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二

銀色仙人掌 龍應臺 第2頁,共2頁

死,是絕對。

米夏失蹤半年,他父母和我還上過電視節目。一個名叫「親愛的,你在哪裡?」的半小時節目,播出失蹤者照片,重組失蹤過程,同時讓親人朋友現身接受訪問。

錄影小組來到我們昏暗的地下室,鏡頭對著我們擺在客廳地板上的大床,一個枕頭還凹下他頭的印子;米夏的皮靴擱在椅子下面,椅背上搭著件他常穿的牛仔褲。

那是個星期五。他拎著一隻旅行袋,裡邊只有一套換洗的內衣褲、幾本書,還有我們從臺灣帶來要送給他父母的一盞可以摺疊的宮燈。

「實在kitsch,俗氣得可怕。」我說,指宮燈。

「俗氣的東西換了文化就不再俗氣。」他說,一邊從椅子上抓起忘了放進袋子裡的襪子,「高階藝術換了文化也不一定高階。」

他在我頰上親暱地啄一下,輕快地跳進車,揚揚手,走了。

在另一頭,等候著他的父母,卻等不到他。原只是三個小時的路程。

米夏的媽媽倚靠著丈夫,對著電視鏡頭流下大量的眼淚,泣不成聲。

老態龍鍾的爸爸只是不斷地取下眼鏡,低頭用手絹擦眼睛,又把眼鏡戴上。

輪到我的時候,導播說:

「換個角度。看這裡,看這裡,請把臉轉過來一點。」

錄影棚裡開足了冷氣,說是為了儀器,不得不如此。我凍得兩臂冰冷,牙齒打顫。

我遵從指示地看著導演高舉著的手,以為自己會哭,覺得自己該哭,可是我太冷,冷到心裡,冷到骨髓。導播某一個手指上有一圈金色的戒指,當他手作勢放下時,我聽見自己飄忽遙遠的聲音,可是說的不是早就準備好的「米夏,我愛你,請你無論如何給我一個訊息;知道他下落的人,我們懇求您」……

我聽見自己說:

「米夏,我的愛,永別了——」

導播顯得意外,但等著我繼續說下去,可是我已經站起來,往門外奔去,顧不得身後米夏他爸媽憤怒而混亂的眼光。

我才知道我確信米夏是死了,電視給了我向他告別的機會。

第二天早上,被電話吵醒。很早,還沒完全醒過來。一個陌生男人的低沉的聲音,粗聲喘著氣,口齒不清急促地說:

「寶貝,是你嗎?把你吵醒了嗎?在電視上看到你,你一定需要吧?把你的腿開啟,讓我摸摸,讓我進去——」

我完全醒了,覺得兩腳冰冷。

「啊——」男人的聲音狂亂地顫慄,「啊——我要來了要來了啊——」

放下電話,我流下了眼淚。

米夏,你在哪裡?

那年,我二十八歲。

「二十八歲?」素貞伸過手摸了摸我的頭髮,竟然像個大姊姊,「我二十八歲的時候,已經和阿銘還有阿銘他媽一起看了三年的電視。」

「告訴我,」她坐直了,暮色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你看過美滿的婚姻嗎?」

「沒有。」我說。

我們沉默著。一沉默下來,就聽見蜜蜂嗡嗡的聲音,是採蜜和繁殖的季節。

「我只見過蜘蛛網式的婚姻,」我又說,「不是公的吃掉母的,就是母的吞掉公的。有的是一口吃掉,不剩骨頭,有的是一點一點地蠶食;吃的和被吃的,因為慢,所以兩造都不覺得蠶食的發生。還有一種呢,就是彼此吞噬,同歸於盡,如果是蠶食式的同歸於盡,兩造還可能彼此都覺得在過著幸福的日子。」

素貞凝視著我。

「你可以說,」我繼續,「那也就是幸福的真諦了。」

素貞深深吸了口氣,長長舒出來,說:「你真可怕!」

我說:

「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她清脆地笑了起來。

然後她開始告訴我她的病。

是這樣的,她說,有一天我搭公車到三總去幫婆婆拿藥,車裡擠得不得了,又熱,我上車時就覺得有點虛。站在我身邊一個歐巴桑,懷裡抱著很大一包東西;因為太擠了,她根本被夾在人肉堆裡,不必怕跌倒。她兩手抱著那包東西。是半透明的塑膠袋裡面滿裝著一種豬肝色的流體,也不純是流體,好像裡面還浮著腸子肝臟之類的東西。

車子一直晃,那豬肝色的流體就一直滾動,我就不由自主地一直盯著那包盪來盪去的像泡了福爾馬林的內臟和子宮的什麼東西,覺得噁心,想吐,頭暈……

醒來的時候人在醫院裡,阿銘把我接回去的。從那天起,阿銘,還有醫生,就說我得了鬱躁病。醫生告訴阿銘,我一定要休養,要保持心情愉快,最好能旅行一下,最好能換一下環境……

「所以我就來啦。」

大街那邊傳來吆喝和歌唱聲,那是充滿度假歡樂情緒的人們,才從酒館裡走出來,走下燃著古典街燈的石板路;酒精的揮發使他們歌頌人生的美好,尤其在海德堡。

「為什麼來找我?」

隱約有人在唱一支老歌,我在海德堡丟了一顆心……

「因為——」她邊想邊說,「你記得我去大學找你的那一次嗎?原因差不多吧,我大概總覺得,總覺得你可以給我一點什麼力量……很自私的理由吧!」

我在海德堡丟了我的心……歌聲漸行漸遠,月光照亮了茉莉花叢,一片白花花的。

我發覺自己漸漸開始等候素貞回來。這種感覺是新鮮的。和老葉分手後,也好幾年了,我不讓短時期的情人進入我生活領域,這裡是我完全孤獨而又自給自足的世界,我拒絕為任何人的一部分,也無意擁有任何人。我是一個絕緣體,當二十年不見的素貞提著行李出現在我的房門口時,我是驚異而惱怒的:她有什麼權利認為我非接納她不可?中國文化裡那種互給恩惠、互相倚賴也互相吞噬的人際網我早已拋開……

可是和米夏生活的那兩年,似乎不是這樣的吧?在我們採光不佳的地下室裡總有朋友來借住。朋友自備睡袋,而我們總有一串多餘的鑰匙是專門留給過客的。我越來越像怕光的鼠類守著自己的洞穴,恐怕還是由於老葉。

和老葉一起的最後一年多的時間,他對我已經很少要求。當我想要的時候,他總是懶懶的,像條站不起來的老狗。前戲,是奢求。他甚至於懶得脫掉上衣,只是兩腿蹭蹬著把褲子扯下,有時候乾脆讓褲管還留在腳上一圈,以便事後方便地穿上。當我因為失望而推他說「不要」時,他反而固執起來,「什麼不要嘛!」他會說,然後,好像為了要證明他的權利,粗暴地用腿把我的腿掰開,直挺進去;在我還不確定他是否已經完全進入時,他已經像一隻洩了氣的塑膠狗熊,軟趴趴地壓在我身上。

感情的品質惡劣到這個地步的時候,我做了些什麼呢?我開始討好他。在我們本來的同居關係裡,工作分配還算均勻,誰恰好有時間,誰就做晚飯;兩個人都不想做,就出去吃。我清廚房的話,他就會倒垃圾。

耕耘,就有收穫,付出,就會得到。對你的男人更好一點,就可以挽回他的感情,男人畢竟喜歡溫柔的女人,我想。於是,我開始燙他的襯衫,為他刷掉黑色西裝上的白色頭皮屑,替他上郵局取包裹,到乾洗店為他拿褲子;每天下午,我打電話到他辦公室,問他:

「晚上想吃什麼?」

「嗯——」他似乎心不在焉,「隨你。」

「烤雞?咕嚕肉?我們也有鮭魚。想吃什麼,我做。」

「嗯——你真好——」

他一客套,我就知道辦公室裡一定有旁人。

「嗯——雞吧!肉也可以……鮭魚其實也不錯……隨你。」

那個時候我並不自覺,我其實非常害怕失去他。畢竟我已經失去過一次。而不管我讀過多少書、學過多少理論,我仍舊深受孩童時就接受的某些信仰的支配(《讀者文摘》?少女月刊?女性雜誌?),譬如說,「掌握了男人的胃,就掌握了男人」。那段時候,老葉不斷地在我身上早洩,而我則不斷地給他吃烤雞鮭魚甜酸肉,我就是在親身實踐女人一代傳給一代的原始智慧。

