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左腿的男人

銀色仙人掌 龍應臺 第2頁,共2頁

他的情況越來越奇怪。學生說,勝捷很幽默,常對著柱子說話,對學生卻又常常視若無睹,我們先去找了個眼科權威,眼科權威說他視力極好。後來,我們又找了一個極有名的針灸醫師。為什麼找針灸醫師?因為他號稱神醫,臺北人說他可以讓瞎眼的人看見,讓瘸子走路,您別笑,很多人這樣相信,我反正也覺得不妨一試。

那個針灸醫師白天是一家大醫院的精神科主任,晚上才憑面子看一點針灸。他跟我們談過之後,竟然叫我們去看白天的精神科,說針灸幫不了忙,我們應該試試夫婦治療。(勝捷當場哈哈大笑,說,對不起,龍醫師,精神醫師都是自己有毛病的人!「精神醫師對人類底本性與一個社群底一群成員之可能行為有多少洞識?他對於pflicht義務與neigung個人性向有多少理解?」)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把他勸去。(結果竟然好像是為了我,好像是我出了問題似的……其實也未嘗不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之後,他一回家我就緊張,小心翼翼怕得罪他。夜裡,就怕他要求……)我們去了一次,以後他就不肯去了……

然後有這個學術會議他要參加,就想到順便來這裡檢檢視看……

我?我很好。

三十七。

有時候覺得悶一點,壓抑一點。可是大致來說,還可以吧。我對人生沒什麼太高的要求。(從小看著爸媽廝打,看著披頭散髮的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整理皮箱,然而沒走出過一次,現在她每天坐在電視前面,從早上看到晚上,有時候連睡衣都不換掉,反正晚上來了又要上床,每天都一樣不是嗎?我想我對過日子從來就沒什麼幻想吧?!)女兒發展得很好,我自己……就是這樣嘛!(一半的人生都過去了。)

10

站起來和薩克斯道別的時候,江力廉眼角又瞥見他,在院落裡,戴著白帽,穿著白大褂,低頭掃地,不停地掃,專心一致地掃;地上,什麼都沒有。

從陰暗的老屋出來,覺得外面的陽光轟一聲撲在臉上。江力廉站在一排七里香前,仰臉對著陽光,閉上眼睛,感覺眼睫間一片溫暖絢麗的紅光,歐洲五月的陽光,含著微風,同時飄來七里香濃郁的吐氣。

她深深地吸一口氣,緩緩地舒出來。離開勝捷的題目,她覺得一身輕鬆。

她邁著大步向老街走去。

噠噠的馬蹄在身後響起,她趕忙轉身,退到一家書店門口。兩匹壯碩高大栗色的馬踩著噠噠韻律自她眼前經過。陽光下的馬背閃著光,散發乾草和汗味,那個氣味令人聯想綠色的原野;江力廉覺得自己像漲了氫氣的氣球,想飛。

一條流動彩色的街。臉頰紅潤的孩子們呼喊著追來追去,穿著碎花裙子的女郎笑著親情人的手。畫家坐在路旁幫人畫像,一個喇叭手悠悠吹起《夏日最後的玫瑰》。

大學廣場上圍了一堆人,人堆裡傳來鋼琴的流水似的咚咚聲。大街上也能彈鋼琴嗎?她想看看,正拉開腳步,卻聽到有人在喊「喂喂」的聲音。不是「哈囉」,是「喂喂」。

呼喊的人坐在一輛馬上要發動的巴士裡;還有人在前門上下車。他把頭探出車窗,大聲說,「我要去看一看垃圾場,要不要一起去?」

她愣著,意外的再度邂逅使她有種模糊的喜悅,可是,她不認識他,而且,什麼垃圾場?他要去哪裡?車子馬上要開,她需要時間作決定,哪裡能就這麼跟著他走——

「上來呀,」他揮著手,竟然有點不耐煩,好像他們早約好的,她不知在拖什麼,「快點,車子要動了!」

她抬頭看著他,心跳得厲害。

11

機器聲很響,轟轟震著耳鼓。戴著黃色頭盔的技師用喊的,「我們一年處理六萬噸的廢紙,一萬七千噸廢木,一萬噸玻璃瓶,一萬兩千噸包裝盒,這個廠房是處理廢紙的。」

一輛推土機在來來回回運作,推的不是土,而是土丘一樣高的紙堆,「在我們眼中,」技師指指漫天漫地的紙,「沒有廢的東西,任何東西都有價值,只是不斷地轉換用途。」

上一段狹窄的鐵梯,就是分類線。兩條進行中的輪帶滿盛垃圾,往一個方向流去。輪帶兩邊站著工人,大約每隔一公尺就有一個人。戴著橡皮手套的手伸進不斷流過的垃圾堆裡翻翻找找,像小孩在水溝裡撈魚。輸帶開始的地方懸著一個巨大的磁鐵,把紙堆裡的金屬都先吸走了,工人的手只是把昂貴的瓦楞紙挑出來,丟到身邊的大桶。「瓦楞紙的利潤最高,」技師說,「我們分類出來,賣給造紙廠,賺得最好。報紙最賤。」

