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是一夫一妻制嗎?
怎麼我覺得天都要垮下來了,
他卻連問題的影子都看不見呢?
難道在俄羅斯,同居、外遇、
未婚生子、私生子、通姦、
嫉妒與背棄,都不是問題嗎?
22+n
大門徐徐開啟。
兩個人走出來,男人扶著女人,腳步遲疑不穩。
陽光劇烈,使他們驟然閉上眼睛。再張開,才看清眼前一片荒蕪,崎嶇不平的土路上爬滿蓊蓊鬱鬱的荊棘。
兩個人都光著腳。
背後的大門無聲地闔上。詭異的靜寂。兩人眺望著土路,露出茫然的表情。
男人和女人,終於拉開腳步。
荊棘在陽光下綠得發亮。
22
依凡一手撐著玻璃門,一手扶著她,慢慢地,慢慢地跨出三十五號。
陽光的強烈使她閉上眼睛,覺得暈眩,她輕飄飄地站著,身體晃了一下。
依凡環著她的腰,怕她跌倒。
三十五號大樓玻璃門前,站著一對年輕男女。男的是白種人,穿著白恤衫、牛仔褲;女的是東方人,穿著一件寬大蓬鬆的長裙。夏天,她肩上卻披著件毛毯般大的圍巾,使她乍看像個墨西哥農婦。
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睜開時,過路的人驚奇地看她一眼,覺得她眼睛空洞迷離,以為又是一個吃安非他命的失去靈魂的人。
住在大樓附近的人卻沒什麼好奇心,他們知道,每天,從上午到下午,三十五號前都不斷地有女人站在那兒,蒼白而眼神空洞的女人,年輕的女人。她們總是推開門來,先把眼睛閉上,花半分鐘的時間用腳底去感覺地面在哪裡,確定了之後再搖搖晃晃地重新走向世界。
她的眼睛適應了陽光,但身體仍舊像屬於別人的,自己無法掌握,她緊緊抓住依凡的手。
他們一步、一步地,走進了人潮。
21
她已經脫光了衣服,護士卻還沒來。於是她坐下來,在一張圓凳上。
這是夾在候診室和手術室之間的更衣室,很小,讓她想起百貨公司裡頭賣胸罩的試穿間。胸罩!好久沒穿了。這麼瘦小的乳房,沒什麼好託的。胸罩的作用只不過是一層障礙,把乳頭較深的顏色和形狀遮掉。
為什麼要遮掉呢?
在一個特別熱的週末,她取下胸罩,放進抽屜底層,輕輕鬆鬆地上了街。
她知道好像很久以前西方的女性就在公開焚燒胸罩。她也記得看過列儂和小野洋子相擁在床上的裸照。這些都和她無關。她不關心女性問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自己活得好好的,對嚴肅的理想不曾興起過任何太大的激情。她不會去焚燒胸罩,不會去焚燒任何東西,不管是毛語錄還是國民黨黨證。別人在火光中喊叫、流淚、擁抱、舉拳發誓,她只覺得事不關己。
解下胸罩,只是單純地想輕鬆而已。在臺北,她或許還不太敢,但是在海德堡,誰管誰呢?作為一個外國人,一向附著在皮膚上的監督自己的價值細胞就不見了,這,是她曾經理解的解放。
從右邊那個門進來,現在她要從左邊那個門出去;護士在召喚她。
她已經披上一件寬大的棉質手術衣,其實只是前後兩片布,即使如此,她卻因此覺得和醫生握手還不十分難堪。醫生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留著小鬍子,用溫和且職業性的語調和她說話。
「身體移下來一點,」他說,「再下來,一直到這裡。」
她已經半躺著,或者說,坐著,因為床背往上折起一個角度,託著她的背脊。
「把腳放進這個鋼環。」護士說著,一邊抓著她的腳幫助她。
現在,她的赤裸的兩條腿向兩邊作最大幅度地撐開,護士把腳固定住。從上面看下去,她的姿態完全和解剖臺上被針釘住的青蛙相似,包括它們大腿開啟的弧度,甚至顏色——大腿內側膚色較外側要細白。
在她頭上,懸著一盞燈。
把生殖器完全開啟,讓強光照著;她開始聽見自己猛烈的心跳。
還有金屬撞擊的聲音。護士在準備工具。
她側一下頭,發現手術室右邊竟是玻璃,玻璃那邊顯然是休息室。她看見躺椅上有個女人,用毛毯裹著,神色灰黯敗壞,緊閉雙眼,像屍體一樣。她心一緊,是那個長著雀斑的女人。天哪,她怎麼了?
