了保養品嗎,還是我看錯了?),我馬上油然而生一種輕蔑的憐憫,同時又意識到自己看起來有多年輕、多結實。我看得出來吉伯特把我的憐憫和結實也看進眼裡。他夾在層層皺紋裡的淺藍色眼睛焦慮地閃爍不定。

「哎喲,親愛的,你看來棒呆了,好年輕……老天,看看你的膚色……」吉伯特喜歡用清脆響亮的嬌滴滴聲音說話,像是對劇院後排的觀眾致辭。

「你把莉齊帶來了嗎?」

「沒有。」

「帶了她的信件?口信?」

「不能說有……」

「那你來幹嗎?」

「那棟樣子有趣的怪房子就是你的嗎?」

「對。」

「我不介意有人請我喝杯酒,老爺。」

「你為什麼來這裡?」

「親愛的,是關於莉齊……」

「那當然,繼續說下去。」

「是關於莉齊和我。查爾斯,求求你不要板著臉,也不要用那樣的眼光看我,我都快要哭出來了!我和莉齊是在一起,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們之間存在的是一種真正的愛。唉,在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人不是常有這種好運氣。人為什麼都不曉得應該忘掉性這檔子煩惱事,只專注於尋找彼此的靈魂……」

「靈魂?」

「對,兩個人就只是看著彼此,靜靜而溫柔地愛著彼此,盡力讓彼此快樂。好吧,我想這也可以稱為一種‘性’,但卻是最最廣義的‘性’,無關乎器官……」

「器官?」

「莉齊和我是真正關心彼此。我們很親密,就像兄妹一樣。我們停止漂泊,終於回到了家。在莉齊走入我的生命之前,我等的只是下一杯飲料:金酒然後牛奶,牛奶然後金酒。你知道我以前是什麼樣子。我本以為這種情形會一直持續到我掛掉。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連過去也變得不同了。我們一起談我們的過去,什麼爛事都拿出來談,把一切談得透徹。這樣,我們多多少少重新擁有了過去,讓過去得到了救贖……」

「聽起來夠噁心。」

「我們是抱著虔敬的心做這樣的事。我們談了許多,特別是關於你的……」

「你們討論了我?」

「對,查爾斯,你並不是隱形的……哎喲,拜託別生氣,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知道我們兩個有多……」

「你們希望我加入你們的家庭?」

「正是!拜託不要用那種乾巴巴和挖苦的語氣,不要當成笑話。求你試著理解。你知道嗎,我現在相信有奇蹟這回事,愛的奇蹟。愛就是奇蹟,我說的是真正的愛。它遠超出那種總讓我們跌跌撞撞的愛的邊界和極限之外的。為什麼要定義,為什麼要憂慮呢?為什麼不能單純而自由地去愛一個人呢?我們都不年輕了……」

「你已經不再跟男生混,不再幹獵豔的勾當了嗎?」

一路下來,吉伯特說話時都是看著我的領口,但聽到我這一問,就抬眼看我,眼珠子溜溜轉(說不定是喝了酒的結果),然後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從威爾弗雷德抄來的)皺皺鼻子,嘴角往下拉。他做出來的是一種有喜感的痛苦鬼臉。這些老演員的面孔多麼忸怩啊。「聽著,影子國王,莉齊帶給我快樂。我重生了,和基督教說的新造的人幾乎沒兩樣。當然,我不是徹底改革型的人物,所以如果現在有人請我喝兩杯,我是斷然不會拒絕的。但聽著,莉齊不會丟下我,你不能破壞我們的關係。如果你覺得我的話微不足道或可笑,你就錯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我們兩個都變得非常不快樂。對,我們都怕你,對,我們一向都怕你。不過你也是可以讓我們非常快樂和讓你自己快樂的,唯一所需的就只是對我們溫和與仁慈,以及愛我們和讓我們愛你。為什麼不可以?如果你讓我們變得可憐兮兮,你自己最終也不會好過。所以為什麼不選擇快樂呢?查爾斯,親愛的,難道你看不出來,這是個善與惡的抉擇嗎?」

