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德堡墜入情網
美狄亞以為她是為了愛而付出生命,
可是她的所謂愛,
也只不過是愛神為了利用她
而射出一支箭的結果罷了,
她哪裡有任何一點滴的自由意志可言?
在機場外邊,我把車停下來;停得有點猛,我們驟然往前傾倒,我說,「對不起。」
他跳下車來,回身拖出行李,乾乾地說,「你不必下車。」
他轉身向大廳走去。肩上的旅行袋使他有點傾斜,我也注意到,他的腿,還是稍微內彎,o型腿。他的左手提著一個我為他買的小提箱,裡頭裝著素貞的骨灰。
我發動車,「唬」一聲衝上公路。這是個沒有速限的國家,也因此是個高風險的國度。左鄰右舍的人——北邊的丹麥、挪威、瑞典人,西邊的法國人,南邊的瑞士、義大利人,慢吞吞地將車開到邊境,一進入德國,就開始放縱狂奔。結果往往是車子開始冒煙、解體,這些車子不能適應突然的解禁;要不然,就是車毀人亡。
時速兩百公里,我在快車道上亡命似的賓士,眼前稍慢的車一輛一輛往右線閃開,躲避我瞬間的逼近。心情不好的我,臉色鐵青,兩眼發直,手指緊緊抓住方向盤。指標爬到兩百三十公里時,我狠狠凝視前方的兩眼好像也已逼近死亡的衝動,和恐懼,我的額頭髮燒。
四點半。現在,帕維爾在他的房裡開始等我。他也許點上一支菸,把腿擱在茶几上,面對著門,等候我敲門的聲音。他不知道我不會出現。今天不會,明天也不會。
讓他去等。
進入海德堡市區,不得不慢下來,車子沿著河緩緩地滑行。內卡河流著茵綠的水,白色的天鵝閒閒地在水面垂柳間飄浮。有人在河邊脫光了衣服曬著太陽。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呢,在這樣一個美好的下午。
素貞的頭,已經洗乾淨了——日耳曼人是個一絲不苟的愛乾淨的族群。她的頭擺在一張看起來像手術床的大桌上,白色的床單覆蓋著下巴以下,我看不出他們是否已經把頭縫到膀子上,或者在被單下,頭和膀子之間仍是空的,我也不好開口問;我是來認屍的。
長到四十歲,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死人,不,其實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十幾年前在臺南醫院的急診室裡。父親被街上的野狗咬了一口,我帶他到醫院檢查,怕有狂犬病。
急診室裡擠滿了人。一個婦人高舉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上的拇指被什麼利器切了,血淋淋地折倒下來,只剩下一點皮還連著她的手掌。
然後有個擔架被抬進來,「哐」一聲摔在地上;擔架上躺著的是個兩眼空洞、嘴巴張得大大沒有牙齒的老頭。
有這種臉孔的老頭,你一看就知道是個獨居的老兵。
穿著白褂的年輕醫生蹲下來,從口袋裡取出小燈,撐開老頭眼皮晃了一下。
「死了!」
他說。站起來,走開。
老人兩眼睜著,白蠟蠟的,好像沒有眼珠,好奇的我走近瞧瞧,那兩隻眼睛像某個大門敞開的人家,只是裡頭沒有人。
可是,我怎麼不記得死人的皮膚是這樣的?素貞的頭顱,像蠟做的,很假,而且皮膚有點透明,似乎裡面是空的,那只是一個圓形的蠟殼。
檢察官問陳子銘要不要看他太太最後一眼——不是認屍,因為我已經作為報案人認過了——是問他要不要作為紀念地看他太太最後一眼。陳子銘搖搖頭,檢察官點點頭。
子銘下飛機的那個晚上,在他的旅館房間裡,我就告訴他了。素貞的身體,在塑膠袋裡找到;素貞的頭,被丟在歌劇院後面大草坪,由一叢巨大的玫瑰遮著。
他閉著眼睛聽我敘述。
我是不是該省了這些細節呢?也許吧!可是,誠實是我的人生座右銘,討好而虛假地和老葉共同生活了八年,在我搬出的那一天,我發誓今生再也不忍受任何假的事情——假的愛情、假的誓言、假的善意、假的幸福。
現在,我也不給子銘假的慈悲。既然他的妻子是這樣死的,為什麼他不該知道呢?如果素貞能夠忍受人家用鋼鋸鋸她的頭,作為丈夫的陳子銘至少該忍受「知道」他的妻子被人鋸了脖子吧?他的痛苦能跟素貞比嗎?