可是,顯然有些女人比我更懂得怎麼掌握男人。那個時刻終於到來。老葉心神不屬地撕咬一塊檸檬雞腿,吃得滿嘴都是黃膩的油光;放下已經嚼光的雞骨,就用那張油嘴,說:

「我們,還是分手吧!」

他的意思是,那個已經懷了孕的北京女人搬進來,我嘛,搬出去。

「你比較獨立、能幹、自主,」他說,「她很柔弱,什麼都不會,連煎荷包蛋都不會。」

我看著他,這個頭已經開始禿,剛剛吃了我做的雞腿打了飽嗝散著蒜味的男人。盤子裡的雞骨頭是我愛情和付出的證據。也是下場。

「可是當年愛上我,」我說,覺得眼淚要上來了,「不就是因為我獨立、能幹、自主嗎?」

「對。」

他低下頭,有點黯然:「我……她很弱,沒什麼學習,也不會照顧自己……她需要我,所以——」

「所以只好對不起你。」他別過頭去,「她需要我。」

「你——」我心跳得厲害,勉強鎮定地問,「會和她結婚?」

他點點頭,眼睛盯著雞骨。

「可是當初,」我大聲嚷起來,把自己嚇一跳,「當初說不要結婚,讓我們不要受傳統婚姻束縛的也是你?!」

他不動。

「當初說不要小孩——是你不要不是我不要——」

我已經站了起來,手扶著桌沿,對著他半歇斯底里地咆哮:

「說不要小孩的負擔、讓我們過平等的兩性生活的,也是你。說女性應該獨立自主解放的,也是你。我可是要小孩、要結婚的。我可從來沒說過什麼解放不解放。都是你都是你是你……」

我奔進書房,在裡頭抱頭痛哭。一面哭,一面傾聽門的聲音,期盼他來求我饒恕,我就可以抽泣告訴他:不是,我不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女人。即使我是,我也可以立即停止。我是一個柔弱的女人,我也需要你……天哪,我也需要你——

我聽到門被開啟的聲音,然後「砰」一聲關住。那是大門。他走了。

我也停止了哭,但是覺得心被狗的利齒撕裂了。我受到了懲罰,但為什麼受到懲罰?

我覺得混亂。

搬進海德堡這個小公寓之後,我決定不再和男人發生任何關係,我是說,除了性關係。

我還是一個有魅力的女人(儘管腰圍已經開始變得肥厚)。和一個男人獨處十分鐘之後,我就能感覺他是否在想象我的赤裸的身體。尤其對於已婚的男人,我是個最好的「偶遇」物件:近四十歲仍舊單身,所以我一定有性飢渴;我看起來自信而獨立,表示我不會找上男人的家門要男人負什麼責任。我的成熟、不在乎、沒有牽掛,是男人最喜歡的陷阱。

但是,有多少滿足,就有多少空虛。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醒來,枕邊躺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然後陽光突然照進來,照著你赤裸的身體,你心慌地趕忙用床單裹住好像任何人都不該見到的身體,然後瞥見熟睡的陌生人的後頸上有一塊突起的、像蠶豆那麼大的黑茸茸的痣;那是你昨夜在黑暗中親吻撫摸的地方。

你覺得這世界荒涼極了。沒有成因,沒有目的,解釋更屬虛無。

於是你匆匆穿上衣服,並且小心地不把陌生人吵醒,你絕對無法忍受面對他張開的眼睛和他禮貌地寒暄。你像逃命似的回到你的有陽臺的小屋,鎖上門,不讓任何人闖進來。在這裡,你放鬆下來,然後開始洗濯身體,一遍又一遍。

