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久,我便把這個只是作為消遣而獲得的才能運用於實踐了,我用它來為自己謀求精神自由——就像下面這樣:「我的兒子菲利克斯,」我寫道,「本月七日由於難忍的腹部絞痛不能前來上課,謹表歉意。英•克魯爾。」或者:「由於牙床潰膿和右臂扭傷,我的兒子菲利克斯本月十日至十四日不得不臥床靜養,很遺憾不能前來上課。順致敬意。英•克魯爾。」我的努力獲得了成功,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到郊外無拘無束地度過一天或幾天本應在學校度過的時光。我躺在颯颯作響的茂密的樹木蔭影下,任年輕的心陷入奇特的浮想聯翩之中。有時,我藏在萊茵河畔的當年大主教居住的古堡的廢墟中;有時,在冬天嚴寒的天氣裡,我會來到教父麥高特森的畫室躲避一陣子,教父因為我的行為斥責了我,但從他的語調中可以聽出,他對我這麼做的動機還是表現出一定的同情和理解。
但是,也有不少次是我裝病躺在床上——我上面已經解釋過,這樣做並不總是沒有理由的。根據我的理論,任何沒有確鑿的事實作基礎的矇騙只能是赤裸裸的謊言,是愚蠢的和破綻百出的,任何人都能一眼看透。只有一種謊言有機會產生效果:這種謊言稱不上是欺騙,只是還沒有完全進入現實王國、獲得切實特徵、能夠被估計到正確價值的活生生的想象力的產物。確實,我是一個體魄健壯的男孩,除了平常小孩得的小病外,從來沒有得過什麼大病。然而某一天早晨,當我決心躺在床上裝病,逃避麻煩和遭罪的一天時,我決不會只是對事實情況做一些簡單粗糙的偽裝。我既然已經有辦法可以隨心所欲地使壓迫者束手無策,為什麼還要去找這個麻煩呢?實際上,更高的事實在於由於我的想象力迸發所帶來的緊張和沮喪幾乎無法抵抗,變成了我真實的痛苦;再加上我擔心有一天,他們會對我的偽裝的基本事實產生懷疑,所以我需要不花費太多氣力就足以讓家人和家庭醫生對我表現出同情和關注。
某一天,當對自由的需要和自己的精神對沉思的需要佔據上風時,我開始製造病症,當然,我自己是惟一的觀眾。起床的最晚時間已經在睡夢中錯過去了,樓下餐室裡備妥的早點已經涼了,小城的那些傻乎乎的年輕人都在通向無聊的學校的路上了,每天的生活開始了,而我已經下定決心開始反抗老師的過程了。我的此次行為大膽魯莽,足以讓我的心臟亂跳,面頰蒼白。我注意到我的手指甲已經發青。那天早晨很冷,我只要把被子掀開,躺著放鬆一下——就已經造成了渾身顫抖和牙齒咯咯打顫的最令人信服的形象。我在這裡所說的這一切都高度地說明了我的性格和性情。我總是非常敏感、易受感染,需要別人珍愛;我在一生中所取得的任何成果,都是自我強制的結果——是的,可以看作是高階別的精神成果。否則的話,當時或者以後,只通過身心的自發放鬆,我就不能造成如此令人信服的身體生病的印象,從而使周圍的人對我如此親切和關心了。粗魯的人是無法非常逼真地裝病的。不過,用高階材料製成的人——請原諒我再次說這個詞語——儘管從來沒有生病,也會同病態息息相通,並通過直覺來控制它的症狀。
於是,我閉上雙眼,然後又把它睜得最大,讓它們看上去哀怨而悲傷。不用照鏡子,我就知道自己的頭髮由於睡了一夜已經一縷縷地耷拉到前額,我的臉已經蒼白。我還採用自己發明的方法,把面頰的肉以不被人察覺的方式從裡面吸到牙齒間,使兩頰陷下去,這也使得下巴拉得老長,造成一種隔夜間消瘦下去的印象。鼻子不停地張大,眼角的肌肉頻繁而痛苦的抽動,也收到了應有的效果。我把洗臉盆放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把指甲發青的手指放在胸口上,牙齒不時打著顫,然後等待著有人進來看我的時刻的到來。
