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左腿的男人

銀色仙人掌 龍應臺 第1頁,共2頁

手,從右腿摸索到左腿上,

停了一下,然後開始慢慢地往下移動。

當手摸到膝蓋時,他抬頭注視薩克斯,

心虛地,聲音不穩地說,

「這個——這個是我的左腿,

是左腿,沒錯吧?」

1

「沒有想到是這樣一棟房子!」張勝捷說,然後掏出褲袋裡的手帕擤鼻涕。

江力廉瞥他一眼,「為什麼不用衛生紙?」她想到老是黏黏糊糊溼溼的手帕交給她洗。

但是她並不開啟皮包,找衛生紙給丈夫;她被眼前的建築吸引了。階梯蜿蜒,花木扶疏。綠油油的爬藤覆蓋著一整面牆,一陣風吹過,葉影翻動,嫵媚極了。一路走來,一直在找一棟辦公大樓之類的現代建築,四面都是望得出去的透明玻璃,沒想到國際知名的「神經精神研究所」躲在庭院深深、重重遮掩的古老房子裡。

張勝捷走在前面。只是三兩段石階,抵達門口時,他卻已有點氣喘。久不運動的他,腹部突出,皮帶系在肚子下邊,褲子時不時往下滑。現在,他兩手抓著皮帶,用力將西裝褲往上提一下,才伸手推門。門極厚重,緩緩地開啟了。地上顯然鋪著極為厚軟的地毯,因為踩下的腳步悄然無聲。

老屋的雍容華麗,令人心虛。江力廉站在丈夫後頭,讚歎地看著旋轉而上、雕刻精美的木質樓梯,光澤柔和的木頭散著淡淡的蠟香。由於陰暗,頭上吊燈亮著,玲瓏水晶迸出光芒,江力廉注意到牆上一面寬大的穿衣鏡,直抵地板。鏡子裡出現了張勝捷,他擋在妻子前面,從屁股後面的褲袋裡抽出一隻梳子,對著鏡子梳理頭髮。

鏡子突然向他逼過來,他驚了一下,忙往後退。鏡子原來是一扇門,走出來的薩克斯教授沒注意到來客的受驚,只顧伸長著手要和他握手,嘴裡說,「對不起,接一個電話,讓您久等了!」

張勝捷也伸出手去,發現手裡的頭梳,遂自我解嘲地一笑,「您看,頭髮越少的人越需要梳子!」

薩克斯長得又高又瘦,一臉理不清的黑鬍子,江力廉覺得那樣子真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記憶裡搜了一下,當他對她伸出長長的手時,她才確定,沒見過,這個人只是長得像圖片裡的林肯罷了。

2

小房間倒又簡樸得意外。粉刷的白牆上沒有一幅畫。一張極大的書桌,凌亂地擺著攤開的書和紙張,加上幾張椅子。門後立著一個骨董櫥子,櫥門上端刻著年代,1516。江力廉坐在角落裡,看著薩克斯在桌上翻找東西,張勝捷坐在書桌邊,落拓地蹺起一隻腿搖著晃著,兩隻手習慣地圍抱著肚子,說,「有十五年了吧?沒想到您會成為神經科權威。史密教授說您才得了萊布尼茨獎,不得了呀!」

「您去見過他了嗎?」薩克斯轉身,手裡拿著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小錘子。

「當然啦!我們上星期到,第一個就是去見他,好多年不見了,他精神還是那麼好。以前在他手下做論文的時候,被他磨死了,現在卻成了好朋友。不是他,我還真想不到要來找您呢。」

薩克斯彎下腰,對準張勝捷的膝蓋猛敲了一下,張勝捷的腿往前彈起來。薩克斯滿意地點點頭,說,「他說您在臺灣是個很有名的政論家了,請把鞋子脫掉!」

「您說脫我就脫,可是我得先跟您講清楚,我好得很,身心健全,除了掉頭髮……」他彎下腰去解鞋帶,「政論家嗎?臺灣是個淺盤子,要出名很容易。我只是想讓人們瞭解康德,瞭解康德的社會不會膚淺,不膚淺就不會墮落——」

「德國人自己不見得就瞭解康德,襪子,不見得不墮落呀,」薩克斯站起來,「還有襪子,我馬上來。」

江力廉有點無聊地看向窗外,是個院落,一個人在掃地,穿著白大褂,頭戴白帽,低著頭掃地。地上看起來空空的,不知在掃什麼。無謂地又將目光收回,發現沒有畫的白牆上掛著好幾面鏡子。這是個形狀不規則的房間,轉彎抹角有好幾面牆,竟然每一面牆上都有一面鏡子,每一面鏡子不可避免地收攝進另一面鏡子,另一面鏡子又收攝另一面鏡子又收攝一面鏡子一面鏡子一面鏡子……目光穿過無數個空間的迴廊,越進越深越遠,江力廉極盡目力追索幻象的層層鋪排,為它的詭譎困惑,隱隱中覺得危險,莫名所以的危險,想收回眼光,卻身不由己。

鑰匙的叮噹聲使江力廉鬆了口氣。薩克斯走進來,晃著手裡一串鑰匙。

「怎麼這麼多鏡子?」

「我喜歡鏡子。」

薩克斯面對張勝捷坐下,「在我這裡等的人永遠不會無聊,請把腳抬高一點,我要試試您的反射功能。」

他用鑰匙去搔張勝捷的腳板心。張勝捷任他擺弄,顯然不關心他在弄什麼,繼續以前的話題:「膚淺也有程度的不同。你們的政客至少受制度控制,我們的政客把民主當工具。我每次幫朋友助選,演講就講康德的zweckansich,如此行動,即無論在你的人格還是其他每個人底人格中的人,你始終同時當作目的,決不當作工具來使用……」

