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仙人掌 龍應臺 第2頁,共2頁

這已是第三次依凡說「等一下」了。

「依凡,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麼?」依凡扯著喉嚨,他必須大聲才能壓過金屬的巨大噪音。

嘩啦啦啦錢幣撒下來。依凡用拳頭捶了老虎一下,樂不可支地笑著。

「什麼?」他又大聲回了她一句,可是眼睛注視正前方。

「走——」她彎腰對著他的耳朵,「我有事要跟你說。」

當依凡第四次說「等一——」,她直起身,隔著吃角子老虎,用喊的:

「我——懷——孕——了。」

聲音傳到依凡耳中,卻極微弱;隔壁那臺機器正發出拉警報的尖銳笛聲。

9

她叉開兩腿,跨在馬桶的兩邊,然後把紙杯對著陰道。

即使小心,還是免不了讓尿濺到手指。將溫熱的紙杯擱在水箱上,她先轉身洗手。

一切準備就緒,她蓋下馬桶,坐下來。

只要五分鐘,紙片上的顏色就會告訴你結果。那個圈圈若呈粉紅色,你就懷孕了。

測孕器擱在洗手檯上,剛好在她眼睛的高度。早上第一泡尿,夠純夠濃的,僅僅一分鐘的時間,她看見那個逐漸變潮的圈圈已經轉成桃紅,鮮明的桃紅。

她把尿衝下馬桶。

8

他離開了她的身體,轉過來擁著她。兩個人彎向一個方向側躺著,像一串蝦。

對著窗。白色的窗簾在風中微微擺動。

現在她知道窗外的風景是什麼了。

一條小路,兩邊植著櫻樹(可惜沒趕上它開花的季節,人們說花的顏色是桃紅色的)。路的盡頭是墳場。不遠,三百公尺吧。

那天早上聽見的一隻孤寂的鳥,想必是在墳場裡頭唱歌。

「依凡。」

「嗯。」

「你上課怎麼老遲到?」

「嗯——」他慵懶地說,「因為我老找不到後門進去。」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他的手指劃過她的臉頰,「社會主義國家的人只會走後門。」

「依凡。」

「嗯。」

「你為什麼這麼酸呢?」

他突然坐了起來,她於是也轉過身來平躺著,往上看著他。

他正端詳著她,手裡玩弄著她一撮頭髮,輕輕說:

「怎麼中國人的頭髮這麼黑,這麼亮,灑在雪白的枕頭上——」

「依凡,你為什麼這麼酸?」她把兩臂往上,枕在腦後。

「哈,」他又發出那種不知對著誰的嘲笑聲,「我不但酸,而且窮。我們除了酸和窮,一無所有。」

「我不相信。」

「你又用那個詞了。」

「我不相信你們一無所有,依凡,」她極誠懇的,試圖使他也誠懇起來,「你們有托爾斯泰,有屠格涅夫,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們不是一無所有的。」

「托爾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能幫我買到柳橙汁嗎?」

她不說話。

他把下巴靠著膝蓋,抱著腿。

「我沒告訴你我父親是幹什麼的吧?!他是政治學教授,東西策略研究所所長。他到東京去開東西策略研討會,到哪裡都大牌得很。

「可是有一天在會場,他幾乎渴死。因為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提供茶水,大家只能從一個機器裡頭買可口可樂。他渴了一整個下午。因為他沒有錢幣可以買飲料。

「沒有錢,不是忘了帶。」

她坐起來,想撫摸他的頭,手動了一下又收回來。

「你知道我有一條很長的皮帶?」

她點頭。是的,掛在櫥子裡,很長,可以讓一個兩百公斤重的大胖子繫上。

「那是我爸爸的,他比我還瘦。他被請到美國去開會,就穿這條皮帶,在肚子上圍上兩圈。

「為什麼?因為平常根本買不到皮帶。一旦在店裡看到一條皮帶,當然搶著買下來;不管它多短多長,皮帶總是皮帶。

「你懂嗎?」

她點頭。

「你知道我為什麼知道那麼多的中國歷史和政治?」

她伸手撫著他的臉頰,用請求的眼光,說:

「不要說了。」

他把她的手拿開。

「因為我是政治關係研究所畢業的,專門研究過遠東問題。那個研究所,只有高幹子弟進得去,我也算高幹子弟當然。我和赫魯曉夫的孫子同班呢。」

「不要說了,依凡。」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來德國進修嗎?因為我有老爸的關係,走了後門。當然也不是我一個人走,我不走別人會走。我靠著老爸的關係招搖撞騙,不靠老爸關係的時候,就靠男女關係——」

李英倏地一下跳起來,下了床,開始急速地穿衣服。背對著伊凡,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她走到門口,站著。

扶著門,慢慢回過身來。

依凡定定地看著她,眼裡有說不出的憂傷,就像那晚在酒館裡見到的。

7

大大小小的盒子堆在小桌上,一共有八個。每一個都用色彩鮮麗的包裝紙包著,然後用綵帶紮起,打出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李英坐在床沿,看著依凡將盒子一個一個拆開,取出裡面的東西:四十一號襯衫、領帶、真皮製的男用錢包、鱷魚皮帶……三十九號阿迪達白色運動鞋。

她以愛憐的眼光看著依凡脫下原來穿著的恤衫,拔掉新襯衫上的細針,穿上。

她等著依凡彎身吻她。

他彎身吻她了,一面說:

「你們就是這樣。」

「你們」?誰是「你們」?什麼「這樣」?

「你們資本主義社會的人就喜歡這個,」他在扣襯衫上的扣子,「過生日一定要送禮物。」

李英覺得受傷。

「有什麼不好嗎?」

「沒有不好,」依凡拿出運動鞋細看,很滿意的樣子,「只是不同。」

「真有那麼不同嗎?」她說。

他們剛吃過晚飯,各人一盆什麼都放進去的沙拉。她清洗了碗盤,挨坐到他身邊去。

電視開著,音量放得極低,他按著手中的遙控器不斷地在換節目。電視不斷閃著光。

「你們有共青團,」她看著他側面,用手指摸著他的輪廓,「我們也有‘反共青年救國團’,簡稱起來也叫‘共青團’。」

「差得遠呢,小東西,」依凡笑著,「你不會說這個——」

他站起來,板著臉,用最單調幹扁的聲音說:

「在馬列思想的領導下工人階級及農民共同結合為整體社會利益奮鬥消滅資本家及地主剝削社會主義制度以共同社會利益締造最高形式及實質之民主執行機能——」

一口氣說到這裡,然後,像教徒說「阿門」一樣,他虔敬地說:

「狗屎!」

李英開心地大笑,放肆地用光腳踢了下依凡,說:

「這個我也會,你聽:生命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的生命生活的意義在發展宇宙繼起的生命全國軍民同胞們——」

嬉笑之後,他們漫不經心地瞄著電視。看起來像良家婦女的女人突然聞樂起舞,做出妖嬈的動作,卸掉外套。原來是脫衣舞。製作人找來普通婦女——洗頭髮的、賣菜的、護士、店員、小秘書,模樣愈平庸愈好,愈平庸就愈能讓觀眾認同。

這些女人賣力地扭著屁股,身上只剩下黑色蕾絲三角褲了。

主持人,一個頭發顏色像洗碗水的男人,跳上舞臺,在一個稍胖的女人屁股上響亮地拍了一下。

「你愛她嗎?依凡。」聲音幽幽的。

「什麼叫愛呢?」依凡眼光現在不離開電視了,「你說什麼叫愛呢?」

李英遲疑了一下,「我不知道。可是你們結婚四年了。」

「結婚?」依凡斜睨著她,「如果不結婚,我們就不能申請住房,就得和父母住在一起,做他們的乖兒子。當然要結婚。」

「就為這個結婚?」李英睜大眼。

「還為什麼?」依凡用手指勾了勾她臉頰,這是他習慣的親暱動作。

「那——」她想起照片上那個坐在馬桶上的金髮小孩,「孩子呢,你愛孩子嗎?」

從主持人身後閃出一個穿著比基尼泳裝的女人,隨著音樂扭著扭著出來,踩著極高極細的金色高跟鞋。

她的兩手反綁在身後,她的嘴裡塞著一塊布。

她扭著扭著,跳著跳著,眼裡一派風騷。

「我平常住父母家,每個週末都會回去看孩子。這算不算愛呢?」

「為什麼又住父母家呢?」

「比較自由。」

「那為什麼結婚、為什麼生小孩呢?」李英轉過來面對著依凡,一臉困惑:

「你不相信愛情、親情嗎,伊凡?」

依凡伸手摟住她的肩膀,讓她倒在他懷裡,寵愛而縱容地用鼻子摩擦她的鼻子,輕聲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小東西?」

李英搖搖頭,鼻尖擦過他的鼻尖。

「因為你常用‘相信’這個詞。在整個莫斯科我還沒碰到一個會說這兩個字的人。男人或女人。」

他深深地吻她。

6

濛濛朧朧蜷睡在霧裡,李英的眼皮顫了一下,神志在夢和醒之間游移。神經纖維像含羞草的細葉,一絲一絲張開。

我在哪裡?

光,透過白紗窗簾的過濾,薄薄地映進來。是宇宙的初光,晨曦。

鳥的叫聲,一隻鳥,啁啾啁啾地一溜串一溜串叫著,似乎穿過千重萬重的阻隔幽幽傳來。初光裡第一隻鳥。

李英閉著眼聽鳥,心情像一匹在淨水中漂洗過的白布,皺皺的水紋透明晶亮。

她很想知道窗外的風景,很想知道鳥在哪裡。

用手摸摸依凡的臉頰,刺刺的,原來男人的鬍子像春草一樣,在雨潤的夜裡抽長。

窗簾飄起,讓風闖進來,撞著她的臉。她微笑,覺得臉上的汗毛像小草受風撫過,天地初醒的第一縷風,還不曾沾到人的濁氣,直接從清新帶著草香的原野吹來。

第一次可以這麼美好。她輕輕喟嘆。

5

他們在一家酒館裡碰頭。第一次的約會。

酒館裡煙霧繚繞,盡是抽菸的人。高高的吧檯上坐著的,多半是頭禿了、肚子大了的中年男人,看樣子是常客,不必說話,酒保——一個禿頭大肚的中年男人,就把某一種酒遞過去。

圍著酒吧檯,每一張高凳上都坐著一個頭禿了、肚子大了的中年男人,臉上有相似的酒精引起的遲鈍痴呆,還有一點和年齡有關的委靡。

中年男人,事業已經蓋棺論定,不必再用手肘擠開別人往前衝刺,和家裡的女人已無話可說,兒女已成長,即使未成長也是女人的事情;中年男人,每個週末晚上到酒館來,坐上自己熟悉的高腳凳。到八點,每張凳子的人都到齊了,雖是陌生人,看看彼此的禿頂大肚,遲鈍痴呆和委靡幾乎是一種秘密的語言,把他們結合在一起。

幾杯酒下肚,這世界還真他媽的過得去。

李英約依凡來這裡,因為這裡便宜。

他們用德語交談。臺灣德文系畢業的李英覺得自己已深入德國社會,她以地主的口氣幫依凡點菜:

「不要豬腳,太大盤了。排骨肉加酸菜還可以——你要不要馬鈴薯?」

依凡卻四顧打量著酒館的客人。音樂低低地響著。朦朧而溫暖的燈光照著一絲絲、一縷縷的青色的煙。角落的一桌人快樂地唱起歌來。

依凡點了菜,卻悶悶的,不太說話。半晌,他開口,近乎自言自語:

「……倒好像他們是戰勝國似的。」

李英睜著大眼望著他。

「你知道列寧格勒圍城的歷史嗎?」

李英搖頭。

依凡倒笑起來,用手指颳了下她的臉頰:

「你們在臺灣學不學世界歷史?」

李英馬上像貓一樣弓起背、展出獠牙:

「我為什麼要知道列寧格勒的圍城?你聽過南京大屠殺嗎?」

她交叉雙臂,揚起下巴,驕傲地看著依凡。

這種驕傲的姿態,還是從餘佩宣那兒學來的。在一次中國學生的聚會上,一個讀法律的男生敘述一個德國記者如何在臺灣發現希特勒被中國人崇拜,他如何如何駭異中國人對納粹暴行如何如何的無知。法律系的男生覺得相當丟臉。餘佩宣一直坐在那兒抽著煙。她突然說話:

「你可以問那個德國記者對日本暴行了解多少。他如果不清楚南京大屠殺和二〇三高地是怎麼回事,他就沒有資格批評中國人不瞭解納粹。」

所有的學生都靜下來。

「他們的歷史並不比我們的來得尊貴。」她說。停下來,對著燈噴出一口煙。

學生等著她繼續,她卻閉了嘴。

整個晚上,一直到走,她就只抽著煙。

「怎麼樣?」李英交叉著雙臂,睨著依凡,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我什麼時候也試試抽菸看。

依凡又笑了,笑的時候,眼睛非常嫵媚,好像會出水似的一雙眼睛。

「南京大屠殺,」依凡靜靜地說,「發生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日軍進入南京開始屠城。中國方面說有三十萬人死亡,日本方面——極右派說屠城是中國人編造的。」

李英不眨眼地瞪著他。

女侍把飲料擺上桌。依凡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柳橙汁,然後說:

「你知道汪精衛嗎?」

李英嚇了一跳,開始結結巴巴起來,「汪精衛,嗯——」

她努力回想最近一次接觸這三個字是,是高中時代,準備聯考的時候,那是十年前了。

「漢奸。」她說,「漢奸。」

她舒一口氣,假裝忙著喝飲料。依凡卻不放過她:

「為什麼是漢奸?他做了什麼事?」

李英放下杯子,支支吾吾地,「他——他——算了。我只知道他被槍斃了。」

「對不起,」依凡促狹地瞅著她,「他是病死的。」

「哦——」她訕訕地,覺得熱,然後想起更重要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中國歷史?」

「排骨酸菜哪一位?」

女侍端上盤子,笑容滿面的。

「炸豬排?」

依凡很容易地成為李英自那晚之後朝思暮想的人,不只因為他有一對水靈靈的眼睛,更因為,他是第一個,在她認識的男人之中,第一個既知道汪精衛的生平又知道列寧格勒圍城歷史的人。

「他們先是把貓兒狗兒殺了吃。後來吃城裡的老鼠,再後來,到圍城末期,有人開始吃自己的孩子,交換著吃,我吃你的孩子,你吃——」

李英擲下刀叉,皺著眉,「不要說你不要說了!」

角落裡的歌聲突然變大,男男女女手挽著手,隨著節拍搖晃起來。

依凡早已吃完。他默默地看著那一桌快樂的人,柔美的眼裡竟然有一種憂傷,李英不理解的一種憂傷。

她身不由己地被吸引著。

當他向她走來,披著白色的浴袍,鬍子颳得極乾淨,全身散著香皂的氣息,當他這樣向她走來,她什麼念頭都沒有,只是等待,等待他張開他白色的浴袍,將她裹進去。

他張開白色的微溼的浴袍,露出蜜色的精瘦的身體,將她裹了進去。

她感覺他的身體有浴後的清涼,自己的身體卻滾熱。

他極熟練地解開她的黛安芬胸罩。

4

老么:

很久沒有你的訊息,頗掛念。

媽媽出院了,你可以放心。聽說臺灣每四個生產過的女人中就有一個割了子宮。滿街走著的都是沒有子宮的女人,想想看!不知道是一種失去,還是一種獲得。

最近覺得身體不怎麼好,接近四十歲,開始腰痠背痛。你記得生萍萍之後我有子宮下垂的毛病吧?現在只要稍微累一點,子宮就會突出來。我真怕它會掉下來,掉到馬桶裡,上廁所的時候。