「李小姐。」
醫生手裡已經拿著針筒,一切蓄勢待發。
「李小姐,」他說,拿著針筒的手懸在空中,「我現在要給您打麻醉針了,是區域性麻醉,我會打在這裡——」
她感覺他的手指按壓自己身體的裡面(「你還可以改變主意。」),鈍鈍的。
「在那個部位打針,一點都不會痛——」
(「你還可以改變主意。」)
醫生彎下身,她只能看見他的頭髮了,「一點都不會痛,好像蚊子叮——」
(「你還可以——」)
她立刻感覺到針頭的扎進,她「嗯」地出聲,感覺到針頭的長度,一節一節深深刺進她身體裡面的裡面。
(沒有裡面,都被翻出來了。你看過浮鰾被刨出來,然後體腔裡面整個被翻成外面的白溜溜的墨魚嗎?)
「等五分鐘。」
醫生和護士都出去了。她小心地將握緊的拳放鬆。
天花板上貼著一幅畫。秋天,原野上幾棵蘋果樹。蘋果熟得掉在草堆裡,鳥在啄蘋果。
……眼睛張著太累。
「我現在要把你的陰道撐開,」醫生一邊戴塑膠手套,一邊說,「然後用吸的,像吸塵器一樣。」
護士站到她身邊來,壓著她的手,「不要緊張。」
她深呼吸。深——呼——吸——
冰涼的金屬,像鉗子的兩臂,挺進她柔軟的陰道。不痛,但是她清楚地感覺金屬的堅質,撐開下體肥厚的肌肉。她緊緊握拳,深吸進去的一口氣憋在胸腔,不放出來。各種形狀的金屬利器,在燈下閃著光,要一一插入我最受保護、最隱秘、最最脆弱的私處。
吸塵器「嘶嘶」的聲音響起來,她同時感覺金屬在子宮裡的重重的撞擊,在很深的地方。
醫生的陌生臉孔,對著我敞開、撐大、被強光照亮纖毫畢露的生殖器。
吸塵器的聲音,同時也像牙醫用電鑽鑿牙的聲音。
她的五官緊繃著,牙齒咬得死死的,脖子僵硬。
護士還按著她的手臂。
吸塵器的嘶嘶噪音也不停。金屬,醫生戴著橡皮手套的手指,不斷地往陰道里掏動、撞擊,總也不停。
不停。
吸塵器的「嘶嘶」聲,像一條響尾蛇。
20
候診室裡已經坐著兩個女人,分開坐著,顯然不是一起的。
比較胖的一個梳著馬尾,長了一臉雀斑,顯得稚氣。她坐在衣架旁邊,兩手交握著放在肚子上,兩腳平伸出去。她的眼睛注視著自己腳尖,表情木然。
比較瘦的一個面向著窗戶往外看,滾滾紅塵在十樓之下。她的緊身長褲把腿襯得特別長,是個身段很好的女人。
她們竟然一個人來?