「螞蟻爬滿了她的眼洞。」我再加一句,不眨眼地盯著他。
他緊閉的眼睛流下了淚水。淚水流過他唇邊的鬍髭,滴在他白色的襯衫領。這麼雪白的襯衫,而且顯然燙過。素貞不在的這些日子,誰幫他燙衣服?他的母親?子銘的媽是那種會在母親節被選為模範母親的媽媽。丈夫在海上失蹤之後(在我們那個漁村裡,經常有人出了海就不再回來,有一次我們還在沙灘上撿到一條被魚咬爛了的泡得發白的人腿),她就在市場裡擺麵攤,乾麵、意麵、肉絲麵。子銘小的時候,她用一張小花被將他裹起來,緊緊綁在背上,空出來的兩隻手就可以下面洗碗。
是上了小學之後吧。有人說陳子銘的腿是彎的。我們偷偷在他背後研究過,而後合聲說:「對,揹著長大的小孩都有o型腿。」
上了小學的子銘是個剃了光頭、眼睛靈活卻不說話的小男生。他每天穿著油漬漬的卡其制服幫媽媽招呼客人;客人少的時候,他就趴在搖搖晃晃的桌子上寫功課,功課當然也得自己做,因為他媽只認得0到9的數字,什麼人欠了幾碗面錢未付、對面老張送來幾瓶啤酒什麼的,她用粉筆記在一張小小的黑板上。
她和賣蚵仔麵線的駝背嬸去標會時,就在一張小紙條裡包上幾支火柴棒;火柴棒的支數就代表她開出的價錢,一支代表一百塊還是一千塊?我忘了。
素貞是牧師的女兒,白淨淨的臉蛋,穿著乾淨的衣服。教室外面有一個打水的幫浦,下課鈴一響,我們爭先恐後從窗子跳出去,一群孩子搶著幫浦用力打水,另一群就將頭放在水喉下面把頭髮淋個溼透,然後設法把頭上的水濺到別人身上去。素貞就站在一邊看,帶著有興味的微笑,露出嘴裡的牙齒矯正器——那個年代,鄉下的孩子有許多連牙刷都沒有,她卻戴著牙齒矯正器。安靜而彬彬有禮的素貞,讓同學們喜歡、老師們寵愛,我,卻嫉妒著她天使的性格。我有仇必報,恩怨分明。有個傲慢的里長的女兒把我養的蠶打翻在地上,故意地;我一句話不說,衝到她桌前,把她的作業本子扯個稀爛。
素貞卻是一頭雪白的羔羊,她的純潔只能激起人們的愛憐。
每個星期天,素貞一家人上教堂,當然,教堂——好像叫聖公會——就在她家隔壁。或者該倒過來說,她家就在聖公會的院子裡。大概是三年級的時候,素貞開始為聖詩班伴奏。風琴的聲音從教堂中傳出,載著風的翅膀,飛到我們光復一村的村子裡來。我們一窩人就鑽出低矮的房子,坐在向風的牆頭,聽那美麗又帶點哀傷的樂聲。
然後素貞和牧師孃來到市場。我們打著赤腳,或者拽著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的拖鞋,素貞卻總是穿著黑色漆光的皮鞋,而且永遠有白色的短襪。她們進入市場時,我們都要為她們的鞋子擔心。地上有積水,是雨水、宰剁雞鴨剖魚的血水,還有腐爛菜葉的混合,呈醬油色。
她們母女倆撐著傘,提著菜籃,小心地躲避地上的坑坑洞洞。
「你每頓飯前都祈禱嗎?」我問。
她點頭,「還有睡前。」她的辮子上扎著紅絲帶。
「那麼多次?」我驚異地再問。
她微笑。
偶爾,牧師一家三口到市場去吃消夜。是特別體恤女兒的同班同學?還是子銘媽的面實在好吃?他們總是坐在子銘他們的麵攤上。右邊是筒仔米糕四神湯,左邊是蚵仔麵線蚵仔煎。我和爸媽,當然還有永遠流著鼻涕的弟弟和妹妹,多半坐在餃子大王老張的攤子上,就和子銘他們對面。生了一臉麻子的老張是廣東人,爸爸的牌友。因為他老輸錢,所以爸爸經常命令我們來到張伯伯的餃子攤,把他償不起的錢一粒一粒吃回來。儘量吃!爸爸得意洋洋地說,再加幾個滷蛋。
牧師一家人文雅地吃著面,不時用自己隨身帶來的餐紙拭嘴角。其他的客人,譬如開野雞車的黑鼻仔、在海邊守崗哨的老兵(他們的名字多半是老張老王老什麼的,胳膊上刺著「殺朱拔毛」),他們都捲起褲管,一隻腿高高蹺在板凳上,拿起大碗酒往臉上倒。
子銘很忙。他才九歲吧?我們二年級。他用一塊稀爛的絲瓜布用力地擦桌子。人瘦小,好像整個人得趴上去擦,竹製的桌子在他身體下吱吱作響。然後他分筷子,那個時候還沒有用了就丟的竹筷。他用兩手從一個大水盆裡撈出一把筷子,使勁地甩,把水甩掉。當然筷子還是溼漉漉的,但沒人介意。只有牧師孃,掏出皮包裡的衛生紙,細心地將一家人的六支筷子一支一支擦乾。
子銘端面時,走得極慢,兩眼盯著碗前的水泥地板,就怕摔跤。湯碗冒著騰騰熱氣,極大的碗,顯得他的手特別的小。他的手指似乎對燙也沒有感覺。他戰戰兢兢地把麵碗擱在桌沿,牧師就微笑著摸摸他頭。
我不記得子銘有過任何表情。他並不和我們打招呼,雖然我們早上還坐在同一個教室裡。他只是低垂著眼睛,聽清楚面的名字,回身告訴母親。腦後紮了一個髻的母親則永遠站在不斷往上泉湧白花花的水汽裡,時不時往圍裙上抹抹油膩的手。
