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提起筆打算工作的時候,我正處於極其悠閒、完全隱居的狀態,身體狀況也非常好,只是感到非常疲倦,以致於無法一口氣完成手中的工作,只能分成幾個小階段來做,而且要經常停下來休息一下。在我提筆用練就的一手整潔娟秀的字型把我的自白寫到堅韌的紙張上時,我承認對於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手頭的這項任務曾經有過顧慮,儘管這個顧慮飛縱即逝。我問自己,我以前不是曾經接受過這項智力事業的培訓嗎?不過,由於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完全來自於我個人特殊的經歷、失誤和激情,因此,這些素材應該都在我的掌握之內,惟一讓我擔憂的只是我是否掌握了必要的技巧和表達的能力。在我看來,這些能力主要不是通過正規學習課程所能獲得的,更多來自於年輕時天賦的才能和良好的家庭氛圍。而我恰恰擁有這些條件,因為我出生在一個儘管有點放縱、但卻是上流社會的家庭中,我的姐姐奧林匹婭和我都曾從來自沃韋sup/sup的弗蘭琳小姐長達數月的監護和教育中獲益——儘管由於我的父親,她與我的母親之間產生了敵意,因此不得不離開我家。我的教父麥高特森是一位備受尊敬的藝術家,小城鎮中的人都叫稱他為教授,儘管大家只是出於禮貌、而不是什麼機構正式授予了他這個令人羨慕的稱號。我和教父關係親密,幾乎天天接觸。我的父親儘管身材臃腫,但卻極富個人魅力,講話時思路清晰,分寸把握得當。我的家族中從祖母那裡繼承了法國的血統,我的父親就是在法國度過了青年時期——他總是習慣於說自己對巴黎瞭如指掌。他的法語發音非常出眾,喜歡在講話時插入「c’estca」、「épatant」、「parfaitement」、「àmongout」sup/sup等等這樣一些字眼;直到生命結束之日,他仍然深受女性的喜愛。當然,我把這些內容放在序言裡,多麼有點有悖於故事的正常順序,可以說是後話先提。至於我自己,我擁有掌握美好形式的天賦,正是依靠這種天賦,我度過整個虛偽欺詐的一生,這一點會在我的故事中得到充分的展現。因此,我想,在這一點上,我可以毫無顧慮地把它應用於我的寫作工作中。我下定決心將這項至上公正的事業付諸實踐,不論人們指責我虛榮心盛還是我厚顏無恥——因為如果這些自白不是完全真實的,那還能有什麼道德價值或者意義呢?
我在萊茵河谷長大成人。這個地方簡直就是個天堂,不論氣候條件還是土壤的自然條件,都溫和適中,沒有嚴寒酷暑,沒有高山丘陵,地勢平緩。這裡城市和村鎮星羅棋佈,當地居民過著舒適快樂的生活。事實上,這個地方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美好、最討人喜歡的地方之一。這裡,萊茵河谷的群山阻擋了凜冽的寒風,陽光溫暖,灑在地勢平緩的土地上,一些繁榮的村鎮坐落其中。這些城鎮聞名遐邇,聽到它們的名字,酒徒們就會心花怒放,經常光顧這裡:如勞恩塔爾、約翰內斯貝格、呂德斯海姆。這裡,也有座令人敬仰的小城,四十年前,我就在這裡來到了人世。它坐落於萊茵河在美因茨市拐彎處的西岸,這裡有四千左右的居民,以出產酒而聞名,還是在萊茵河上川流不息往返行駛的汽船的主要碼頭之一。這裡就在頗受歡迎的美因茨市附近,到那些上流社會經常光顧的湯那斯溫泉浴場也不遠:威斯巴登、霍姆堡、朗根施瓦勒巴赫、施朗根巴德。到施朗根巴德,乘窄軌火車只需半個小時。在氣候適宜的季節裡,我的父母、姐姐奧林匹婭和我會到這裡遊覽,有時乘船,有時乘馬車或火車,這在當時是多麼平常的一件事啊!我們也到其它各個地方遊覽,因為大自然美麗無限,人類的聰明智慧創造了無與倫比的成果,給我們帶來了快樂,吸引著我們前往。現在,父親的形象還浮現在我的眼前:他穿著一套舒適的夏裝,拿著一些支票,像往常一樣和我們坐在某家飯館花園的涼亭裡,心情舒暢地同我們一起品嚐大蝦,喝著金黃的葡萄酒。他坐得離桌子稍遠點兒,因為他的肚子不允許他同桌子靠得很近。我的教父席麥高特森經常同我們一同前往,透過他那圓形的大眼鏡觀察著風土人情,把大大小小的事物收集在他那藝術家的靈魂裡。
我可憐的父親是英格貝特•克魯爾廠的老闆,該廠生產的「羅萊特釀」葡萄酒已不復存在了。當年,工廠的酒窖坐落在萊茵河岸邊,距碼頭不遠。少年時,我經常去地窖裡玩耍,或者沿著高大架子間縱橫交錯的小石路散步,看著兩邊一排排傾斜的酒瓶,浮想聯翩。「你們躺在那裡,」我暗自想著——當然,當時我沒有能力把自己的想法用十分貼切的語言表達出來——「躺在地下朦朧的微光中,在你們的裡面,湧著泡沫的金黃色的液汁正在悄悄地淨化、醇化,它將使那麼多人的眼睛閃閃發光,使那麼多心靈因不斷湧動的激情而充滿活力!現在,你們的外表看上去平凡無比,算不了什麼,但有朝一日,你們會見到天日,被裝飾得光彩奪目,送到各個家庭的筵席、婚禮和各種慶祝的場合上,你們的軟木塞將隨著瓶蓋開啟時的一聲巨響衝上屋頂,將快樂、輕鬆和希望撒播在人們心靈之中。當時,這個男孩想要表達的想法基本是這些;至少有一點是千真萬確的,這就是英格貝特•克魯爾工廠特別重視酒瓶的外觀裝璜,即最後一道工序,用行話說就是「髮式」。壓入瓶口的軟木塞用銀絲和金色帶子纏上,封上紫色的蠟,是的,事實上是一個富麗堂皇的圓章,就像在檔案上看到的圓章一樣。瓶頸用錫箔紙包了起來,瓶肚上貼著印著金黃色花邊的閃閃發光的標籤,這個標籤是我的教父麥高特森設計的,上面印著幾個證章和星星、我父親的名字以及鍍金的商標:「羅萊特釀」。上面還有一個掛著亮晶晶小東西和項鍊的女人,雙腿交叉,坐在一塊岩石上,正在挽起柔順的頭髮。不過,不幸的是,酒的品質與這種耀眼的外表裝璜並不完全相符。「克魯爾,」我曾經聽教父麥高特森說過,「我對您本人非常尊重,但是警察真應該來查禁你的酒。一週前,我愚蠢地喝了半瓶酒,我的身體到今天還沒有從這種刺激中恢復過來。您到底往酒裡兌了些什麼東西——石油還是雜醇油?總之,可以說是毒藥。你賣的時候可要當心啊!」我那可憐的父親性格溫和,受不了嚴辭厲語的刺激,聽到這話非常尷尬。「您開玩笑了,麥高特森,」他一邊習慣地用手輕輕地撫摸著肚皮,一邊回答道,「但是人們對本地的產品有偏見,我不得不壓低價錢,讓公眾們相信我提供的產品與價錢相符。總之,競爭太激烈了,如果不這樣,我就無法維持下去。」這就是我可憐的父親。