素貞提著皮箱在門口出現的時候,我是驚異而惱怒的。現在,我卻不自覺地等著她回來。那天晚上,她回來得比較晚,所謂晚,也不過是十點半鐘。

不等她從外邊插入鑰匙,我已經把門開啟。她看見我,異常興奮地說:

「他約我下星期再見呢!」

「誰?」

「阿諾德,彈鋼琴的。」

素貞的眼睛發著光。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山貓,她不停地走來走去,肩上的皮包都沒顧及卸下,嘴裡喋喋不休地談著阿諾德。

「別人都走了,包括那對母女,可是他要我留下來,我們又聊了很久,大半是他說話啦。他今年二十八歲,爸爸是個工人,酗酒死了,媽媽進了精神病院,他五歲的時候就進了少年撫養院,你說可不可憐?」

「這種人多半自己也有毛病。」我說,給她倒了半杯酒。她不理會我的冷淡,繼續著:

「在撫養院人家就說他有音樂天才,讓他學鋼琴。十八歲他就離開了撫養院,到處打工,也靠救濟金生活。後來,他撿到這臺人家丟掉的鋼琴,修一修,鋸一鋸,他就開始街頭演奏了。」

她頓了一下,眼睛看著我,好像等待我的讚美。等了一會兒,看我毫無反應,又接下去:

「你知道嗎?」她終於坐下來,手支著下巴,兩眼眯著無限憧憬地說:

「我終於知道了什麼叫bornfree,生來自由!自由地生,自由地死,自由地活,自由!」

「你知道嗎?阿諾德住在一輛破舊的貨櫃車裡面,他和他的鋼琴啊。他帶我去看了,就在河對岸。貨櫃車停在一個停車場裡邊。貨櫃車就是他的家,他所有的家當就是一張撿來的床墊、一堆髒衣服、幾個杯子盤子、一個電爐,當然還有他的鋼琴,還有一地的樂譜。他就睡在鋼琴旁邊呢。」

她自顧自笑起來,不知想到什麼。注意到她長髮裡有幾根乾草。

「唉!」她深深嘆息,「海德堡太美好了!」

我瞅著她,說:

「你有沒有問他,他有沒有醫療保險?他生盲腸炎誰付開刀費?你有沒有問他,冬天下雪的時候他睡在哪裡?你有沒有問他——因為長期睡地上,全身得關節炎,或者坐骨神經痛,或者中風癱瘓老年痴呆——他六十歲的時候要怎麼生活你有沒有問他?」

「哈哈哈——」素貞頑皮地笑起來,「我真的問了他,怎麼想象老年的自己,你知道他怎麼說嗎?」

素貞好像有憋不住的喜悅,眉飛色舞地說:

「他說呀,他有一天做夢,夢見在大學廣場上有個白鬍子老頭在彈一架破鋼琴,就在廣場中央槐樹旁邊;他走近老頭,老頭抬起臉看他,哎呀,滿面皺紋,那個老頭就是他自己!」

我站起來,說累了,去睡吧!想想,又說:

「你會去和他約會?」

她仰頭看我,不作聲。

「你知道他是個西方男人,」我帶點陰險地看著她,「約會就是上床,你知道吧?」

她的臉黯下來。

我走到臥室門口,聽她在背後輕輕說:

「這是明天要穿的嗎?」她指著沙發上一套攤開的素色洋裝。

我打著呵欠,「對,明天要演講。」

「怎麼裙邊沒縫?」

因為我嫌它太長,用剪刀剪下了二十公分的裙襬,但是懶得縫邊。

「你總不能穿著這毛毛的沒邊的裙子面對聽眾吧?」她瞪著我。

「無所謂啦!誰規定衣服一定要縫邊呢!」

「沒有邊的衣服怎麼能穿呢?」她說。

我疲倦地上床,把自己蜷起來,矇矓睡去。

起身到廚房去喝水時,才看見書房裡燈還亮著。躡手躡腳過去往門縫裡看了一下:坐在床褥上的素貞穿著白紗睡袍,黑髮披在肩上,她正就著小燈一針一針縫著我那件沒邊的裙子。

燈,把她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放得極大,像個巨人。

週末,大教堂邊的廣場就成了農品市場。農人帶著自己種的東西到廣場來直接賣給顧客。廣場上一片嫣紅嫩綠。

「最新鮮的東西,」我對素貞說,「都在這裡。」

沒聽到她迴音,我才發現她正用手掌遮著眼睛,眺望聖靈大教堂的尖頂。

「你進去過嗎?」

「沒有。」我搖搖頭,俯身看攤子上豔紅的草莓,「我對教堂沒有太大興趣。」

「我很想進去看看。」她仍看著遠方。

「當然。」我說,「一公斤草莓,要這種大的。還有一斤葡萄,白色的,這一串。」

半個小時之後,我們如約在教堂大門前會面。手裡的菜籃頗沉,我們乾脆在臺階上坐下來,歇一下。

陽光從教堂後方射下,把教堂的影子印在地面。這是正午之後不久的太陽,素貞和我就剛好坐在太陽所投影的教堂尖頂的十字架上。

「你從來沒進過教堂?」素貞問,她顯得特別沉靜,若有所思。

「沒有,」我笑起來,「以前常坐在牆上聽你在教堂裡面彈風琴。」

於是我告訴她,八歲那年,知道媽媽發現了我玩「禁忌遊戲」之後,曾經動念想到教堂裡去禱告,看我是不是能得救。但是終究不曾進去。

「可是我去了。」素貞說。

「什麼?」

「我在四年級的時候,我們十歲對不對?你記不記得,我們上體育課要爬竹竿?」

我記得。五根像旗杆那麼高的竹竿,看了都怕,素貞卻爬得又快又好,像猴子一樣,敏捷地攀上去又「咻」地溜下來。是的,我記得。

素貞笑了,有點難為情地說:

「竹竿是我的遊戲。我爬第一根的時候,就覺得心跳。從第二根滑下來的時候,覺得兩腳發軟。第四根夾得最緊,從第五根上面我通常是興奮得撐不住,摔下來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心目中乏味的天使。

「我也不知道那個奇怪的刺激是什麼,只是每次上體育課就希望老師會讓我們爬竹竿。下課以後,我就進教堂懺悔,然後彈風琴。」

「哦——」我長長地舒了口氣。

陽光已經把十字架移到身後,將我們暴置在耀眼的強光下。開始熱了,走吧。

等一下,她說。

「你——」她遲疑著,「前天晚上沒有回來——」

「對,」我說,「我在別人的床上。」

她不理會我挑釁嘲弄的口氣,平和地問:

「算是男朋友嗎?」

「什麼叫男朋友?」我有點不屑地看著她,「他是波斯尼亞人,我們只認識一個星期,我對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爛國家在打爛仗,他的媽媽穿著黑色的衣服哭瞎了眼睛,可是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他媽幹嘛哭瞎了眼睛。我們在一起只是睡覺,你懂嗎?」

她的眼睛盯著地面,原來十字架在的那一塊。

「因為他堅持要告訴我他媽哭瞎了眼睛,穿黑衣服,」我說,「所以我跟他沒有下一次了。」

她不吭氣。

然後說,聲音輕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得到:

「這樣也能活嗎?」

她很奇怪地看著我,看得我極不舒服。

經過麥當勞店時,坐在地上的一個著長裙邋遢不堪的吉卜賽女人對我們伸出她髒髒的手心,她的腿上歪躺著一個熟睡的小孩。素貞忙亂地往皮包裡掏錢,我近乎粗暴地拉開她,一邊說:

「都是騙子!她們其實活得好好的,只想不勞而獲。那個小孩,八成被她下了安眠藥,不信你過一個小時再來看看,他一定還睡著。」

素貞被我拉得腳步踉蹌,有點不高興我的強制,但沒說什麼。

我們一路沒說話。她也許已不介意我的粗暴,我卻為她的話愈來愈覺得慍怒。

這樣也能活嗎?

有什麼不能?

連皮都沒有擦傷過的她,憑什麼質問我這樣的問題?

