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真的很謝謝你們的接待,我得走了。也很抱歉打擾你們……用餐。你們有電話嗎?」
「有,但不巧壞了。」菲奇說。
哈特莉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來。我也站起來,卻被那張毛蓬蓬的地毯絆了一下。「好漂亮的小地毯。」
「對,」哈特莉說,「那是一張碎呢小地毯。」
「一張什麼……?」
「碎呢小地毯。班親手編的。」她一面說一面開啟客廳的門。
菲奇慢慢站起來,走到一旁站著,比出你請的手勢。這時我看出他是瘸子。「你先走。我有一條腿不聽使喚。是打仗時的舊傷。」
當我走過幽暗的門廳,迎著門上毛玻璃的光走去時,我說:「務必保持聯絡。真希望兩位什麼時候能到舍下喝一杯,看看我那棟有趣的怪房子以及……」
哈特莉推開大門。
「再見,謝謝你的探訪。」菲奇說。
我站在紅磚走道上,而門已經關上了。一走出房子的視野範圍,我就奔跑起來。我跑到村子的街道上停下來猛喘氣,接著改以緩慢的步伐沿著通向海岸公路那條步道向前走。走著走著,忽然感到背上怪怪的,我馬上就辨識出那是一種被人從後面監視的感覺。我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尼布利特」的視野範圍內,處於菲奇先生強力望遠鏡的監控半徑中——要是他坐在白色窗臺上監視我離開的話。從「尼布利特」可以清楚看見村子的大街,但教堂和教堂廣場卻有樹遮蔽著。這就是哈特莉為什麼在街上遇到我時會那麼不自在的原因嗎?她是怕丈夫看見我找到她,把她帶到教堂去嗎?我還記得,走向教堂的時候,她是走在我後面而不是旁邊。當時的情景一定古怪之極:我像個發癲的俄耳甫斯,而她像個錯愕的歐律狄刻。但她為何那麼怕被丈夫看到在街上與別人(哪怕是我)走在一起呢?我抗拒回頭張望的心理,聰明地繼續往前走,很快就走到海岸公路前面的一片小樹林,出了山丘的視線範圍外。天氣仍然很熱。我脫下身上的外套。外套的腋窩溼答答的,全是因為緊張而分泌的汗水,汗水還把外套的染料褪色到我的襯衫上。
接下來我思忖了很多問題。其中有些相當直接,有些則極為遙遠和形而上。首先就是我在按門鈴時想到的那個問題。顯然,哈特莉告訴過她丈夫有關我這個人的事,但她是在什麼時候說的呢?是怎麼說的呢?又為什麼會說呢?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認識他的時候嗎?還是婚後?還是他們「在電視上看到我」的時候?會不會是直到今早跟我碰面回家以後?「啊,我剛剛碰到一個多年不見的熟人,真是意外。」然後說不定還會指出我就是他們在電視上見過的那個人。但不太可能,這太迂迴了。她一定更早前就向他提過我,畢竟為什麼她不能這樣做呢?難道我希望她把我當成一個秘密嗎?……事實上,我一向把她當成秘密。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我覺得她極為神聖,任何語言的指涉都是對她的冒瀆。我記得,雖然對別人提到她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次我都會後悔。沒有人會明白的,也沒有人能夠明白的。既然如此,何不謹守緘默。婚姻的一個可怕之處,就在夫妻雙方被認為是一切都應該向對方坦白無諱。「是他……」從這句話可知,他們今天一定談論過我。一想到這麼多年來哈特莉與丈夫說不定都是拿我當茶餘飯後的話題,我就痛恨莫名。「你中學時代的仰慕者現在發了呢!」菲奇喊她「瑪麗」。那當然也是她的名字,但「哈特莉」才算是她的真正名字。舍哈特莉而取瑪麗的同時,菲奇是不是也蓄意想丟棄她的過去呢?
回到家時,儘管天還很亮,但房子在日光的反差下卻顯得幽暗、冰冷而潮溼。我給自己倒了杯苦味酒摻雪利酒,把酒拿到屋後的草坪,然後坐在我放了墊子的石椅上。但我馬上就因為看不到大海而覺得受不了,所以我就一手拿著酒杯,爬上一塊岩石。大海現在是帶藍的紫色,就像哈特莉眼睛的顏色。唉,老天,我現在該怎麼辦呢?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必須不要讓自己受苦。但要做到這一點,兩個不相容的情況又必須同時存在:我必須和哈特莉建立起一種穩定、恆久、密切的關係,同時,又必須避免走進嫉妒的地獄。我當然也絕不可以干擾她的婚姻。但為什麼是「當然」呢?
不,不,我不能干擾她的婚姻,也從未想過要那樣做。那不只是不道德,而且我毫無理由認為自己可以成功。那只是瘋狂之舉。我也不能想像我的「名人」魅力會有多大作用。我以前有時固然會放任自己幻想她因為沒有選擇我而深自懊悔的樣子。但現在,我卻無法想像我所愛的人是會愚蠢得為「名聲」而暈眩。如果我在他們的婚姻結構中尋找裂隙,會有什麼結果呢?我當然不會那樣做,我只是試圖瞭解罷了。在反思中,我不妨做點遐想。我先前預期哈特莉的丈夫只是個不值一提的人物。無疑的,我需要和希望他是這樣的人。但不知為何,菲奇給我的感覺並不是不值一提。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到底在他們婚姻這個密封的葫蘆裡,裝了些什麼東西呢?我可能會知道嗎?但至少我知道提圖斯是收養來的,這件事讓我忍不住高興起來。
這一切思索又把我帶回那個核心問題:她過得快樂嗎?當然,從我對婚姻這檔事的瞭解,我知道拿這種問題去問一對夫妻是多餘的。只有少數夫妻會愈來愈喜歡對方並綻放出快樂的光芒。西德尼和羅斯瑪麗就是綻放快樂光芒的夫妻。但「尼布利特」卻顯然不存在這種光芒;但我也不能排除,這是我不速造訪引起的不自在所造成的。但我總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對勁,卻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勁。不過如果他們真的是一直快樂地生活在一起,那為什麼無法本能地在我這個入侵者面前炫耀這種快樂呢?快樂夫妻是絕對會忍不住炫耀他們的快樂的。西德尼和羅斯瑪麗就是這樣。班史提剋夫婦也是如此。但這還不能算是決定性的結論。我必須儘快再見哈特莉一面(可能的話單獨見面),把整個情況再釐清一些。
太陽開始落下,在一個非常蒼白的綠色天空下,大海正轉為金黃色。我把空酒杯放在一道巖縫裡,然後爬到更高的岩石上,以便可以一睹整片汪洋的全貌。在清晰但變幻不定的天光中,我發現自己突然開始聚精會神地掃描大海。我在找什麼呢?找海怪。
第二天還沒九點我就走進了教堂。我是取道一條迂迴的途徑前往教堂的,首先是爬過公路對面的岩石,然後轉往雷文飯店的方向,穿過灌木林,越過阿莫尼農莊向海的那一塊沼澤,再穿過三片田畝和三個樹籬,最後沿著公路接近「尼布利特」。用這個方法,我就不會進入「尼布利特」的「監視範圍」內。我儘量不去想哈特莉會不會經過教堂,但教堂無疑是我唯一值得守望的地方,因為她更不可能會出現在「什魯夫末端」附近。不用說,教堂裡又是空無一人,不過從祭壇上放著的一大瓶白玫瑰,卻反映出昨天有人進來過。白玫瑰的強烈香味在我心中引發各式各樣不一貫的、非概念性的憂懼。時間受到深深的擾亂,我可以感覺到,各式來自遙遠過去的黑色瓦礫正在旋轉,開始上升,向表層升去。我覺得不舒服,我坐在那裡,閱讀刻在玫瑰花後面一塊褐色匾額上的十誡,但儘量不去注意第十誡和第七誡,也儘量不時期待哈特莉的出現。太陽的亮光從教堂高處的微綠色圓窗照進來,使偌大的空間顯得怪異和不自然。浮塵相當多,在陽光中閒散而輕盈地晃著。玫瑰花的味道混雜著塵埃的味道與朽木的黴味,整個地方看起來就像廢墟似的,非常空,也有一點瘋狂。我感到害怕。我是害怕菲奇嗎?