我家的別墅是一座迷人的小建築,坐落在一個山坡上,從那裡可以鳥瞰萊茵河的風光。前面的花園沿坡向下延伸著,裝飾著很多陶器飾品:小矮人、菌類以及各種姿態的惟妙惟肖的動物;一個裝置在臺座上的反光的玻璃球,將經過的人的臉照得變了形,顯得十分怪異;此外,還有一個風鳴琴、幾個洞穴和一個噴泉,噴霧在空中形成各種多姿多彩的圖案,銀魚在下面的池中游來蕩去。至於室內的裝飾,是根據我父親的愛好設計的,他最喜歡既舒適又美觀的東西。舒適的角落裡可以邀請人坐下;一個角落裡放著一輛真正的紡車,到處都擺設著無數的小東西和小玩意兒。在櫥櫃裡和天鵝絨的小桌上,陳列著很多貝殼、玻璃盒和嗅鹽瓶等。在沙發和可躺下的長沙發上,堆著大堆絲綢外罩的絨毛靠墊,因為我的父親喜歡躺在軟東西上。窗簾的支架是用戟做的;門上懸掛著門簾,是一些用小管子和五彩繽紛的珠子穿成的線條做成的,看上去像是一面堅固的牆,但你不用抬手就可以穿過去,當它們在你身後落下去時,會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在通風裝置的上面是一個精製的裝置,當門開啟或關上時,就會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奏出《酒,女人,歌曲》這首歌的第一節音樂。
就是在這幢房子裡,在五月一個下著溫和小雨的星期天,我睜開眼睛,來到了人世。從現在起,我打算按照事件發生的順序來記敘,不再採用倒敘的手法。如果傳說是真的話,我的降生過程非常緩慢,而且困難萬分,如果沒有得到我們當時的家庭醫生梅庫姆的幫助,估計無法熬過去。出現這種情況主要是因為我——如果可以把那個早期的、陌生的生命稱為「我」的話——在臨盆時極為怠惰,對母親的努力絲毫沒有給予協助,對來到這個我後來如此酷愛的世界,沒有表現出一點熱情。儘管如此,我仍是一個健康漂亮的嬰兒,在奶水充足的奶媽的哺乳下,茁壯成長,這在某種程度上使我鼓起了對於未來最美好的希望。不過,我還是傾向於將這種最成熟的反應與不願意離開黑暗的母親來到光明的世界上的情緒,同我一生都嗜睡的卓越才能和熱情聯絡起來。他們告訴我,我是一個安靜的孩子,不愛哭,也不給人找麻煩,總是處於睡眠或打盹的狀態,看護我的人都感到非常舒適輕鬆。後來,不管我多麼熱愛這個世界,以各種身份與人們交往,混雜其中,並費盡心力讓他們站在我這一邊,但是在夜間睡覺時,我總要到自己的家裡。即便身體不感到疲倦,我也能輕鬆快樂地入睡,忘記一切,甚至連夢都不做。經過十小時,十二小時、甚至十四小時的酣睡後,我會感到精神更加振作、心情更加舒暢,比醒著時取得的所有成功帶來的滿足感都令更我心曠神怡。我的嗜睡同那種激勵著我去生活和追求愛的強烈慾望存在矛盾嗎?關於這一點,以後我在適當地方還會提到。我已經說過,對於這件事情,我反覆思考過,而且不止一次地清楚地感覺到,這兩者並不矛盾,而是隱蔽地聯絡在一起,協調一致。事實是,現在,當我上了年紀,感到年邁體衰和精疲力竭時,我發現自己不像以前那樣擁有同人類社會交往的迫切衝動了,只是想在完全隱退的狀態中了卻殘生,只有到此時,我的睡眠能力才遭到了削弱,我對睡眠產生了陌生感,睡的時間也變短了,而且睡得很輕,一有動靜就醒。然而,在此之前,即便我在牢房裡時——在那裡我有的是睡覺的機會——我比在最奢華旅館的柔軟的床上睡得還香甜。不過,我又犯了倒敘的老毛病。
我經常聽父母說,我是一個星期日之子sup/sup。儘管長大成人的過程中我沒有接受任何形式的迷信思想,但是我還是認為,事實上,我受洗時取的名字菲利克斯(我是隨我的教父麥高特森的名字這樣叫的)和我優美的體態及幸福康樂之間存在著某種意義。的確,我一直相信我是菲利克斯,是上帝的寵兒,此後所發生的事件大體上堅定了我的這種信念,確實並非無稽之談。事實上,它成為了我一生的獨特之處,不論什麼不平和苦難降臨在我的頭上,看上去都像與自然秩序相違背,好像與生俱來的快樂會穿過烏雲,繼續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剛才的話離題了,說得有點抽象,之後,我會再次返回來,大體勾勒一下我在少年時早期的情形。
我是一個充滿幻想的孩子,這種想象能力給家裡人增添了許多樂趣。我仍然記得,常常有人給我說,當我穿上衣服,裝扮成皇帝時,我會多麼快樂。這種遊戲,我一玩就是幾個小時。我坐在一輛推車裡,我的保姆推著我在花園裡或者房子的一層四處遊玩。我會盡力把嘴巴向下撇,以致於上唇不成比例地被拉長,慢慢地眨巴著眼睛,直到因壓力和力量,眼睛變紅,並淚水盈眶。我會克服掉年齡和尊嚴的重擔,靜靜地坐在小車裡,我的女僕必須向每一個經過的人講述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他們不配合我的古怪念頭,我便會受到深深的傷害。「我正陪著皇帝散步,」她一邊將手放在太陽穴上,用不正規的姿勢敬禮,一邊說,於是每個人都向我表示敬意。我那愛開玩笑的教父麥高特森每次都會想方設法迎合我。「看啊,他來了,白髮蒼蒼的老英雄來了!」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深深地鞠一個躬。接著,他便假裝成平民百姓,站在我要走的路旁,在空中搖晃著帽子、手杖,甚至眼鏡,嘴裡高呼著:「好啊,好啊!」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而我則由於情緒過分激動,眼淚不由自主沿著拉長的臉往下流淌。