「很有趣,」薩克斯抬起頭,「您為什麼不對選民談孔老夫子呢?不過,您還真沒變。他從前就這麼愛辯論。」

最後一句是講給江力廉聽的。

「左腳也要脫。」

「史密說您也在這裡讀過書?」薩克斯轉過身來面對江力廉。

「對,我們在這裡認識的。不過我沒讀完。」她緊接著問,「為什麼今天這麼靜?好像沒人上班?」

「今天是節日,耶穌上天,放假。」

「您是特別為我們來的?!」江力廉不安起來。

「你們老遠跑來,當然嘛!」

薩克斯回過去看張勝捷,驚奇地說,「還沒脫?」

張勝捷兩手扶著椅子,身體前傾,兩眼盯著地面,一臉困惑。

「什麼不對?」薩克斯挪了下椅子,湊近他。

江力廉也站起來,走到丈夫身邊。

張勝捷緩緩抬頭,臉上表情,像一個看著外星人自空中冉冉下降的孩子,既是迷惑不解,又是恐懼不安。

「什麼不對?」

「左腳——」張勝捷遲疑地說,「我——找不到左腳……」

江力廉手抓著丈夫的椅背,心跳快起來。

「您再試試看!」薩克斯目不轉睛。

張勝捷低頭,可是眼光顯然沒有焦點。他看看自己光著的右腳,然後偏頭向左,左邊卻像漫無邊際的空白,他的眼光在虛無中游移。

他突然抬起右手,擱在右腿上,視線緊緊跟隨著手。手,從右腿摸索到左腿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慢慢地往下移動,順著左腿。他的眼睛雖然看著,卻好像看著與自己不相干的別人的手和腿,好像看著一隻迷路的老鼠沿著牆根遊走;當手摸到膝蓋時,他抬頭注視薩克斯,心虛地,聲音不穩地說,「這個——這個是我的左腿,是左腿,沒錯吧?」

江力廉從來不曾在丈夫臉上看過那樣不確定的、無助的眼光。

3

走下研究所的臺階,老教堂剛好當當地敲起來,十二下。

「先吃飯去吧。」他說。

可是滿街都是餐廳,「吃什麼?」他問。

「隨便你。」

「中國館子吧,」他說,「反正就在對面。」

「好。」江力廉習慣地將手插進丈夫的臂彎。

亞洲酒樓,四個字寫得歪歪的,好像寫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一進門,迎面就是一尊半個人高的彌勒佛,多肉的臉上映著頭上紅色宮燈照下來的光。張勝捷掀開布簾,放眼看了一下,裡頭沒幾個客人。

「坐魚缸旁邊吧。」他指指右邊。

兩個人坐下。侍者很快地過來將桌上的蠟燭點燃。蠟燭旁擱著一個小瓶,裡頭插著幾枝塑膠花。在燭光的輝映下,塑膠花竟也顯得嫵媚。

選單被遞了過來。

「不錯,」張勝捷滿意地說,「這家服務不錯。」

「嗯。」

「點什麼?」

江力廉看著手裡的選單,看了好半天,說,「還是你點吧!」

「你每次都這樣,女人總是拿不定主意。」

張勝捷很快地叫了兩菜一湯。蔥爆牛肉、麻婆豆腐、酸辣湯。

音樂突然大聲了一點。

「是《茉莉花》。」

「《茉莉花》沒錯。」

櫃檯那邊有人說,「包子兩籠外賣。」

「音樂怎麼突然變大聲了。」

「我也覺得奇怪。」

魚缸裡有一隻黑色的扁魚,緊貼著玻璃,露出整個白白的肚子。上菜了。

「豆腐很嫩。」

「要不要辣油?」

「好。」

「牛肉有點淡。」

對面坐著一桌美國人,大聲地笑著。每個人都拿著筷子,很熟練的樣子。

「沒什麼客人。」

「不是週末嘛。」

「薩克斯人不錯。」

「蠻隨和的。」

「再給我一點辣油。」

「你什麼都嫌淡。」

「也不是什麼都嫌。」

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啊搖……姑娘呀……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飄呀飄

……

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吹開你……

「好久沒聽過這條歌了。」

「嗯。」

「給我牙籤。」

4

從火車站側門出來,穿過馬路就是電車站,搭一號或四號都可以到俾斯麥廣場。原以為早忘記了的,竟然依稀都在記憶的角落裡。火車站前的小亭,觀光客服務站,和十五年前一樣,被幾百輛泊著的腳踏車包圍著。抵達這個小城的第一天,你曾經在那亭子裡向一個鑽著耳洞的男人要地圖,你記得嗎?那個男人把地圖遞過來,說,「給漂亮的小姐,免費。」你欣喜地接過地圖,掠了下耳邊的頭髮。後來,你當然知道,那地圖本來就是贈送的。

街景從窗邊流過,一幅一幅像一明一滅的幻燈片。路邊等著紅燈變綠的行人,陽光照亮了他們的頭髮;揹著背包的學生踩著腳踏車,年輕的臉孔向著風。眼光放遠一點,就能瞥見櫛比鱗次的屋頂後頭的山,綠蔥蔥的山。

一個留長髮的亞洲女孩騎著腳踏車,和走走停停的電車並行了一段路,風將她的長髮往後吹出美的弧線,她向前看的目光卻專注而嚴肅。

是我嗎?這是我嗎?