「我同意,」正做著筆記的他突然莞爾一笑,對身邊的江力廉說,「報紙擦玻璃最乾淨,你知不知道?」

「你看你看,」江力廉叫起來,指著湧過來的五顏六色的垃圾,「有隻鞋子。」

技師一點兒也不驚訝,喊回來,「我還看見過一隻死老鼠!」

江力廉目不轉睛地看著河流般的永無止境的紙垃圾,技師幾時走的她都沒注意。那帶她來的人一直在做筆記,時不時退到一個角落去選鏡頭拍照。當江力廉抬起頭來,他已經收拾了筆記本子,伸手來拉她,「走,到下面再去一次,」他護著她走下險險的鐵梯,「我再補一張照片。」

下面是紙河的起點,成堆成山的紙,從千千萬萬家家戶戶的字紙簍裡傾倒出來的紙,凌亂地散佈在每一個視線所及的角落。

他們並排站著。

「這些哪是紙?」她仍舊為眼前的景象震撼,「你看嘛,上面全印著字,印字的紙叫紙嗎?」

「不叫紙叫什麼?」他偏過頭來看她,風吹亂了她的長髮;他們站得很近。

「叫知識,」她說,平白地想起張勝捷,「以前的中國人凡是有字的紙頭是不丟的。」

「那是崇拜知識,」他又牽起她的手,小心地繞過一輛推紙機,推紙機轟轟的聲音掩掉了他半句話。

「你說什麼?」她對走在前頭的他喊,「聽不見。」

迎面又隆隆駛來一輛卡車,「我說啊,」他吼回來,「知識也是一種垃圾!」

江力廉讓他牽著自己的手,走出了忙碌嘈雜的廠房。

到了馬路上,一靜下來,她自覺地抽回手,想到怎麼回旅館的問題,「奇怪,你們做記者的人不自己開車?」

「當然開,」他把相機放進皮製的器材袋裡,熟練地拉上拉鏈,「從巴黎來的路上車子漏油,在海德堡修呢。明天會修好,我明天到布拉格去。」

江力廉感覺一沉;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只有這麼多嗎?當他牽著她手在垃圾堆裡穿來穿去,她有一時的錯覺,恍惚他是自己大學時代的情人,兩人正談著人生中最純潔而且絕對不會再有一次的戀愛,那種撫摸一下頭髮、不小心碰一下肩膀就令人魂魄搖動的戀愛。這個人明天要去布拉格,從此走出我的人生。她心裡湧上一陣自己不能理解的悲慼。總是這樣,美好的東西像泡沫,彩色繽紛的泡沫……可是我是怎麼了?這個人我根本還不認識。我知道些什麼?他爸爸是美國人,媽媽是中國人,他自己是個臺北美國學校教出來的孩子,在美國讀新聞,到歐洲來闖下來,為巴黎的《論壇報》已經工作了八年。他喜歡當跑來跑去的資深記者,不願意坐辦公室,明年要調到中東去,也許是約旦,也許是以色列,最想去耶路撒冷……

「我喜歡一個人旅行。」他說。

「為什麼?」她不曾單獨旅行過,覺得那是件得克服多種恐懼的事情。一個人看地圖?一個人找旅館?一個人看風景?一個人面對茫茫的、沒有欄杆扶手的世界?

「一個人,你才能專心地看世界,」他說,臉對著車窗外,郊區的田野風景不斷倒退,「有個伴,你就不得不分心去應付她。」

「而且,」他轉過臉來盯著她看,「單人旅行像一扇敞開的門,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兩個人就是一個閉鎖的世界,你說呢?」

她避開他炯炯的眼光,覺得臉頰發燒;她是他那多餘的伴,還是那可能發生的事情?