吃消夜的人往往半夜還來。子銘和母親等著最後一個客人走了,才開始收拾桌椅。第二天早上八點就要上課,他到底什麼時候睡覺呢?我不知道,也沒想問過。他反正不和我們玩。下課鈴響,我們一窩蜂衝出教室,他總留在教室裡。上課鈴響,我們衝回來,他還坐在他位子上。
這樣的一個孩子,後來考上臺大電機系,當然是鄉里一件大事。蚵仔麵線的駝背嬸送去一大串紅色的鞭炮,里長送給子銘一支鋼筆,鋼筆上刻著「萬里鵬程」四個字。
這樣的一個孩子後來得了獎學金到美國去讀書,那更是大新聞,連我都輾轉聽見了這個訊息。那個時候,我早已離開茄萣鄉,我在柏林過著波希米亞式的留學生活。
在走道里遇見系主任迎面而來,我趕忙低頭假裝翻看手裡的書本,卻被他叫住:
「像昨天那樣的事情,」他皺著眉頭,「您下次能早點和我說一聲嗎?」
他指的是我讓學生將一批過期的期刊移走的事。
「也許。」
我皮笑肉不笑地走開,知道他愣在那裡,半惱怒、半困惑地瞪著我開始發胖的背影,後悔他聘用了我。
他不喜歡我,我知道。但誰在乎呢?我不靠別人的喜歡過日子。和老葉決裂之後,我才知道「每個人都是一個孤島」是什麼意思。意思就是說,哈!我不再靠取悅於別人過我剩下的人生。
教職員的信箱就在走道里。和往常一樣,我開啟自己的那一格,裡頭一大堆紙張,沒有什麼信件。我不太寫信;久而久之,也不再有人給我寫信。通知單倒是一大把;星期幾什麼人來演講請鼓勵學生參加,新建系館停車場開始出租,一年一度聯誼郊遊在幾月幾日舉行請報名……
竟然底下有一封信,素貞的,不,素貞寫給別人被退回的信。收件人是「臺北市一○三巷四十五號五樓陳子銘」。
她忘了寫上麗水街,被退了回來。
我將信拿到窗邊,就著光看郵戳上的日期。
五月——五月二十六日。我心跳得厲害,兩腿發軟。支撐著找到一張椅子坐下。這是真的嗎?素貞是二十五日離開我去赴約會的,屍體在二十八日找到。二十六日她寫了——不,寄了這封信?會是她自己寄的嗎?或者……?
我必須讀這封信。
素貞蠟黃死亡的臉孔浮上來,我坐在走道陰暗處,幾乎站不起來。我甚至於用手指撫摸了她的臉頰,臉肉在手指輕微的壓力下凹陷下去,像麵糰,像不新鮮的豬肉。她本來是酒窩的地方反而鼓出來,因為浮腫。
到河邊去吧!
系館在老街上。老街由一塊一塊的青灰色石頭鋪成,高跟鞋很容易陷進石塊與石塊之間的隙縫。對於我,那已不是問題,我早已不再穿高跟鞋。譬如現在,我腳上趿著雙典型的德國健康涼鞋,非常不秀氣,像養牛的農婦準備一腳踩進牛糞的那一種。
街口,和往常一樣,坐著三兩個流浪漢,懷裡抱著酒瓶,紅腫的爛眼遲鈍地看著路人。他們的身體有尿騷味。其中一個頭發髒成一團的人叉開腿歪坐在地上。褲子顯然已沒有拉鏈,我不得不瞥見他的毛髮和陽具。
裡頭不知有多少跳蚤,我想。
轉上大街,迎面而來兩匹高大壯碩的馬,拖著滿載遊客的馬車,踢踢躂躂地過來。旅客,多半是馬克·吐溫嘲笑過的幼稚的美國人和表面恭謹馴服內心是惡狼的日本人,帶著照相機和愚蠢的表情瞻仰不朽的海德堡。
街道不寬,我站在一家書店櫥窗前,讓馬車通過。馬匹經過眼前,滾動著一股氣味,是乾草和馬汗的混合吧?倒有點像男人下體毛髮的氣味,說不上是好聞還是不好聞。
一陣莫名所以的不快襲來,我拉開大步往河的方向走去。
可是從這裡到河邊,勢必要經過大學廣場。
廣場上熙來攘往,多半是學生。二十多歲的男人,瘦削的臉上有稜有角;二十多歲的女人,散著頭髮,擺著細瘦的腰肢。他們有的騎著車橫衝直撞,有的揹著書包、素著腳,邊笑邊走。
再過二十年,你們也會和我一樣,皮膚逐漸幹掉,眼角拉下來使本來圓溜溜的眼睛慢慢變成三角形;本來是稜角的地方肥圓起來變成一疊一疊的贅肉。過了二十年,你們就會和我一樣,體重多了一點,靈魂少了一點。
廣場中央植了幾株會開香花的槐樹。就在那槐樹旁,幾百年前橫眉冷眼、有稜有角的馬丁·路德站在那裡面對群眾,辯論天主教改革之必要。他是卡來爾所崇拜的那種英雄典型,而路德這個英雄似乎在他的中年和老年都不曾墮落。
但是我不曾見過不墮落的英雄。
也是在這個廣場中央,素貞和我頭一次見到鋼琴師。
那天天氣有點兒陰晴不定,一會兒陽光像金粉一樣打在肩膀,一會兒烏雲密佈,風雨欲來。我們從麵包店一推門出來,就聽見鋼琴的清越,從廣場中央傳來。那兒已經圍了一堆人。
這樣的街頭演奏可還真沒見過。海德堡的街頭樂師不知有多少——拉小提琴的、吹法國號的、打鼓的、彈吉他的、清唱的……可是,當街彈鋼琴?