江力廉牢牢地盯著女孩,心裡有點朦朧的痛楚;也許是,也許不是。她如果在酒館裡認識了一個高談闊論康德和孔子的男人,為他懷孕而跟他回國結婚過日子,她們的命運就相同了,可是,這種機率不大。十五年前和十五年後的女人是兩個不同的人種。你看她眼光多麼專注,多麼嚴肅!

長髮女孩轉彎了,轉進一條江力廉不認識的路。

電車到了俾斯麥廣場,所有的人都下了車。廣場上人潮往各個方向穿梭流動。江力廉立在廣場中心,一時之間不能決定往哪兒走。平常,她只要挽著張勝捷的手臂,跟住了就行。

挽住他的左臂還是右臂?

「自己吃飯,晚上不要亂跑,我星期天就回來……」他在火車上對她揮手——左手還是右手?

自己吃飯——他好像那個在妻子頸子上掛大餅怕她餓死的丈夫!

5

江力廉買了一本德文版的《美麗佳人》卷在手裡。

找到新聞記者咖啡館,她有點莫名的緊張,好像越來越接近一個美麗又喜愛的東西,但又害怕那最後的真正的接觸,怕燙傷。多少次,她手裡卷著書踏進這裡。那個時候讀的書,可不是《美麗佳人》,大概總是教育心理什麼的。沒讀懂,沒機會讀懂。

她一進門就看左邊靠窗的桌子,只有在那個位子,可以安靜地看街上流過的彩色眾生。

那個位子上已經有人坐著看報,她猶豫了一下,其實別的桌子也都滿了,便徑直走去,在那人對面坐下,卻把臉向著窗外;她無意和別人交談。

窗外川流不息,人來人往。兩個十來歲的扎著馬尾的女孩子嘻嘻哈哈地撞來撞去,她想起寄住在孃家的女兒,明天無論如何得打電話回去。胸前吊著照相機的觀光客隨興漫步,不時有人把鼻子貼上窗玻璃往裡瞧,碰上她往外望出的眼光,便尷尬地一笑,走過。

一個衣衫襤褸、骯髒的頭髮蓋住眼睛的瘋子氣洶洶地走在人群裡,比手畫腳地破口大罵。

「奇不奇怪?每個小鎮都有它自己的瘋子,每個瘋子都會罵人!」

她愣了一下。是臺灣人所熟悉的那種「國語」。發話的是與她同桌的這個人。他放下了報紙,也不看她,自顧自地臉對著窗外。江力廉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接話,因為他也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語。他怎麼知道我是中國人呢?

男人大概有四十歲,一頭粗粗的黑髮,剪成平頭。臉頰青青的,像虯髯客刮掉了鬍子。他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極乾淨。江力廉正猶豫著,男人轉過臉來面對她,微笑著說,「你見過不罵人的瘋子嗎?」

她正經地想了一下,點點頭,「有啊!小時候,我們村子裡有個女瘋子。她不罵人,只是站在街上,怎麼說,手舞足蹈。好像不可控制地一直跳舞——」

「那叫tourette’ssyndrome。」

「什麼?」

「對不起,」男人道歉得相當誠懇,像個承認錯誤的小男孩,「我不知道這個病的中文叫什麼。tourette發現了這個病,所以這個病就取用他的名字,好像帕金森病一樣。以前的人都認為那些跳舞的瘋子有什麼魔鬼附身,其實是一種神經病,神經系統出了毛病。」

「大概叫舞蹈症吧,」江力廉開始猜測這傢伙是個外科醫生(你看他剪得那麼幹淨的指甲!),「你怎麼這麼清楚?」

「親身經驗。」男人笑著,眼角浮起皺紋。

江力廉睜大眼睛,男人笑出聲來,「不是我,我是說我有個叔叔生這個病……舞蹈症的病人用一種藥,叫做haldol,用下之後,病人整個慢下來,舉手投足變成慢——動——作,像港片裡的殭屍……」

江力廉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白他一眼,覺得他對長輩不敬,可是他是個全然陌生的人,白眼看他似乎也有點失了分寸,於是有點不好意思地轉頭又看窗外,瘋子已經走了。

男人饒有興味地仍舊看著她,江力廉感覺到這男人和自己之間有一點微妙的張力,這種張力滿足她女性的虛榮,同時使她緊張。她假裝專心看著窗外,把側面留給男人欣賞。她知道她的側面輪廓很美,她的皮膚細白,一緊張就臉紅,「臉紅得迷人」,不少人說過;長髮鬆鬆地扎著馬尾,使三十七歲的她看起來還像個沒結婚的人。

「有幾個孩子?」男人啜了口咖啡。

江力廉慢慢地回過頭來,看見男人帶笑的眼睛,覺得他可惡,便說,「你會不會問一個男人這樣的問題?」

男人開心地笑了,江力廉的反擊像老鼠對貓露出牙齒。他往後靠著椅背,雙手交握在腦後,輕鬆地說,「當然!我自己就是兩個孩子的爸。」

「喔——」江力廉覺得自己看走了眼,男人重新贏得她的尊敬,「孩子在哪裡?」

「跟孩子的媽在一起。」

「那——孩子的媽呢?」

男人愛笑不笑地,「你——」他慢慢地說,「會不會問一個女人這樣的問題?」

不等她作答,他卻又徑自說,「孩子的媽跟別人結婚了。那個別人也有兩個孩子。」

江力廉蹙著眉尖,嘆了口氣,低低地,好像說給自己聽,「這世界破碎的東西太多了!」

侍者過來收盤子,江力廉說,「麻煩您多給我一份糖。」

男人驚訝,「你會德語?你不是觀光客?」

「學過。」

她突然覺得索然無味。不,她不想提起她來過德國的過去,更不想解釋和丈夫遠道來求醫的過程。他是一個陌生人,而且,她原要來這裡獨自追索一下心靈的幽深暗處,這陌生人的存在簡直令人厭煩。