我在教堂裡等了超過一小時。我踱來踱去。我把所有的鑲匾仔細讀了一遍。我聞著玫瑰花的濃香。我讀了幾頁新版的祈禱書(怪不得時下的教堂那麼乏人問津)。我審視了本地婦女編織的刺繡跪墊。我踩在長凳上,向窗外張望。我想到了躺在墓園裡的杜啞,只覺得他此時要比任何時候更無言。到了約十點二十分,我決定要走到外面。因為如果哈特莉此時正昂首走在街上,而我在教堂裡苦守,豈不是愚不可及。我想見到她的心念是如此殷切,幾乎要大聲呻吟出來。我跑出教堂,跑到鐵柵門外面,坐在一個可以看到大街卻又不會被「尼布利特」看到的位置上。幾分鐘之後,我就看到一個像是哈特莉的婦人,躡手躡腳地走在街上,往雜貨店的方向去。我用「躡手躡腳」這個形容,是因為那正是我在認出她是誰以前的感覺。我跳了起來,馬上追過去。她要過馬路時微微轉身,看到了我,開始加快步伐。她無疑就是哈特莉,卻竟然想躲我!她沒有走進雜貨店,反而是飛奔走進漁人商店街(這是我取的街名)。當我終於跑到轉角時,卻看不到她的蹤影。我走入漁人商店,她並不在裡頭。我惱怒得想放聲大吼。我一直跑到街尾,再過去,是幾間荒廢的村舍和一片草地。但她不可能已經跑過草地。她是走進其中一棟房子裡了嗎?我往回跑,然後發現漁人商店街上有條小巷,那是陽光照不到的狹窄通道,位於兩棟房子之間。我跑進去,踩過撒滿一地的小石子。巷子的盡頭是一個大轉彎,通到一個由幾面後院圍牆圍成的正方形密閉空間,裡面有幾個滿出來的垃圾筒、一些舊紙箱和一輛丟棄的腳踏車。在這一切的正中央,靜靜站著一個女人。是哈特莉。她就站在一塊低矮的黃色岩石後面。
她以一種認命和恍惚的平靜凝視我,但我看得出來,她的內心抖得像只被追逐的獵物。她手上拿著籃子和皮包。她今天穿的是藍色棉布洋裝,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白色雛菊圖案,外面套著鬆垮垮的開襟毛衣。
我跑到她前面,一把抓住購物籃的把手。這一趟追逐讓我們兩人都膽戰心驚。「唉,哈特莉,別這樣,不要躲我。感謝老天讓我找到了你,不然我準會發瘋!我必須和你談談。跟我到教堂去,求求你。」
我拉著購物籃的把手,她繼續往前走,走進窄巷裡。
「你先到教堂去等著。我買完東西就過去。我保證會去。」
我回到教堂。一番追逐下來,我也發抖。她在十分鐘後來到。我上前幫她提沉重的購物籃。我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她,就像我們之間存在著一道很深的可怕鴻溝。就像只有上帝的恩寵才可以把所有這些痛苦轉化為溝通和愛的表示。但任何意義的恩寵都未出現。我有一種想觸控她、擁抱她的強烈渴望,但又想不出如何才能做到,彷彿那是需要很驚人的肢體技能的。我們在先前坐過的長凳坐下。她坐在前一排,轉身面對我。
「為什麼你要躲我?我受不了。我們必須……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處境……否則我會瘋掉……」
「查爾斯,求你別那樣……不要就那樣跑到我家來……」
「我很抱歉……但我非要見你不可……我仍然關心你。你要我怎樣做呢?至少我們可以當朋友,現在終於有這個機會了……當然我不會做出任何你不希望我做的事情……求求你……聽著,難道你和你先生不能到我那兒坐坐嗎?明天六點,不然五點或七點都可以,反正你們覺得適合的任何時間都行。到有趣古老的‘什魯夫末端’,我希望你們看看我的房子。為什麼不行呢?」
她的頭低垂著,幾乎被長凳的椅背擋住。「請你不要有任何期望。我是說不要探訪我們或邀請我們……我們從不參加宴會……」
「那不是宴會!」
「我們不應該這樣……也請你不要在街上追逐我,別人會看見的。」
「是你先跑的,你躲我……」
「在我們住的地方,鄰居都不會彼此邀宴請客,大家都是各過各的。」
「但我們不是鄰居,你早就認識我。我也不是要‘邀宴’你們。我自己也討厭這一套。哈特莉,我受不了你這種推託。你能夠給我一個解釋嗎?」
這時,哈特莉正視著我。我注意到她今天沒塗口紅,這讓我更能從她老年的模樣中讀出她年輕時的樣子。她疲憊蒼白、皺紋滿布的圓臉此時看來非常憂愁,一種絕望的憂愁,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就連她離開我的時候也不是這樣。但她的憂愁裡有一種決斷,幾乎是一種機警,而她的眼睛也變得全神貫注,不再朦朧。她伸出有點浮腫的手,想要撫平皺皺的衣領,卻沒有什麼用。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呢?為什麼我必須……」
「難道你認為我的舉止不夠紳士?」
「不是,不是……我現在必須去做頭髮。」
「我以前的舉止不夠紳士嗎?但看看我是什麼下場!我從未強迫過你什麼。你說你會嫁給我,我相信你。我愛你,我愛你。然後你又說不能相信我的忠誠,說我會對你不忠,唉,老天爺!說不定你現在還是這樣想……但你要相信我,我沒有其他女人,我是單身,完全一個人。我希望你知道這一點。」
「你沒有必要說這個,那無關緊要……」
「對,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還是原來的我。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得去做頭髮了。」
「哈特莉,求求你……對,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呢?好吧,你是不是希望我現在就離開,永遠不再見你?」
我當然不希望她說是,而她也沒這樣說。
「不,我並沒有那樣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些什麼。」