這個時刻來得不會太早,我的父母喜歡睡懶覺,到大家發覺我沒有離開家時,已經過去兩三個小時了。這時,我的母親才上樓來,進入房間,問我是不是病了。我睜大眼睛看著他,目光暈眩,彷彿很難辨認出她是誰。接著我回答說,是的,我猜我一定是病了。她又問我哪兒不舒服。噢,我的頭痛,骨頭痛——「為什麼我這樣發冷?」我一邊用麻木的雙唇平板單調的聲音困難地說著,一邊在床上輾轉反側。母親看上去很同情,不過我不相信她認為我的病非常嚴重;但由於她的情感壓倒了理智,所以她不會讓自己破壞這個遊戲,而是參與進來,協助我來表演。「可憐的孩子!」她說著,把食指放在我的面頰上,難過地搖了搖頭,「你不想吃點什麼東西嗎?」我則將下頜壓到胸前,戰慄著拒絕了。我的表演的堅定的連續性讓她清醒起來,她吃驚地從遊戲的娛樂中走出來,因為任何人總不能在這種情況下不吃不喝,這完全超乎她的想象。她看著我,逐漸相信這是真實的。一旦她那審視的注意力將要達到這一點時,我總是用盡招數,讓她迅速做出決斷,以取得最大的效果。我吃力地在床上坐起來,用顫巍巍地把洗臉盆拉過來,彎下腰去,全身可怕地顫抖著、抽動著。看到這種極度痛苦的情景,恐怕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能不受震動。「我肚子裡什麼也沒有,」我艱難地說著,從臉盆上抬起扭曲和消瘦的臉,說:「昨天夜裡,都讓我給排洩掉了。」然後,我又鼓起勇氣,裝出可怕的哽噎痙攣的樣子,彷彿我再也不能呼吸了。於是,媽媽托起我的頭,用焦急而急迫的口氣反覆叫著我的名字,把我喚醒。「我派人去請杜星大夫來!」她哭喊著,跑了出去。雖然筋疲力盡了,但我卻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樂的滿足感,於是,我又躺到枕頭上了。
在我冒險將此付諸實踐之前,我把這樣的場面想象了多少次,在頭腦中對全部細節進行了多少次練習啊!我希望有人能夠理解我,不過,當我第一次應用於實踐並獲得了徹底成功後,我感覺自己像好像做了一場快樂的夢。這不是任何別人都能做的事情。有人可能夢想著去裝病,但不一定能做得到。人們可能會想到,我真的得了可怕的病:如果我暈倒,或者流鼻血,或者如果我全身痙攣起來——那麼,這個殘酷而又冷漠的世界會多麼突然地進入關心、同情和追悔莫及之中啊!不過,人的身體是強壯而有韌性的,當心靈長時間感受到同情和關心時,它是挺得住的,不會顯露出那些令人震驚和明顯的症狀,讓每一個人想象著自己在痛苦的狀態中,並用勸誡的話語對世界的良知說話。但是我——我製造了這些病狀,並且發揮了作用,彷彿我與這些病狀沒有任何關係一樣。我已經改變了人的天性,實現了一個夢想。一個人如果能從虛無中、從對事物的單純的內在認識和觀察中——一句話,如果他能夠把想象力和自己的個性結合起來——他一定能夠理解我這種奇妙的、夢幻般的心滿意足。我正是懷著這樣一種心情,從這項創造性的工作中得到了休息。
一個小時後,衛生督監杜星來了。自從那位給我接過生的梅庫姆老大夫死後,他就成了我們的家庭醫生。杜星大夫個子高大,有點駝背,姿態笨拙,長著一頭直挺挺的老鼠一樣顏色的頭髮。他不時地用拇指和食指摩挲著長長的鼻子,或者搓搓他那雙瘦骨嶙峋的大手。這個人對我可能構成威脅,不過我認為不是因為他的專業能力,我相信他的醫術有限——儘管事實上,那些致力於科學事業的天才學者,頭腦簡單,最容易矇騙——而是因為他有一種粗俗的圓滑勁兒,可能會看透我,而這是他及許多品德卑劣的人所特有的,他的全部本事也就體現在這上面。艾斯庫累普的這個不肖子孫,雖然愚笨,但卻又想往上爬,他通過人情關係、酒肉朋友和他人的關照被任命了官職。他經常去威斯巴登,謀求進一步的嘉獎和提升。