車子搖晃,他們的肩膀和膝蓋時不時碰觸,每一次輕微的不經意的接觸都令她心裡一緊,一種麻的感覺奔向指尖。

又回到大學廣場,已是晚上七點。歐洲的遲遲夏日,太陽還任性地照著,一點兒也不想下山。廣場上露天的咖啡座裡,坐滿了悠閒的人。情侶攜著手,依偎著走過。江力廉心裡有說不清楚的難過,又到了分手的時候,這次分手,他們不會再偶遇——你到底想要什麼,江力廉?就是再度偶遇,再給你們二十四個小時,你要什麼呢?你能要什麼,敢要什麼呢?你的人生走到了哪裡?

巴士已經開走。幾乎是刀扎的痛楚的感覺,她沉默地抬頭看他,準備道別。他把攝影袋擱在地上,夾在兩腳之間,兩隻手插進口袋裡,低頭凝視著她。

好一會兒不說話。

靜默的壓力太大,江力廉覺得暈眩。廣場像落潮的海水退去,遠遠退去,所有的聲音消失,所有的燈火熄滅,所有過去的痕跡被風吹散;巨大的心跳聲撞擊著耳膜,她看著他溫柔又複雜、複雜又溫柔的眼睛——她多麼多麼想親吻那雙眼睛,用她的唇,她的心,用一輩子換一個時刻……

他拾起她一隻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輕輕說,「保重!」

提起袋子,掛在肩上,伸手在她臉頰上親暱地撫了一下,轉身離去。

叫住他!叫住他!

江力廉盯著他的背影,退去的海水淹了回來;那背影讓人海遮住,又露出來,遮住,又露出來,越來越小,漸行漸遠,走上一條與她不再交叉的線,沒入一個空間,一個她今生今世觸控不到的空間。

她仍舊不知他的名字。

12

櫃檯後的胖太太遞給她留話條,滿面笑容地說,「您先生來過三次電話了。」

進到房間,揉了紙條丟進垃圾桶,她坐下來撥電話,才撥第二個號碼,就趕忙掛掉。六個小時時差,現在臺北可是三更半夜,差點吵醒了女兒。

冰箱還沒開過,門上插著鑰匙,一扭就開。裡頭瓶瓶罐罐,琳琅滿目。她隨手抽出一瓶什麼,看看是威士忌,咕嚕咕嚕倒了大半杯。

滅了燈,拔掉了電話線,她倚坐到床上,閉著眼睛,黑暗,像發燒時額頭上清涼的毛巾,撫慰著感官。

印象中喝威士忌得加冰塊,但是沒有也無妨吧。

第一口很嗆,第二口很辣,然後,液體逐漸擴散蔓延,在自己和黑暗之間游出一堵透明的、極富韌性的牆,她出不去,黑暗也進不來;看不見的牆像水母似的伸縮,微微漂浮,隨著水波,膨脹、縮小,膨脹、縮小……體質透明、柔軟的水母……她覺得很清醒,只是四肢重得很,不由自主地向地心下沉……沉……

他推門進來熟悉得好像這是他的房間不必開燈就知道床在哪裡難道竟是我走錯了房間

他說聲音裡有一點戲謔他的「國語」很好聽很圓熟的那一種怎麼美國學校出來的孩子能講好聽的「國語」我媽是北平生的教小學我的英語更好聽你要聽嗎怎麼鞋子還穿著坐在床沿將她的鞋帶解開床下沉

來洗個澡你會舒服些我幫你放水

不要我喜歡淋浴我不鎖門但是你不可以進來

蓮蓬水力充沛強勁地打擊在肌膚上幾乎有點疼痛疼痛的快感水使全身肌膚雪白裡透著緋紅熱氣繚繞毛玻璃門被拉開他跨進來立在她身後兩隻手臂環過來纏住她她閉上眼睛用赤裸的背脊所有的觸覺敞開細細尋索他的肉體凹下和突出的線條他的呼吸在她溼透的髮際他的手撫摸她被水潤滑的乳房乳頭在水的衝激下情不自禁地脹起來

他用一條白色的大毛巾將她裹起來緊緊地像寵愛一個嬰兒然後將她抱起擲向床上抓住毛巾的兩頭用力一扯又將她抖出來她慌著躲進被子蓋住自己他也鑽了進來貼著她的身體卻突然安靜下來那樣甜蜜的安靜一隻手撐著頭自上往下凝視她痴迷的眼睛說你很美你知道嗎這麼亮的頭髮在黑夜裡發光她不說話不說話就怕一齣聲他就會消失幾個小時下來他的鬍髭長出了一點臉頰更青更粗了