吉伯特的慷慨陳詞比我這裡錄下來的更長、更令人作嘔,重複的地方也更多。他的道理當然是荒謬的。但真正讓我惱怒的是吉伯特和莉齊曾互相分析過彼此,而且討論了一些關於我天曉得有多不堪入耳的事。這裡應該補充的是,吉伯特是我一手栽培的。他欠我一切。但這個人現在竟然反過來對我訓話,而且膽敢用道德論證來威脅我!但我不怒反笑。「吉伯特,回到現實來吧。你對你與莉齊關係的動人描述確實很有娛樂性,但對我是不管用的。你說你改變了,卻沒回答是不是還在跟男生混的問題。我對你們那個‘美好的家庭’徹底存疑,也不明白有什麼必要尊重它。你為什麼要來這裡用兄妹之情和廣義的性這些鬼扯來煩我呢?事情是關於我和莉齊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會把事情告訴你,這一點甚至讓我震驚。就算你們真的產生兄妹之情好了,妹妹也不是做什麼都非要得到哥哥批准的。我召喚的人是莉齊,不是你。我和她會決定怎麼做,這中間沒你的事。如果你在旁邊晃來晃去,只會被燙到。」

說這番話時,我意識到那種熟悉的佔有慾又在心裡升起,這是我最近思考莉齊的事時感覺不到的。那也許是個奇蹟,但也許只是缺乏想像力,怪不得莉齊指控我有的只是一個「抽象的觀念」。這個自省讓我對吉伯特更感氣惱。他讓我原來那個慷慨而模糊的衝動變得粗鄙而定形。佔有慾固然是卑下的情緒,但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查爾斯,我們可以到你那棟有趣的怪房子去喝一杯嗎?」

「不行。」

「那好吧。你不介意我坐下來吧?」吉伯特拉了拉褲管,小心翼翼坐在一塊岩石上。他把帽子放在草上,眼睛打量腳上一雙擦得閃亮但邊邊沾了泥的鞋子。「查爾斯,親愛的,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談這事嗎?你還記得嗎?從前我們表現不好惹毛你的時候,你常常會突然冷靜下來說:‘算了,這裡是英國,不是土耳其。’」

「吉伯特,你給我閃遠一點行不行?莉齊想見我自然會來,不想見我自然就不來。我和莉齊的事不是你能懂的,你又怎麼可能懂呢?我不想聽你鬼扯什麼奇蹟或什麼無邪的愛。我壓根兒不相信你。我強烈懷疑你只是在騙自己和莉齊。我甚至開始覺得有責任拆穿你的西洋鏡。聰明的話就別再惹毛我。」

「親愛的,千萬別生氣。你嚇到我了,你總是這樣……」

「我不認為真的嚇到你了。」

「你一向都是這臭脾氣,這樣對誰都沒好處。我知道你怎樣想,但你錯了。你讀過莉齊的信了?」

「她把信給你看過?」

「沒有,但我知道她寫了些什麼。」

「她把我的信給你看嗎?」

「嗯……沒有……」

「我好想吐!」

「查爾斯,你不能把莉齊從我身邊帶走,別再那麼老古板了,這無關乎一般定義的性關係的。再說你必須尊重別人的婚姻,好吧,就算你不尊重婚姻,但你必須相信莉齊,至少該尊重她。她和我的關係是一種神聖的關係,她不會離開我的。她這樣說過不下千遍……」

「女人是可以撒謊一千遍的。」

「莉齊說得對,你鄙夷女人。」

「她這樣說過?」

「對。她還說你對她不是認真的。你是無法把莉齊帶走,但你卻可以破壞我們的生活。你會讓她因為悲傷和懊悔而瘋掉,你會把我們兩個徹底毀掉……」

「住嘴,吉伯特。我不想繼續玩你的遊戲或跟你和稀泥。你要做夢就自己去做好了。為什麼莉齊不親自來告訴我,她是怎樣想和希望些什麼呢?她害怕見我是因為她愛我。」

「查爾斯心肝,你知道我非常在意你的,你不能就這樣扼殺掉我心靈的平靜……」

「去你的心靈平靜……」

就在此時,莉齊出現了。起初,她只是以一團黑影進入我的眼角,但我還沒有轉過臉就知道是她。一看到她,那種醜陋的佔有慾就在我內心歡呼雀躍,而我知道,戰役的勝負已見分曉。但我當然沒有表現出得意的樣子,反而裝作有點惱怒。