這一點可以得到充分證明,在治療時,他不是按到候診室的先後順序叫病人,而是首先給那些更有影響力的病人看病,讓普通患者坐在那裡等。對於前面那些有一定勢力的患者,他總是殷勤備至,百依百順;而對後面那些無足輕重的病人,卻態度粗暴,冷嘲熱諷,經常表現出不相信他們的病痛的態度。我確信,只要他認為能夠討好他的上級或者在其他權勢面前表現出自己是其積極的追隨者,他是不會阻止任何謊言、腐敗或者賄賂的,因為這完全符合他的那種庸俗的講求實際的精神,他正是靠著這種辦法向上爬的。我那可憐的父親本身地位可疑,然而作為納稅者和商人,也屬於這座小城裡有威望的人物,因此杜星醫生自然希望能夠和這樣一個主顧搞好關係。這個卑鄙的人甚至喜歡腐敗,為了抓住任何做壞事的機會,他找到了縱容我的欺騙行為的充足理由。每次,他進來後,坐在我的床邊,用醫生慣用的語言說道:「唉,唉,這是怎麼了?」或者「我們這裡怎麼啦?」接下來就是這樣的時刻:他用眨眼、微笑和不必要的停頓向我暗示在裝病這個小遊戲,也就是他通常願意說的「厭學症」,表明我們倆是合作者。但我從來沒有對他的努力做過絲毫的退讓,不是出於我的小心謹慎,因為他可能不會背叛我,而是出於自尊及對他的蔑視。對於他想同我達成默契的努力,我只是讓自己看上去更加消沉和無助,兩頰陷得更深,嘴唇更加松馳無力。我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有必要就給他做出一副要嘔吐的樣子。看到這種堅持不理睬他世俗的智慧,最後他不得不放棄努力,依靠嚴格的專業手段來解決這個問題。
這樣的話,情況就有點困難,首先,因為他事實上非常愚蠢,其次我表現的臨床症狀不普通,特徵不是很明顯。他重重擊打著我的胸部,對我的全身進行聽診,把一把湯勺柄插到我的咽喉裡,量體溫讓我感到特別不適,最後,不管怎樣總得有個結論。「只是有點暈眩,」他說,「不用擔心,只是小病一樁。我們年輕朋友的脖子總願意出這種問題。他必須靜養,不要見客人,不要講話,最好躺在陰暗的房間裡。我會開個方子——來點咖啡因和檸檬酸沒有壞處,這些都是最好的東西。」如果小城裡恰恰有幾個人得了流行性感冒,他就會說:「是流感,親愛的夫人,而且還有消化系統併發症。這就是我們年輕的朋友得的病。呼吸道的炎症還不嚴重,但仍然有點。你注意到了嗎,孩子?您還咳嗽,是不是?還有點發燒,今天可能還會再升高。脈搏明顯加快,而且很不規律。」他無法想出更多的東西,只好開了一種藥店裡有的苦中帶甜的滋補藥酒。這種藥酒,我並不反感,尤其是戰鬥取得了勝利後,再喝它覺著情緒非常鎮定,渾身舒適無比,內心感到無比得意。
事實上,醫生這一行業與其他行為沒有什麼區別:他們中間的大多數人都是些庸庸碌碌的蠢才,都想看出不存在的東西,否定顯而易見的東西。每一個未受過專門教育的人,如果他熱愛並瞭解自己的身體,都有辦法對付他們,利用藝術的秘密牽著他們的鼻子走。我事先根本沒有想到呼吸道炎症,因此我的表演中並沒有把它包括進去。但是,我已經迫使這位醫生放棄了「厭學症」的理論,所以,他不得不轉而認為我得了流行性感冒,最後,不得不要求我說嗓子有刺癢,扁桃體腫脹,其實這也像其他的一樣不符合實際情況。至於說到體溫上升的判斷還是正確的——但從真正的臨床症狀來看,這個事實與他第一次的診斷是相違背的。醫學科學告訴我們,發燒只能是血液通過某種器官或者其它器官被感染而引起的結果,而不存在通過肉體引起的發燒。這樣說是荒唐可笑的。讀者肯定也抱有和我一樣的想法,即在衛生督監杜星給我檢查時,從通常的意義上來說,我並沒有生病。但我高度興奮,把全身心都投入到意志力的表現上。我陶醉在發揮自我本性的表演的緊張狀態中——為了不致於陷入可笑境地,這一表演必須設計精巧,不露破綻。為了把不存在的狀況變成在我和他人眼中真實可信的狀況,非常有必要讓自己輪流進入緊張和放鬆的狀態。