我不敢問你的名字因為只要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就不必負責負什麼責我不知道你每次單身旅行告訴我你每次單身旅行都會找個朋友嗎不要不要不要說我不要知道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自言自語一心一意吻她的額頭很輕很輕地吻從額頭到鼻尖到她微張喘氣的唇他把她當一張市區地圖順著中軸線自北往南向下探索用他的唇與溼熱的舌尖經過乳房之間到肚臍小腹她的小腹緊繃腿在他的重量下分開他的舌尖死死纏住她裸出的慾望她要承受不住承受不住了

她叫出聲像從危險的高空墜落顫慄顫慄不能自已

然後黑暗覆上來,她抱緊蜷曲的雙腿,在靈魂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地垮了。

緊閉著眼,熱熱的淚水猛地湧上來,滑下眼角,大把大把的,溼了枕頭。

13

知道要和餘佩宣搭同一班火車回海德堡,張勝捷莫名地興奮起來。幾天的會議中,他無時無刻不在捕捉她的聲音。弄不清楚是什麼吸引了他。

她冰雪聰明,書讀得多,侃侃而談時沒有人敢不聽,這都使她隸屬於男人的圈子,可是她的聲音又充滿了女性的嫵媚,與她思想的陽剛糅成一個很奇特的混合,是這種混合令他迷惑吧?她與江力廉的截然不同,也令他覺得心動。然而是什麼呢?是什麼使她和江力廉如此不同?

餘佩宣和大會的主持人握手,然後提起行李,大步走開,一個人往前走去,火車站的方向。

是自信。張勝捷看著她的背影。她明明知道他們搭的是同一班車,可是她不會等他,她毫不在乎。她只在乎她自己;這個女人,有一種旁若無人的自信。

她的旁若無人刺激著張勝捷。

他趕上前去。

車廂裡六個位子全空著,餘佩宣索性將行李擱在椅子上。張勝捷仍舊規矩地舉高皮箱,塞進頭上的行李架。他兩手高舉的時候,褲管往上提,餘佩宣看見他左腳上空空的一截,沒穿襪子。這麼不拘小節的人還真少見,她想。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火車開始滑動。從藍盆到海德堡,他們得一起度過三個小時,餘佩宣覺得有點不幸,可是安慰自己,換了人也許更糟。正想拿本書出來打發時間,張勝捷說,「他們說你是個女性主義者。」

「喔!」

張勝捷原以為她會驕傲地或者自我辯護地說些什麼,等了半天,卻發現她沒意思繼續這個話題,便說,「我對女性主義沒有偏見。」

餘佩宣噗嗤笑出聲,卻不說話。

張勝捷覺得有點受傷,不高興地問,「好笑嗎?」

餘佩宣冷淡地說,「當然好笑。你會不會對一個歷史學家或者人類學者說:‘喂,我對歷史還是人類學沒有偏見?’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哈!」張勝捷愉快地搶說,「你犯了類比的錯誤。歷史和人類學都是客觀科學;女性主義是一種主觀信仰,對主觀信仰當然能說有沒有偏見。我也可以說,我對天主教有偏見或沒有偏見。」

餘佩宣往後躺進椅子,意興闌珊地,「那你是什麼呢?」

「我是一個誠實的保守主義者。」張勝捷宣佈的姿態,有一點殉道的悲壯,彷彿他在說,我是中國最後一個國民黨員,或者,我是最後一頭白皮犀牛。

查票員出現在門口,剪了票。

「旅遊愉快!」他說,轉身離去。

張勝捷要強調的是「誠實」兩個字,這兩個字使他有異於他九〇年代的同儕。他覺得以餘佩宣的聰慧,他可以讓她理解他對誠實的信仰。

一個巨無霸似的女人來到門口,先將行李擲到位子上,然後艱難地把自己的身體塞進嫌窄的門。女人全身是肉,往橫的長。穿著大花鮮豔的衣服,更使得整個身體龐大凌人。她背對著張勝捷彎身將行李推進位子下層,巨大多肉的臀部不可避免地逼在張勝捷鼻尖,令他覺得窒息。他把頭轉向窗外。