這種遊戲,我一直做到後來的童年時期,當我不敢期待成年人協助我的時候。然而,我並不懷念他們來合作,相反,當我能夠不用溝通,就可以自由運用想象力時,我感到十分高興。比如,一天早晨醒來,我滿腦子都認為自己是一個王子,一個名叫卡爾的18歲的王子。一整天,我都持續著這種幻想,因為這樣的遊戲有一個難以估量的優越性:任何時候,即使在學校裡無法忍受的上課期間,遊戲都不需要中斷。我會進入一種和藹可親的超然狀態,同我的管家或副官進行栩栩如生的想象中的對話。我內心擁有的這種賦予自己優越感的奧秘給我帶來了無法形容的驕傲和快樂。想象力是一種多麼美好的天賦!它能夠帶給人們多麼微妙的滿足感啊!在我看來,我認識的那些忽視我擁有的這種無價的優勢的男孩是多麼無趣,多麼愚蠢啊!他們無法進入這種我不費吹灰之力、不必採取任何外在動作,只需運用一下自己的簡單意志力就可以得到快樂的王國。他們都是些非常簡單的傢伙,頭髮粗糙,雙手紅腫,事實上,讓他們把自己想象成王子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而且別人也會覺得他們看上去非常愚蠢可笑。然而,我卻長著一頭絲綢一樣鬆軟的頭髮,顏色金黃,這在別的男孩中幾乎看不到,而且我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同黃褐色的皮膚形成了迷人的對比,因此,我的皮膚處於金黃色和褐色之間,很難確定到底是哪種顏色,可以說兩種顏色都有。我有一雙漂亮的手,這一點我很早就注意到了:雙手修長,但並不是很窄,從來不出汗,乾燥但又溫潤,十分柔軟舒適;手指甲的形狀很好看。我的嗓子在變音之前就很迷人,令人十分愉悅。當我獨自一個人時,我最喜歡同我的那個無形的管家進行長時間的、似是而非的、毫無意義的談話,來欣賞自己的聲音,同時還要伴著一些誇張的姿勢和態度。這些就是我個人身體上擁有的一些優勢,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一些無法衡量、即便具有很高文學能力的人也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東西,只能通過其產生的效果進行斷定。不管怎麼說,長久以來,我無法掩蓋這個事實,比起我的同學來,我是用更高階的材料製成的,而且我心安理得地接受這個事實,並不感到是什麼羞恥的事兒。我根本不在意別人說我自負,我不是傻子或者偽君子,非得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平凡的人,我總是根據事實,再次重複一遍,我是用更高階的材料製成的。
我是獨自一人成長起來的,因為我的姐姐奧林匹婭比我大好幾歲。我總是喜歡從事一些奇怪的精神想象來消磨時光,這一點,我可以舉出一兩個例子。第一個例子,我致力於研究人類的意志力這種神秘的力量,並在自己身上實踐它能夠在多大領域和範圍上超越人類的能力。大家都知道,控制人眼睛的瞳孔的肌肉根據所接受的光線強弱進行無意識的運動,而我卻決定檢查一下我們的意志力能否控制這種反應。我站在鏡子前,排除雜念,集中注意力,努力地放大或收縮瞳孔。就像我期望的那樣,這些堅持不懈的訓練確實取得了成效。開始訓練時,我滿頭大汗,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可是瞳孔只是沒有規律地閃爍和動了幾下。但通過練習,我確實獲得了成功,可以使瞳孔縮到最小點,然後再放大成黑色的大圓圈。這一結果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快樂,同時也對神秘的人體產生了可怕的顫慄感和恐懼感。
當時,我也經常進行自我反省,直到今天,這種自省對我還沒有全部喪失吸引力。我經常問我自己:「把世界看得渺小好,還是看得偉大好?」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在於:我認為,那些竭力凌駕於人們頭上的大人物,如統帥、政治家、征服者和領導者,必然是一些把世界看得像棋盤一樣微不足道的人,否則他們不可能冷酷無情地根據自己的意願行事,而全然不顧人們的幸福和安危。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講,這樣一種把世界看小的態度很容易使他們一事無成,因為如果你輕視或不尊重世界和人類或者看破了紅塵,那麼一定很容易陷入冷漠無情和好逸惡勞的懶散狀態,寧願輕蔑地採取無動於衷的態度,而不願去對人們施加你可以施加的任何影響。除此之外,你對人類的懶散的超然態度肯定會觸怒世人和這個世界,從而切斷自己通往成功的道路。接著我就會質疑,那麼把世界和人看成是某種偉大的、美好的、重要的東西,值得為它努力奮鬥,從而獲得威望和好名聲作為獎賞,這樣會更好嗎?」然而,這種觀點是多麼容易讓自己陷入自我誹謗和喪失自信的境地啊!這樣的話,這個浮躁的世界就會把你當成笨蛋一樣舍你而去,轉而尋找更自信的熱愛世界的人!儘管從另一方面來看,這樣一種真誠的輕信和天真爛漫也有好的一面,因為你敬重某些人,他們必然會滿足於此,並提攜你。如果你致力於加深這種印象,就使你的思想作風充滿嚴肅認真的態度,使你的存在變得有意義,並推動你不斷前進,取得成功。我就是這樣思索著,權衡著利弊。不過,我的本性還是讓我選擇第二種,即把世界看成是偉大的、顯赫的現像,它能夠給人們提供珍貴的滿足感,使我感到為此付出任何巨大努力都是有意義的。
這樣一些想法當然使我從內心感到自己不同於我的同學和夥伴,他們通常在一些更為平常和傳統的遊戲和玩樂中消磨時光。但還有一個事實,這些男孩的父母多是公務員和葡萄園主,教育他們不要和我的圈子接觸。我很早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因為我曾經邀請其中的一個男孩到家裡玩,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我,他的家裡禁止他和我玩,因為我的家庭不值得尊重。這次經歷不僅傷害了我的自尊心,而且讓我特別渴望同他們保持往來,雖然我對這種往來並不是很感興趣。不過,毫無疑問,當時大家對我家及發生的事情的觀點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確的。