所有這些影響都促使我的整個有機體的程式加快或提高,以致於醫生確實能從其體溫計上看到這種變化。這也同樣可以解釋為什麼脈搏的跳動加快了。當這位衛生督監將頭貼到我的胸前時,我聞到了他那乾燥灰頭髮上散發出的動物氣味時,我完全有能力讓心臟感到激烈的反應,使其跳動速度加快,甚至出現不穩定的狀態。至於我的胃,不管做出什麼樣的診斷,杜星大夫每次都認為是受到了損傷,這確實是真的,我的這個器官自幼極為敏感脆弱,任何一點情緒的波動都會引起胃裡上下翻騰,因此,在環境的壓力下,我不像其他人那樣感到心悸,而是說自己胃裡不舒服。醫生知道這個現像,對此印象深刻。
於是,他給我開了一些酸味糖果或者那種苦中帶甜的滋補藥酒,在我的床邊同我的母親閒聊了一陣;而我鬆弛無力的嘴氣喘吁吁地呼吸著,兩隻眼睛茫然地盯著天花板。我的父親可能也會進來,避開我的目光,用尷尬忸怩的神態看看我。他是想借此機會向醫生諮詢一下痛風的問題。接著,留下我一個人度過這一天——也許兩天或者三天——吃的伙食儘管很少(但我不介意,因為休息讓食物的味道更可口),這樣,我就可以平靜而自由自在地沉浸在對美好未來的夢幻之中。如果麥片粥、烤麵包片無法滿足我這年輕的胃口,我就躡手躡腳地下床,開啟小寫字桌,取出儲備的巧克力充飢,那裡幾乎總有許多巧克力。
這是從哪裡弄來的巧克力呢?這是我以一種奇怪的、也堪稱怪異的方式弄到手的。在我們的小城裡的最繁華的商業街的街角上,有一家極好的熟食店,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是威斯巴登一家公司的分店,是為滿足上流社會的需求而開的,極有吸引力。每天上學時,我都要經過這個商店,有好幾次,我拿著一塊小硬幣,走進這家商店,想買點便宜的甜食,比如水果糖或麥芽糖。可是,有一天,我走進店裡,發現裡面沒人,既沒有顧客,也沒有售貨員。商店在門上面的彈簧上安裝了一個鈴鐺,當我進來時,鈴鐺響了,但是要麼裡面的房間沒有人,要麼店員沒有聽到鈴聲——我仍然一個人待在那裡。開始時,空蕩蕩的環境讓我感到意外和吃驚,甚至讓我產生了一種離奇感,但一會兒,我還是向四周觀望,以前我還從來沒有機會能這樣不受限制地觀察這個令人嚮往的地方。店鋪狹小,但天花板很高,從上到下堆著各種美味糖果。這裡有一排排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火腿和香腸——白色、黃色、紅色、黑色;肥的、瘦的、長的、短的--還有成排的白鐵桶和罐頭、可可和茶葉、明亮透明的蜂蜜瓶、果醬瓶和蜜餞瓶、盛著利口酒和潘趣酒的細瓶子和粗瓶子——所有這些堆滿了貨架子,從地板一起堆到天花板上。在玻璃陳列櫃裡,盤子裡盛著燻鯖魚、七鰓鰻、比目魚和鰻魚,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在這裡,還陳列著裝有義大利式色拉的大盤子。在冰塊上擺著一條張開爪子的龍蝦;被擠扁的小鰻魚,在敞開的小盒子裡發出金黃色的油亮光澤;精選的水果——花園的草莓和葡萄外形美觀,像好像來自天國一樣;一層層的沙丁魚罐頭,還有裝有美味魚子醬或鵝肝醬的白色平底罐;肥肥的雞從上面的架子上耷拉著腦袋,一盤盤煮熟的肉、火腿、豬舌、牛肉、小牛肉、燻鮭魚和鵝胸脯,旁邊還放著細長的切肉的刀。除此之外,在大玻璃罩下,擺放著各種各樣的乳酪,應有盡有:有紅磚色的、乳白色的;有大理石花紋的和那種銀箔上閃爍著誘人的金黃色的乳酪。在這裡,還擺放著大量的朝鮮薊菜,成捆的蘆葦、塊菌,以及用錫紙包的小肝腸——所有這些都堆了一大堆。在另外的桌子上擺放著裝滿高階餅乾的敞口白鐵桶,擺成十字型的香料點心,裝滿餐後甜點加水果糖的以及蜜餞水果的玻璃器皿。