吉伯特撿起地上的帽子,壓在臉上。他對莉齊說:「你說過不會露面的。你說過不想見他。唉,我為什麼要帶你來……」

我望著向莉齊的方向,但沒有直接看她,而是看著她背後的大海。經過我和吉伯特一番愚蠢無聊的爭論後,大海現在顯得好寧靜和好藍。我轉過身,沿公路向前走,走了一段以後就跳上岩石,以最快的速度向圓堡方向爬去。我馬上就聽到莉齊輕柔的摸索聲和腳步聲尾隨在後。她沒有跟丟,這不簡單,何況她對這一帶的地形一無所知。我到達圓堡旁邊那片草地沒多久,她就到了,站著喘氣,腳上其中一隻涼鞋的帶子斷掉了。轉過身時,我看見穿著閃亮高階皮鞋的吉伯特也開始搖搖晃晃走在岩石間。但一下子就消失在一條巖縫中。遠遠傳來怨嘆聲和詛咒聲。

我穿過圓堡的石砌拱門,走到裡面。莉齊隨之進來,於是突然間,我們單獨在一起了。圓堡裡,天空白色的圓眼睛在我們上方俯視,涼爽的青草在我們腳踝擾動。圓堡內的潮溼空氣孕育出與外面相當不同的植物,包括較長較蒼翠的青草、蒲公英和剛剛開花的白色蕁麻。

莉齊身穿很薄的白色棉布洋裝,兩手把手提包合抱在胸前,身體微微發抖。她看起來比從前苗條一些。她豐盈的肉桂色頭髮鬆散而糾結,微風吹過髮絲的時候,我可以看見頭皮的白色。她的臉很紅,身體站得筆直,眼睛凝視著我,赤褐色的嘴唇厚實堅定。她看起來很勇敢,像是一個面對處決的貴族少女。她看起來也老了些,至少比我記憶中那個逗趣而男孩子氣的莉齊要老。但她的臉卻流露出一種慧詰,讓她的臉顯得更漂亮了:這得歸功於她飽滿的前額和鼻尖近乎上翹的纖細鼻子。她明亮的淡棕色眸子因為剛哭過而紅腫。看著她的時候,我感到得意揚揚和高興;但我掛在臉上的表情卻是嚴峻的。

莉齊低下頭,一隻手扶牆壁,甩掉那隻壞掉的涼鞋,讓腳直接踩在草上。她說:「你知道岩石之間有張桌子嗎?」

「對,是我放在那裡的。」

「我還以為是海水衝上岸的。」

我不吭聲,只是看著她。

過了半晌,她囁嚅著說:「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這樣說你跟吉伯特討論過我了?」

「我沒告訴他任何要緊的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赤腳,用腳趾輕輕碰了碰一株白色的蕁麻。

「騙鬼。」

「我沒有,我……」

「那你是對他撒謊了?」

「啊,別這樣……別這樣……」

「你為什麼不想見我?」

「我害怕……」

「害怕愛?」

「對。」

我們兩個的站姿都很僵硬,從拱門吹進來的風掀動著她的裙子,也掀動著我外露的襯衫下襬。

我憶起她那乾巴巴而吸附力強的吻,渴望現在就可以得到。我想一把拉她過來,抱在懷裡,發出勝利者的得意笑聲。但我沒有這樣做,而當她微微移動想靠過來時,我迅速比出一個制止的手勢。「你現在必須走——跟吉伯特一起回倫敦去。」

「求求你……」

「求我什麼?親愛的莉齊,我不是不客氣,只是不想事情拖泥帶水,這一向是我的為人。我不知道現在有什麼是我們能做和能為彼此做的,除非我們甘冒風險全心投入。我希望得到你的全部關注。我不能與他人一起分享你,對於你會在信中提出這種要求,我只感到詫異!如果你想跟我在一起,就得把吉伯特踢開。如果你想跟他在一起,就不該來見我,我們永遠不要再見面,我是說真的。這很公道。儘快讓我知道你的決定,好嗎?現在請回吧,你的朋友在等著呢。」

莉齊再次雙手合抱她的手提包和胸部,以非常快的速度說:「你必須給我時間……我不能就這樣離開吉伯特,我不能,我不能這樣傷害他……我希望你能瞭解……別人不瞭解,所以都用很不堪的態度對待我們……但你必須瞭解,然後你就會曉得……」

「莉齊,別傻了,你以前從來不傻的……我不想去‘瞭解’你們的情況,那是你們的事。但你要麼就脫身出來,來我這裡,要麼就繼續耗下去,不要來找我。」

「啊,查爾斯……親愛的……」她突然轉過身,動作敏捷得像個舞者,僵硬已離她的身體而去。她把手提包扔到地上,此時只要我迎向前,她就會在我的懷裡;但我卻後退一步,阻止這樣的事發生。「不,我不需要你的擁抱和親吻。你現在必須回去,好好想一想。」