那是一架殘破不堪的鋼琴。琴蓋早就脫落,三隻漆已剝落的腿,有一隻還用鐵絲綁著。琴鍵上的白鍵顏色老舊,像一排老人掉剩了的黃牙。黑鍵有些脫了皮,露出骯髒的木色。
我們的眼光投射在鋼琴師身上的那一刻,陽光燦亮,把正在專心彈琴的年輕人的頭髮照出一圈金色的光環,他偶爾抬眼,眼睛有乾淨的天空顏色。真是個美麗的年輕人!我似乎聽見身邊素貞深深的嘆息。他的長髮沒有梳理,隨著他手臂和雙肩的擺動而不時落到胸前。黑色的貼身背心,露出他突顯繃緊的肌肉,下面是條牛仔褲,光著腳踩著琴板。
年輕人的臉孔被太陽曬出一種健康的紅色,當他垂首看手指下的琴鍵時,眼睛就是兩彎濃密的睫毛。他的嘴角有一點淺淺的笑意。
蕭邦的旋律像沾了魔粉的箭,射中了人們跳動的心臟。這不是嚴肅僵硬黑暗的音樂廳,這是空曠的廣場,在藍色的天空和搖晃的槐樹之間。人們被點了穴道似的,全身靜止,生怕錯失天空和槐樹之間即使只是一個音符。
我看到鋼琴的琴蓋了。它被擱在地上,上面擺了一個破口的陶盆。陶盆裡有許多錢幣、幾捲紙鈔,還有一枝鮮紅帶刺的玫瑰。
有一隻細緻的戒指。一支口紅。
曲子悠然停止,掌聲像忍不住的爆炸,噼噼啪啪響個不停。有人大喊:
「fantasie,op49!」
鋼琴師微笑著,似乎在等其他的點曲。素貞輕聲說:
「好貪心啊!fantasie一曲就要十二分鐘呢,不把他給累死!」
在我右邊站著一對母女。穿著優雅入時的母親對抱著一疊書的女兒嘆氣:
「唉,能有這樣的女婿多好!」
「同意。」女兒說得乾脆,眼睛還盯著前面,「他太迷人了。」
「不過,」做母親的笑了,「他養不了家。」
女兒頑皮地撞了下媽媽,說:
「你怎麼這麼陳腐,媽媽,我將來是建築師,我可以養他呀!」
琴聲又響起,人們重新安靜下來。
素貞對我耳語說:「小夜曲,二十七號之一。」
沒人注意到,陽光早已被烏雲遮去,廣場陰暗下來,風颳著槐樹,噼裡啪啦掃下一陣葉子。在一片肅殺中,雨點開始撲打下來。光明和黑暗交替得如此迅速,簡直像一場天意合作,令人措手不及。
鋼琴師跳起來搶救鋼琴,群眾七手八腳地幫著推,目標是廣場東邊一家書店的遮篷下。有人去拾琴蓋和陶盆,有人為鋼琴師殷勤地打起傘。
鋼琴被推到了篷下,有人將小圓凳抱了過來,讓鋼琴師坐下,有人喊:
「impromptus29!」
有人說:
「讓他休息一下。」
一個戴帽子的老太太走過去,張開雙臂熱情地擁抱鋼琴師,親他的臉,說:
「孩子,你太美了!」
鋼琴師只是笑,牙齒極白。
老太太正走開,一個穿長裙的女孩亭亭走向前,把手腕上一個鐲子取下,彎身擱在陶盆裡。
「年輕人,」我身邊的母親大聲說,「我正在物色女婿;你願意待會兒和我的女兒一塊喝咖啡去嗎?」
年輕人的眼光和未來的女建築師接觸。
他笑了,露出整齊的白牙,「好,再彈最後一曲。或許大夥兒想一塊兒去呢!」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指已經按下。音樂像手裡的白鴿,翩翩飛起。
雨,在遮篷外淅瀝淅瀝落著,和鋼琴不斷升起的咚咚聲組成一片奇異的風景。
我沒忘記看看錶,快到我上課的時間了。「走吧!」我扯扯素貞。
「噓——」她根本不動,「聽完。」
可是聽完了她還是不肯走。「我們也去吧!」她說。
「去哪裡?」
她指指鋼琴師,一小撮人已經包圍了他。
「我要上課你忘了?走吧走吧!」我跨出步子,卻發覺她沒有跟上來。
「?」我停住腳,瞅著她。
她看看我,又回頭看看正站起來的鋼琴師,腳,沒有目的地挪動了一下,又回頭看我;在一瞬間她必須決定她的方向,她顯然地不知所措。
「走吧!」我說,轉身往教室方向走去,不再看她。我十分肯定她會跟過來。我真的要遲到了。