李英覺得驚駭,不自覺握緊了依凡的手,依凡的手也用了一下力,表示回應。
牆上掛著一系列的鉛筆畫,全是粗粗細細的線條構成的抽象圖案。盯久了,李英遽然一驚,不,這些圖案一點也不抽象。有些像橫切面的梨,有些像剖開的桃核,有些像剝開的釋迦底下的蓮座,啊——李英在心裡驚呼——
這是一系列的女性生殖器解剖圖,橫切、直剖、上半部、下半部、斜面、背面、反過來……
「還要等半個小時,」依凡在她耳邊說,「乾脆下去透透氣?」
她馬上站起來。拉開門時猛烈的勁道讓依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們在三十五號外面的人行道上走著,手挽著手,像一對在散步的情人。他們當然也是。
水果攤上的小販吆喝著,宣告他有最新鮮、沒沾農藥的櫻桃。一個皮膚黝黑的大眼少年抱著滿懷玫瑰花,看見他們,馬上抽出一枝走過來。
「買一枝送給你美麗的女朋友。」
他們搖搖頭,閃開。
噴水池嘩啦啦響著水花噴濺的聲音。幾隻肥胸的鴿子在地上啄食。三三兩兩的孩子穿梭在水柱間,尖聲嬉鬧。
一個肥嘟嘟的孩子開始追逐鴿子。除了白色的紙尿褲,他全身光溜溜,手上腿上是一節節像發粿的肉。剛剛學會走路,鴨子般搖搖擺擺地。也因為頭大,鴿子沒追到,小小的人往後翻倒,又笑嘻嘻地爬起來。
當胖小子歡呼著向上高舉兩臂時,李英注意到,他手臂的長度還不超過他的耳朵。那真是又肥又短的小手臂。
往回走到三十五號大樓背風的地方,一個死角,李英靠著牆,在陰影裡。
依凡柔和地看著她,撫摸著她的頭髮,低聲說:
「你還可以改變主意。」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李英側頭,臉貼著冰涼的牆壁,閉上眼睛;她覺得疲倦,好像長途跋涉走到了路的盡頭。
「我們的選擇,」她說,「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多。」
依凡一時沒懂她說的「我們」指的是誰。
19
推開門,才知道這是個大霧深鎖的早晨。
她在人行道上站著,深深吸進一口清新的空氣。蘋果枝越過人家的籬笆低垂下來。枝梢懸著晶圓的露水,給晨光映得發亮。世界好像剛剛開始,蓄滿了可能。
不可能也是一種可能。
今天比較早。再過二十分鐘,平常她趕火車上課的時候,左鄰右舍的大門會此起彼落地開啟。男人們,穿著白襯衫、深色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提著公事包,穿過各自的花園,走向各自的車庫,鑽進各自的汽車,「轟」一聲汽車發動,駛向各自的辦公大樓。他們的女人,穿著式樣不同的睡袍,倚在各自的大門邊,對著汽車放出的青煙,招手。微笑。
哪裡藏著一隻鳥,啁啾啁啾叫著,孤孤單單一個聲音,好像穿過千重萬重的阻隔從霧樹裡幽幽傳來。
她留戀地傾聽了一會兒,然後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火車站人很少,還不到擁擠的時刻。
一個女人坐在長凳上,低頭織毛線。粗粗的辮子從肩上垂下來,顯得特別嫵媚,但看不清她的臉孔。
這樣一個女人,李英斜看著女人身上素樸的花格子粗棉裙,散漫無邊地想著,這樣一個女人,一定有個光潔明亮的廚房,廚房牆上掛著乾燥花,花是春天採下來的野菊。她的櫥架上有自己熬的果醬,果醬原來是院子裡的蘋果和櫻挑。這樣一個女人,她的窗子上一定爬著綠色的茂盛的藤葉,烤箱裡一定有蛋糕,快烤熟的時候發出令人覺得幸福的香味……
李英自顧自笑起來,她想到餘佩宣。
餘佩宣,餘老師會說,哈,這樣一個女人,是男人的寵物。有一天,當她不想每天趴在地上擦廚房地板的時候,她就會失去他的寵愛。
餘老師會說,男女關係是一種權力關係。女人只要承認、接受男性價值的法統,她就會被愛。這種愛,是條件的交換,是兔子的紅蘿蔔。
不要崇拜革命家,餘老師說,最激進的革命家往往同時是關起門來打老婆的人。革命家為人類幸福獻身,但是女人不屬人類。他要求女人為他獻身。
李英覺得餘佩宣太偏激了,但她不曾與她爭辯過,一方面自己能說出的道理沒有多少,一方面,她畢竟是餘老師。
火車開動了,李英從車門望出去,織毛衣的女人卻不動,坐在長凳上,仍舊低著頭,李英這才注意到她織的是件快要成形的嬰兒外套。
她始終不曾看見那個女人的臉,心裡不明所以惆悵著。
依凡在月臺上,她一眼就看見,火車尚未停下來。
他背靠著可口可樂販賣機,兩手環抱胸前,無所謂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的眼裡有一種漠然,好像他和周遭的人沒有一絲關聯。
李英覺得安慰,至少他今天沒有遲到。想完,又覺得自己很窩囊,有點懊惱。
因此當依凡接過她的提包想低頭親她時,她別過頭。
「不重嘛!」依凡故作輕鬆地,「東西都帶齊了嗎?」
她不說話,徑自往前走去。提袋裡有一包衛生棉、幾件紙內褲、一條大圍巾、一卷衛生紙。
他們找到了三十五號之後,因為時間還早,就在大樓正對面一家咖啡館坐了下來。
隔著乾淨透明的玻璃窗,窗外的街景像無聲電影的流動。一個胖女人氣喘喘地拼命扯著一條勇往直前的巨大的獅子狗。一個少年兩手抱在胸前表演特技似的騎著單車。三兩個滿臉鬍髭的流浪漢歪歪斜斜地倚著郵局的牆角。一個女人推著一輛嬰兒車過去,嬰兒車上撐著一把藍色鑲蕾絲的小洋傘。
然後她看見有人從三十五號出來。男人一手撐開玻璃門,一手扶著一個女人。兩個人慢慢走出來,站在三十五號門口。
女人臉色蒼白,閉著眼睛,似乎站不穩,男人一手環著她的腰。當她眼睛張開時,李英看見她眼神空洞迷離,像一個吃了安非他命失去了靈魂的人。
18
黑色的浪頭翻起又摔下,發出轟隆巨響。
浪花不該是白色的嗎?