折騰了好一會兒,女人總算坐了下來,喘著氣,竟然緊挨著張勝捷。肥墩墩的手臂擱在扶手上,張勝捷努力往窗邊縮,否則他就得和胖女人摩肩接踵,肌膚相親。

他覺得倒霉極了。餘佩宣那兒許久沒有聲音,或許已閉上眼睛。在強鄰的壓迫下,他也不再有心思談話。

「japanese?」

是胖女人在說話,在對他說話;如此驚人的恐龍般的身體,發出的聲音卻尖細如貓叫。他搖搖頭,假裝聽不懂。

女人嘆息,「japanese!」

張勝捷把眼睛閉上。不是,他不是一個日本人,他是一個誠實的保守主義者。如果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在這價值大翻轉的年代裡,做一個保守主義者需要勇氣,你知道嗎?餘佩宣。美國人一喊出「政治正確性」的口號,其他國家的知識分子和政客(這兩個是分不開來了)馬上發現他們也有政治正確和不正確的兩派。在張勝捷虎豹同籠的小島上,政治正確有幾股力量:譬如搞環保反核的,譬如搞原住民還我土地什麼運動的,再譬如那一撮喊性解放的激進女權運動者……

還有所謂左傾知識分子。

這些人「正確」,因為他們擁有的雖然只是一個政治立場,可是他們的政治立場和一些特定的形容詞畫上了等號,他們是進步的、革新的,他們是理想主義者、人道主義者,他們的政治立場擁有一圈道德的光環。

他們中許多人其實是機會主義者,為了那圈好看的道德光環而加入那個陣容,真正要滿足的是個人的道德優越感,議題本身反倒其次。

這些人,在一個山地人因為殺人而要處死刑的時候,就來個集體宣告:「刀下留人!!」原住民犯罪要考慮他的不公平的社會背景。奇怪,被那個山地人殺了的倒霉鬼好像就沒有什麼不公平的社會背景了。

把被害者和迫害者的道德位置顛倒過來,是政治正確的基本原則。

譬如那殺夫的女人,刀子還淌著血呢,這些人就大喊:她,她是弱者!她需要我們的幫助。那個被分成八大塊的丈夫,還倒在血泊裡呢,已經被宣佈為無惡不作的壞人,誰教他打她呢。這樣,兇手和被害又調了位子。

可是我張勝捷知道:階級和秩序的形成都是有它的必然性的,不能輕易推翻。

再譬如反核吧,可是電,照樣要用。可沒見哪個反核的人回家把冷氣機給拆下來的。

這話,在政治正確的氣焰下,沒人敢說,連張勝捷都不敢。他只能在私下放炮。

但是他能說的也已不少,譬如女權的問題,他有一個理論:這是一個物競天擇的世界。解放女性多半不生孩子,忙著去追求自己的天空。她們的下代就越來越少,這種自私自利的女性註定了要絕種。生物淘汰原則,清清楚楚。不,女性解放並不憂心,他對她們沒有偏見。

道德選擇,對張勝捷不是一個需要大量考慮的難題。康德在他的《道德底形上學之基礎》中說得那麼明白。譬如說謊,為什麼說謊是不道德的?並非因為神在一塊石板上刻了「汝不可說謊」,所以說謊不道德。現代人的思維是這樣的:說謊之有用,倚靠別人的信任,他相信你的謊,你的謊才生效。謊,被一個「大家一般說實話」的保護網護著,所以可以得逞。可是如果每個人都說謊,那個保護網消失了,謊言根本沒有被相信的可能的話,謊言本身就失去了意義。是因為這個功利考慮,所以說謊是不道德的。

女人的解放也是如此,解放的意義在打破束縛,如果人人都打破束縛,也就沒有解放可言。

女人只要用邏輯想一想,她就會冷靜下來。

他發現自己動彈不得。睡熟的胖女人整個人歪過來,像一座山似的倒向他;頭重重地壓著他的肩膀。

他突然渴望看見江力廉。

她應該在車站等他。

14

張勝捷將行李丟到床上,輕快地說,「走吧,先去吃飯。你可以回來再整理。」

他走到了門外,才發現江力廉沒跟上來。

「喂!」他叫,「摸什麼呀!」

江力廉默默地過來。張勝捷見她跟來了,也就徑自往樓梯走去。

一齣四季旅館,一陣清新的河風吹來。

「吃什麼?」他問。

「我們,」江力廉說,「到橋上走走好嗎?」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幹嘛?」

江力廉已經往前去了,他只好跟著。

老橋上行人如織。許多人走過橋,到另一頭,然後回過身來眺望海德堡的古城輪廓。山上的廢堡在無數強光的照射烘托下,美麗璀璨得令人難以相信它的真實,但是它又確確實實展現在眼前,一點也不假。它像灰姑娘金碧輝煌的馬車,可是堅持著拒絕變成南瓜。