當我直覺她不在我身後而回身尋找時,她已經直直地往鋼琴師走去。我只能越過人頭大聲喊:
「要不要等你吃晚飯?」
她沒聽見。也許是因為教堂的鐘聲剛好洪亮地響起,噹噹地震著耳鼓。她好像在鐘聲的伴奏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她義無反顧的背影使我愣在那兒,詫異她竟然會獨自走向未知,這不像我所知道的乖順、柔弱、退讓、害羞的素貞。
因為多看了她幾眼,我這才發覺她竟然和鋼琴師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黑色背心,藍色牛仔褲。那是她昨天才在老街上買的。
雨已經停了。陽光穿過黑雲下,一束一束的,像舞臺燈光打在廣場上。
她纖瘦的身子筆直地往前走去,走向鋼琴師。在浩浩蕩蕩的鐘聲中,晃動不安的人潮像海浪往兩邊撥開,她筆直地往鋼琴師走去。
風吹起她背後的長髮。
素貞從前不是個穿牛仔褲的人。
我在大學當助教的那一年,素貞突然出現在研究室。
基本上,當她去讀師專,我上了高中之後,我們就已經走上永不交叉的命運軌道。她去苗栗當小學老師的時候,我在臺南上大學。我們沒見過面,沒寫過信。她是個好女孩子,我從來沒懷疑過。小學四年級,班上來了個胖嘟嘟的轉學生。當我們都圍著他唱「胖子胖,打麻將」的時候,素貞畫了張美人圖,上了顏色,偷偷塞在轉學生書包裡。美人圖上還寫著幾個字:「歡迎新同學」。
老師一手牽著那個啼哭的小胖子,一手高舉著「美人圖」作為好榜樣,把我們罵個狗血噴頭。
和好人我總覺得沒什麼話可說。我一方面嫉妒他們是天使,一方面又因為他們是天使而瞧不起他們。能夠瞧不起天使,我對於自己根本不是天使的事實就不覺得是太大的缺憾。
大概從八歲開始,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天使。
八歲那年,洗澡的時候,發現用水管衝出的水柱衝激下體,會有一種麻酥的快感上來。我開始三天兩頭地玩水的遊戲,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
有一天正在玩的時候,聽見有人在浴室門上「篤篤」敲了兩下。我停下來,等了一會兒。
靜悄悄的。
於是我再拿起水管,卻又聽見「篤篤」輕敲。那是個竹篷子搭出來的所謂浴室,從竹片縫裡我依稀看見母親的衣服。是她在叩門。
她知道我的水的遊戲。
我羞恥得好幾天不太和她大聲說話,不敢正眼瞧她。羞恥,使我知道,我不是天使。
素貞站在我面前,有點尷尬地笑著。那張臉孔還是像小時候那樣白淨,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也是夏天,她穿著件淺藍色的長袖襯衫,長袖哪!胸口的扣子一個個扣上,直扣到喉嚨。下面是條深藍色的百褶裙,長過膝蓋。白襪子,黑鞋子。
還是黑鞋白襪,我想起茄萣的菜市場。
「你看起來好年輕。」她說。
「是你看起來老。」我想著,卻沒說出口。我穿著正常的二十二歲的人該穿的正常衣服:白色的恤衫、灰藍色的窄身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
我帶她去教職員餐廳吃飯,引起不少人注目。她實在土得可以,我用眼角看她。她一步一步規矩地走著路,不會伸手去撩撥一枝低垂下來的芒果。
我像上籃球架一樣地跳起來,伸手握住一粒芒果,黏黏的,還不夠熟,於是放手,芒果枝又彈蕩回去。我們走過去了,那個半青半熟的果子還在空中搖晃。
親愛的牧師的女兒,那個在半空中懸著的果子,對你沒有誘惑嗎?它激不起你心中想跳起來、脫離原來軌道的衝動嗎?