我呆呆地站在這裡,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品味著店鋪裡的醉人的氣息以及從巧克力、燻魚和塊菌散發出的好聞的味道。我的腦海中思緒翻滾,想到了神話故事中孩子的天堂,想到了地下寶庫,星期日之子可以進入那裡,把口袋和靴子塞滿寶石。看上去就像是做夢一樣。日常的法律和無聊的規定都被廢除了,人們可以在幸福的、不受限制的生活中放縱自己的慾望,放飛幻想。突然,有一種要讓這個豐盈富裕的天堂完全為我所支配的強烈慾望向我襲來,使我感到全身都在蠢蠢欲動。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剋制住自己,避免因為擁有這麼多新東西和享有這麼多的自由而欣喜若狂地叫喊出來。我對著靜寂的四周,用非常大的聲音說了句「日安」;我仍然記得這緊張的聲音如何消失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沒有人回答。就在這時,口水從我的嘴裡湧了出來,我沒有聲息地快速邁了一步,走到了滿是貨物的一個櫃檯旁邊,伸手從一個捱得最近的大玻璃缽子裡抓了一大把果仁糖,裝到了大衣口袋裡,走出了店門,一會兒,就繞到了街角。
毫無疑問,我的行為是一種卑劣的盜竊行為。我不會否認這種指控,我會撤退,不去面對任何對我使用這個邪惡字眼的人。但是這個字眼——這個可憐的、廉價的、被濫用的字眼是對生活美好含義的歪曲——是一回事,而現實的、原始的和絕對的行為是另一回事,永遠閃爍著嶄新和新奇的光芒。只有走出習慣和單純的精神懶惰,我們才能夠認為它們是一回事。事實上,這個通常被用來描述和定性行為的字眼,就好比一個永遠打不到蒼蠅的蒼蠅板。而且,不論何時談到行為這個問題,人們關心的既不是什麼樣的行為,也不是為什麼產生這樣的行為(儘管後者更為重要),而只是唯一關心誰幹的這些事。因此,不論我做了什麼事,犯了什麼錯,首先是我的行為,不是湯姆的、迪克的或者哈利的行為:儘管在當前的法律之下,我不得不忍受把用來稱呼成千上萬的其他人的名稱強加到我的身上,但是,由於我堅信自己是具有創造性力量的寵兒,是用優質材料製成的,因此總是企圖反抗這種把我同其他人相提並論的做法。由於我沒有接受過這種正規的思維訓練,所以難免又偏離到純抽象的討論上,這樣做也許不太適宜,還請讀者原諒。但是我認為,我的職責是讓讀者儘可能理解我一生的特點,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只好請讀者及早放下這本書,不必再讀下去了。
回到家裡,我沒有脫外套徑直來到自己的房間,把帶回來的寶藏攤在桌子上,察看了一番。我簡直不能相信,這些東西仍然在那兒——因為有多少次在夢境所得到了無價的東西,到第二天清晨醒來後卻兩手空空。想象一下,在檢查這些糖果時我是多麼地快樂!就像一個人在夢裡發現了珠寶,第二天清晨醒來還能在自己的被子上確確實實找到它一樣。這些糖果的品質極好,用錫紙包著,裡面夾著甜液體和香乳酪;不過,讓我陶醉的不只是它們的品質,更多的是因為我在夢境中獲得的寶貝轉化成了現實之物,這讓我感到快樂無比——這一快樂太令人陶醉了,因此我無法不考慮條件允許的時候再次讓它重現。不論如何解釋——我認為,動腦筋去思考這些,不是我的任務——這家商店在中午的時候開著門,經常沒有人,當我放學後揹著書包經過商店門時,我會緩步走著,判斷出裡面是否有人。如果沒人,我就會返回來,進去。我已經學會了如何輕輕開啟門,不讓小鈴鐺響的方法。為了謹慎起見,我總是要說句「日安」,迅速抓起最近的東西,跑出去。我從來不貪得無厭,而是有節制地選擇一些:一把糖果、一袋巧克力、一條蜂蜜點心——每樣東西都有點。但是,伴隨著這種伸手抓取生活甜蜜的夢一樣的場景的,是我的整個人格的膨脹,這種本性給了我一種全新的感覺,還有我非常熟悉的思考和內心探索的一系列結果。