上坡使得張勝捷有點喘。還好江力廉立在橋心就停了下來。倚著石欄,背對著丈夫。

「你怎麼了你?」

他與妻子肩並肩站著,只是各看著各的方向,妻子的視線還在山腰上的廢堡。

「你怎麼樣嘛?幾天不見就鬧情緒。」

妻子把臉轉過來。張勝捷不十分肯定,但他直覺妻子的激動,她的眼裡好像蓄滿淚水。

「勝捷……」她哽咽著,「我……」

「我受不了了……」她說不下去。

「唉,我的天!」他把她摟過來,讓她的頭靠在他肩上。

「你的情緒像天氣,天氣好的時候你就快樂,天氣不好你就心情壞。」他皺著眉頭。

「今天是晴天,你怎麼會這樣呢?」

妻子掙脫他的懷抱,停止了抽泣,抬頭看著他,不知心裡在想什麼,就那樣看著他。

「你受不了什麼呢你?」他誠心誠意地想知道。

妻子卻崩潰似的掩面哭起來,簡直就是放聲大哭。

他覺得難為情極了,趕忙牽起她的手,往橋頭方向,邊走邊說:

「我們去吃飯。」

15

連著三天的檢查下來,江力廉看得出張勝捷越來越不安。他不再堅持自己沒病。他知道自己是出了毛病,更懊惱自己完全不覺得問題在哪裡。在他的身體裡,竟然有一個理性無法掌握的東西,唉,別說掌握,連看都看不見,那個什麼東西。

薩克斯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和張勝捷做這做那的。昨晚三個人一起看錄影帶,放的是《飄》的片段。看了半天,當白瑞德一把扯過郝思嘉抱在懷裡熱吻的時候,薩克斯問張勝捷:

「你想他們在幹什麼?」

張勝捷眼睛盯著熒幕,困惱地說,「他在抓一個人,我想是個女的。」

「很好。」薩克斯說。

郝思嘉在房裡哭。

「一個人在哭,」他不等薩克斯開口就說,「聲音是女的。」

「你知道她為什麼哭嗎?她是誰?她跟男主角什麼關係?」

張勝捷茫茫然,猶疑地,邊想邊說,「好像不止一個女的?弄不清她是哪一個。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很好。」薩克斯滿意地關了機器,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卡片,「我們來玩紙牌。」

他把一張畫著黃色三角形的牌放在張勝捷面前。「這是什麼?」

「一個黃色三角形。」

「這個呢?」

「圓圈,紅的。」

「這張?」

「綠色梯形。」

「很好。」

薩克斯對江力廉點點頭,江力廉會意地走到門邊,站在衣架旁,衣架和她人一般高,上頭岔開,掛下來幾件外套,還有她的一件薄風衣。

她咳嗽幾聲,然後輕手輕腳回到沙發上。

薩克斯把紙牌收攏,指著衣架問,「那邊站什麼?」

張勝捷抬頭直視衣架,很快地回道,「我太太呀!」

那是昨天晚上的事。江力廉漸漸覺得,薩克斯為他們花那麼多時間,不只是因為他與張勝捷是舊識,不只是因為史密教授有面子。在做各種實驗時,他不時露出驚訝、困惑、不解的表情,那種專注與投入,像面對一個難解的謎。

江力廉已經熟悉了這裡的鏡子。薩克斯說得沒錯,在這裡等候的人絕不會無聊。鏡子以不同的角度收攝別的鏡子,又以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現在另一面鏡子裡。江力廉試著用眼睛去追某一面鏡子的映象——鏡子裡的鏡子是幻象,那麼鏡子裡的鏡子裡的鏡子,是幻象中的幻象?對幻象中的幻象而言,幻象就是一個相對的實體嗎?