她客氣地道謝,端莊地坐著,不時看看長裙是不是嚴密地蓋著她緊並的雙腿。吃飯時,她從皮包裡掏出自備的餐紙,文雅地擦拭嘴角。吃飯之前,她已經用了桌上的餐紙擦乾了她的和我的半溼的筷子。
她剪著學生式的短髮,臉上沒有一點脂粉。
才二十二歲,她沉重得像塊舉不起的灰鉛。
我很快就忘了這塊沉重的鉛,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一年的助教生涯令我厭倦。一個眉目清楚、穿恤衫牛仔褲、二十二歲的女助教,是一瓶剪下來用水養著的鮮花。人們湊近聞它的芳香、欣賞它的豔色,肯定的是,沒有人期待這瓶花會繼續成長。人們所求於瓶花的,只是它此時此刻短暫的清新。
大學裡不少青年才俊,所謂青年才俊,就是那些頭尚未禿但已得了博士學位回來的已婚或未婚的男人們。我用我瓶花的特質和他們混著,很讓一些青年才俊的太太們嫉妒。有一天下班時,和一個電子系的才俊一起走路回宿舍。才俊摘了把野花遞給我,後頭冷不防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唷——」拉得很長很誇張,好像話劇臺詞,「會送花給小姐,怎麼就從來不送我呢?」
我們同時回頭;是才俊的太太。
她已經很胖了(說「已經」,是因為我猜想她也曾經瘦過,當她是瓶花的時候)。穿著短褲,胖腿從褲管裡勉強擠出一堆肉。
她繃著臉從我們面前走過,塑膠拖鞋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我抬頭看看才俊,他的眉毛向兩邊塌下來,笑得苦極了。
我突然覺得這遊戲乏味透了。
別人所期待於我的,還有我自己所期待於我自己的,也不過就是終於嫁給了一個青年才俊,為他們煮飯生小孩,然後開始變胖,胖到腿肉塞不進褲管,然後在路上撞見才俊摘野花給新來的女助教。然後繃著一張臉,吧嗒吧嗒踩著拖鞋走向冷戰的夜晚。
怎麼樣才能躲避這樣的軌跡?
我終於還是以女人的方式離開了我盛著死水的花瓶。
核工繫有個德國講師,高高瘦瘦長手長腳的,常來和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用英語。這天晚上,他來到我的小房間裡聽音樂。我隨手放了張西蒙和加芬克爾的唱片,唱片套上有兩個歌手的照片。我說:
「你看,這兩個人鼻子真大。」
他沒作聲。
我又說:
「猶太人鼻子都大,聽說。」
他瞄我一眼,輕輕說:
「我是半個猶太人。」
「哦——」我仔細看看他,「所以你的鼻子只有他們的一半大……」
他笑起來,拉過我的手,無限縱容地說:
「在德國你就不能說這樣的話,猶太人是很容易被得罪的。」
他把我的手放在唇邊,極溫柔地親吻著。當西蒙和加芬克爾唱到「人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時候,他對我的手說:
「跟我去德國好嗎?」
窗外是黑色的夜,白色的梔子花卻在夜色裡蠢蠢動著,濃郁的花香纏繞在音樂里,像一縷一縷飄浮的輕煙。
「跟我去德國好嗎?」
他的眼睛深深地注視我,那樣誠摯的、信任的、充滿了柔情的眼睛,好像世界上沒有任何值得片刻懷疑的東西。
我值得你的信任嗎,米夏?我自己都不信任自己。
你不信任自己什麼呢?你在害怕什麼呢?
他一直捧著我的手,親吻著我的每一根手指。
我說不清楚,因為想不清楚(床底下有一隻老鼠,你看不見它,但是半夜裡,它就在抽屜與櫥櫃之間磕磕碰碰的,發出令人背脊發涼的雜聲。現在,即使在它安靜潛伏的時候,看不見聽不見的時候,你知道它的存在,雖然你或許提不出它在的證明)。我不知道我害怕什麼。
不要怕——我會給你安全……穩定。
他的臉靠近我,讓我聞到他襯衫領頸項間香皂的氣息。他是那樣的乾淨、純潔……他的鼻息烘熱了我的耳根,使我來不及思考。當他的手指輕輕觸到藏在我裙下的陰蒂時,我已經暈眩,只覺得自己身不由己地在張開……張開……我柔軟、潮溼、深不見底,我是一個陷阱、一片沼澤,冒著滾熱的慾望的氣泡,可以吸進整座堅韌的黑暗的原始的叢林。
今天的大學廣場上卻沒有音樂。一個舞臺搭了起來,兩邊架著巨大的音箱。綠色的警車堵住了路口。兩個小時之後,德國總理和法國總統要在臺上出現,對年輕人鼓吹德法友誼、歐洲一家。
這兩個人在一百年中打了三次仗,你們的友誼能持續多久?女性主義者說:戰爭全是男人搞的,因為男人是追逐權力的動物。如果女人來主導歷史,讓history變成herstory,人類歷史就不會是部戰爭史。
這個理論,希臘的劇作家在幾千年前就說過。林語堂在中日戰爭時也自以為幽默地寫過,讓女人治國。
女性主義者實在是不堪一擊的,她們掀起一大陣煙霧和囂聲,但是這個世界不會改變。如果真若她們所說,女人天性主和平,好,那麼她們想當然耳就不會向男人宣戰,以戰爭手段從男人手中奪權;而男人佔著既有利益,自然不會不戰而交出權力。
反過來說,如果女人真以戰爭奪得了權力,那麼她們必然也會以戰爭去解決其他問題。
herstory也不過是一部戰爭史。不過,我壓根兒就不相信history有變成herstory的可能。
穿過廣場,經過街角的咖啡店,caferomantique。習慣地往玻璃窗里望了一下,這一望,我抽了一口涼氣。
那個老太太,戴著和那天一模一樣的帽子、熱情擁抱鋼琴師的老婦人,就坐在那裡。
她正戴上老花眼鏡,準備看膝上攤開的報紙。
那天下午,她也去喝咖啡了嗎?她記得素貞嗎?