她沉默下來。

男人顯然感覺到她情緒的改變,付了賬(付了他自己的),站起來,對她瀟灑地行了一個軍禮,連再見的客氣話都沒說,走了。

現在,她倒可以安全地從背後看他的全身,男人不十分高,但是腿的比例長,身材顯得勻稱好看。而且,他穿著粗獷的卡其布長袖襯衫,袖子隨便地捲起來,彷彿隨時可以遠征撒哈拉沙漠,在星光和野地裡倒頭就睡。不像張勝捷,永遠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還要抹油,雖然已經沒有幾根。

還有,指甲剪得那麼幹淨的人絕不會把鼻涕擤在手帕裡。

男人突然出現在玻璃窗外向她揮手。

叫住他!叫住他!她心裡在喊,問他的名字!

男人卻已從窗邊過去。

不過去,她也不會真開口叫他。

她自己清楚得很:江力廉只會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心裡鬧不清是惆悵還是懊惱。(是的,她很熟悉這種情緒,小時候,譬如說吧,她一心一意就想演白雪公主,一點兒也不喜歡當巫婆或小矮人,可是當老師問誰願意毛遂自薦演白雪公主的時候,她只能低著頭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等著別人舉手了,自己心裡難受。最近的一次是,總編輯問她願不願意去莫斯科做一個俄國婦女專輯,她掙扎考慮了三天三夜,還是對張勝捷開不了口,最後去的,當然是個年輕剛畢業的記者。好幾個晚上,她坐在廚房裡對自己生氣,恨自己懦弱,眼淚撲簌簌地流,流完了之後通常也就氣消了。她漸漸學到,世上沒有什麼真正承擔不了的痛苦。)

走出咖啡館,納入了流動的人潮。她想起來,學生們是不走這條大街的。匆匆忙忙來回趕課,走的是和這條街平行的一條小街,「誰有時間去和那些觀光客撞來撞去?」

但她現在是一個觀光客。街角一家禮品店的陽臺上坐著一隻毛茸茸的布熊,對著大街吹泡泡。泡泡閃著陽光的色彩,輕飄飄地在空中晃盪,一個滅了一個又飄起,像開花一樣。

江力廉不禁伸手去捕,一個美麗的大泡泡飄到她張開的期盼的手掌上,薄薄的,透明的,閃著彩虹的顏色,穩穩地落在她掌心,竟然不破滅。她立在街心,突然覺得胸臆間充滿快樂。

她在下一條街口買了一筒冰淇淋,邊走邊吃。

6

下午的會程結束,大會秘書催著大家上路;離會場兩公里就是此地有名的風景,藍盆。一個直徑約十公尺的小潭,潭裡的水呈豔絢的深藍色,藍得出奇,像加了染劑一樣。如果真有人跳進去,會發現潭底連著地下河流,蜿蜒遊行幾百里之後,再浮上來,人,已經在多瑙河。若有人不相信多瑙河是藍色的,他只要來到樹林裡的藍盆,看一眼那藍得化不開的潭水,他就再也不會懷疑;而且絕對不會忘記,那藍染的豔色,像一種蠱惑。

張勝捷對蠱惑沒有興趣,他追求的是理性主義,啟蒙思想。離開了會場,他徑直上二樓回房間去。下午會議中的爭執令他不快,一口氣不健康地堵在胸裡。他媽的到今天還在引用黑格爾,黑格爾對中國的理解錯得離譜,膚淺得離譜,可是二十世紀末的文化詮釋權和十九世紀沒有不同,仍舊操在西方人的手裡,用他們的語言,用他們的思維架構,怎麼可能和他們辯論?

黑格爾認為中國的宗教層次低,只比巫術複雜一點點。證據,黑格爾說,你看中國人對「天」的觀念。中國人的「天」不是一個超出塵世的獨立王國,像西方的宗教有自己的天使與魔鬼,或者希臘的奧林匹克有這個神那個神。孔教思想中的「天」,是一個完全世俗的東西,所有的權力都屬於皇帝一個人,所以儒家思想只有內在性,缺少超越性。

下午那個乳臭未乾的傢伙說來說去也只不過把黑格爾的冷飯再炒一遍,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實在令人作嘔。

心情不好的時候,張勝捷就洗澡。水放得滾燙,裡頭滴幾點香精。人躺進香氣繚繞的熱水裡,閉上眼睛,煩惱的重量就像身體一樣,讓水承載了一大半。平常,總是力廉放好了水叫他,他才從書房裡出來。現在,明明知道澡缸是乾淨的,他還是彎腰將缸底抹一遍,唰唰幾下,利落得很;他自己最清楚,男人在家裡的笨拙是做給女人看的,這有兩個好處,它滿足女人的母性,讓她照顧男人像照顧兒子一樣,而男人則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情。

儒家思想的超越性與內在性是並行的,張勝捷在報告裡說,黑格爾未能完全瞭解「天」的深意。中國思想家講「天人合一」、「天人同體」、「天人不二」等等,把天和人對立起來就證明天和人不一回事。理學家講太極,講良知,也表示良知的力量超過世俗的所謂權力。天,就是中國人的宗教觀,它固然是內在的(immanent),它同時也是超越的(transcendent)。

那紅頭髮、乳臭未乾的傢伙就說,這是和稀泥,內在和超越是兩種彼此矛盾的品質,是內在的就不是超越,是超越的就不是內在。說一個學理既超越又內在就好比說一個人既高又矮,完全失去意義。