來不及想,她已經卷在浪裡,黑色的海水像章魚的吸盤,用強韌無比的力量將她旋進更深更黑的漩渦。
她死命地掙扎,作出游泳的姿勢往前划動,可是她一直在下降,下降,漩渦以窒息的壓力捲住她……
恐懼,像緊勒著喉嚨的黑色的水草,她全身痙攣地往不可測的深淵沉下去,沉下去,沉……
她的嘶喊卡在喉頭。
17
李英看著餘佩宣給她的紙條,公園街三號,家庭中心。沒錯。
九點整。
一進去,發覺一屋子都是人,女人。她們的約,顯然比她的更早。今天有得等了。
角落裡頭還有一張椅子,在衣架邊。她坐下來,衣架掛著七七八八的衣服就落在她頭上。她偏著頭坐著。
空氣很悶,沒有人交談,也避免眼光的接觸。牆上貼滿了牆報。
強暴專線電話:06221-542461。
怎麼樣和你的女兒談性?
懷孕了嗎?未婚嗎?
艾滋專線……
……
門邊坐著個年輕的女孩,恐怕十五歲都不到,無聊地啃著指甲。身邊的中年婦人翻著膝上的婦女雜誌。她的皮膚相當粗糙,鼻子兩邊刻著深深的法令紋,是一張看起來就令人不愉快同時告訴別人她多麼不愉快的一張臉。
這樣的臉(通常覆在焦黃分叉的頭髮下),到處可見:巴士站、超級市場、美容院(美容院!)……
坐在李英正對面的女人,只是一堆不時會動的黑布。是伊朗還是土耳其來的伊斯蘭教徒吧?黑色的包頭巾、遮臉巾、衣、裙,把她整個人嚴密地封起來。她又深深低著頭,從李英的角度看過去,她就像一堆蒙了黑布的傢俱。
所以當這個女人突然抬起頭來,露出兩隻深藏的眼睛,李英像被電光閃到似的嚇了一跳。那是一對黑不見底的山洞裡豹子的眼睛,又圓又亮,帶著叢林的天真無邪。太被這一對眼睛震懾了,李英過了好一會才注意到眼睛四圍的瘀青。由於黑色臉布遮得密,她只能覺得,但不敢確定,女人的臉孔向一邊腫過去,是一張變了形的臉孔。
小腿極粗的女人在大聲擤鼻涕。
剪了個小平頭、看起來像女同性戀的,蹺起一隻腿,對著天花板噴煙。李英厭惡地別過臉去,她討厭煙的味道。
和一般的候診室不一樣,這兒的人,每一個人,都像躲在暗暗角落裡的受了傷的野獸,帶著戒備的、不安的眼光,看著外面光明的世界。
「我來這裡,」李英對自己說,鎮靜!鎮靜!「是想請您給我一些荷蘭的醫生電話和住址。」
「為什麼去荷蘭?」這位名叫蘇姍的社工人員擱下手中的筆,「這裡不行?」
餘佩宣說,德國很保守,許多婦女都到荷蘭去。你尤其不要在海德堡處理問題,這裡是天主教徒的邦,巴不得女人除了子宮之外什麼都沒有。你到法蘭克福去,赫塞州比較開放。
「我聽說,」李英想著餘佩宣的話,「聽說,德國很困難,要證明這個證明那個的。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決定,我覺得沒有必要經過張三李四的證明、同意——」
「我瞭解。」蘇姍點點頭,站了起來,從靠牆的玻璃櫃裡取出一張什麼說明書,放在李英面前。
「可是在赫塞州,您其實也只需要兩個手續。頭一個,您跟我說明為什麼要人工流產——」
墮胎!李英心裡打斷她,不是人工流產,就叫墮胎!