前面,我已經提到過那位從沃韋來的弗蘭琳小姐的存在給我們的家庭生活所帶來的干擾。我可憐的父親被這位女孩衝昏了頭腦,追求過她,看上去也達到了預期目的,於是他與母親之間產生了矛盾,前往美因茨住了幾周,在那裡度過了一段快樂的單身生活,以恢復往常的平靜和安寧。我深信,我的母親如此不通情理地對待我那可憐的父親是錯誤的。我的母親缺乏精明的頭腦,而且她人性的弱點比我的父親還明顯。我的姐姐奧林匹婭是一個豐滿而又耽於聲色的女人,後來她走上了舞臺,取得了一些小成功。當時,她對父親也採取了這種態度。但是他們之間是不同的,我的母親和姐姐只知道渾渾噩噩地尋歡作樂,而我的父親始終保持著某種安逸和優雅。她們母女之間親密無間,關係好得出奇——我記得,曾經有一次看到母親用一根皮尺在給女兒量大腿的粗細,這件事讓我想了幾個小時。另一次,當時我的年紀對這樣一些事儘管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但還是有些直覺的理解,我偷偷地看到她們和一個來我家幹活的年輕油漆幫工調情。那個小夥子穿著白色工作服、長著一對黑眼珠。她們用他自己的刷子給他漆上了綠鬍子,最後把這個年輕人給惹煩了,追趕著她們,把這兩個尖聲嘶叫著的女人一直趕到了閣樓的樓梯。
由於我的父母兩人彼此厭煩,無話可談,為了調劑生活,他們經常從美因茨和威斯巴登邀請一些客人來訪,這時我家裡就會充滿快樂的氣氛。經常來參加聚會的這些人來自各行各業:男演員和女演員,年輕商人,一位病懨懨的陸軍少尉——他後來還向我姐姐求過婚,一位猶太銀行家及其夫人——這位夫人穿著一件裝飾著黑玉的長衫,魅力四射,十分出眾,一位新聞記者——穿著天鵝絨馬甲,長髮蓋住額頭,每次都帶一個新的妻子來。人們一般七點鐘過來吃晚飯,緊接著是宴會、跳舞、鋼琴演奏,歡笑聲和尖叫聲徹夜不停。尤其是在狂歡節和採葡萄季節,這種快樂的情緒會達到高潮。我的父親在這類事情上非常聰明,總會在花園裡點放一些絢麗多彩的煙火;所有的人都戴上假面具,陶瓷小人籠罩在神奇的光芒中。所有的約束都被拋掉了。那時,我在小城裡的高中讀書。當我第二天早晨七點或七點半洗過臉來到餐廳吃飯時,我發現客人們仍然在喝著晚餐後的咖啡,他們一個個衣衫不整,面有菜色,無精打采,在陽光下不停地眨著眼睛。看到我,就叫喊著讓我加入他們中間。
在我仍然還很年輕的時候,我和姐姐奧林匹婭被允許參加這樣的盛宴。即便沒有客人時,我家飯菜也很豐盛,父親每頓都要喝摻蘇打水的香檳酒。而每逢宴請,更是會準備很無數道菜,一位來自威斯巴登的廚師長在我家的廚師的協助下精心製作各種菜點:包括最誘人的一系列甜點、開胃菜和冷飲。「羅萊特釀」葡萄酒被源源不斷地送上來,除此之外還提供許多好的葡萄酒。我尤其喜歡「伯恩卡斯特醫生」葡萄酒。在後來的生活中,我還接觸了其他一些最有名的酒,學會了老練地叫諸如「瑪格名牌葡萄酒」、「穆同羅特希爾德頂級葡萄酒」兩種非常好喝的酒。
我非常喜歡回憶起父親當時在餐桌上主持宴席的神態:他留著一小撮花白的鬍子,身上穿一件白綢子的馬甲。他的聲音微弱,有時會自覺地垂下目光,盯著盤子。然而,從他的眼睛及閃著紅光的臉上,可以看出他的快樂。「c’estépatant」,他會說,「parfaitement」--手指向後彎曲,做著各種餐桌上的文雅動作。我的母親和姐姐只知道渾渾噩噩地塞飽肚皮,偶爾在兩道菜間用扇子掩飾著臉,同鄰座交談幾句。
飯後,煤氣燈上開始煙霧繚繞,人們開始跳舞和玩遊戲,輸者挨罰。到了深夜,我就被打發去上床睡覺,但是在這喧鬧聲中,我根本無法入睡,只好再起床,披上紅毛毯作掩飾,在女人們的一片喝采聲中又來到客人們中間。各種點心,如葡萄酒果子凍、檸檬水、潘趣酒、鯡魚沙拉等被源源不斷地供應上來,直到喝早餐咖啡才算結束。人們自由自在地跳著舞,挨罰的遊戲為相互接吻和愛撫提供了藉口;穿著袒胸露背服裝的女人扶著椅子靠背笑得躬下身去,露出胸部,讓男人們想入非非;當有人惡作劇地突然把煤氣燈關上時,黑暗中一片混亂,此時,晚會便達到了高潮。
毫無疑問,舉辦這樣一些聚會是導致我家在小城名聲不佳的原因,但據傳到我耳朵裡的,經濟方面是大家閒談的目標。因為大家都說我可憐的父親的經營情況到了絕望的關口,這些宴飲和煙花必然會耗費掉他的最後一點積蓄。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敏銳地感覺到這種敵對的氣氛,就像前面所說的,它同我自己性格中的某些特徵結合在一起,給我的一生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就在這時,偶然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由衷地感激,在這裡,我特別高興把它講出來。
八歲時,我隨家人一起來到鄰近聞名遐邇的朗根施瓦勒巴赫度假,在這裡待了幾個星期。父親在那裡洗泥浴,治療痛風;母親和姐姐由於戴著奇形怪狀的帽子,而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對像。我們在這裡參加的社交活動,沒有多少可以值得誇耀的。居住在周圍的人一如既往,躲著我們;那些社會階層高一點的客人像往常一樣,自成一團。這樣,我們所能接觸和交往的人不可能是最上等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朗根施瓦巴赫,後來,我多次將我的活動場所安排到這樣一些地方。這裡寧靜、井然有序的生活方式和公園及運動場上那些得到精心照料的貴族滿足了我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不過,對我最有吸引力的,還是那些每天由一個訓練有素的樂隊為療養地的客人演奏的音樂會。儘管我一直沒有接受過任何藝術技巧的培訓,但卻是音樂的狂熱愛好者;我還是孩子時,就離不開那個美麗的小亭子,那裡,穿著合適制服的樂隊在一個吉卜賽指揮者的指揮下演奏著各種雜曲和歌劇片斷。在這個藝術小殿堂的臺階上,我一蹲就是幾個小時,內心深深地陶醉於演奏的一系列美妙的音樂中,同時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演奏者們演奏各種樂器的每一個動作。尤其是小提琴演奏者的姿勢讓我著了迷,回到家裡,我便找來兩根木棒,一根短的一根長的,嘗試著模仿演奏姿勢,逗得父母樂翻了天。為奏出熱情動聽的曲調,左胳膊不停地擺動,輕柔地從一個位置上滑到另一個位置上;演奏到藝術性很高的段落和華彩樂段時,手指需要靈活嫻熟的活動;右手腕流暢而又靈活地拉著琴弓;臉頰緊貼在琴上,完全投入到小提琴中——這一切,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家人,尤其是我的父親都報以熱烈的掌聲。