張勝捷很火,他質問小夥子懂不懂「天道」的超越意義;是不是沒有西方的神秘主義就不能有超越性,他了不瞭解儒家的天道觀是道德也是宗教,因為「天道貫注於人身之時,又內在於人而為人的性」,道德重內在,宗教重超越……

詞彙不夠,他說得結結巴巴斷斷續續的,一個詞含在嘴半天不出來。小夥子盛氣凌人地打斷他,流利地說,「根據康德,超越性有三個條件:上帝的存在,靈魂之不滅,意志的自由。儒家思想裡有這種條件嗎?」

張勝捷著急起來,長久以來他就有一個心結,或者說,朝夕不忘的目標,他要證明給西方看,儒家思想的內聖外王與現代民主的種種價值觀並不排斥,非但不排斥,而且儒家基本精神是人本的、民主的。這和超越與內在的問題是一個整體。但越是著急,舌頭就越打結,他的思想找不到語言來輸送,他想說,超越性不只有康德這個定義,他想說,事物間的存在次序和認知次序不是一回事。他想說,超越性的概念只能說明事物的存在次序,你不能忽視儒家思想的獨立性和永恆性,他想說,他想說——他臉漲紅了。

在懊惱困境中,驀然響起一個女性的清越的聲音,張勝捷暗暗鬆一口氣——

「我不懂,」那清越的聲音說,「你們一邊說儒家思想沒有超越性,另一邊想證明儒家思想有超越性,我不是研究哲學的人,但是請你們告訴我,為什麼超越性必須是一個評價標準?」

會場突然靜下來。

然後突然鬧鬨鬨起來,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與會者搶著說話。主席不得不站起來維持發言次序。張勝捷的目光尋找剛剛發話的人,隔得挺遠,完全看不清面貌,倒是那人桌上的名牌模糊看得出是「餘佩宣」三個字。沒聽過的名字。

從澡缸裡出來,張勝捷發現在妻子為他準備的行李裡少了內褲。什麼都有,襪子、手帕、牙刷、牙膏、髮油,什麼都有,就偏偏忘了內褲。江力廉就是這樣漫不經心,所以當年學問也做不好。學問做不好,卻又好高騖遠,老覺得她應該更有成就,真問她要什麼成就她其實又說不上來,憑直覺生活的人就是這樣。

但這並不是一個缺點;力廉要真是個雄才大略的女人,他們也根本不會結合。張勝捷一輩子在母親強悍的鎮壓下長大,好不容易長大了,他不可能娶個意見太多的女人來虐待自己;這個道理,他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就一清二楚。小學三年級那一年,母親提著他一隻耳朵從家裡走到學校,一路沒松過手。

江力廉來告訴他懷孕的事,坐在床尾,低著頭;沒有一句怨懟的話,只等著他開口。她的臉很白,眼睛哭得腫腫的,一副柔弱可憐的樣子。他根本不需考慮。她沒有張牙舞爪地像那些現代的新女性口口聲聲自己要如何如何,就夠了。他要她。

可是她還是忘了他的內褲。

他只好再度穿上已穿過的內褲,打點好,想想大概別人也快從藍盆回來了,便關了房門折下樓去。

自助餐廳就在會場隔壁。晚餐所需的杯盤刀叉都已陳列在大桌上。包著花頭巾的女總管再一次檢視份數,一抬頭瞥見第一個食客已經走進來。她正想開口招呼,卻見他筆直地向櫃檯那邊走去。櫃檯上擺著一盆繡球花,他對著那盆花禮貌地點頭,說,「請問會場有沒有洗衣的裝置?」半晌,好像等待繡球花回答,又重複一遍,仍舊禮貌得很,「對不起,請問會場有沒有洗衣的裝置?」

女總管終於叫了聲「哈囉」,客人似乎嚇了一跳,轉過臉來,顯然在尋找聲音的來處,然後向她走過來。他禮貌地向她點頭,說,「請問會場……」

7

張勝捷今天是第三度給妻子打電話了,「對不起,」櫃檯說,「她還沒有回來,要再留話嗎?」

「算了,謝謝您。」

他有點不安。江力廉不是個自己一個人會亂跑的人。一整天不在,她究竟哪裡去了?

當然,平常到處跑的總是他,開會、演講、上電視……在臺灣做一個學者,絕不是象牙塔裡的思考者,他必須同時也是社會的顧問。他的意見對社會有立竿見影的效果。有的人為政治服務——執政黨和反對黨和反對反對黨的其他黨,都各自擁有一幫學者,平時在後頭出主意,選舉時就站臺演講或者發起什麼簽名運動等等。有的人選擇媒體,或者應該說,他們被媒體選擇,去鼓吹某種觀念。每一個媒體,和政黨一樣,也各擁有一幫學者,在關鍵的時刻發生作用。

張勝捷當然也熟悉韋伯的價值中立論——學者應該只是學者,他不可以濫用知識的權力去影響社會,可是,張勝捷發覺,價值中立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你不吞滅別人,別人就吞滅你。你不影響社會,社會就被別人影響,而那個影響你絕對不能忍受的。還沒有到達民主成熟度的社會,譬如這個小島,意識形態之爭像虎豹同籠,唯一生存之道是:如果你是虎,設法讓對方相信他是隻貓;如果你是豹,那你要不斷地寫評論,一直寫到對方相信自己是隻狗。這,就是知識的權力,馬克斯·韋伯!