有一次我大夜班。一個老女人按了燈把我叫去,要我把她的痔瘡推回去。我伸手下去,摸到一團黏糊糊、熱乎乎的東西,把它塞回她的下體。

塞進去之後,才發現那團東西不是她的痔瘡,是子宮。

你大概覺得噁心,我不覺得,婦科待了那麼久,什麼都見過了。

和你姊夫還是老樣子。他星期一到星期四不回家,下了班直接到那個女人那裡。週末回來陪孩子,有時候,甚至和那個女人一起來。

我已經看開了。婚姻保持著,只是為了讓孩子心理平衡。其實建國也找到了他的平衡——他有妻子也有情婦,有安全又有自由。對男人而言,這大概是天堂了。覺得空虛的是我。從醫院回來,人已累極,還要看孩子的功課。只有半夜裡,尤其是上夜班空下來的時候,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為孩子活嗎?他們很快就會離開我。為丈夫嗎?他正躺在另一個女人身邊。為我自己嗎?我自己什麼都沒有。

爸爸要我鄭重告訴你:你已經二十八歲了,要留意物件云云……不必我寫,他要說的你全知道。邵伯伯從加州回來,跟爸爸說他有個朋友的什麼的什麼今年三十歲,有博士學位、綠卡,無不良嗜好等等等,爸爸聽得一愣一愣的,要你下個月回來時和那個人相一相。

老爸好像忘了當年的建國也是三十歲,有博士、綠卡,無不良嗜好等等等而和我相上的。現在他提到建國就咬牙切齒。

算了。滿紙牢騷。其實沒那麼糟。我想我只要能再戀愛一次,人生就會不一樣。可是一個腰痠背痛、子宮下垂的四十歲的女人(忘了說陰道鬆弛),沒有什麼戀愛的機會了。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樣。

你還年輕,好好把握。

等你八月回來,讓我們寵寵你。

3

利用十五分鐘的下課時間,她穿過街到對面去買一杯鮮榨的柳橙汁。

小販立在一支五顏六色的大陽傘下,笑嘻嘻地看著顧客迎面而來。

真便宜,她想,接過杯子,在臺北,她喝過相當於十馬克的柳橙汁,這裡只要兩塊半。多奇怪,這個國家還不產柳橙橘子呢!

「你知道資本主義國家和共產主義國家的不同嗎?」

有人在她身後說話。她轉過來,是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有雙特別亮的眼睛,像清澈的山裡的湖水。

她矜持地微笑一下,禮貌地不置可否。和陌生男人搭訕,不是她的習慣。

他抽了一口煙,說,「教室裡空氣不太好。」

她才發現他就是今天早上新到的學生。不能算陌生人了,她放鬆下來。

「你剛說有什麼不同?」

依凡甩甩額前的頭髮,把煙丟了,用鞋底踩熄菸蒂。

「柳橙汁。」他說。人高,站得又近,所以俯視著她,「資本主義國家有柳橙汁,共產主義國家沒有柳橙汁。這是百試不爽的定律。」

他們並肩往教室走去。李英邊走邊吸著果汁。

「咦,」她看他一眼,「那你為什麼沒買一杯?」

他「哈」地笑一聲,像在嘲笑什麼人,瀟灑地揮揮手,「我沒錢。」

「忘了帶錢?我可以借你呀!」

他用手指劃了一下她的臉頰,讓她一驚。覺得這個人孟浪。

「不是忘了帶錢,」他說,「是沒錢。」

進了教室,各自走向各自的座位。分手前,他對她戲謔地睒眼:「你碰到過有錢的蘇聯人嗎?」

李英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腿很修長。

沒有。她沒見到過有錢的蘇聯人,她根本就沒見過蘇聯人。俄國大鼻子,蘇聯人就是專門偷偷搬動中俄邊境界石的侵略者大帝國,不是嗎?

她唯一「見」過的蘇聯人是日瓦格醫生,可是那是奧馬爾·沙里夫。奧馬爾·沙里夫好像不是俄國人吧?