在這一點上——儘管不用把筆放在一邊,停下來整理一下思路——各位不認識的讀者,我將要進一步講述一個主題,這一主題在之前的自白中已經提到過。不過,我有言在先,如果有的讀者期望我用輕浮的口吻或者放肆的表達來講述的話,那他一定會失望的。相反,為了保證講述遵守道德性和表達準確,我會把判斷力和清醒與我在這篇自白錄的開頭所保證的坦誠結合起來。我從來不理解人們對於低階趣味的汙言穢語的樂此不疲,儘管這幾乎是個通病,但我始終認為這種口頭的放肆行為是最令人厭惡的,因為它們最為廉價,不可能成為激情的藉口。人們經常用戲謔的口吻談論這些事,像好像正在談論世界上最簡單、最有趣的話題,實際上,事實恰恰相反。以一種輕浮放蕩、無所謂的口吻來談論這些事,就相當於把自然界和生活中的這個最重要的和最神秘的事物交給那些只會嘶鳴的烏合之眾。不過,還是回到我的自白上來吧。
首先,我要宣告,上面提到的事情很早就開始對我起作用,促使我去思考,塑造了我的奇思妙想——也就是說,在我為它找到任何合適的詞語,或者在我能夠進一步理解其本性和意義前很久,就開始對我起作用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就把自己喜歡想象的強烈慾望和由此而得到的現實快樂,視為我自己的秘密和純個人的東西,我認為,別的人根本無法理解,事實上,最好還是不要去談論它。由於沒有合適的方式描述它,所以我把所有我的這樣的情感與幻想歸納到統一的標題下,即「最偉大的快樂」或「極大的樂趣」,並把它們作為無價的秘密珍藏在心底。由於這樣一種警惕的保留,也由於我的孤獨感,由於另外一種我即將談到的因素,長期以來,我一直處於一種精神上的無知狀態,而這種狀態同我情感的活躍非常不協調。因為從我記事起,這種「極大的樂趣」就一直在我內心生活中佔有主導地位——事實上,它顯然在我記事之前就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在這一方面,小孩子是無知的,因此也是無意識的;不過,如果把他們的無知說成天使般的純潔,毫無疑問,那也是一種經不起客觀事實檢驗的情感迷戀。至少,對我來說,我根據無懈可擊的資訊來源得出了這個結論,甚至在奶孃的懷抱裡時,我就已經表現出了最清晰的某種情感的跡象——這種傳統在我看來始終是極為可信的,也說明了我本性中的熱心和急不可待。
事實上,我追求情慾快樂的傾向達到了近乎奇蹟的水平;直到今天,我仍然確信,它遠遠超過了一般人的水平。我很早就做出這樣或那樣的猜測,然而我的猜測轉變為確定的事實得益於一個人,這個人告訴我仍在奶孃懷抱中的我的早熟表現,正是這個人,我同她保持了數年之久的秘密關係。這個人就是我家的女傭人吉諾維瓦。她自幼來到我家,我十六歲那年,她已三十出頭。她是一位上士的女兒,很早就被許配給一位法蘭克福至尼德拉恩施泰因鐵路線上的一個小火車站站長。她非常懂得生活中的文雅習俗,儘管做的是收拾家務的辛勤工作,但是她的地位實際上介乎於侍女與小姐之間。由於缺少錢財,她的婚事遙遙無期。這種漫長的等待對於這個可憐的姑娘來說,確實是一項真正艱難的事情。她是一個發育良好的金髮女郎,長著一雙活潑可愛的綠眼睛,行為方式有點矯揉造作。儘管她從來沒有因不想虛度年華而放縱自己,去屈就那些來自下等階層的人——士兵、工人或者類似的人——因為她不願將自己降為普通的平民,並且厭惡他們的語言和身上散發的氣味。但是,同主人家的兒子交往與此不同,隨著他的成長,她對他產生了好感,而且在她看來,滿足他的慾望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對主人家應盡的一項義務,同時,也可以提高自己在社會中的地位。我不需要再說細節——這段插曲稀疏平常,也不會引起有教養的讀者的興趣。