幾滴雨水落下來,她的洋裝上出現了一些長而黑的水漬。她摸摸自己火熱的臉,然後撿起地上的包包。

「走吧,小莉齊,我現在不想跟你東扯西扯或爭辯。再見。」

她啜泣了幾聲,然後轉過身,快步走出去。

我等了一會兒才走出去,走出圓堡時,她已經快走回公路上了。這時一輛黃色的大眾汽車就停在草地上,車頭朝著雷文灣的方向。我看到吉伯特從駕駛座上跳下來,開啟另一邊的車門。莉齊鑽進車子。車門砰地關上,然後車子就快速繞過路彎。兩三分鐘後,它再次出現在通向雷文飯店的路上。我一直望著車子,直到它駛過飯店,消失在轉向內陸的路彎為止。之後我走回圓堡,撿起莉齊壞掉的涼鞋。她回到公路上的時候,一隻腳想必痠痛不堪。

現在是兩小時之後,我坐在小紅室裡。剛剛我把跟莉齊見面的經過以故事的形式寫下來,深感興奮和愉悅。如果一個人有時間以小說的方式把一生的事情一點一滴寫下來,將會何等獲益啊。歡樂的部分將會加倍歡樂,有趣的部分將會加倍有趣,而罪愆與悲痛也將因為哲思的慰藉而獲得舒緩。

我因為見到了莉齊而情緒波動,並且好奇我的做法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當然,那時我只要一把抱住她,整件事情在一秒鐘之內就會解決。當她把手提包扔開的時候,就是準備好要屈服,要作出所有的讓步和承諾了。當時我多想抱住她啊(我得承認,見到她以後,我的觀念的「抽象」程度降低許多)。但也許我的做法是明智的,而我也為自己的堅定得意。因為如果我當時就抱住莉齊,接受了她,吉伯特的問題將會繼續存在,我得自己想辦法打發他。但這件事最好還是由莉齊自己處理,在害怕失去我的強大壓力下,她一定會迅速解決。我希望一切障礙可以清除乾淨,但又不願意自己花那個心思力氣。我不能把莉齊在信中的其他抗議看得太認真。她說害怕我會讓她心碎。但這個風險是不會讓她猶豫的。我又進一步想到,這不過是她的託詞,一個爭取時間的辦法罷了。我真那麼像唐璜嗎?跟其他人比起來顯然不是。

再說,對莉齊實施鐵腕政策,我並沒有什麼好損失的。如果她拖太久,我就會跑去把她抓過來。如果她還是說「不」,我不會把她的話當真。我的「永遠不要再見面」一語當然只是個虛假的威脅,但她會以為我是認真的。如果到最後她還是不願意過來,那隻證明她不值得我要。

好吧,我要去雷文飯店了,去問問他們可不可以幫我送些葡萄酒過來。如果那裡的選單讓人滿意,我甚至可以在那裡吃晚餐。我開始餓了。我突然感到滿心愉快,彷彿一切都會順順當當。

接下來不久,一件讓人極為驚惶失措的事情就發生了……還是從頭說起吧……

我走到雷文飯店,訂了一批葡萄酒,又買了一瓶某個牌子的西班牙紅酒。晚餐的選單令我很不滿意,但因為肚子餓,決定將就留下來用餐。沒想到一個侍者把我攔在餐廳門外,理由是我沒打領帶。我有點想告訴他我是誰,但沒說出口;還是讓他自己稍後發現吧。我在一面鏡子裡瞄了自己一眼,看到我雖然已把襯衫下襬塞回褲子裡,但怎麼看都像個流浪漢:髒兮兮的牛仔褲,蓬頭亂髮,穿反了的老舊開襟毛衣。我開始走回家。

走路到雷文飯店的過程十分怡人,但現在天色已開始變暗,氣溫也變低了。等我快到「什魯夫末端」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但天光仍然相當亮,萬里無雲。昏星巨大而明亮,離一個蒼白無光澤的月亮很近,其他微弱的星星也出現了。有些相當大的蝙蝠在岩石上方盤旋飛舞。行經米恩大湯鍋時,我可以聽見海浪在下面翻滾澎湃的聲音。我走過堤道,手上拿著酒瓶。