由於泥浴的效果良好,所以父親的情緒很好,於是把那位長頭髮、幾乎一句話都不說的小個子指揮叫了過來,同他商定開下面這個玩笑。他們買來一把便宜的小提琴,在琴弓上塗上了大量的凡士林油。通常,我的外表無需過多修飾,但是現在,我還是被略作修飾,穿上了一套配有金紐扣和綬帶的漂亮的水兵服,還有絲制長統襪和鋥亮的優質皮鞋。一個星期天下午,在大家散步時段的音樂會上,我站在那位小個子指揮的一側,用我那把蹩腳的小提琴和塗著凡士林油的琴弓取代之前用的兩根棍子,參加了一首匈牙利舞曲的演奏。演出獲得了圓滿的成功。公眾們,不論是高雅顯貴還是身份低微的人,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聚集在亭子前,看一看這個天才兒童。我那蒼白的臉龐、專心致志的神態、垂下來遮住額頭的頭髮,孩童般嬌嫩的雙手以及完全被兩隻上粗下細的衣服袖子包住了的手腕——總之,我的整個動人和神奇的形態吸引了全場人的注意。當我用滿弓在所有的弦上用力地拉完最後一下時,花園裡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掌聲,以及來自男男女女的高興的喝采聲。那位指揮把我的小提琴連同琴弓放到安全地帶後,有人把我從臺上抱到平地上。讚許、愛撫洪水般向我湧來。那些地位很高的貴族大人和夫人撫摸著我的頭髮、面頰和雙手,稱我為小天使和令人吃驚的小傢伙兒。一位身穿紫羅蘭色綢緞衣服、頭上留著斑白大發卷的俄羅斯公主用戴著戒指的雙手抱住我的頭,親吻我滿是汗水的額頭。爾後,她又激動地從脖子上解下一個豎琴狀的鑽石胸針,一邊興奮地說著優美的法語,一邊把胸針別到我的胸前。這時,我的家人也過來了,父親請大家原諒我因年幼在演奏上表現出的弱點。人們把我領到糖果店,有三個桌子上的人都給我送來巧克力和奶油點心。那些出身高貴澤本柯靈根伯爵家族的孩子,之前我曾經羨慕地從遠遠地注視過他們,但他們一直對我回以冷漠的目光,這時,他們走過來,邀請我一起玩槌球遊戲。在我父母一起喝咖啡期間,我胸前彆著鑽石別針,興高采烈地接受了他們的邀請,跟他們一起去玩了。這是我一生中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之一,也許是最美好的一天。很多人要求讓我再表演一次,事實上,連療養院的經理也來找我的父親,要求再表演一次。可是他拒絕了,說他上次只是破例允許我去演出,在公眾面前一再登臺表演同我家的社會地位不相稱。除此之外,我們在朗根施瓦勒巴赫溫泉療養地的逗留,也已經接近尾聲了。
現在,我希望講一講我的教父麥高特森,他絕不是一個平凡的人。從體形上看,他個頭矮小,體態臃腫,頭髮過早花白稀疏了,發縫從一隻耳朵邊分開,蓋住頭頂。他臉颳得淨光,長著一個鷹鉤鼻子,嘴唇薄而扁平,戴著一副賽璐珞框的大圓眼鏡。他的面龐別具一格,眼睛上邊光禿禿的,沒長眉毛,因此,長相顯得多少有點尖刻——事實上,對此,他習慣於用語言來表達情感,比如他對自己的姓名給予了一種憤世嫉俗的解釋。「大自然,」他說,「充滿腐朽與麗蠅,我是她的子孫。因此我叫麥高特森。至於我為什麼叫菲利克斯,只有上帝知道。」他來自科隆,曾打入那裡最上層的社交圈,經常充當狂歡節的組織者。但是,後來由於一些含糊不清的原因,他不得不離開科隆,隱居到我們這個小城來。來到這裡後不久,在我出生前好幾年,他就是我家的密友了。他經常參加我家的宴會,是不可缺少的參與者,深得大家的喜愛。他經常咧著嘴,透過大圓眼鏡,用品評的眼光注視著那些夫人,直到她們尖叫著,把手伸到臉前,請求他移開視線。很明顯,她們害怕這種看透人的藝術家的眼光,但是他看起來並不認為自己的職業有什麼令人敬畏的,常常對藝術家的本質做一些諷刺性的解釋。「菲狄亞斯,」他說,「又稱斐狄亞斯,是一位才華出眾的人——這一點可以從他被指控犯了盜竊罪並投入雅典監獄的事實得到證明。他侵吞了委託給他用來雕刻雅典娜像的黃金和象牙,而發現了他的才能的伯里克利卻釋放了他,因為他證明自己不僅是藝術的鑑賞家,而且是藝術家的鑑賞家。菲狄亞斯——或斐狄亞斯——去了奧林匹亞,接受了用黃金和象牙雕刻偉大的宙斯的重託。但是他幹了些什麼?他又偷走了黃金和象牙——最後,他死在奧林匹亞的監獄裡。這真是一個令人驚異的混合體,朋友。可是,人就是這個樣子,他們雖然喜歡天才——天才本身就是不平凡的。但是,對那些與天才結合在一起的——也許是本質的東西——噢,不,他們並不關心這些,甚至根本不願加以理解。」這是我的教父當年講的話,我逐字逐句地記住了這段話,因為他多次重複這些話,已經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深處了。
我已經說過,我與教父之間親密無間,相互傾慕,是我,我得到了他特殊的青睞。長大以後,我經常穿上他收藏的大量各式各樣的服裝,滿懷興致地為他當繪畫模特兒。他的畫室位於一幢坐落在萊茵河岸邊的小房子的閣樓上,是一間有大窗戶的貯藏室。他租了這幢小房子,同一位老女傭住在這裡。在畫室裡,我坐在一條刨得很粗糙的長凳上,一坐就是幾小時,讓他在畫布上刷著、塗抹著和創作著。有幾次,我還為他做過裸體模特兒,為美因茨一位葡萄酒商人裝飾餐廳而創作的希臘神話主題的大幅圖畫。在做模特上,教父對我讚賞有加,事實上,我確實有點像年輕的神,身材修長,舉止優雅,然而卻剛健有力;有著金黃色的皮膚,身材比例完美。如果說還有點缺陷的話,就是我的腿有點短,但教父安慰我說,智慧王子歌德的腿也短,但從來沒有造成什麼妨礙。這樣花費時間坐著當模特兒,給我留下了特別的記憶,然而,我覺著我更喜歡的應該是「化妝」本身。我們不僅在畫室化妝,而且在我們家裡也化妝。常常是每當他要來我家吃晚飯時,就會讓人送來一大包衣服、假髮和其它輔助用品,讓我在飯後穿上,然後在紙盒蓋上畫出特別好的形象。「他有化裝的天才,」他說,指的是我穿什麼都合體,化妝什麼人都更像、更自然。我可以裝扮穿短衫的羅馬吹笛人,在後面的鬈髮上插上玫瑰花;身穿有花邊領的短綢緞服、頭戴羽翎帽的英國侍從官;身穿金光閃閃的上衣、頭戴闊邊氈帽的西班牙鬥牛士;頭戴小帽、頸上繫著帶子、身穿小長袍、腳穿帶子鞋的正值青春期的年輕神甫;身穿白軍服、披掛著綬帶和佩劍的奧地利軍官;或是腳穿長統襪和釘子鞋、綠帽子上插著一束羚羊鬍子的德國山區農民——不論我穿什麼衣服,每一次鏡子都肯定地告訴我,我天生適合穿這套服裝;我的觀眾告訴說,我看上去確實就是我所要代表的那一類人的生活原型。我的教父甚至指出,在服裝和假髮的修飾下,我不僅符合我選擇人物的身份和當地的特性,而且也同選定的歷史時期和歷史年代相吻合。我的教父說,每個時期都會給那時的孩子留下普遍的相貌特徵。但是,當我穿上中世紀末佛羅倫薩的花花公子的服飾,看上去彷彿是從當時的油畫裡跳出來的人物;而當佩戴著下一個世紀時髦的長長的假髮時,也同樣讓人相信是從當時油畫裡出來的人——啊,這是多麼輝煌的時刻啊!可是,當這一切結束時,我重新穿上無趣的平常服飾,對比之下,整個世界是多麼陳舊、無聊和沒有意義啊!就這樣,我在深深的沮喪中度過晚上剩餘的時光。