「我的責任呢,」蘇姍繼續說著,一個手指跟著說明書上的條文,「我的責任是告訴您法律上您享有什麼權利,譬如說,如果您決定要生,國家每個月給您多少育兒費;如果不生,您的保險付不付您的手術費等等。」
李英驚詫極了:
「跟您說就可以?您可以開證明?」
「當然!」蘇姍友善地對她笑,有點安慰的意思,「第二個證明得由一個婦科醫師開,她就在我隔壁辦公室。她給您內檢一下,證明您的身體狀況可以動手術。有了這兩個證明,您馬上可以去流產。費用嘛,總共是三百馬克左右,全部包括在內。」
事情出乎意料地簡單,讓李英愣在那兒,一時不能繼續。
「如果您急,」蘇姍讀著手上的資料,「您已經兩個月了,我們可以現在就開始。婦科醫師今天也在,那您明天就可以去動手術了。」
李英木然點頭,心裡卻一團亂。明天?手術?
蘇姍手裡有一疊像病歷表的紙張,提起筆,發出公式似的問題:
「您為什麼決定終止懷孕?」
李英一下就傻了。
她以為得折騰地買機票、辦簽證、訂旅館、長途跋涉,那麼在她奔跑的時候,她就有很多很多時間可以好好回想一下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她還有時間,還有機會,還有選擇,甚至還可以改變,可是就在這裡,完全沒有準備的,「手術」已經開始了它的第一刀……
她垂下眼睛,看見玻璃桌上自己的倒影。格子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在玻璃裡和陽光深淺交錯,像波浪一樣詭譎地攪亂了她的影子。
16
看見紅蘿蔔,菲力普眼睛一亮,可是馬上又嘟起嘴:
「我們的兔子不吃紅蘿蔔。」
李英說:
「我不相信有不吃紅蘿蔔的兔子,菲力普。」
他們牽著手往花園走。房東太太在一株蘋果樹下圍了一圈鐵絲網,黑色的兔子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兩隻長長的耳朵垂下來。
「真的,」菲力普還沒鐵絲網來得高,「我們餵它紅蘿蔔,它從來就不吃,連聞都不聞呢!」
李英不相信。
她蹲下來,把一根比拇指粗一點點的紅蘿蔔,還帶著綠色的葉子,從網洞裡塞過去。
兔子扭了扭耳朵,站起來,一蹦一蹦地過來。
菲力普睜大了眼睛,兩手抓著鐵絲網。
「它來了。」他悄聲說,怕驚走兔子。
兔子湊近紅蘿蔔,皺皺鼻子,嗅了一下,露出批判的眼色,不屑地走開,回到它原來的地方,斜著身躺下。
「我不相信,」李英說,「天底下沒有不吃紅蘿蔔的兔子。不吃紅蘿蔔的就不是兔子。」
「算了,」菲力普拉起她的手,「幫我削皮,給我吃。」
15
「你活在哪個世紀呀?」
餘佩宣揹著光,李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很容易想象她挑起眉毛那輕蔑的樣子。她不想來,但她走投無路。
李英對著一整面的落地長窗,太陽白花花地灑進來,像探照燈一樣刺眼。窗外是一排密密的樹叢,長滿了荊棘。有一點點空地。上一回李英來到這間研究室,餘老師正往空地上拋玉米,山雀穿過荊棘在地上啄食。
你活在哪個世紀呀?