房子裡面當然是漆黑一片,但它的外觀在燦爛的天光中卻非常突出,被海平面襯托得笨拙而高瘦。走到堤道中間時,我彷彿看到一樓其中一扇窗戶有動靜。我馬上停步,動也不動,凝神望著屋子。由於房子後面是鮮明的天空,要看到房子裡的情形很困難,我的眼睛不斷跳動,拒絕聚焦。有一會兒,我什麼都看不清楚,但現在已確定真的有東西在屋裡移動,位置是書房。我緩慢向前走,不斷眨眼張望。然後看到了(雖然短暫卻很清楚),一個黑色人影站在屋裡的窗邊,向外張望。接著那人影在黑暗中融解了,而我的眼睛也是漆黑一片。我丟掉酒瓶,它沿堤道的斜坡向下滾,在下面靜靜地碎裂開。我迅速往回走,回到公路上去。

有人或什麼東西在屋子裡。我該怎麼辦呢?我現在可以聽見海浪輕柔的吱嘎聲,聲音就像是幾根手指在輕刮一個柔軟的表面。站在空蕩且愈來愈暗的公路上,面對那些沉默的岩石,還有旁邊那個自我沉醉、拒人千里的大海,我突然因為一種絕對孤獨感而微微發抖起來。我考慮要不要走回雷文飯店,住宿一個晚上。但這主意看來是荒謬的,再說,以我的狼狽樣子,又沒有行李,飯店會讓我住進去嗎?然後我又考慮走到村子,走到黑獅酒吧。但接下來呢?我在村子可沒有半個朋友。然後我又明白到一個更可怕的事實:我根本不敢沿著漆黑空蕩的公路走到任何地方去。除了走到房子裡,我別無選擇。

我慢慢重新穿過堤道。出門前我鎖了前門,但後門卻沒有鎖,所以現在我得繞到房子後面。我能多快找到火柴,點起一盞油燈呢?如果屋內真有入侵者,他可能會聽到我的腳步聲,預先埋伏在廚房裡。被一個受驚嚇的小偷意外殺死是多麼不值啊!我心裡猶豫,但還是繼續向前走,因為此時我對屋外的恐懼一點都不亞於對屋內的恐懼。更重要的是,我痛恨我的恐懼,只想它趕快結束。說不定等我進屋裡點燈以後,就會發現整件事情都只是我的幻想,隨之哈哈大笑起來,動手做晚餐。

我記得廚房門上的架子放著一支手電筒,然後我又記起油燈的擺放位置,以及離油燈最近的火柴放在哪裡。我抬頭望了天空最後一眼(還有著微光),然後開始轉動後門的門把。我跌跌撞撞進了廚房,讓門開著,找到手電筒,然後又找到火柴和油燈。我點起油燈,把燈罩斜向上。四周一片寂靜。我喊了聲「有人在嗎」。這愚蠢害怕的喊聲在空洞的房子裡發出陣陣迴響。接著復歸寂靜。

我拿著油燈,走到廚房門邊,望向門廳。什麼都沒有。我快步走到看見「人影」的書房。裡面是空的。我搜查了一樓其他房間。沒有異狀。我轉了轉大門的門把。仍然是鎖著的。然後我慢慢登上樓梯。不知為什麼,我常覺得有什麼邪惡的東西盤踞在二樓的樓梯平臺。就在踏上最後幾級樓梯時,突然傳來一陣滴滴答答的聲音,久久不散。有什麼東西穿過了珠簾子。

我停下來。接著機械性地往前走,嘴巴張開,兩眼發直。踏上樓梯平臺以後,我把油燈提高,瞪著前方那個不確定的空間。我的臥室門是開啟的,滲出微弱的天光,與油燈的光線相混,在樓梯平臺上形成混濁的一團。我看得見帶著陰影的壁龕,拱門的輪廓,還有珠簾上的顆粒。然後突然間,我看到在珠簾子與「裡房」門之間的牆壁處,站了一個靜止不動、幽暗的女人身影。我第一個想法是我遇見鬼了——盤踞這屋子的女鬼。我喉頭髮出一下哽咽的咕噥聲,直想往回跑下樓梯,身體卻不聽使喚,一動不動。但油燈並未從我手中掉下。

人影移動了,慢慢轉身向我。那是個活生生的女人,不是什麼鬼魂。接著,看來似曾相識。然後我在油燈的光線中看到她的臉。是羅希娜·萬貝格。

「你好啊,查爾斯。」

我仍在發抖,但恐懼馬上就消退了。我覺得大大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感到怒氣高漲。我很想破口大罵,卻默不作聲,努力穩住呼吸。

「哎喲,查爾斯,是怎麼回事啦呀,怎麼抖成這個樣子?」羅希娜從容不迫地說,語音中帶著她特有的腔調(我猜是威爾士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