一天晚上,我的教父麥高特森到我家吃晚飯,一晚上都在進行化妝。當我上床睡覺時,事情發生了——非常像是她設計好的——我在我的閣樓小屋門口遇到了她。我們停下來,交談起來,接著一步步走進我的房間,那晚我們完全相互佔有了。我仍然記得當時我的情緒:在化裝表演結束之後常常向我襲來的憂傷、空虛和無聊感再次控制了我的情緒,我感到特別沮喪——只是這時比平常更為嚴重。重新穿起平常的服裝之後,我有一種想把它撕碎的衝動——但我並沒有想要到睡眠中去擺脫痛苦的慾望。在我看來,只有在吉諾維瓦的懷抱中才能得到撫慰——是的,說實話,我覺得,只有同她親密無間的結合,我才能繼續我的色彩斑斕的晚間消遣,並達到完美的境地,也可以說是我穿上教父各式服裝遨遊一番後所要達到的正常目的!不管怎麼說,至少我在吉諾維瓦豐腴白皙的胸懷中得到了無法想象的、精神上滿足的快樂,是無法用筆墨加以描述的。在這快樂中,我喊叫著,感覺自己像是升入了天堂。我的慾望並不是自私的天性:因為這是吉諾維瓦表現出的相互的快樂才點燃起來的。
當然,這裡不存在進行比較的可能性,我無法證明也無法反駁,但之後,直到現在,我都堅信她在我這裡所得到的性愛的享樂要比從普通人那裡加倍的強烈和甜蜜。不過,如果有人根據我的這一不同尋常的天賦就得出結論說,我已成了一個放蕩不羈的人和色狼,那對我來說也是不公正的。我的坎坷而又充滿危險的一生向我的精力提出了重大的要求——我不得不注意不要讓自己精疲力竭。我已經觀察到,有些人把性愛這種事看成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以馬馬虎虎地進行,然後像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輕易撒手離開。至於我,從事這種活動時卻要付出巨大的精力,以致於起身離開時精力已消耗殆盡了。事實上,我常常有縱慾的情況,因為身體虛弱,我的多情的需求非常容易得到滿足。不過,總的來說,我的性格還是果敢嚴肅的,在令人筋疲力盡的恣情縱欲過後,很快就能恢復到必要而健康的有節制的生活中。而且,單純的肉體滿足只能是我孩童時期本能地稱之為「極大的樂趣」中較為粗俗的部分,它會通過使我們得到徹底的滿足而使我們變得虛弱不堪,會使我們變成熱愛這個世界陰暗面的人,因為它一方面剝奪了這個世界的風采與魅力,另一方面也使我們喪失了魅力,因為只有那些有慾望的人才是可愛的,慾望得到滿足的人就失去了魅力。就我來說,我知道許多種比這種粗野的行為更美好、更聰明的滿足慾望的方式,因為這種粗野的行為畢竟只能使慾望得到一種有限的、虛假的滿足。我確信,只注重粗野享樂的人,其行為只能直接指向一定的目標。我所追求的始終是更為廣闊的、更為遠大和全面的幸福,是在其他人不去尋求的地方得到了最為甜蜜的的滿足。它們從來不是非常專一地侷限或集中在某一方面——因為這個原因,儘管我天生聰慧,但卻能在這麼長時間內,事實上可以說一生都保持著一個孩童和夢幻者的無知和無意識。
我相信到這裡,我一直沒有突破禮儀的規範,現在我要離開這個主題,大踏步地向前趕,轉向悲慘的時刻,這時,我結束了在父母廕庇下的生活,開始了我職業生涯的轉折點。這裡,我還要提一下我的姐姐奧林匹婭同駐紮在美因茨的番號88的第二拿騷團的少尉戴柏爾訂婚的情況。訂婚儀式規模宏大,但卻沒有產生什麼結果。後來,由於環境的壓力,他們又解除了婚約,我的姐姐——在我們的家庭遭到不幸之後——就轉到舞臺上謀生去了。戴柏爾是一個病懨懨的、缺乏生活閱歷的年輕人,是我們家宴的常客。