當然,這樣深刻的體認也不是一蹴可即的;是在小島一次「大選」期間,張勝捷被一個計程車司機衝上臺用擀麵棍打得頭破血流縫了七針之後,他才得到這樣的覺悟。

張勝捷更密集地給媒體寫文章。他的頭還扎著滲血的繃帶時就連寫了五篇譴責暴力的社論,給不同的報紙和雜誌。線還沒有拆就做了六場演講,上過三場電視訪問。在一次由大學生主辦的選舉大掃除、民主大會師的演講會上,他的開場白是,指著自己的頭,說,「這,不是和各位一樣的白頭巾;這是染血的繃帶。」

他戲劇性地停頓一下,然後湊近麥克風用沉痛的聲音說,「民主一定要用鮮血去換嗎?」

群眾以熱烈的掌聲回答他。

「民主是什麼?很簡單,民主就是,拳頭伸出去,但是必須在碰到別人鼻尖之前收回來!」

回到家,他就把繃帶扯掉,掛在浴室裡;每次有場合,就再纏上。一天早上要出發前,發現繃帶不見了。江力廉竟然把它給洗了。

「血淋淋的,」她說,「多難看!」

他氣得一天不跟她說話。

可是他現在心裡掛著她。這麼晚了,她會在哪裡?

經過休息室,一陣鬨笑聲衝出來。他才將頭探進一點,就被叫住,「老張,老張,進來進來!」

小小房間裡鬧鬨鬨地坐著好幾圈人。西方人跟西方人一堆,中國人跟中國人一堆。白天做思想交流顯然已到忍耐的極限,交流的飽和;晚上,飯足酒醉之後,人們就回到自己的族群,綿羊歸綿羊,山羊歸山羊,放鬆而滿足地釋放出彼此聽得懂的原始的聲音。

一張椅子挪出來讓他坐下。正對面那湖北來的詩人顯然已經喝了不少,兩眼迷離地哼著歌。昨天上午談比較語言學的王什麼對著天花板噴煙。李至同遞過來一個酒杯——研究王陽明的李至同和他是大學同學。「你們認識嗎?」

張勝捷正給自己斟酒,不知道李至同指的是誰。

「餘佩宣,張勝捷。」

斜對面那個人伸出手來和他握了一下,他馬上知道,這個餘佩宣一定已經在國外很久,才會在介紹的時候主動和人握手,像個獨當一面的男人一樣。她大概留著長髮,面貌,很難說,只覺得她的眼睛特別亮,但是也說不出她眼睛的形狀是大是小,是圓是長。

他有點沮喪;他真想清楚地看見這個女人的長相,想知道她是醜還是美,但是他只能聽見她柔軟的女性的聲音。她說,「張勝捷,你今天應該用中文回答那個米勒的!」

張勝捷搖頭,「他會聽不懂。」

「他對儒家很有看法,不是嗎?」她的聲音帶著嘲諷,「如果他連你的漢語都聽不懂,他憑什麼研究儒家?」

「話不是這麼說,我覺得,」李至同插進來,「老張研究康德,他的德語表達也不見得好,對不對?可是那不代表他不能有見解。」

叫王什麼的一隻手玩著打火機,說,「語言就是思維。思維受制於語言。單單是我們用他們的語言作討論工具,就表示我們在玩他們的遊戲,玩他們的遊戲就逃不了要遵守他們定下的規則。先天不良,沒辦法的。」

張勝捷連喝了兩大杯啤酒,抹抹嘴邊的白沫,正要說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比較低沉,帶著臺灣南部的口音,就從自己身邊發出:「你們不要這麼義和團嘛!他們研究中國思想,我們研究西方思想,我倒覺得蠻平等的。語言的障礙他們也有。」

「那你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餘佩宣的聲音說,「他們研究中國思想中國文學,用什麼方法,用什麼語言,用什麼價值結構?」

「問題就在這裡,」張勝捷擱下酒杯,「他們先給哲學下個定義,說哲學是一二三四,然後拿這個一二三四到中國思想裡去找,找不到,就宣佈中國沒有哲學。他們給宗教下個定義五六七八,然後到中國思想裡去找五六七八,找不到,就宣佈中國沒有宗教。你說這叫什麼呢?」

「對,可是你硬要在中國的哲學裡找到他們要的一二三四又有什麼意思?」是餘佩宣在質問他。

他正要回答,一直只顧喝酒的詩人轉過身來,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懶懶地說,「在我看只有一個辦法,關起門來不甩他們;我們搞我們的,他們搞他們的——」

「搞搞搞搞,我真受不了你們大陸來的,什麼東西都用搞的,學問哪能搞,學問要治,懂嗎?要治!」李至同站起來拿酒,「我們臺灣只有女人才能搞——」

「李至同!」餘佩宣的聲音大起來。

李至同裝出害怕的樣子,張勝捷話猶未盡,「閉門造車也不行啊,跟西方對話不能沒有——」

詩人對他做不耐煩的手勢,「算了算了!嚴肅的問題留給白天,我們來講黃色笑話比賽吧!我先講。」

他推開擋住視線的酒瓶,「女強盜。打一個成語!」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

「逼上梁山!」詩人不動聲色地說。

張勝捷身邊這個女教授「我的媽呀」一聲叫出來,其他的人東倒西歪地笑著邊說,「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語言學家興高采烈地舉手,「輪到我,輪到我。」

「老女人跟年輕人的男人做愛,打四個字的成語。」

沉默了一會兒。

語言學家得意地宣佈,「古道熱腸。」

聽的人又歪倒,笑著叫著,「太髒了!太髒了!」

其他桌上的人好奇地回頭看這特別快樂的一桌人。幾個人起鬨要政論家也講一個。張勝捷慣說政治笑話,黃色笑話倒缺乏練習,可是他有一個聽來的,「有一個男人住院檢查。一個護士對另一個護士說,你看見沒有?那傢伙的那個上面刺了‘一流’兩個字。另一個護士就說,才不是呢,那東西大起來的時候你就會看見,刺的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在鬨然大笑中,李至同突然問,「餘佩宣,你怎麼沒抗議?」