關於我的教父,就說到這兒,不再多說了。之後,在我艱鉅而坎坷的職業生涯後期,這位不同凡響的人果斷地對我的命運進行了干預,把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
如果我在記憶裡進一步搜尋青年時期的其他往事,那麼馬上就能想起第一次和父母去威斯巴登劇院看戲的那一天的情形。說到這裡,我得插上一句,到現在為止,我並沒有嚴格地按照年代次序來講述我的青年時期,而是把這個時期作為一個整體,保持著一定自由的空間,一個片斷一個片斷地講述。在給教父做希臘神模特兒時,我大約16歲或17歲,因此,不再是個孩子了,儘管在學校裡是個差等生。而我第一次進劇院看戲時只有14歲——儘管在當時看來,我的身心都已達到相當成熟,對外界影響比平常更為敏感。那天晚上我看到的東西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中,為我漫無邊際的沉思冥想提供了精神食糧。
我們首先到了一家維也納咖啡館裡,在那裡,我喝了些甜潘趣酒,我的父親用麥稈喝了一杯苦艾酒——這一切已經使我激動不已。但當我們乘坐四輪馬車來到劇院,進入燈光通明的觀眾席的包廂時,語言如何能夠描繪出我當時的激動心情啊?包廂裡的婦女在胸前揮動著扇子;男人們傾著椅子躬身探頭交談著;隔間裡到處都是交談的嗡嗡聲和嘈雜聲,我們就坐在其中的一個隔間中;毛髮和衣服上散發出的氣味,同煤氣燈的煙氣味混合在一起;演出的各種樂器調音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整個幕布上展現出了大量富麗堂皇的壁畫,採用了色彩柔和的透視縮短方法表現出的分層次的場景——這一切當然有助於刺激我年輕的感官,為之後接受各種不同尋常的感受做好了精神準備!除了在教堂裡,之前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聚集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劇院裡。這個劇院座次安排複雜,令人印象深刻;舞臺被架高,演員們穿上各式各樣的服裝,在音樂的伴奏下,在這個舞臺上表演對話、跳舞和展示劇情需要的動作——當然,在我眼中,所有一切都是一個教堂,在這裡,快樂就是上帝;在這裡,渴望受到啟迪的人們聚集在黑暗中,目瞪口呆地向著光輝燦爛的完美領域,審視自己內心的渴望。
這次演出的是一個普通劇作,可惜我忘記了劇名。故事發生在巴黎,這讓我可憐的父親情緒高昂。故事主要圍繞一個遊手好閒的年輕大使隨員、一個頗具魅力的色狼展開,當時最受歡迎的頭牌演員米勒•羅塞出演主角。父親同他有私交,我從父親那裡知道他的真正名字,這個人的形象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中。現在,他可能和我一樣已經老了,精疲力竭了。但在當時,他擁有讓全世界,包括我在內的觀眾暈眩讚歎的能力,給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於成為我一生中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經歷。說到暈眩讚歎,我會在後面進一步解釋這些字眼到底有哪些含義。但是首先,我將描述一下米勒•羅塞在我的記憶中留下的依然鮮活的印象。第一次出場時,他全身都穿著黑色服裝——儘管如此,他仍然光芒四射。根據劇情,他從一個尋歡作樂的場所出來,微微有點醉意——他懂得如何把這一狀態演得栩栩如生,完美無瑕,但又不失文雅。他身披一件緞面裡襯的黑外套,腳穿一雙高檔皮鞋,穿著晚裝,戴著白羊皮手套,油光鋥光的頭髮靠後的地方扣著一頂大禮帽,按照當時流行的軍人樣子分著頭縫,一直分到脖頸處。他身上的這一切,都無可挑剔,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由於是用模子固定下來的,因此在現實生活中就連一刻鐘也無法保持住,這讓他看起來像是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尤其是那頂輕浮地歪戴到頭上的大禮帽,正是禮帽應該有的模樣和典範,一塵不染,色澤光亮,事實上像好像是畫上去一樣。他的面容與這種華麗完美的形象非常相稱,玫瑰紅的出色面龐像是用蠟製成的,杏仁狀的黑眼睛,短小筆挺的鼻子,輪廓分明、紅珊瑚色的嘴,在弓形的唇邊上、猶如用毛筆畫上去的小鬍子。他腳步發飄地搖搖晃晃地走來,在實際生活中,酒鬼是不可能這樣走路的。他把帽子和手杖扔給僕人,脫下外衣,穿著夜禮服站在那裡,滿是縐褶的衫衣胸部上點綴著珠寶鑽石,發出熠熠光芒。他一邊用清脆悅耳的聲音笑著,喋喋不休地講著話,一邊脫掉手套。這時你會看到,他的手背像牛奶一樣潔白,戴著寶石戒指,手心像臉一樣呈現出玫瑰色。他站在舞臺一側的腳燈前,哼了一首歌曲的第一節。這首歌描繪的是他成為隨員和女人所喜愛的人所走過的多麼奇妙美好的生活。接著,他伸展雙臂,手指捻得啪啪作響,跳著狂熱的華爾茲舞步來到舞臺的另一側,唱了那首歌的第二節,隨後就退下去。後來,他又被觀眾的熱烈的掌聲喚到前臺,在提臺詞孔前又唱了第三節和最後一節。接著,他就輕鬆而又優雅地進入了劇情的角色。根據劇本,他極為富有,這讓他這個形象具有一種迷人的魅力。在不斷展開的情節中,他多次更換服裝,進行了一系列的「改變」:完美的系紅帶子的雪白運動服、正式的豪華的軍裝——是的,在一個棘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中,甚至穿上了淡藍色絲綢襯褲。