我衝動地走到咖啡館門口,躊躇,又踅回來。
問有什麼用呢?事情已經這麼清楚。
那天晚上,素貞回來得比較晚。所謂晚,也不過是十點半鐘,只是通常她不會超過十點,即使是和德文班的同學去酒館喝啤酒。
「習慣了,」她說,「做女兒的時候,因為晚上要和爸媽一起晚禱,所以總是早早到家。做了阿銘的太太嘛,你也知道。」
那個在麵攤上寫作業的小孩怎麼會和牧師的女兒結了婚,才是我覺得最奇怪的。或許不奇怪;在臺灣的婚姻市場上,陳子銘有美國的碩士學位,在臺北的電腦公司上班,眼不歪嘴不斜,他配一個苗栗鄉下的小學老師其實綽綽有餘。從一個多月的相處之中,我逐漸摸出了素貞婚姻形態的輪廓。
牧師欣賞子銘的刻苦上進,快慰地將女兒交出去,沒想到從此父女相聚就愈來愈難。子銘孝順母親,事事屈從母親的意思。剛結婚時,新居就根本沒有裝鎖,任何時刻、任何人,都可以推門而入。
「上了鎖,」阿銘說,「媽媽會覺得被我們隔離了。」
新婚夜,素貞僵硬地躺在床上,全身緊張地傾聽房門外的動靜,就怕有人闖進來。
「不過久而久之就習慣了。」她說。
子銘是個戀家的男人,一下班就回來,到了家門口看不見妻子的摩托車,臉就沉下來。開始的時候,素貞覺得他孩子氣得可愛,直到有一個晚上,他當著伴她回家的女同事的面摔了一個盤子,她才知道嚴重。於是她漸漸不再參加同事之間的聚會,能夠推掉的會議也就儘量推掉。到後來,下了課之後和其他老師們談談天、交換一下教學心得的情緒也沒有了,她收拾好東西就往家裡跑,一定要讓回家的子銘老遠就能看見她的摩托車。
當年那個揹著孩子兩手下面洗碗的女人,已經成為一個身體孱弱、脾氣古怪的老婦人;因為受過太多的苦,她認為別人受得都不夠;因為站著付出太多,現在她坐著期待收回。這個世界欠著她的債;從前,她把別人的債記在一塊黑板上,現在,她把它刻在自己臉上——每一條皺紋都是人生的債據。
素貞不再有自己的朋友。
「可是,」她微笑著,「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唯有不能隨心所欲地回臺南探望爸爸媽媽,使素貞心深處隱隱作痛。
黃牧師心臟病發作,講道時一頭栽下,肥胖的身體壓在他翻開的《聖經》上。
「爸爸半身不遂了,只能躺在床上讓媽媽照顧。有一次媽媽關節炎痛得厲害,叫我回去幫忙,因為她沒辦法幫爸爸翻身,蔣媽又剛好不在……」
我們坐在我的陽臺上。陽臺很小,只夠擺一張小小的圓桌,兩張鐵椅。這是海德堡的古區,陽臺四邊高低錯落著古色古香的老房子。其中一棟,右手那棟蓋著紅瓦的,曾經是韋伯客居的房子。院落裡有一株高過屋頂的茉莉花叢,五月裡放出幾千幾萬朵純白的花。風把韋伯的花香吹送到我的陽臺上,令人沉迷。
我們在花香裡喝茶。太陽已在河邊沉下,青蒼的天空裡——從我們的視角望出,天空只是一個不整齊的小方塊——響著歸鳥的叫聲。
「我跟阿銘說,阿銘,我要多陪媽媽幾天,她情況不好,我擔心……」
「他怎麼說?」
「哈!」素貞搖頭,「他半天不說話,然後說,他需要我。然後婆婆接過話筒,說,已經嫁了的人應該知道自己家在哪裡,砰就掛掉了。」
素貞轉身,懶洋洋地倚在欄杆上,迷離地望著逐漸暗下來的茉莉花叢,幽幽地說:
「我第二天就回臺北,媽媽看我整理行李;我走出家門的時候,她只說:‘阿貞,你不能這樣下去!不能這樣下去!’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牧師孃的眼淚我是見過的。別班的一個孩子在海港裡的浮木上跳來跳去;兩片浮木遊開,他滑了下去;浮木又漂著合攏起來,孩子就再也爬不上來。
孩子的屍體用草蓆包著,看得出肚子的部分鼓得很高。因為是個常跟媽媽上教堂的孩子,所以牧師孃先被找來了,孩子的父母在比較遠的鹽田裡做工。
牧師孃跪在草蓆邊,手撫摸孩子的臉,低著頭,不出聲地落淚。因為不出聲,所以肅穆的淚臉給了我特別深刻的印象。
最後一次見到她,大概是我準備大學聯考的時候。一大早,她撐著傘上市場,瞥見在站牌下等交通車的、穿著白衣黑裙子的我。她特別走過來,問爸爸媽媽最近怎麼樣了,問聯考填什麼志願。
外文系,我說,可是我真想讀的是新聞系。
她疑問似的看著我。
可是爸爸說,女記者拋頭露面,不分場合,和妓女沒什麼兩樣。不準填。
牧師孃把陽傘收起來,擱進菜籃,拍拍我肩膀,說:
「別擔心,當女記者其實很好。我跟你爸爸說說看。」
她後來說了沒有?我不復記得。可是對著她的背影,我當時就想說:「沒用的!我爸不會聽女人的話!」
何況她又是個基督徒,不拜祖先的。
我呢,上了外交系。主修英文,副修德文。
所以後來和米夏會到德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寫信回家稟報父親大人想和米夏結婚的事時,父親十萬火急地來了封信,裡面列著可以結婚的人種排名:
第一優先,中國人。理由不必解釋。
其次,美籍華人。雖屬外籍,但終具中國血統。
其次,美國人(白人)。
其次,東南亞華人。
其次,歐洲人。
黑人與日本人不在考慮之列。切記切記!