「我們差不多有結果了,」薩克斯又走了進來,「我只要再確定一件事。」

他拉下百葉窗,房間頓時暗下來。

「眼睛閉起來,」他說,「您剛從旅館走來這裡,請告訴我在您的右手邊有些什麼房子。」

張勝捷坐著,雙眼緊閉像接受催眠的樣子,邊想邊說,「麵包店、書店、眼鏡行、毛衣店、希臘餐館、廣場……銀行。」

「好,您的左邊,左邊有什麼商店?」

被問的人蹙起眉頭,極認真地思索。

江力廉和薩克斯不約而同對望一眼。

張勝捷搖搖頭,「想不起來。」

很沮喪地又說,「真想不起來。」

「沒關係,」薩克斯耐心地說,「現在,您離開研究所,順著原來的路走回旅館,告訴我您的右手邊有些什麼店。」

「咖啡店、義大利餐廳……花鋪、手工藝店、玩具店……舊書店……」

「很好,那麼,您的左邊呢?」

張勝捷再度陷入沉思,低著頭,一動不動。

許久。

「不知道。」

江力廉長長地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緊張。

薩克斯走到窗邊,「咻」一聲拉起百葉窗,江力廉震動了,她又看見那個白衣白帽的人,低著頭在院落裡掃地,地上什麼都沒有,除了幾隻小鳥跳來跳去。

「要杯咖啡嗎?」

薩克斯不等他們回答,徑自拿起桌上的壺,倒了兩杯,遞給他們,然後在兩人對面的旋轉椅坐下。

「說吧!薩克斯。」張勝捷蹺起腿,灑脫地揮了下手。

薩克斯沉吟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要從哪裡開始,慢條斯理地先啜了口咖啡。

「我和另外兩位同學詳細討論了您的情形。」他放下咖啡,拿起攤開在桌上的卷宗。

「我們都同意,您的主側大腦半球出了毛病,是一種失識症。」

他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紙讓夫婦兩個看。紙上畫著看起來像一團軟軟的彎彎曲曲的腸子。上面寫了許多數字。他用一支鉛筆比劃著:

「這是我們的大腦。一個叫brodmann的人把它分成好幾個區。這裡,十八區和十九區發生問題的時候,視覺認知就有問題。」

他在上面畫了兩個×。

「可是您也說我的視力沒有毛病。」

「我說的是視覺認知,不是視力。失識症的意思是,你可以看見物體,但不能認知物體,重點是認知,不是看見。」

「您記得嗎?」他對張勝捷說:「我給了您這個鬧鐘,您是怎麼形容它的?」

張勝捷一時說不上來,江力廉替他回答,「他說,圓盤形,塑膠,有玻璃表面,五公分直徑,約一公分半厚度。」

「對,可是您無法認知這個物體的功能,您看見這個東西,可是認不出它是個鬧鐘。」薩克斯講話的速度整個放慢,「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確定他們是否聽懂,接著說:

「您的忽略左臂和左腿也跟大腦有關,這倒不是什麼罕見的病,當非主側頂葉——您看這裡——」

他換了一支藍色的筆,在大腦圖上描:

「當非主側頂葉出了毛病,就影響到身體左半部的感覺,」他抬頭對江力廉說,「他穿衣服會忘記穿左邊吧?」

「對!」江力廉驚愕地叫出聲來,「常常!」

「失識症,英文叫agnosia,您除了視覺失識之外,還有一個比較少見的prosopagnosia,顏面失識症,這個病例我還是第二次碰見。顯然您的單側和雙側枕葉出了毛病。」

「什麼叫枕葉?」夫妻兩人合聲脫口而出。

「枕葉,」薩克斯在桌上找了支紅筆,「這裡,枕葉,是膝狀體禽距回傳導徑路的終點,人的視覺和感知就靠它。枕葉發生病變,就影響病人看東西,東西會移位啦,或者變大變小等等。您對幾何圖形還可以正確認知,可是認不得人的臉孔——」