這個悽苦的回答讓我快樂起來和頭腦更加清晰。「哈特莉,親愛的,我們必須好好談一談,你知道有這個必要的。畢竟,我們有太多需要談的了,不是嗎?我絕不會帶給你傷害的。我以前對你的愛混雜著各種衝突情緒,但這些現在都不存在了,所以你用不著害怕。你看不出來嗎,我們可以成為真正的好朋友。我也希望多認識你丈夫一點。」接著覺得有必要又再補充一句:「我真的很喜歡他。」但我的語調聽起來假假的。哈特莉再次從長凳後面站起來。「不管怎樣我們都得好好談一談。有很多事情是我想告訴你的,不然就太晚了。我有幾百個問題想問你。我不是指以前的事情。我想問的是有關你現在的生活……啊對……是有關於提圖斯。我希望可以見見他。或許我可以幫助他。」
「幫助他?」
「對,有何不可?哈特莉,我認識許多人。他有什麼志向?他是念什麼的?」
哈特莉嘆了一口大氣,然後用紅通通的手揉了揉臉頰。她拿出手帕,上面還沾著口紅。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溢位。
「哈特莉……親愛的……」
「他跑了,離家出走了,我們失去了他,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兩年來我們沒有他半點訊息。他走了。」
「啊,老天爺……」人類的靈魂是多麼狡猾而卑下啊,因為我即時就感到了歡樂,為哈特莉願意告訴我這件傷心事而歡樂,為她願意當著我面哭泣而歡樂。霎時間,我們有了溝通,有了交流。
「我很遺憾。你們報警了嗎?找人有很多途徑,我可以幫得上忙。」
哈特莉用手帕擦擦臉,然後從皮包裡拿出一面小鏡子和粉盒,把粉撲在眼睛四周。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哈特莉進行這種虛榮的儀式性小行為。「你幫不上忙的,也請你別插手。這事最好留給我們自己來……」
「哈特莉,我不打算袖手旁觀,所以你最好有心理準備,而且你也最好想出一些合乎人性的方式對待我!你是害怕會再次愛上我嗎?是嗎?」
她站起來,提起購物籃,把皮包扔進去。我繞到她坐的長凳,用雙臂緊緊抱著她的肩膀。有一會兒,她低下頭,前額在我的襯衫上快速磨蹭。然後她推開我,走向大門。我跟隨在後。
「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
「求求你不要再找我了,那對你我都會帶來困擾;也請你別寫信。」
「哈特莉,你是怎麼回事?放開點吧。放任自己愛我一些些吧,那不會有傷害的。還是你認為我是大人物了,所以害怕?我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你最忠實的老朋友。」
「什麼都別做,我會寫信給你,稍後。」
「你保證?」
「對,我會寫的。只要你不來我家的話。」
「你會向我解釋清楚嗎?」
「沒什麼需要解釋的。請你留在這裡。」說完,她就走了。
最親愛的莉齊:
這段時間我都在思考你在那封甜美明智的信裡說過的話,以及你在圓堡裡說過的話。我必須請求你的原諒。我想你說的話大概都是對的。我愛你,但我那個相當「抽象」的觀念並不是這種愛的最佳表達方式。我們在一起的話,只會造成混亂,讓雙方都不快樂。你對我的「懷疑」大概真是公允的,而你也不是第一個對我表示這種懷疑的人!也許我現在真的是一個躁動不安的唐璜了。所以讓我們換個方式互相對待吧。這不必然是一個悲傷的結論,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何況事情是攸關第三者的快樂。你與吉伯特的高貴關係讓我感動和動容。那是一項成就,理所當然應該受到尊重。對,只要兩人愛護對方、寶貝對方、真誠於對方,那他們是什麼關係有什麼要緊呢?你強調這些字眼是很正確的。你懷疑我的忠實,而我也開始分享你的懷疑,覺得我們冒這個風險是不值得。我們都是幸運兒,能過著現在的快樂生活,而我們大可把我們充滿柔情的友誼視為一種紅利。我們都不願意再陷入痛苦與泥淖之中,對不對?我會尊重你的智慧與願望,也會尊重我老朋友吉伯特的權利!正如你說的,重要的是我們三個人能彼此喜歡,所以,就讓我們像你所呼籲的,享受一種自由而非佔有的相互依戀吧。所以請原諒我先前那封愚蠢的信(你的回應是勇敢並且理性的),也原諒上次會面時我有點粗暴的行為!能有像你與吉伯特這樣的朋友,我何其有幸,我也打算以一種明智和寬宏的方式繼續保有這份友誼。不久以後我會到倫敦一趟,屆時盼能與你們聚一聚。出發前我會通知你們。謹向兩位致上最大的祝福與遲來的道賀。
保重,小莉齊,毋忘我。
老朋友查爾斯
這封半違心半真誠的信,是我在教堂與哈特莉第二次見面那天下午寫的。那天回家後,我處於一片躁動和猶豫不決之中,花了好一陣子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卻不得要領。然後我想到,至少有件事值得我現在去做:想辦法不讓莉齊來攪局。這費不了我多少心思,唯一得花力氣的只是寫封得體的長信。有一個足以證明我身上每顆原子都轉變了的證據,就是原先我對莉齊懷抱的那個「觀念」,如今在我看來是荒誕不經,但之所以沒有引發可怕的後果,完全是拜莉齊的常識所賜;我為此祝福她。一團火焰已經舔噬了過去,這火也燒燬了我原來的意向結構。過去兩天(感覺上像幾個月)的經歷讓我清楚看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一直認為我這輩子只有一個真愛的想法是正確的。事實上,我覺得在某種神秘的意義下,很多年前我就與哈特莉結為夫妻了,也正因如此,我才沒有自由娶別的女人為妻。這點當然是我一直知道的,只是在與哈特莉重逢後,那種絕對的歸屬感又再次洶湧而至:不管命運多麼殘酷,事實證明,我們就是屬於彼此的。