到今天,我都不十分確定,為素貞的死,我是否有某個程度的責任。

她去赴約的那天晚上,是星期二吧,五月二十五號。大概下午五點多,她已經打扮好,穿著一件白色的軟綢洋裝。她在門邊磨蹭了一會兒,等我以為她要開門說再見的時候,她卻折向我,我正趴在廚房桌上準備一篇稿子。

我低頭繼續看著稿子,等著她開口,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她遲疑地、啟齒困難地說:

「我這樣是不是,是不是——」她想著,「是不是不道德?」

我丟下筆,把整個身子轉過來,面向她:

「你真的要去?」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我這才注意,她腳上趿著一隻涼鞋,手裡提著另外一隻。

「然後呢?」我說。

「什麼然後?」

「去了之後呢?」怕墨水乾掉,我把筆套蓋上,「你不跟子銘看電視了嗎?如果你總歸要回去,你今晚去幹什麼?如果你不回去,你今後去哪裡?我覺得這不是道德不道德的問題,這是你到底要什麼的問題。你到底要什麼呢?」

我噼裡啪啦地說了一堆,覺得自己明快、成熟、複雜、看透了人生,而且對她絕對地不公平。(你到底要什麼你自己知道嗎,餘佩宣?)

她看著我,不吭氣,她在思考的時候一貫地不吭氣。

然後她轉身,往門走去,一拐一拐地走,走得很慢,拎著一隻鞋。

到了門口,她回頭又看我一眼,然後,她彎下腰去穿鞋。

開了門,她一腳踩出去,回頭嫣然一笑,說:

「我不知道我要什麼,但是我知道我不要什麼。」

門輕輕帶上。在門闔上之前,我還可以瞥見她飛揚起來的白色綢裙的一角。

我大概坐了三秒鐘,在我赤腳衝向門口之前。

她正在樓梯轉角,我一半在門內,一半在門外,說:

……

說了什麼,我竟然不再記得。

至今,我苦惱著,究竟我說了什麼?我只記得她的回答,在那幽暗的樓梯口,她說:

「你不一定是對的。」

我不一定是對的?我說了什麼呢?我究竟說了什麼呢?

就我對自己的瞭解,只有幾種可能。

我可能說:

「我不相通道德。」

我可能說:

「我根本不相信愛情。」

我可能說:

「我不相信自由。」

我更可能說:

「這一切都是虛妄的,可是除了虛妄,我們一無所有。」

……

「你不一定是對的。」

她的聲音透著輕快,就如她下樓的腳步。

回到桌前,我再也靜不下心來工作。素貞輕快的腳步聲沉重地壓著我的胸口,使我透不過氣來。不,我不一定是對的。或許你是對的,素貞,除了虛妄之外,或許這世界上還有些什麼別的東西,你看得見,我,我不確定;或許透過你,皮都不曾擦傷過的你,我又可以看見……

我趴在一堆稿紙上,覺得累得虛脫,這個時候,電話鈴刺耳地響起來。

是帕維爾,用他低低的、傷感的聲音,約我見面。我想到他瞎了眼的母親,想說不,以為我說了「不」,但接著卻聽他利落地說,「好,就這麼說定,老時間!」掛掉。我顯然並沒有說不。

素貞一夜未歸。我想,匪夷所思,但絕對可能,她真豁出去了。

素貞又是一夜未歸。我聽聽覺得不安,但是,我對自己解釋,她知道她要什麼了。

素貞在第三個晚上,仍舊沒有出現。我有點慌。然而心裡一個虛無的聲音說,不是有個丈夫,穿著睡衣說到街角買包煙或是報紙什麼的,然後就消失了嗎?好像是sherwoodanderson的情節——男人斷然脫離枷鎖,奔向自由。女人就不可能嗎?