「抗議什麼?」她說,「如果連笑話都不能說,這個世界未免太沒意思了!」

「我聽過張勝捷的笑話,」她繼續說,「不過是美國版的。一個護士對另一個護士說,那個男病人的東西上刺著wendy幾個字母,大概是他女朋友的名字,另一個護士說,不是啦,那個東西大起來的時候你就會看見,刺的是:welcometothebahamasandhaveagreatholiday!」

喝了不少的酒,張勝捷有點頭重腳輕地再度走向走廊裡的電話。午夜了。

「對不起,沒人接。要不要留話?」

8

餘佩宣覺得張勝捷看人的眼光很奇怪,他似乎極專注地看著你,但你有種怪異的直覺,覺得他在注視你臉上的某一個部分。也許是嘴,也許是鼻子,也許是耳朵,你只覺得他眼光游移,專注而又游移,很奇怪。他確實在看你,但是有看沒有見。

他說要打電話,先起身離去。當餘佩宣踏進走廊準備回房時,剛好瞥見張勝捷正要上樓梯。他對著樓梯扶手——圓柱形的樓梯扶手大約有一公尺多高——他說,「晚安,明天見。」對著樓梯扶手。

是儒家哲學還是現代政治把他給搞壞了?

焦慮。

是了。焦慮。中國知識分子的焦慮症。兩天下來的會給她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這兩個字,焦慮。

中國知識分子在做學問的時候,不管是自然科學還是人文科學,不管是自覺的還是不自覺的,心裡都有一個壓迫者,假想敵——西方人與西方文明,佔盡優勢的西方文化。他們從事發明,或者潛心研究,他們埋頭創作,或者鼓吹改革,都為了趕上西方,學習西方,要不然就是反抗西方,排拒西方;怎麼說,都是被罩在西方的陰影之下。像在拳擊賽中不斷低頭捱打的那一個。

有個探險家,什麼準備都沒有,就要去走塔克拉瑪干沙漠。死亡之海。結果腿被凍傷,得了敗血症,要鋸掉。探險家在病床上等鋸腿的時候,聽說法國人要去穿越死亡之海了,他從病床上跳下來,拔掉臂上的點滴針頭,劈頭就往沙漠跑;絕對不能讓外國人走在中國人的前頭。

這個人還活著,活著好繼續愛中國。

躲不掉那拳頭吧,所以焦慮。

可是有時候,雙方都是玩家,譬如洪飛。

她陪洪飛去領獎,一個歐洲的筆會要頒給洪飛什麼自由鬥士獎,因為她寫的一系列揭發性的文章使她成為異議分子,回不了國門。大會上冠蓋雲集,總統、部長、國際知名的小說家,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穿著黑色燕尾服,高貴而矜持地彼此點頭,握手,寒暄。

洪飛是特別來賓,不是嗎?為什麼前來和她說話的人那麼少?每個人都在忙著和別人認識;既然對她沒興趣,又為什麼請她老遠來呢?

洪飛打算領了獎就飛回祖國。在她上臺領獎的前一天,她的家人捎來訊息:不要回去,回去就會被捕。

洪飛於是和筆會幹部商量:筆會可以為她的安全發表一個宣告嗎?

筆會代表閃閃爍爍,顧左右而言他。總而言之,宣告,不合時宜,筆會有很多其他的議題要處理。

還有,很重要的,請自由鬥士明天的領獎感言講得儘可能短,因為總統很忙。

她們突然間就明白了為什麼人們對洪飛興趣不大。就譬如有錢人家開個盛大的宴會吧。為了助興,請了個表演者;當表演者演出時,當然所有人的眼光都會聚在她的身上,但她絕不是客人來此盛會的目的。還不太重要的人到這裡來結識重要的人,已經重要的人來這裡讓比較不重要的人看見,從而證明自己的重要。在這種場合,誰會對那個被邀來當裝飾的表演者認真呢?

那個表演者當然有她的意義——她是一個被親生父母虐待的小孩,一個殘障者。展示她的傷害,再用一條溫暖昂貴的毛巾裹住她,適切地表達了展示她的人的正義感和道德水平。

在歐洲人表現自己、滿足自己的意義上,洪飛是絕對重要的。

餘佩宣為這個發現而深深難過,看著洪飛美麗的大眼睛,她幾乎想馬上握住洪飛的手,給她一點真實的溫暖。可是,她只是一貫地沉默,難過的時候,她總是沉默。

洪飛還是飛走了。在祖國的機場,她果然被攔下。餘佩宣在電視上看見她好整以暇地對群集的各國記者讀她早準備好的宣告。她念來慷慨激昂。

餘佩宣突然間就明白了。表演者何嘗不清楚自己的角色呢?只是她懂得假戲真做,臺上臺下都是戲;在她編的劇本里,那些高貴而矜持、自以為重要的西方人才是她的配角。

他們其實彼此配合,彼此需要,誰也沒騙誰。

太累了。我太累了。西方還是東方,都是大屁股的狒狒,比較誰的屁股大。對不起,我不加入。

她把窗簾拉攏,脫光了衣服,鑽進被窩,蜷縮起來,像蟲鑽進蛹裡。腳向腳取暖。

熄了燈,路燈蒼白的光影闖進來,照亮了地板。是夏夜,怎麼她覺得這樣冰涼,從最深的心底涼起。也曾經是夏夜,蟋蟀和蛙在田野裡縱聲鳴叫,像《第九交響曲》的大合唱。月光和情人,田埂間的小徑和認為是永遠掌握的幸福。