寫信給莉齊的時候,我全神貫注回想她的樣子,並且是懷抱著一種寬宏的柔情回想她。我想到她那張煥發光彩的笑臉;她年輕時常常笑,和我一起笑。儘管我當初的「觀念」是行不通的,但現在卻意外發現,我說不定能接納她是一個朋友了,而且說不定有一天會深深珍惜她的柔情與忠誠。儘管如此,還是必須清除障礙,開始行動。我絕對不能再和莉齊有任何牽扯,哪怕只是書信往返或相互探訪。我既無時間也無精力去蹚這種渾水,並且任何這樣的嘗試都不啻是罪行。我向她表示即將去倫敦,只是緩兵之計,我絕無法忍受一個熱情洋溢的莉齊踏上我的前臺階。我的一切興趣都枯萎了,在我那個開闊但還是空白的未來舞臺裡,只有一樣東西是確定會保留下來的。所以,就讓莉齊安安全全被吉伯特保管著吧,我甚至開始覺得他是個大善人。然後我又想到,我之所以會變得這麼寬宏慷慨,是不是哈特莉即將為我帶來大轉化與淨化的第一先兆?是不是哈特莉——一個我愛過卻沒擁有過的人——的使命就是使我成為聖者?當初我搬來海邊,為的不就是懺悔以自我為中心的一生嗎?這是多神秘的巧合啊!難道這就是我與哈特莉神秘婚姻的終極目的?這是很極端的觀念,但卻自有其深邃的邏輯,而且從沒有別的可能性看來,是絕對站得住腳的。
然而,成聖的憧憬並未能照亮我一個幽暗切盼的渴望:行動。但我能做什麼呢?著手尋找提圖斯?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的核心疑問已得到解答:哈特莉過得並不快樂。只是這解答又帶出另一個核心疑問:她為什麼不快樂?只因為兒子離家出走嗎?還是有其他原因?為什麼她不願意我幫助她,為什麼她不願意我介入?另一方面,希望一個消失超過四十年的女人馬上信任我,是不是不切實際?她固然一直活在我心中,但對她來說,我說不定只是個影子,一個幾乎已忘掉的中學友人。但我不相信這是事實。事情會不會剛好相反,會不會正因為她仍相當愛我,只怕約束不住自己才不敢見我?她是不是因為想到我曾經有過一些漂亮情婦而嫉妒不已?被羅希娜的車燈照到的那個晚上,她一個人走到海岸公路到底是為什麼?是來偵查我嗎?是來看看我是不是有別的女人嗎?
她保證會寫信給我,但她真的會嗎?如果會,又會向我「解釋」嗎?我應該照她吩咐,等著她來信,什麼都不做嗎?我能不能按捺得住就是個問題。我強烈渴望向她「解釋」我自己,渴望向她傾吐我的一切思想感受,那是我在兩次匆忙會面時未能做到的。我應該寫封長信給她嗎?如果寫了,我當然不敢信賴郵局。想到寫信:為什麼她不快樂?因為她丈夫是個善妒、專制的老粗,從不讓任何男人接近她嗎?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我不就應該……想到這裡,我的思緒忽然雀躍起來,覺得很多清晰的前景忽然向我開啟。同時我又知道,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是不該做這種臆測的。
我無心做午餐。我煎了個蛋,卻吃不下。我喝了些雷文飯店送來的「薄酒萊」(酒是我從村子回家時在門邊看到的,除了「薄酒萊」以外,還有些西班牙紅酒),然後就埋首寫信給莉齊(上面抄錄的那封)。之後,我想游泳說不定對穩定情緒有幫助。潮水已經漲過,大海非常靜謐,比平常還要清澈。在「小懸崖」跳下水之前,我可以看見大叢大叢的海草隨著水波輕擺,魚兒在其間游來游去。我靜靜地游泳,感覺自己同時是被大海擁有著的也是大海的擁有者。海面光滑如鏡,微微鼓起,緩緩流過我。感覺上,大海在心不在焉地承託著它的奉獻者的同時,也正在沉思。一些聚在岩石上的大海鷗注視著我,它們的鳥喙是你能想像到的最鮮豔的黃色。我並不為上岸的事焦慮,事實上,當我泳罷,輕輕鬆鬆就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小懸崖」。其實「小懸崖」並不是那麼難攀爬,正如我前面解釋過的,它之所以難爬,只是因為海浪衝刷,你的手指和腳趾要同時使力攀爬就不容易。在海里游泳時,我又想到哈特莉花容不再的事實。也許這樣想也不錯,而我也一直這樣想,這讓我感到一股柔情,帶給我一點靜謐。
上岸後,我頂著大太陽坐著,感覺剛才的浸禮著實帶給我一點小小的智慧。看來,我認為大海是平靜泉源的看法並沒有錯,只不過它不是一顆大口吞下就會見效的特效藥。我散了一會兒步,任由腳底被熱燙的地面烤炙,觀看了一兩個小水坑內的動靜。在強光之下,那些五顏六色的鵝卵石和迷你海草樹看來就像是法貝熱製作的珠寶。我觀賞了一群明蝦的舞蹈、一隻透明的綠色海參的遊動。我也再次見到那條會捲曲身體的紅色蛀船蟲,它多少讓我想起我那隻海怪。但這一切都無法像以往一樣,帶給我欣喜。之後我注意到,有些遊客(應該是從雷文飯店來的)站在圓堡前打量著,這讓我相當不快。我走入屋裡,肩膀燒灼,頭痛欲裂。
有一點很明顯的是:我必須儘快做些什麼,做些和我的處境有關甚至可以改變這種處境的事情。我最想做的當然是奔向哈特莉。迄今我甚至還沒有吻過她呢。今天早上我在教堂裡的舉止是何等靦腆和軟弱。當時我覺得自己必須「有技巧」,不能冒進。我東想西想,發現自己就像被勒令戒毒的吸毒者一樣,即使用盡各種方法讓自己分心,都無濟於事。不管我做什麼,心思都離不開那個世界的中心。為了讓自己有事可做,我決定走路到村子去,把寫給莉齊的信寄出。我當然希望碰到哈特莉,但又知道不太可能。畢竟時間已近黃昏了。前不久,黃昏的晚霞都還能讓我感到歡欣雀躍。走過堤道時,我看到石頭狗屋裡有一些信。其中一封是莉齊寫來的。我把信封撕開,一面走一面讀信。