那個不虛無的我,在隔天早上,去了俾斯麥廣場上的警察局。在那之前,還接過陳子銘一通電話,問素貞什麼時候回臺灣,我說她上課去了。

河對岸只有一個地方容許停貨櫃車。我們很快就找到了阿諾德的那一輛,因為只有一輛的輪胎是扁得下陷的。

警察用一支鐵棒撬開了貨櫃門。我們的眼睛還在適應貨櫃裡頭的昏暗,鼻子卻嗅到腥甜的氣味,好像加了太多太甜的番茄醬的餿掉的義大利麵。眼睛能看了之後,素貞所描述的情景就在眼前:破鋼琴在左邊角落,靠著用鐵絲綁起的那隻腳旁有一張床墊,上面一團胡亂的衣物,一些還留著殘漬的盤子壓著幾張散開的樂譜。

只有一個東西,是素貞不曾描述的。在右邊的小窗下,立著一個比真人還高的白色石膏雕像,是個裸體的希臘女神像。雕像的頸子上緊勒著一條黑色的電線,電線從脖子前面垂下來,繞著腰圍幾圈,然後在左腳上打了個死結。

當那個較胖的警察——他早已滿頭大汗——踢到白色裸像後面那個厚重的黑色塑膠袋時,他咬著牙狠狠地咒罵:

「scheisse!」

狗屎!

塑膠袋很大,是專門拿來裝三十公斤重的垃圾的。素貞的屍體發出甜甜的腥味。

警察在大街上的酒館(sepel,大街北兩百四十八號,「學生王子」飲酒唱歌的地方)找到了阿諾德;也是下午,他剛演奏完,正和三兩個仰慕者一塊兒喝酒聊天。

是在他的帶領下,警察在歌劇院後面的大草坪上找到了素貞的頭,被盛開的玫瑰遮著,玫瑰放出濃郁的香味。

鋼琴師是有信仰的。

他相信,身首異處,靈魂沒有歸宿,就不可能凝聚而化成厲鬼向他復仇。本來他想在她頭顱上扎一根釘子進去,將她靈魂鎖住,使她不得脫身,可是一直找不到一根長度恰好的鐵釘——釘子的長度必須相當於頭顱的長度,他只好用鋸子了。修理鋼琴時,他剛好向加油站借了把鋸子。

為什麼?為什麼要殺她?

檢察官搖搖頭,嘆了口氣。鋼琴師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是一再地強調他對她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就這樣?完了?

就這樣。完了。

警方正調查其他在海德堡的女性失蹤案件。

我看著檢察官,他看著手裡攤開的卷宗,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隻蒼蠅,也許是蜜蜂,在屋裡迴旋,嗡嗡作響,然後停在他的絡腮鬍上,他的鬍子全白了。

「這種事情,」我說,腦海浮上素貞擺動著的白色的裙角,「只能在報紙上讀到。」

他搖搖頭,不同意:

「古怪的事情,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報紙上的社會新聞,比我們想象的要真實。幹這一行就知道。」

蒼蠅站在一扇玻璃上,翅膀急促拍打,發出電線接觸不良時那種嗞嗞的電磁聲;它在盲目地、絕望地尋找出路。

檢察官開始告訴我上個月在萊比錫有個案子,一個二十歲的女孩被撒旦教的人在森林剖開胸膛,當作血祭的羔羊。

因為她是處女。血祭必須用處女。

在檢察官開始講述另一個什麼案件的時候,我禮貌地打斷他,說我的車停在法院消防栓前面,他慌張地起身送我。

走出法院大樓,步下臺階的時候,我無端想起了美狄亞(medea)。

是她。

為了幫助情人剷除佩利阿斯,她告訴佩利阿斯王的女兒們,把她們的父親切成幾塊,放在滾水中,她念個咒,佩利阿斯的身體就能重新複合,而且青春永駐。

可是在女兒們將父親的肉塊放進滾水之後,美狄亞早已不見蹤影。

佩利阿斯的靈魂,因為身體已分裂,將永遠不能再凝聚。美狄亞是為了愛。她拋棄了一切,背叛了全世界,為了贏得一個男人的愛情;牧師的女兒啊,你背叛了自己,又得到了什麼?

美狄亞以為她是為了愛而付出生命,可是她的所謂愛,也只不過是愛神為了利用她而射出一支箭的結果罷了,她哪裡有任何一點滴的自由意志可言?素貞,沒有bornfree這種事情你現在知道了嗎?知道了嗎?