李英不十分確定餘老師為什麼這麼說。她剛剛講完依凡的部分,最後的一句話是,「我有受騙的感覺」。
「我有受騙的感覺」,怎麼會招來「你活在哪個世紀呀?」
她不說話。她不想聽什麼教訓,已經夠倒霉了,她只想知道她該怎麼辦。
「你說你知道他已婚。他也並沒有拿著槍要你和他上床對不對?是你自己願意的對不對?這怎麼叫受騙呢?是你自己騙自己吧?!」
李英再也忍不住,委屈的眼淚衝了上來,她用手掌捧著臉龐。
餘佩宣好像沒看見一樣,索性環起兩臂,把腿長長地擱到她辦公桌上,繼續說:
「你說結婚,才奇怪呢!懷孕跟結婚有什麼必然關係?你跟一個男人同居也可以養小孩,沒有男人獨身也可以養小孩。結婚跟養不養小孩沒有關係,就好像——」
她停下來思索,短暫的懸疑,使李英止住了抽泣。
「好像,好像,愛吃西瓜不一定得一輩子當瓜農吧?!」
這是什麼邏輯,餘老師,可是開車總不能沒有駕照吧?人們在耳語,餘佩宣愈來愈奇怪……李英開始後悔來找了她。
這麼重要的人生問題。她的前衛觀點根本解決不了現實問題。她沒懷過孕,也許有過,但至少她沒生過孩子,好像也沒真結過婚,她唯一面對世界的辦法是站到世界邊緣去,以便對世界中心嗤之以鼻,用排斥世界來肯定自己的邊緣。
我不是一個邊緣人,我沒有那個勇氣。餘老師,我還要回到臺灣去的。你還記得臺灣是什麼樣子嗎?
午後的陽光節節逼進,照亮了整個房間,連書架上的書似乎都在吐著蒸騰的熱氣。李英既已否定了餘佩宣的絕對權威,她的注意力開始游離。窗外傳進來噹噹的教堂鐘聲。書架上突出一本《清末上海妓女史》。餘佩宣的涼鞋又髒又舊。腳踏車「鈴鈴」響著……
「怎麼樣?」
「嗯?」
「你決定了嗎?」
「沒有。」
好像不經意地聽見兩個不相干的人偶然的小小的對話。
「身體是你的,不要讓張三李四替你做決定。」
「嗯。」
「跟男人其實沒有關係。」
……
那麼跟誰有關係呢,老師?不是他的精子嗎?為什麼跟他無關呢?人都是孤島,你說,帶著黑色的微笑,可是,為什麼女人必須比男人更是孤島呢?我的腹中有另一個人,這是何等重大的事件,不應該驚動玉皇大帝、不應該震撼國家元首、不應該感動所有的人類學者嗎?可是你說我要對自己負責,意思就是,沒有人要對我負責。我得獨自面對肚子裡那一個人;世界如此遼闊,我必須獨自為這個人、這個除了我誰都看不見的人,負責,還有我自己。
我怎麼承擔得起怎麼承擔得起?
為什麼我得比別人孤獨,只因為我有一個子宮?我並不曾去申請一個子宮,我並不曾將它植進我的身體裡。這不是我的選擇呀!老師。
14
麵包店的小姐抬頭看是她,笑了一下。
「一杯咖啡,一個可頌。」
「四塊二。今天一個人?」
她點點頭。
她從俾斯麥廣場穿過來,進入老街。這裡不許通車,行人從容地漫步。夏天,湧進來大量的遊客,老街盛滿了人。李英在小噴泉的邊緣坐下,倚著那個看書的人。
看書的人比她還高大些,也坐在噴泉邊邊,低頭看著攤開在膝上的書,一動也不動。李英無袖的臂膀倚著他冰涼的銅臂。
鴿子在看書的人頭上撒下一泡白色的屎。然後拍拍翅膀,飛走。
哪裡傳來歌唱的聲音。女高音,那樣流利優美的人類的嗓音,像彩虹驀然在噴水中浮現。
李英追尋歌聲來處。
斜對面的水果店前,兩個女人一站一坐,正縱聲高唱,現在,她聽見了女中音的混唱,低迴地襯著高音的明亮,好像墨綠的葉子託著白蓮。一個年輕的男人在一邊彈著吉他伴奏。
李英被深深地打動。人間只要還有這麼美麗動人的聲音,就值得愛。就為這純潔的、洗淨一切汙穢的歌聲啊,我就可以再站起來。
她低下頭,眼淚滿了出來,滴在布裙上。她就這麼低著頭,傍著那看書的人,敞開整個心靈聽歌聲的流蕩、洗濯。
餘老師在研究室裡等著。
13
她的嘶喊卡在喉頭。
恐懼,像緊勒著喉嚨的墨色的水草,她全身痙攣地往不可測的深淵沉下去,沉下去,沉……
她死命地掙扎,作出游泳的姿勢往前划動,可是她一直在下降,下降,漩渦以窒息的壓力捲住她……
來不及想,她已經卷在浪裡,黑色的海水像章魚的吸盤,用強韌無比的力量將她旋進更深更黑的漩渦。
浪花不該是白色的嗎?