米夏是等而下之的歐洲人,但父親後來還是高高興興地接納了他。我想父親私底下大大鬆了口氣,至少他的女婿不是該千刀萬剮的日本鬼子,也不是都有狐臭的黑人。
德國人他只知道一個希特勒(雖然希特勒是奧地利人);希特勒可是有魄力的領袖。你看他怎麼整頓交通。第一天,他宣佈,凡是違反交通規則的駕駛人全部槍斃;他槍斃了好多人。第二天,他宣佈,違反交通規則的行人全部槍斃;他又槍斃了好多人。
從第三天起,德國馬路上就不再有任何交通事故。
正在給弟弟補著褲子的媽媽突然抬起頭來,說:
「好可憐哪!」
爸爸瞪她一眼,不屑地:「婦人之仁,何以治國!」
他戴上軍帽,威武地走了出去。
沒有幾分鐘,他卻又「哐啷」一聲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活的東西。
「路上撿到的,」爸爸說,有點孩子似的興奮,「晚上煮了吃。」
「鱉!」媽媽說,「是隻鱉!你肯吃嗎?」
她笑著。
爸爸整了整臉色,不置可否,還是雄赳赳地出去了。
那晚,我們在陽臺上一直坐到天色整個黑下來。這是北國的夏天,天色全黑、星星發亮的時候,起碼已經午夜了。我自己有點驚訝,在這麼多年之後,和素貞這麼一個太過白淨、太過沉重、太像天使的人,竟然能說那麼久的話。黃色的月亮在屋頂上升起時,我竟然有依依的感覺。是因為久居異鄉,我留戀講母語的機會?是因為我的獨立其實是寂寞?或者說,素貞的出現使我回頭看那走過的、多半遺忘了的軌跡,從而更清楚地看見了現在?
或許只是那個五月夏日的夜晚太美好,茉莉花香和黃色的月光,在海德堡,可以使最苛刻的人變得寬容。
素貞絮絮不休,使我覺得,她大概也很久沒有一個傾聽的人。
「我們的話愈來愈少,阿銘和我。我們每天晚上,還有他媽媽,就看電視,我想起先是因為看電視就可以不必談話,後來就倒過來,電視看多了,電視替我們說話,彼此更無話可說。
「我實在不想看。有時候就故意留在廚房裡假裝還在清理,他就會叫:‘喂,你好了沒有?’
「我們一天談不到五句話。我的朋友不敢來找我,他們知道阿銘不高興。如果有我的電話來,他就假裝坐在沙發上看書,一直等我打完。他不在的話,婆婆就來坐在那裡。她不必假裝什麼,就坐在我對面,兩眼瞪著我打完電話。
「漸漸嘛,電話鈴也不響了。
「我們三個人每天晚上專心一志地看電視,他,坐在婆婆和我之間,在一張長沙發上面,就是看電視。我真的相信,我就要看著電視看到死,看到老死,死在電視機前面的那塊地板上。
「當然,久而久之也習慣了。」
啊,我和米夏不是這樣的。到了柏林,他繼續讀博士,我上德文高階班。租到了一間地下室的公寓,便宜,採光極差。可是誰在乎採光差呢?我們充滿了熱量,像陰陽兩枚電池。白天,外面有做不完的功課、聽不完的音樂會、逛不完的博物館、會不完的好玩的朋友,晚上,我們回到地下室,像兩隻發情的老鼠,老鼠哪裡需要採光?
我們只需要一張大床,不,床墊,連腳都不要。我們在學生餐廳吃完便宜的晚飯,騎著單車回家。進了門,連燈都不必開,我們開始踢掉鞋子、脫長褲、脫內褲、脫上衣,一切在黑暗中進行,脫完最後一件,腳已碰到床,相擁著摔倒下去,跌進我們醉生夢死的世界。喝一口紅酒,酒瓶就在床頭,我還來得及向米夏解釋中國字「醉生夢死」的意思。他「噓」我一聲,叫我安靜,然後親吻我瘦弱的乳房。
醉生夢死的意思,是說,生是一場醉,死是一場不醒的夢,我說。
我為什麼會那樣說呢?多麼的不祥。
我確信米夏已不在人間。十幾年過去了,如果他還在,就是把靈魂賣給魔鬼,他也會設法給我捎一個信來。但是,他連我的夢都不曾進來。這世界沒有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