「可是我昨天還在比薩店那兒認出您呀!」張勝捷抗議。「您——」薩克斯把臉湊近他,瞪著他說,「您認出了我,還是我的鬍子?想想看!」

張勝捷思索著,顯然不能確定。

「我到現在不能理解的,」薩克斯站起來,兩手抱在胸前,用研究的眼光盯著張勝捷看,「為什麼您比較看得見男性;對女人,卻幾乎完全失去辨識能力。」

「我和助手翻了好幾天的資料,」他又坐下,「關於顏面失識症的案例報告,譬如說,英國就不少,可是男女性別造成差異?」

他搖頭,「完全找不到前例。」

他又停下來,眼睛看著桌上的卷宗,近乎自言自語地說,「我還想會不會和顳葉有關,根據geschwind的說法,顳葉癲癇的病人會對道德和宗教問題反應特別強烈——」

本來顯得有點抑鬱的張勝捷幾乎要跳起來,大聲說,「您在開我玩笑,薩克斯!」

薩克斯仰頭大笑,為自己的幽默得意,摸摸鬍子說,「冒犯冒犯!您當然和顳葉癲癇無關,不過我想伊曼努爾·康德一定是個顳葉癲癇患者。」

江力廉也忍俊不住,張勝捷訕訕地自我解嘲說,「瘋子和天才本來就差不多。」

薩克斯笑完了,又恢復了職業的嚴肅。他收好卷宗,轉過來,溫和地說,「還想問什麼嗎?」

「有,」張勝捷顯得困惑,「您以前有過顏面——顏面失識症的病人?」

薩克斯點點頭,「我在倫敦的時候,曾經接觸過一個在恐龍博物館工作的職員,他老把自己在鏡子裡的投影看作猴子。」

張勝捷一手插在褲袋裡站起來,開始走來走去,走來走去,走來走去,走到薩克斯面前,立定了,說,「您還沒告訴我,我要怎麼辦!」

做妻子的緊接著,「他怎麼繼續工作呢?情況會不會惡化呢?」

張勝捷說,「要開刀嗎?有治嗎?」

薩克斯一個勁兒搖頭,慢慢地說,「這個病不影響生命,只是使日常生活不太方便。您有太太幫忙,應該過得去。」

「您有什麼建議呢?」張勝捷坐下來。又站起來。

「沒有什麼特別的建議,張,這不是什麼太嚴重的病,」薩克斯認真地說,「這次檢查的好處是讓您知道您對物體的認知力和判斷力是有所偏差的,如此而已。」

張勝捷站在那兒,手仍插在口袋裡,兩眼垂看著地下。

另外兩個人也靜靜地不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張勝捷抬起頭來,迷惘地說,「我總不能跳出我的腦子吧?」

16

黑頭髮的侍者一看到他們就大聲用義大利語招呼。張勝捷眺望了一下,指指最裡頭一張小桌,說:

「坐後頭吧!比較安靜。」

「好。」

侍者過來,殷勤地點上蠟燭。粉紅色的桌布,映著搖曳的燭光,散發出羅曼蒂克的情趣。客人們竊竊低語。

「點什麼?」江力廉讀著選單,先是前菜,然後是比薩,然後是麵條,寬的窄的圓的扁的麵條。她放下選單,說:

「還是你點吧!」

「你每次都這樣,女人就是拿不定主意。」

張勝捷很快地給自己叫了四季比薩,「這在臺灣沒有。」給妻子叫了海鮮麵,「這裡的海鮮不會含重金屬。」還有一個綜合沙拉。

「不要橄欖!」對著侍者的背影,他還來得及加上一句。

櫃檯上擺著幾個酒瓶,每一個都怪形怪狀的。有一個瓶頸像蛇一樣扭轉著盤旋而上。乾淨的酒杯倒掛著,一個一個就在侍者的頭上。酒吧檯後面的那個侍者正在洗杯子,水放得嘩啦嘩啦響。

「義大利餐廳沒有音樂。」

「對,我也注意到了。」

「無所謂。」

「無所謂。」

飲料和沙拉先上來。

「沒有橄欖。」

「你跟他說了嘛。」

「要不要胡椒?」

「不要。」

一個皮膚黝黑的大眼少年,滿懷酒紅色的玫瑰花,在桌與桌間穿梭。他不打擾人,只是安靜地自每個桌邊走過。看見行止親密的,他就逗留久一點,低聲說些什麼。

「比薩好吃嗎?」

「不錯,你的面呢?」

「很好,哪個是鹽?」

「當然是寫s的這一個。你什麼都嫌淡。」

「很好吃,就是有點淡。」

隔壁一桌結了賬,紛紛起身。一支叉子很響地掉在地上,侍者撿起來,笑著說,「沒關係。」

「這家服務不錯。」

「我也覺得。」

「可以再來。」

「嗯。」

「面好吃嗎?」

「不錯,就是淡點,要加鹽。」

「是你口味太重。」

「比薩好吃嗎?」

「不錯,沙拉也還可以。」

突然有音樂輕輕地流出來,一個嬌嫩的女聲唱著一首六〇年代流行的英文歌。「我相信天使……我相信所有的夢……」燭光和甜美的音樂使整個餐廳感覺溫馨和平,像聖誕樹下的搖籃。「我看見彩虹……相信它七種美麗的顏色……沒有雨的時候……知道它也在……從不消失……我相信……我相信……」

「力廉……」

「什麼?」

「力廉……」

「嗯?」

「我的病……」

江力廉抬眼看丈夫,他正凝視著她,疲倦的眼睛下面有兩個浮腫的眼袋,微微發黑。

怎麼從前沒注意到。

「沒關係的,」她把手蓋在他的一隻手上,「我幫你穿襪子。」

抱著花的大眼少年剛好到了他們的桌旁,彎身,甜甜地說:

「在海德堡,給情人買朵玫瑰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