可是,我幹嘛去想美狄亞呢?我其實只想,素貞,其實只想再一次,一次就好,再一次地握著你的手,那樣柔弱纖細其實剛勁有力的彈鋼琴的手;只想再一次和你坐在陽臺上,聽風從河那邊開始吹起,吹過河,穿過茉莉花叢,把花香送上陽臺,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中;再看一次,一次就好,再看一次你時而迷惘時而憧憬的臉龐……我甚至以為你可以拯救我——

暮色中看不清我們深深淺淺、雜沓交錯的足跡,究竟在哪一時刻,在哪一個路口,我們曾經有過換一條路走的機會?是我們愚鈍認不出那個時機,還是根本沒有?

我究竟對她說了什麼,在那幽暗的樓梯口?

河邊三五成群聚著等候上船的遊客。這是個兩百年前歌德所讚歎過的柔軟如絲帶的內卡河:遊客穿著薄薄的春衫,享受著從樹隙間灑下來的陽光,陽光照在水波上,跳動著像翻起的金色的魚。

我傍著一株柳樹坐下,背靠著樹幹,面向河水。素貞的信,寫在淺藍色的信紙上,信紙底端印著美麗的花朵,和信封上同一個圖案。

阿銘:

我很歡喜地讀君來信。如果我們面對面的時候,也能談一點心裡的感覺,多好。

我在河邊寫信。佩宣住所離此僅三分鐘步行之距。

有一個小孩在用麵包喂天鵝。天鵝意猶未盡,趕上岸來,追逐小孩,小孩呼叫驚走。

天鵝浮在水中,風姿優雅,上得岸來,卻見兩腳粗壯笨拙,聲音亦粗鄙難聽,與家禽無異,原來天鵝之飄逸全屬想象。

想起兒時家中所養一對番鴨(臉紅紅的那一種),一公一母。母鴨由蔣媽拽至廚下欲殺。她通常抓緊鴨腳,讓鴨頸直垂往下,地上置一小碗,以刮鬍刀割破鴨喉,讓血滴進小碗。

她會邊割喉嚨邊念:

「做雞做鴨無子時,後輩子讓你做好業人的孩子。」

我與媽媽在後院喂公鴨,忽覺得腳邊蠢動,低頭一看,母鴨搖搖擺擺回來了。媽媽說:「咦,還沒殺呀!」

我則驚恐尖叫,大哭不已。母鴨脖頸之間一片鮮血淋漓,狀極恐怖。

媽媽痛惜搖頭,說母鴨眷戀公鴨,不捨獨去,所以回來。我現在理解,非母鴨眷戀公鴨,只是動物求生本能,求生慾望之旺盛,使伊割了喉嚨仍欲生存。

兩小時之後,母鴨趴下來,頭頸緩緩著地,眼睛閉上,死去。

我知君不喜佩宣之剛烈率直,但她對我極照顧。日昨在巴士中有一光頭青年對我惡形惡狀,佩宣倏然起立,對彼劈頭臭罵,旁觀者竟喊好。實在不可置信。

今晨起得較早,佩宣仍熟睡中。我坐在她床邊,看她熟睡時眉眼寧靜如嬰兒,與她白日時張牙舞爪,狀若二人。我覺得想疼惜她,又不知從何處開始。她竟像一隻受傷的刺蝟。

至於我,阿銘,突然覺得什麼都不怕了,覺得生命可以重新開始;只要無所懼怕,就可以誠實面對。自幼聽《聖經》教誨「信·望·愛」,至今日方得領會,但願不遲。

今晚將無法給君電話,因將到一較遠之陌生地去看一極奇特的鋼琴。對我極重要,君想必諒解。

當我回到君身邊,若我回到君身邊,一切將不一樣,一切。我如此希望。

以馬內利

阿貞

五月二十五日中午

綴滿鮮花的遊輪靠了岸。船上和岸上的人們,似乎心中溢滿對夏日和人生的禮讚,愉快地紛紛對彼此揮手。戴著水手帽的船員在岸邊敲響了鐘聲噹噹,告訴人們,新的歡樂的探險又要啟程了。

一陣風把手中的信紙颳走。我任它飛去,也不看它飛往哪個方向。反正,哪個方向都一樣。

都一樣。

我比我想象的還要對,素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