我流落陌生的城市,走過一條又一條黑夜的街道,

黑暗的滋味啊,我知道,就是在黯淡荒涼的路底,

驀然看見一扇窗

燃起了暖色的燈,

別人的窗,別人的燈,別人的溫暖,

黑暗中有嘆息的聲音,沉重不是為了你,

巷子裡有人輕聲呼喚,渴求不是呼喚你,

我累了。

9

我帶了本字典來,薩克斯教授。

我在一家婦女雜誌當了幾年編輯,德文資料常常翻譯,但是說就不行了,而且勝捷的問題,嗯,還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對,他下星期天回來。

現在追想起來好像是在他參加競選的那個時候,兩年前吧,他突然要參加「國會議員」的選舉,說是高階知識分子都不肯弄髒手,當然政治就越來越髒。那段時候嘛,每天奔來跑去,他叫我把工作辭掉,專心幫他。我們也沒什麼經費,所以請客都得我自己下廚,有時候一天要準備好幾場的飯局。家裡的門是敞開的,人來人往。好像就是在那個忙得一塌糊塗、他一天到晚演講的時候,我覺得他有點奇怪。

先是一個助選的研究生偷偷問我:「師母,老師眼睛有沒有毛病?」

研究生說勝捷到菜市場去拜票的時候呀,突然滿臉笑容地彎身,伸出兩隻手,好像要去抱小孩的樣子,可是他抱的是路旁一個髒兮兮的紅色的防火栓!大家就笑,以為他在逗趣。

勝捷當天一回來,我就想測他的眼力。薩克斯教授,他一進廚房就說,「怎麼地上這麼髒!」他連掉在地上的幾粒米都可以看見,他的視力絕對沒有問題。

然後,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開始常常吵架,而且吵得很兇。他——

吵的原因,當然我想我很累,他也很累。我會抱怨他害我雜誌社的正常工作都放棄了,小孩也照顧不到一類的話,他就會暴跳如雷。(跟他母親的關係不必說吧。奇怪的是,私底下對母親那樣不滿、那樣討厭的人,卻要求我對她百依百順。他媽欺負我的時候,他就變成一個孝子,完全幫著他媽說媳婦該怎樣怎樣,實在搞不懂他。)

(其實,最讓我不舒服的,還是我覺得他完全不為我著想——)他會三更半夜帶朋友回來,叫我給他們下面倒酒,然後整個晚上不和我說一句話(我也不知道要和他說什麼,戀愛的時候可以談康德,結婚了以後談什麼呢?),上了床就呼呼大睡。我不太敢說他什麼,因為知道他壓力大,怕刺激他,看他每天進門筋疲力盡、兩眼發黑的樣子,也蠻可憐的。但是一說他什麼,他很容易就失去控制——

失去控制?就是……就是……會大聲罵人。(我怎麼能告訴他,丈夫會動粗?我怎麼能告訴他,勝捷會抓起我的肩膀往牆上撞?不過,他動了粗之後又會後悔,像小孩一樣,抱著我的腿要我原諒,可是下次又一樣……我怎麼能告訴他這些呢?)

我不知道,或許這些都和他的病有關?我不知道。

不,結婚頭幾年,至少在我們還住德國的時候,他沒那麼暴烈。(至少沒打過我吧?我們都是學生,不在一起的時候就各做各的,不像回到臺灣,他就老覺得做太太的應該這樣那樣。)競選那段時候,他當然也突然變得很出名,身邊老圍著人。「學者參政」,報紙上天天都有他的訊息,他對我脾氣特別大,使來喚去的。有一次,我們請一對「部長」夫婦來家裡吃晚飯——那個「部長太太」是我的大學同學。我們在門口迎接客人,勝捷堵在我前面,跟客人握手呀,寒暄呀,他就那樣擋在我前面,好像不感覺我的存在。(那種不受尊重的感覺實在令人難受,可是……我想我更怕衝突,怕他大吼大叫的嚇人的樣子。)總而言之,我們有一段時間關係很困難……(其實現在也還沒過去……可是如果是病……)

對不起,我有點亂了。

有一天,我們在街上碰見了,在臺北市中心。我送女兒去上鋼琴課,走在大街上,一眼就看見他從那邊走過來,可是很奇怪,一直到他和我相距不到一公尺了,我以為他要叫我了——因為他的眼睛明明看著我唷——他竟然沒有看見我,那我忍不住開口叫他,他才嚇一跳的樣子,然後,薩克斯教授,他還將頭轉來轉去,好像要憑著聲音找我,可是我就在他的兩隻眼睛前面呀。太離奇了。

這我才想到,老天,這個人是不是生病了?

為什麼他可以看見地上的米粒,卻看不見我那麼大的東西呢?

後來他落選了。一個電視記者訪問他,說完話以後,他就伸出手去好像要和那個女記者握手,可是他伸出手去握人家的麥克風!旁邊的人在笑,我卻很緊張,天哪,不找醫生不行了。

吵架?落選了以後還吵,他根本不准我去上班了,說他需要我。好吧,留在家裡就留在家裡,反正多陪陪女兒也好。嚴重衝突?這和他的病——我們還不知道他有沒有病——有關嗎?嗯——(嚴重衝突?那個晚上……我和他一個助教出去拿資料,回來晚了,他氣得臉暴青筋,一巴掌打得我發暈,然後,然後,我怎麼能告訴任何人,他……他見我垮在地上哭得很慘的時候,竟然……竟然掀起我的裙子就……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還好。我們還算過得去吧?!夫妻關係應該怎麼樣呢?(事後他說,是因為愛我……)薩克斯教授,我還是告訴您我們求醫的經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