親愛的,我的答案當然是「好」。我的恐懼是愚蠢和不值一提的,請原諒上次我對你美好安排的困惑回應。我是你的聽差,過去如此,現在依舊,那麼,我能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哪怕只是片刻——不到你的面前嗎?我還沒有把這個決定告訴吉伯特,也不知該怎樣開口。當我們碰面時,你能幫助我嗎?我不能就這樣一腳把他踢開。總有不會傷他太深的方法。求你體諒。也請你讓我儘快可以看到你,我有太多話想對你說。我可以去找你嗎?還是你會到倫敦來?我希望我可以打電話給你(你不要打來,我不想讓吉伯特知道)。順道一提,我告訴吉伯特,我寫這封信是為了轉達他的邀請,他邀你下星期一到我們家用晚餐。我把話轉達了,但我想以目前的情況,你是不會來的。
深愛你的莉齊
又及:我好怕你還在生我的氣。請儘快回信讓我安心。
讀完這封變化相當大的信,我嘆了口氣,覺得它帶給我殊少快樂之感。她認為我當初要提供給她的「美好安排」是什麼?她的措辭語氣顯示她正努力順服於我。但她沒有把這個決定告訴吉伯特,顯然也還沒有離開他的打算。我並不急著揣摩莉齊的心思,這個現在對我來說無關痛癢。
我加快步伐,剛好來得及在郵局關門前趕到。除了把信寄出以外,我又發了一封電報給莉齊,內容如下:你第一封信所言甚是。你讀了我即將寄到的信自會明白。我很快會到倫敦。欣然接受你們的晚餐邀宴。愛你的查爾斯。這封電報將可以把莉齊留在倫敦,讓我心無旁騖。我當然沒有與他們共進晚餐的打算,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到最後一刻打封電報取消約會就行。
我走回街上。天空仍然光亮,落日餘暉將一個個村舍的屋頂拉出短影,它們的白色牆壁就像是鍍上一層銀光。我走進教堂,往內張望。裡面空無一人,空氣中瀰漫著玫瑰花香,在塵灰瀰漫的空氣中,那瓶白玫瑰顯得白濛濛一團。我走到墓園待了一陣子,看刻在各個墓碑上不同的帆船圖案,它們在斜斜的餘暉中顯得分外玲瓏浮凸。走回街上後,我看到「黑獅」已經開門,便走了進去。一如以往,我一齣現,酒吧裡的人聲就倏地安靜下來。
「還有看到鬼嗎?」阿克賴特拿蘋果酒給我時問道。
「沒有。」
「你上次不是問到大型鰻魚?」某個顧客問我,「還有看到嗎?」
「沒有。」
「有看到海豹嗎?」
「沒有。」
「他什麼都沒有看見吶。」
一陣竊笑。
我覺得餓,就點了一客起司三明治和一客難吃到極點的豬肉派。我坐了好一陣子,把其他信件也瀏覽了一遍。考夫曼小姐轉來的這些信,全是朋友寫的,但都引不起我的興趣。其中一封是西德尼從加拿大寄來的,告訴我那邊戲劇界的動態(換成是以前,這種信我會讀得津津有味)。一封是我住在劍橋的物理學家朋友維多·班史提克寫來的(我前面好像提過他)。我把所有信(包括莉齊那封)揉成一團,扔到旁邊一個垃圾筒,但過了一會兒又在眾目睽睽下把信一一撿出來。我把紙團塞到口袋,對在場的人說了聲「晚安,再見」。沒人回應。一等我把酒吧門關上,就傳出一陣久久不散的鬨笑聲。
我沒有走那條對角線的步道,而是沿著公路一直走到小港口。一齣村子,我就站住,抬頭望向山坡。太陽已快要下山,山坡上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燈光。我的遠視度數很深,所以可以把山坡上的景物看得十分清楚。「尼布利特」客廳似乎透出微弱的燈光。晚餐時間應該已經過了,他們應該是在看電視。默默地看嗎?我忽然想到:婚姻生活是我不能想像的。這樣的事情是怎麼可能呢?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渴望,想要走上山坡,敲哈特莉家的門。如果我帶著一瓶香檳去敲門……?說不定明早我就會收到哈特莉的信,所以看來我應該再等一等,況且我也已經想出消磨接下來時光的方法。但如果明天早上收不到信呢?那我就……再決定怎麼做。接著我又感到納悶,在那麼小的一棟房子裡,哈特莉要怎樣找到一個隱秘空間寫信給我呢?是在浴室裡嗎?她丈夫總會有不在家的時候。那會是一封訴說心事的信嗎?婚姻真是夠神秘莫測的。
我一路走到小港口,那裡的大海非常靜謐,拍岸聲只依稀可聞。小港口空蕩而安靜,在採石場的環抱下顯得微暗(這裡採石場的巖壁會滲出厚厚的粉狀光線)。閒逛途中,我可以感受到腳下石頭的溫熱。一隻鸕鷀在海面上低飛,像個十字架形狀的黑色徵兆。一個又大又淡的月亮此時掛在天際,昏星非常燦爛。過了小港口就是女士浴場,那裡有兩個男孩在暗色的海草裡玩耍,卻靜悄悄的,像是不想驚破這個寧靜時刻。我沿著海岸公路慢慢向「什魯夫末端」走去,到達時又過門不入,一直走到雷文灣,待了好一陣子,觀看雷文飯店在水裡的流金倒影。昏星已從金色轉成銀色,月亮縮小了,有個光亮的硬邊。回到家踏上堤道時,我看到屋裡有光閃忽了一下,然後就熄滅了,繼而看到一扇窗戶裡有團模糊的小光,但過了一下又不見。我停住腳步,凝神觀望。有人在屋裡拿著蠟燭走來走去。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哈特莉來了。但繼而想到更可能是羅希娜。我走回公路上,走到羅希娜以前停車的那片懸巖下面:果然,那輛可惡的紅色小轎車就在那兒。
我氣得狠狠踢了輪胎一腳。我受不了再次與羅希娜面對面。她的不請自來簡直是一種冒瀆。再看到她那張傲慢無禮的臉說不定會讓我怒氣沖天。但我又不想跟她吵架,因為那是庸俗和恐怖的,讓人無法忍受;再說她也是趕不走的。我踮著腳尖大步走過堤道,繞過屋旁,到屋後的草坪。我遠遠望著廚房。對,羅希娜就坐在裡頭,桌上放著兩根點燃的蠟燭。看來她想點燃一盞油燈,卻沒成功,而且說不定在點燈的過程中把燈蕊弄壞了。我看得見她的鬥雞眼聚精會神,嘴巴暴躁地扭來扭去,正把一根燈蕊捻上捻下,然後把一根點燃的火柴湊到燈蕊上。油燈點亮了,一下子又熄滅了。她身穿黑色裝束和白襯衫,一頭沒束起的黑髮晃來擺去,幾乎要碰到燭焰。我靜靜往後退,拾起先前放在草地上的幾張小地毯和幾個墊子。幸好在酒吧吃過東西,不然飢餓一定會驅使我不顧一切進入屋內。