黑色的浪頭翻起又摔下,發出轟隆巨響。
12
放下電話,她怔怔地坐在床沿。腦子裡一團糊塗,不知該從哪裡想起。
「跟我去莫斯科吧!」他說。
跟你去莫斯科?什麼意思?那你的太太呢?你的三歲的小孩呢?他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他說。
他們住他們的,我們住我們的。
你是說,我去跟你同居?
對呀!你還可以教我漢語呢!
李英突然停下來,覺得心裡一片空白;怎麼我好像在跟外星人談話?難道在蘇聯,我是說俄羅斯,他們不是一夫一妻制嗎?怎麼我覺得天都要垮下來了,他卻連問題的影子都看不見呢?難道在俄羅斯,同居、外遇、未婚生子、私生子、通姦、嫉妒與背棄,都不是問題嗎?
跟我去莫斯科吧!他說。
怎麼活呢?那個城市,不是連香腸和麵包都買不到嗎?那個城市,你自己說的,在冬天,路上只有骯髒泥濘的雪和臉色青黃的窮人。那個城市,也是你自己說的,依凡,人們只擁有兩種技能,一個是革命,一個是文學,可是革命和文學都做不成麵包,所以人們為了換取麵包,只好出賣,出賣他們唯一的技能,出賣他們的鄰居,也出賣他們自己。如果情況需要,他們也會出賣靈魂,可是靈魂,他們缺貨。
這樣一個城市,依凡,你要我去和你同居,然後生下一個孩子(這將是一個冬天的孩子)?你是說,我可以在上午教你漢語,下午,將嬰兒綁在背上,踩著髒雪,去站在隊伍裡為孩子買牛奶和麵包,然後,晚上和你做愛?
依凡,我向來對革命沒有熱誠,對文學沒有天分。我幾乎沒有理由投奔那個城市,除非為了愛情。
問題是,現在,愛情究竟是什麼,我也搞不清了(我曾經以為自己很清楚的)。我現在只能用我的子宮思考。
用子宮思考。
11
菲力普在人行道騎三輪車,看見李英,跳下車,蹦蹦連跑帶跳趕過來。拉著李英的手。
「英英,」他說,「走,媽媽買了一隻兔子,帶你去看,黑色的,長耳朵。」
兔籠擱在廚房桌上,菲力普太矮,他拖了張椅子過來,爬上去。
「它喜歡吃蒲公英的葉子,你知道嗎,英英?」
李英說不知道,她以為兔子喜歡吃紅蘿蔔。
「我好想抱它睡覺,」菲力普說,「可是媽媽說它身上會有跳蚤咬我。」
李英摸摸小男孩的頭髮,說:「猜我要給你什麼?」
小男孩興奮地將兩手伸出來,手掌併攏向上,閉起眼睛,「我不看。」
「準備好嘍?」李英把東西放在他手心上,「一、二、三,張開!」
是巧克力做的一隻兔子。
菲力普連謝都忘了,跳下椅子,往花園奔去,「媽媽——媽——看英英給我什麼——」
房東太太走進來,兩手都是泥土,笑嘻嘻地說:
「你把他寵壞了。依凡來電話,說要你一到家就打回去。他打了好幾次呢!」
李英往她房間走,菲力普黏著要跟上去,被母親叫走。電話鈴滴溜溜響起來。
「一定是你的。」房東太太丟下一句話,往車庫走去。
10
吵得很。
幾十臺電動遊戲發出各式各樣的模擬聲響:警笛聲、衝鋒槍聲、子彈聲、救火車聲、救護車聲、爆炸聲……
然後還有店老闆放的重金屬音樂,一擊一擊地撞著耳鼓。
李英忍耐著,站在一臺塗滿火焰的吃角子老虎旁。
依凡坐在那兒,左手握著錢幣,右手操作老虎的長柄,不時拉上拉下,兩眼牢牢盯著機器,機器對著他的眼睛閃著時紅時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