劇情複雜,其中不乏大膽創新、富於冒險精神、傷風敗俗的情節。你看到他跪在一位伯爵夫人的腳下;同兩個貪得無厭的妓女共進香檳晚餐;舉著手槍,準備同一個非常愚蠢的情敵進行決鬥。然而,所有這些優美、緊張的情節都沒有破壞他襯衫胸前的一個褶皺,沒有損害大禮帽的光彩,也沒有加深他面部精緻的色彩。在音樂的伴奏下,根據戲劇要求,他輕鬆自如地移動著,絲毫沒有受到限制,看上去完全從日常生活的侷限中走了出來,煥發著不落俗套的文雅風度。他的整個身軀,甚至手指尖都充滿一種魔力,這種魔力只能用「天才」這個含義不確定的字眼來表達——顯然,這種魔力不僅使我們而且也使他感受到同樣大的樂趣。他用手指握住手杖的銀柄,把雙手滑入褲兜裡,甚至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姿態、登場、退場,這些動作都讓人感到心滿意足的陶醉,讓旁觀者的內心充滿了快樂。確實,事實就是如此:米勒•羅塞在給人們帶來生活的樂趣——如果這個短語足以表達人們的這種感受,那麼這種混合著痛苦和快樂、嫉妒、嚮往、希望和不可抵抗的愛情、會產生至少魅力的情感就會控制著人類的精神。
坐在正廳的觀眾有中產階級市民及其夫人、店員、服役一年的年輕軍人和穿著短衫的小姑娘。儘管演出讓我興高采烈,但是我還足夠鎮定,熱切地關注著四周,解讀著觀眾的情緒。所有這些人的臉上幾乎都表現出了愚昧的欣喜若狂。所有人都陷入了忘我的狀態,嘴角露出了微笑:那些身著短衫的小姑娘笑得更加甜蜜和活躍;那些成年婦女則笑得更加深沉和愉快;而男人們臉上卻露出仁慈的羨慕之情,就像樸實的父親看到自己的兒子實現了自己年輕時的目標,獲得了超出自己成就時的表情;至於店員和年輕軍官,臉向上,看著面前的一切——眼睛、鼻孔和嘴都張得大大的,他們的微笑似乎在說:「假如是我們,穿著短褲站在臺上——我們該怎麼做呢?你看,他知道如何同那兩個貪婪的妓女打交道,看上去像好像他比她們好不了多少!」米勒•羅塞退場後,觀眾們的勁頭看上去削弱了,所有人的肩膀都松馳下來了。可是,當他張開雙臂,高聲唱著,從佈景後疾步來到前臺時,人們又朝他的方向站了起來,一些婦女緞子做的緊身胸衣的縫線甚至撕裂了。是啊,當我們坐在黑暗中,我們就像一大群夜間飛行的昆蟲一樣,盲目地、無聲地、醉酒般地向火光衝去。
我的父親看得非常高興。他按照法國的習俗,把帽子和手杖帶到了劇院。幕布剛一落,他就戴上帽子,把手杖在地板上長時間地、大聲地敲著。「c’estépatant,」他連續說了好幾遍,聲音很輕,卻充滿著激情。最後,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走到了大廳外,看到周圍幾個情緒亢奮的店員邊走邊談論,還模仿今晚劇中的主人翁揮動著手杖。這時,我的父親對我說:「跟我來,我們去找他握握手。天啊,我和米勒難道以前關係不是很好嗎?他肯定非常高興能夠再次見到我。」他囑咐我家的兩個女人到前廳等我們,然後就真的領我找米勒•羅塞表示祝賀去了。我們穿過導演的包廂,經過已經暗下來的舞臺,然後穿過一道小門,到達了舞臺佈景的後邊;在可怕的黑暗中,舞臺工作人員正在拆運道具,清理舞臺。一個在劇中扮演過電梯工、身穿紅色制服的小孩正靠在牆上,陷入了沉思。父親開玩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詢問通向化妝室的路,她不耐煩地給我們指了指。我們穿過一條刷成白色的通道,這裡的空氣不流通,卻點著無罩的煤氣燈。從後面幾個門裡傳來了笑聲和辱罵聲,父親翹起拇指,提醒我注意這些人的言談。我們繼續朝前走,在狹窄通道的終端,父親在最後一個門上敲了幾下,把耳朵在門縫上。從屋子裡傳來了生硬的喊聲:「誰呀?」或者「幹什麼,活見鬼!」或者諸如此類的話。「我可以進來嗎?」父親回應道。裡邊的人回答說,你還是去幹點別的事吧——這些話不適合寫在紙上。父親感到有些尷尬,笑著回答說:「米勒,是我,克魯爾,英格貝特•克魯爾。進來同您握握手,畢竟這麼多年沒見了。」裡邊傳來了笑聲,有人說道:「噢,是你呀,老浪蕩漢!總是獵奇的傢伙,嗯?」當我們開啟門時,他仍在說:「我想你們看到我這副光溜溜的樣子,不會見怪吧。」我們走了進去,我從來不會忘記展現在我這個孩子面前的令人厭惡的場景。
米勒•羅塞坐在一張骯髒的化妝桌旁,前面放著一面佈滿灰塵和斑點的鏡子,除了一條灰色針織短褲外,幾乎什麼都沒穿。他滿臉是汗,一個穿襯衫的男人正用毛巾給他擦後背。他的臉上滿是亮光光的油膏,他正忙著用一塊被胭脂和油脂膩住的毛巾揩擦著臉。他的半張臉還覆蓋著一層粉紅色的油,這油彩剛才在舞臺上讓他看起來像蠟人那樣好看,現在只剩下粉紅色,同另一半已拭去油彩的臉的本色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取下了栗褐色的假髮,我發現他本人的頭髮是紅色的。他的一隻眼睛周圍還塗著黑顏色,睫毛上粘著一些金屬質的灰塵,另一隻眼睛則有點紅腫,水汪汪的,用不可名狀的可愛的目光斜視著我們。我可以忍受這一切,但無法忍受的是米勒•羅塞的背部、胸部、肩膀和上臂都密密地佈滿了丘疹。這些可怕的丘疹,周圍通紅,頭上起著小膿包,有些已擦破出血,直到今天,一想到這一情景,我還不禁毛骨悚然。我發現,我們對於厭惡的承受力和對於快樂的容納力、對世界能給予的快樂的渴望是成比例的。最差的是房間中的空氣,空氣中充滿著汗臭味和攤在桌子上面盆、鍋、油色棒散發出的氣味。開始時,我以為自己在這裡呆不上一分鐘就得噁心起來。