我爬上岩石帶,直到看不見房子為止。我找到一個長長的淺坑,在史前的日子,我曾躺在這淺坑裡曬過一兩次日光浴。空氣非常煦暖,非常靜謐。我把眼鏡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把睡覺用的東西鋪好。我忽然納悶起來:在那段快樂的日子裡,我為什麼從未想過睡在室外呢?這地點緊靠大海,海水輕輕拍打著岩石下方,讓人有置身船上的感覺。由於我的「石床」是向著大海微微下斜的,所以躺在上面的時候,可以看見海平線。月亮在海平線上灑下一片近乎靜止不動的銀色。第一批星星已經亮晶晶。接著出現更多的星星,愈來愈多,愈來愈多。我枕著一個墊子,裹著小地毯,雙手合在胸前,為我與哈特莉的未來禱告,祈求我們之間會順順利利,祈求我們一輩子的等待不會平白流失或浪費,會有一個美滿的結局。之後,就像是我祈禱的那個神靈提醒我似的,我把自己挪開,單獨為哈特莉禱告:祈求她快樂,祈求提圖斯會回家,祈求她丈夫是愛她的而她也是愛他的。但進行這個禱告很困難。事實上,我感覺到一個試探性的想法——我早先就意識到它的存在,只是堅決拒斥它的接近——又從邊邊向我爬來,不管我怎麼努力只想善的念頭都屬枉然。她的丈夫,那個善妒的暴君,會不會就是她不快樂的源頭呢?如果是這樣,那我是不是應該……?我最後決定,假如明天早上還收不到哈特莉的信,我就不計後果,直闖她家。因為……我必須搞清楚……那個問題……的答案。
然後我發現自己不再想著哈特莉,而是想著媽媽。我看到她那張因焦慮、不滿和愛而皺紋密佈的臉。接著我又看到愛絲蒂爾嬸嬸。她戴著一頂小草帽,坐在白色勞斯萊斯的車輪護蓋上。我父親每次看到她開著那輛大車都會興奮不已。阿貝爾叔叔也是。我也是。我又看見她打網球時戴著束髮帶的樣子(我們在學校都戲稱這東西為「菲力」)。愛絲蒂爾嬸嬸網球打得很好。「拉姆斯登」就有一個硬地網球場。說來奇怪,愛絲蒂爾嬸嬸怎麼會像詹姆斯?她好美、好快活,而他好沉默,好深沉。說不定是我把一張薄紗似的面具放在他的臉上,就像我曾經把哈特莉的面具放在不同女人的臉上一樣。村裡那個滑稽的老婦人明明一點都不像哈特莉,但我還不是把她看成哈特莉!等等,那老婦人不就是哈特莉嗎!這麼說,詹姆斯事實上就是愛絲蒂爾嬸嬸?這時,我看見愛絲蒂爾嬸嬸站在一張轉動著的黑膠唱片上跳舞,就站在唱片的標籤紙上,而不知怎麼搞的,她就是那張標籤紙,就是一張臉,一張撕破的紙,隨著唱片轉啊轉,轉啊轉。我的眼睛一直都是張著,至少是努力張著(它們老想閉上),因為我希望可以繼續看著星星。接著,一件最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我看見,一顆光燦燦的人造衛星以非常慢的速度,看起來小心翼翼的,以一個大弧形跨過天空。那是一個密閉的弧形,因為人造衛星是從大海的一頭升起,落到大海的另一頭。看得出來它距離我並不太遠,那是一顆友善的人造衛星,正執行環繞地球、慢慢轉啊轉的工作。然後,在更遠處,星星開始靜靜地射出、顫抖和落下,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向何處落下,歸於不可思議的寂滅。星星的數目多得驚人,就像是諸天終於塌下來解體了,讓所有星星都跑了出來。我好希望爸爸也能看到這一切。
稍後,我知道我睡著了一會。我張開眼睛,驚奇地發現,天空又一次徹底改變,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光燦燦的,是金色的,金粉般的金色,就像我先前看到那些星星後面的帷幕,已經一道又一道開啟了,而我現在看到的,是宇宙巨大的內部,就像整個宇宙正在靜悄悄地裡外翻了過來。星星背後都是星星,星星背後的星星都是星星,如是一直到星星之間和星星背後再無其他東西,有的只是粉塵狀的星星。天空上既沒有空間也沒有光,有的只是星星。月亮已經落下。海水升得更高,離我更近了,浪潮輕拍著岩石,發出像振動般的聲音,幾不可聞。大海已沉入一片黑暗中。漫天星星看似正在移動,彷彿一個人真的可以看見諸天轉動。只不過這種移動是不包含任何事件的,既沒有星星射出,也沒有星星沉落,完全超出人類可理解的範圍。有的只是移動,有的只是變化,那是可以看見的,卻又是無法想像的。我也不再是我,而是一個被釘住的原子,一個原子中的原子,一個被俘的旁觀者,如小鏡子般無動於衷地反照著眼前的一切:那一動也不動沸騰著的一切,那一層一層又一層的金色。
稍後我再度醒來,星星全都不見了;一度,我還以為剛才看到的全都是夢。四周一片寂靜,那是一種古怪、撼人、突如其來的靜,就像一首雄壯交響樂章曲終時的戛然而止。難道說剛才那些星星不只是看得見,而且還聽得見?難道我真的聽到了天籟?初曉的晨曦懸垂在岩石和海面上,透著一股堅執而專注的寂靜,就像是晨光正默默努力把萬物模糊的輪廓拉出黑暗,而它們卻不願意。天空是明晰的淡灰色,大海是無光的灰色,岩石暗暗的一團,褐中帶灰。孤寂感要比先前我躺在星空下更為濃烈。那時我沒有害怕之感,現在卻有。我發現我自己身體僵硬,而且很冷。我躺著的那塊石頭很硬,讓我腰痠背痛。我驚訝地發現墊子和小地毯都被露水沾溼了。我僵硬地站起來,動手抖抖小地毯和墊子。我環顧四下。房子被堆壘得像小山高的岩石擋住。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這虛空、死寂、可怕的破曉包圍在中央的一個黑色人影。因為害怕,我趕緊重新躺下,蓋好幾張小毯子,閉上眼睛,身體僵硬地躺著,但不認為自己還能睡著。