依凡的鼻子也不大,而且彎的弧度很好看。

2

房東太太在廚房裡咆哮,菲力普哭哭啼啼地跑向院子。

李英往廚房裡頭張望了一下,太奇怪了,她幾乎從來不曾聽她對孩子大聲過,那麼一個輕聲細語的媽媽。

房東太太看見她,有點不好意思。攏攏亂了的頭髮——廚房裡一股油煙,一反平常的乾淨。

「哎,」她說,「倒車的時候撞到柱子,把尾燈給撞扁了。真倒霉!」

「在哪裡?」

「幼稚園前面。還好不是撞到別人的車。」

她邊切黃瓜邊說,一副苦惱的樣子,皺著眉頭。

「修車貴嗎?」

「不多啦!」一片黃瓜掉在地上,她彎身去撿,「兩百塊吧!不過菲力普的爸爸會很生氣。」

她看起來十分憂愁。

李英到院子裡去幫看菲力普。

這裡當了三個月房客了,還沒和男主人打過照面,實在奇怪。早上,男主人通常在她出門之前就走了,她通常可以聽見大門「砰」的一聲關上,然後「轟」一聲汽車引擎響起。晚上,當她上完夜課或和朋友聚餐回來時,家裡靜悄悄,微微地可以聽見他們房裡電視的聲響,也不知男主人回來了沒有。

房東是一個保險公司的總經理,責任重大使他早出晚歸。

兩百塊不是太大的數目,連李英都丟得起;房東太太怎麼會這麼緊張呢?

菲力普坐在木蘭樹一支樹幹上,兩條腿晃呀晃的。

李英隔著層層樹葉,嘴裡發出「喵嗚」的聲音。

「誰?」菲力普豎起了耳朵,「誰?」

「喵咪在找另外一隻喵咪,不知道在哪裡。」

小男孩「呼」地跳下來,一手掀開樹葉,「喵嗚」叫了一聲,「我在這裡在這裡。我是大黑貓你是什麼喵?」

她牽著大黑貓的手,向洗手間走去。經過廚房,聽見裡頭抽泣的聲音。

1

從曼海到海德堡還有足足十分鐘的車程,李英已經迫不及待地守在車門口,夾在她兩隻大皮箱之間,聽著火車轟隆轟隆往前奔走的晃盪的聲音。

窗外田野遼闊。成熟的麥田盛著滿滿的黃色的麥穗,有些已被收割,留下粗粗的麥根。黑色的烏鴉在麥田裡啄食,時不時張開龐大的翅膀從麥田的一角飛往另一角。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田野結束、森林開始的地方,一隻鹿,一隻鹿在奔跑。它從森林裡突然閃出來,沿著林線在田野上躍起,和火車的方向平行向前奔跑。

淺褐色的毛上有深色的斑點。

眼睛像兩隻發亮的黑紐扣。

它跑向哪裡?

李英不敢眨眼,怕失去鹿的身影。它跑向哪裡?

但是火車稍轉了個彎,鹿就不見了。

她心猛烈地跳著,竭盡眼力地往後面的田野張望。只有深色的森林和淺色的麥田。

在原野和森林中奔跑的一隻鹿。

她覺得心裡漲滿了期盼和快樂,還有一點莫名的緊張。

火車緩緩進站。她的兩隻手握住皮箱的把手,看著站牌。

海德堡。

她的眼睛熱起來,心裡漲滿的感覺激化成淚水湧進眼眶。我來了,海德堡,我來了。做我的森林,做我的田野,做我奔跑的地方。生命裡所有的可能都從這裡開始。你是一扇敞開的門,可是跨過你,不是進入另一個裡面,而是離開我背後的密密圍起的空間;跨過你,我就到了外面,無邊無際無涯的外面。

跨過你,我就出去了。

所有的可能,像滿地繽紛繁茂的野花,全在門外。你是門。

我要跨出去了。

0

兩個人手牽著手,跨出大門,腳步遲疑不穩。

一離開門檻,他們相互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認出同樣的恐懼和不安;他們同時回頭。

門正無聲地闔上。他們的眼光瞥見闔上前最後一刻從門隙裡露出來的綠色,他們熟悉的綠色,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的一種綠色。

園子的東邊射出奇怪的晃動的火光。

他眺望著火光,心裡透徹明白。

他對較矮的她說:

「走!」

她驚異地抬眼看男人,他聲音裡的權威性是全新的。

她反抗的念頭一閃即滅。

「是。」

低下頭,她說。

男人和女人走在長著荊棘的土路上,他們困頓的背影被園子東邊的火光照亮,但漸行漸遠,愈來愈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