然而,我還是站在那裡,向四周環視著——但我無法對到米勒•羅塞化妝室的這次拜訪再講些什麼。如果這樣寫首先為了我個人的消遣,其次才是讓讀者分享,我才不想寫作的話,或許我應該責備自己沒有用心地描述第一次去劇院的這次經歷。我不願意去刻意製造戲劇性的懸念,還是把這些方面留給那些致力於讓他們的藝術作品擁有更華麗和更系統的結構的想象力豐富的作者去做吧——而我的素材只來自於我個人的經歷,我覺得我可以按照對自己有利的想法去處理這些素材。因此,在那些對我有特殊的價值和重要意義的事件上,我會停留時間較長一些,多費些筆墨,而那些對我沒有價值的事,則一筆帶過。我已經完全忘記了我父親和米勒•羅塞之間都談論了些什麼,因為其他的一些事件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根本無暇顧及這些。這是由於通過感官給我們留下的印象,要比通過思維留下的印象強烈得多。我記得,這位歌唱家——儘管他所獲得的觀眾的熱烈掌聲毫無疑問已經證明了他的成功——仍然不斷地問我的父親表演得「是否好」,或者「好到什麼程度」,我完全能理解他當時的感受。我甚至還模模糊糊地記得他在談話過程中,還插入了幾句庸俗的話,比如為了回應我父親的暗諷,他說:「閉上你的嘴!」接著,又用同樣的口氣補充了一句:「或者縮回您的爪子,等著去抓更有味道的東西去吧!」但是,就像我所說的,對他講的這些話及其它類似的精神層次的東西,我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當時,我忙於用自己的感官消化所感受到的東西。
「因此,這個,那麼」——我當時大致想——「這個滿身丘疹、滿面油彩的人,這個大批平庸之輩剛才如飢似渴地嚮往的人,才是令人著迷的人!這個令人厭惡的蟲子只不過是華麗的蝴蝶的真實形象罷了,而受到迷惑的旁觀者卻以為,自己對於美、優雅和完美的秘密夢想得到了實現。其實,他就像那些令人厭惡的小動物,擁有一種夜晚能夠發出神奇熒光的能力而已。但是,那些觀眾中的有一定生活閱歷的成年人,心甘情願地受他捉弄,他們一定不知道自己上當受騙了吧?不然的話,就是他們根本不認為這是一種欺騙?這是非常有可能的。因為你可以想一下,哪一種形態是螢火蟲的真實形態:是當它作為無足輕重的小生物蜷縮在我們的手心時,還是閃爍著充滿詩意的熒光在夏夜之中翻飛時?誰會輕易地下結論呢?回憶一下你以前看到的畫面吧:一大群谷蛾與小昆蟲,正在盲目地、無法抵制住地撲向燃燒的火焰!它們懷著美好的願望,全體一致甘願受騙!那麼,除了這種由上帝親自灌輸給人本性中的普遍慾望,是什麼讓人相信米勒•羅塞創造的形象?毫無疑問,這裡存在著某種維持社會生活所不可缺少的機制,而這個人正是要為此機制服務而存在著,並得到了報償。對他今天所取得的和每天都會取得的成就,他應該得到多少讚賞和尊重啊!我們還是抑制住厭惡感,設身處地地體會一下:他明知道自己全身都是可怕的丘疹,卻在油彩、燈光、音樂和距離的配合下,讓觀眾如此肯定地認為,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內心的理想,並由此受到鼓舞,得到啟發,收穫到無窮無盡的快樂。而且,讓我們問一下自己,是什麼動力促使這個可憐的騙子學會這樣一套在夜晚美化自己的技巧!他的這種貫穿全身、直至每一根手指的、令人陶醉的魔力的秘密源泉是什麼?這個問題需要,而且要求得到答案:誰不知道教會螢火蟲在夜間發光的魔術般的、不可言喻的甜蜜力量?這個人不會經常或者太過強調他的演出帶來了快樂,超出一般的快樂。是他對如飢似渴的觀眾發自內心的愛和嚮往,鼓勵和促使他掌握了高超的技藝;他給了我們生活的歡樂,我們反過來通過掌聲滿足了他內心的渴望,難道說這不是一種相互滿足、一種他的希望與觀眾的希望的真正結合嗎?
以上這些話大體上描繪出當時在米勒•羅塞的化妝室,在我頭腦裡激動而又迫切地思考的東西,是的,在以後幾天、甚至幾周裡,我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思考著、回味著這段往事。每當想起這些,我的內心總會產生深切的激動和顫慄,這種渴望、希望和歡樂如此強烈,直到今天,儘管我已疲憊萬分,但只要一想起這件事,我的心臟總會加速跳動。當時,我的感受如此猛烈,以致胸口有爆炸之勢,使我感到像生病一樣,因此促使我不止一次地以此為由逃學。
我對這個討厭的機構日益厭煩的原因,在這裡就不再贅述了。只有在思維和想象力完全自由的情況下,我才能夠活下去,因此,當我被迫到城鎮的學校上學時,我這個生性敏感的男孩陷入了屈服和恐懼的束縛之中,比起這些表面上看起來比較光彩的束縛,我在監獄裡生活了幾年的記憶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可怕。除了我遭受的孤獨感之外,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的這些基礎,你就不會對我自幼都想方設法地獲得比法律允許的節假日更多的休假感到奇怪了。
在實現我的理想的過程中,我長期實踐的另一個遊戲給我幫了很大的忙:那就是模仿父親的筆跡。對一個正在成長的、嚮往成年人世界的男孩來說,父親始終是自己的天然的、最直接的榜樣。父子之間生理結構和神秘的血緣關係促使男孩欽佩父親的舉止行為,對於自己還不能達到的能力總是盡力地去模仿——或者說,正是這種欽佩,有意無意地引導著他發揮在身上通過遺傳方式業已形成的能力。當我還在石板上胡亂練字時,我就一直幻想有朝一日能像父親那樣敏捷而又輕鬆自如地駕馭手中的鋼筆。為了嘗試著根據記憶模仿父親的筆跡,我按照他的方式握緊鋼筆,用了多少張紙啊!他的字跡模仿起來並不難,因為我那可憐的父親寫的實際上是一種童體字,同習字簿上的字一樣,根本不熟練流暢,惟一的特點就是字型極小,可又用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細筆畫把字母拉得非常長。不久,我就掌握了這種筆法,而且非常逼真。至於他的簽名英•克魯爾則是一種拉丁文式的寫法,與書本上的哥特式尖字型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用一個花邊將整個名字圈起來,乍一看似乎很難模仿,其實內容很簡單,恰恰這個簽名,我模仿得比別的都要好,可以說惟妙惟肖。他把字母e的下半部分大膽地彎向右邊,把剩餘的字母乾淨利落地放置在開放的部分裡。接著,他又這個u字上畫第二個玫瑰花邊,包住前面的字,在字母e的半圓線上橫畫兩次,像這個e半圓一樣花哨,最後向下劃去,形成一個s型。整個形體的高度大於寬度,看上去既幼稚又怪異,因此,非常便於模仿,最後,就連這個發明者本人也辨別不出我的簽名和他的簽名之間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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