然而我還是又睡著了,夢見哈特莉是個芭蕾舞者,身穿黑色短舞裙,頭戴鑲滿耀眼鑽石和黑色羽毛的頭飾,在一個巨大的舞臺上不斷旋轉。三不五時她會縱身跳起,離奇的是她不會馬上落下,而是停在半空中,像是懸浮著。看她起舞的時候,我在心裡沾沾自喜地說:我們還這麼年輕,還有一輩子的時光好過,真是棒透了!我們年輕,而且知道自己年輕,不像大部分年輕人都把自己的年輕視為天經地義,毫不在乎。接著,舞臺倏地變成一片森林,然後出來一個也是一身黑衣的王子,把哈特莉抱走。她的頭無力地垂在王子的肩膀上,看起來就像是脖子斷掉了。但我仍然站在那裡想:我還年輕,這是多麼棒的事,而剛剛我做的那個自己變老的惡夢又是何等可怕;森林的另一邊一定有個湖泊,不然就是大海,絕對錯不了,錯不了的。我在陽光中醒來。以前我每次醒來,都會馬上知道自己人在哪裡,但這次卻不同;我只覺得震驚,哈特莉那張如死人的臉還歷歷在目,她的頭軟弱無力地垂下。我還感到驚恐和一種不祥的預感,那是我在夢中所沒有的感覺。我用手肘撐起身體,過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怎麼會睡在這裡。我慢慢站起來,接著感受到一種憂傷的悲痛,這是因為我突然憶起自己在夢裡是何等年輕、何等歡樂。我看看錶。六點半。如果這個早上還沒收到信,我就會去她家。這是不可變更的。
我很餓。我納悶羅希娜是不是整晚都待在屋裡。我沒有直接回「什魯夫末端」,而是先到公路,再往「什魯夫末端」的方向走。我走到羅希娜停車的那塊懸巖前。車子不見了。時間那麼早,信箱裡當然不會有信。進屋後,我進行徹底的搜查。地上散落很多用過的火柴,但讓我高興的是,我的床鋪沒被有人睡過的跡象。她一定是深夜就離開。她開了一瓶葡萄酒和一罐橄欖罐頭,吃了些麵包。她沒留下字條,卻留下自己的記號:餐桌中央散落一些碎片——一個漂亮的茶杯被她砸破了。由於餓極了,我把剩下的橄欖吃掉。然後我什麼都不做,只是等待,等了又等。等待的同時,我努力回想看到漫天星雨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感覺,但那種感覺早就退去了。大約九點半的時候,有些信出現在信箱裡,但沒有一封是哈特莉寄來的。十點左右,我走到村子,隨意溜達。十點半,我已站在「尼布利特」門外。
走在「尼布利特」的走道時,我努力抗拒那種焦慮地盯著屋子看的衝動。我希望我看來是不經意路過的。先前,在下面村子裡的時候,我因為感到哈特莉離我不遠而覺得焦灼。現在,她近在咫尺的磁力更讓我變得大膽厚顏。我覺得自己失控、沉重、充滿危險性。我按了那個響聲甜美的門鈴,它天使般的高音在屋裡引起一種可怕的振動。
接著傳來拖著腳走路的聲音,但沒有說話聲。我意識到裡面的人已經透過毛玻璃模模糊糊看到我的頭。他們的訪客多嗎?
開門的人是班。現在,他在我腦海裡已經成了「班」,可見我想進入哈特莉心靈的努力有多殷切。他穿著一件白色t恤,看起來相當粗壯,而且顯然還沒刮鬍子。他臉上除了留著邋遢胡楂的部分以外,都是油膩膩的,額頭上有些亮晶晶的小疙瘩。當他像動物般把頭昂起時,我看見他大鼻孔的黑色鼻腔。
「早安。」我微笑說。
「有什麼事嗎?」他說,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也許是真的,也許是裝出來的)。
「我出來晨運,剛好路過這裡。我想我們既然是鄰居,就應該順道打個招呼。我想帶樣東西給你們。我可以進去坐一下嗎?」這番說辭是事先想好的。說完我就踏上前階梯。
班瞧了瞧我背後,然後一隻手開啟大門,另一隻手推開起居室的門。
他退後一兩步,兩手左右伸出,與那兩扇開啟的門形成一道屏障,讓我除了走進起居室以外,別無選擇。那間顯然是空置的臥室,面積很小,放著一張沙發床、一把椅子、一個五斗櫃。陽光把平直窗簾上的紅色花朵圖案照得鮮亮。房間裡混雜著傢俱織物味、木蠟味、塵埃味與久未使用的房間應有的味道。牆上有一張鑲框的彩色照片,主角是隻斑貓。班走進來,關起門。
空間很小。他沒請我坐下,所以我們就面對面站在沙發床旁邊。我先前已計劃好快活地把話說個不停,而且準備了一些排好順序的話題,只希望我現在還記得起來。有太多我需要找出答案的事情了,而我能有的時間恐怕又相當短。
「瑪麗好嗎?」我記得班都是喊她瑪麗。「我想見見她。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們。」
「她不在家。」
我肯定這是謊話。「哦,這樣。這就是我要給你們的,一封短函。」我遞出一個封口的信封,上面寫著「致菲奇先生夫人」。
班接過信封,蹙眉凝視著,然後木然地凝視我。「謝謝你。」他說,接著就推開房門。
我說:「你不要現在開啟來看看嗎?那只是封邀請函。」我再次微笑。
班像是惱怒地嘆了口氣,撕開了信封口。他看信的時候,我可以透過他的肩膀望見廚房的門。我剛進門時廚房門是關上的,現在卻是開啟的。玫瑰花的濃香味從門廳飄進來,比在屋外還要讓人難受。我也看見門廳那個「祭壇」和上面那個追尋不捨的發黃騎士。看完請柬後,班抬頭望我,把臥室門再次關上。
我開始解釋邀請的用意,一面說一面比手畫腳,想要模擬一種友好的談話氣氛。「我有一兩個朋友會從倫敦來,」這當然不是事實,但我想這樣說也許會讓他們覺得我的邀請沒那麼突兀,「我希望你們也能來喝兩杯。那是一個非正式的聚會,你們不需要穿戴什麼,也用不著待太久。」由於這番話聽起來不是太得體,班仍然蹙眉看著那封請柬,像是要從上面解讀出什麼秘密訊息似的,我補充說:「當然,如果你們希望沒有別人在場,也可以單獨來我家,星期四或星期六或任何時間都可以。只希望你們能來。你們的房子很迷人,佈置得很好,我只想你們能給我一點佈置房子的意見。我還有很多事情想請教你們——有關這小鎮的,有關這一帶的……」
「我不認為我們能去,」他說,「很抱歉。」
「如果你們現在無法決定,我們稍後再敲定時間也可以。我下星期再來一趟,我經常路過這裡。我以前是大忙人,現在卻清閒得不得了。你感覺得出來自己已經退休了嗎?退休的生活真美妙,特別是住在像這裡的地方。我真的好喜歡你們的房子。它是你們的貓咪嗎?好迷人。」我指著牆壁上的貓照片說。
班轉過身去看照片,有那麼一秒鐘,他的眉和嘴角都放鬆下來,眼睛又大又亮。「對,它是帖木兒。我們都喊它帖比。它死了。」
「好顯赫的名字。為貓取什麼名字是影響很大的事。斑貓都是一等一的貓,你說是不是?我以前生活太忙了,完全沒時間養寵物,好可惜。你們現在還養貓嗎?」
班把請柬和揉成一團的信封扔到沙發床上。這個粗暴的動作讓我無法說下去。他站在那裡一會兒,嘴巴張開,露出參差的牙齒,似乎拿不定主意接下來要怎麼做。「聽著,」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無聲地喘氣,而我的呼吸也停頓了下來。「聽著,我們並不想與你往來。我很抱歉把話說得那麼明白,但你似乎沒領會我們的暗示。好吧,就算你認識瑪麗好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現在不想與你來往,我也不想與你建立關係,明白嗎?一個人不能因為以前認識另一個人或一起上過學,現在就非得跟他交往不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和空間。我們跟你不是同一類人,這是很明顯的,不是嗎?我們不想參加你的派對,認識你的朋友,或是喝你的酒。我們也不希望你有事沒事就跑來這裡。這樣說聽起來很無禮,請你原諒,但我只是想一次把話說明白。我不知道在你們的世界,朋友是怎樣相處的,但我們不是那樣生活的。我們只是安安靜靜的鄉下人,只過自己的生活,明白嗎?不管你是瑪麗‘學生時代的老朋友’或什麼的,都請你忘了。要是在村裡碰到,我們當然可以聊幾句,但互相拜訪之類的事就不必了,那不是我們過的生活。所以……謝謝你的邀請……事情就到此為止吧。」說到這裡,他用力扳動門把,似乎是警告哈特莉不要露面。
他說話時,我一直垂眼望著那張窄小的沙發床。那顯然不是班的床,這樣說,他倆是睡在一起的。聽著他冗長的廢話時,我幾乎毫不驚訝,就像我在聽的是一卷內容由我構思出來的錄音帶。同時,我又因為哈特莉明明在這屋裡卻不露面而感到憤怒、困惑和刺痛。她為什麼要躲起來?為什麼?
來之前我就下定決心,不管班的反應如何,我都不會讓自己情緒失控或表現出激動情緒。但這時還要保留文雅的面具顯然相當不容易。班發表過演說後就僵直不動,似乎是被自己的言辭嚇到了,困惑地皺著眉,瞪著牆上的貓照片看。他說話時並沒有提高嗓子,用的反倒是一種低沉的語調,只不過語氣很強烈。他至此還是沒有開啟門,無疑是想要我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好讓事情有個快速利落的了斷。
我感覺到自己那容易臉紅的慣性出賣了我。我的臉和脖子都改變了顏色,雙頰發出紅光。我裝得儘可能若無其事,平靜地說:「好吧,但我希望你能再考慮。我們畢竟是鄰居。如果你認為我是架子很大的名人,那你就錯了。我是個很單純的人,希望你很快就會發現這一點。稍後我會再寫信給你們。不知道我離開前是不是可以見瑪麗一面?一下子就好。」
「她不在家。」
「我猜她大概是去買東西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吧?我真的很想見見她。」
「她不在家!」班抓起沙發床上的信封和請柬,猛扔到地上。然後又猛地把門推開。
他站在我和門的中間,有片刻時間氣氛變得十分僵。他退後一步,我則本能地用一隻手比出安撫的手勢,以化解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我從他旁邊走過,穿過門廳,伸手要抓門把。班一直緊隨在後,此時也伸手去抓門把,我們兩隻手碰在一起。然後我側身走出屋外。我沒有機會回頭去看廚房,再說我也情緒激動得什麼都看不見。但走道兩旁一些猩紅色和橘色大玫瑰花卻清晰無比地進入我的眼簾。大門砰一聲闔上。我慌亂地撥弄鐵柵門上那個複雜的小插鞘,好不容易才開啟,走到人行道上。下山時我走得很快,但沒有跑。過了一會才把腳步放緩,然後再放緩。走到村子的時候,我的腳步已經與漫步無異。尖銳的憤怒感、恐懼感和一種沸騰的羞愧感慢慢消退。我剛才是像喪家之犬那樣夾著尾巴逃走的嗎?但我認定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重要。我摸摸發燙的雙頰,又用手背去冷卻臉龐。
隨著激烈情緒的平靜下來,另一種情緒——一種更幽暗、更深沉的情緒——慢慢在我心裡升起。但嚴格來說是兩種情緒,它們交纏得那麼緊密,看起來就像是一種情緒。其中一種是錐心之痛,伴隨著那張在我腦海裡盤旋的沙發床而來,因為這沙發床讓我想到……哈特莉是和……是和那個粗鄙野蠻的老年中學生睡在一起。與這種情緒交纏的是一種令人戰慄的歡樂。正如我害怕(和希望)的,班果然是個可恨的暴君,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這麼說我就可以……就可以……
班是班傑明的暱稱。
俄耳甫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妻子歐律狄刻死後,他追到陰間,冥後普西芬尼為其音樂感動,答應他把妻子帶回人間,條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顧。將近地面時,他回看妻子是否跟著,致使歐律狄刻重墜陰間。
十誡的第七誡是「不可姦淫」,第十誡是「……不可貪戀別人的妻子……」。
俄國金匠,珠寶首飾設計家。
查爾斯把他與哈特莉重逢前的日子定位為「史前」,認為之後才是他真正的人生,或「歷史」的開始。
英語裡束髮帶與菲力牛排是同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