跳舞、玩挨罰遊戲、喝「伯恩卡斯特醫生」酒以及我家的女人們有意慷慨大方地向他所作的種種表示,讓他瘋狂地愛上了奧林匹婭。他懷著性格不堅強的人那種色慾,也可能對我家的地位和景況有著過高的估計,一天晚上,他雙膝跪倒在地,急不可待地哭述著表達了求婚的意願。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明白,奧林匹婭怎麼有臉接受他,毫無疑問,後來我的母親告訴了她我們家的真實狀況。但是也可能是她認為這是找到避難所的最好時機,不論這個避難所如何脆弱,也可以逃避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她甚至還想到和軍隊裡的一個軍官訂婚,不管前途怎樣,可能會延緩這場災難的到來。我那可憐的父親表示同意,但有點尷尬,並沒有說太多的話。當我家把這件大事向在場的客人宣佈後,人們高興得多次歡呼起來,並且——用他們的話來說——用「羅萊特釀」葡萄酒給他「行洗禮」。從這時起,戴柏爾少尉差不多每天都從美因茨來到我家,由於持續不斷地發洩他的病態慾望,對他的健康造成了不小的傷害。一旦這一對未婚情人在一間房子裡單獨呆上一段時間,我闖進這間房子就會發現,他看上去無精打采,簡直是徹底垮掉了。我相信,對他來說,此後不久所發生的變化無疑是真正值得慶幸的好運氣。
至於我,幾周來一直讓我念念不忘主要是我的姐姐因出嫁將要進行的姓的更改,我清楚地記得,這件事讓我對她羨慕之極。這麼長時間來,她一直叫奧林匹婭•克魯爾,將來就可以被稱呼為奧林匹婭•戴柏爾——這個事實本身就具有神奇的魅力。一個人一生中只能用同一個名字在信件和文書上簽字,這是一件多麼令人厭倦的事啊!最後,手臂也會因憤怒和厭惡而麻木——能用一個新名字出現在他人面前,同他人交往,這該是一件多麼令人痛快、使人振奮的事啊!在我看來,女性對男人的一大優越之處在於一生當中至少有一次更換姓氏的可能性——而受法律限制,男性是沒有機會更改姓氏的。當然,我本人向來不願過大多數中產階級過的那種沒有生氣、受保護的生活,常常違背那種既不能保障我的安全又讓我厭惡的平凡單調的日常生活中的禁令,在這個方面,我可以這麼說,我表現出了極好的創造才能。我的一生中第一次,把我出生以來使用的名字像又髒又破的衣服一樣扔掉,選擇另外一個名字,而這個名字無論是在雅緻還是在發音的悅耳程度方面都遠遠超過戴柏爾少尉的名字。
在我的姐姐還處於訂婚階段時,厄運已經開始降臨了,毀滅——表達得詩意一點的話——已經在用它那強有力的手腕敲我們的大門了。那些關於我可憐的父親的經濟景況的惡意中傷的謠言,我們所遭受的各式各樣的故意的迴避,關於我家內部事物的閒談——所有這些都被後來所發生的事件殘酷地驗證了,這讓那些幸災樂禍的預言者感到了極大的滿足。消費者越來越拒絕我廠生產的葡萄酒,進一步降低價格不能改善產品質量;我那善良的教父違背良心所創作的具有吸引力的廣告也無法阻止這場災難,在我18歲的那年春季,災難終於降臨到我可憐的的父親的頭上了。
當時,我當然缺乏任何經營方面的知識——直到現在,由於我自己的職業建立在想象和自律的基礎上,沒有進行過經商方面的訓練,在這方面仍然懂得不多。因此,我不會嘗試著寫一個自己不熟悉的話題,不想講述「特級羅萊」葡萄酒廠不幸的遭遇來增加讀者負擔。不過,我還是想敘述一下在最後的幾個月裡,我對可憐的父親發自內心的憐憫。他越來越多地陷入憂鬱狀態中,一句話也不說,坐在房子的某個地方,低著頭,用右手指輕柔地撫摸著腹部,不停地、快速地眨著眼睛。他經常前往美因茨,可能是為了籌措一點資金,然而總是神情沮喪地回來,用一塊細麻紗手帕拭乾上額和雙眼。我們仍然在別墅裡舉行晚間的聚會,他頸系餐巾,手中握著酒杯,坐在首席上主持宴會,客人圍在周圍。只有在這時,才能在他身上看到昔日那種愜意的情緒。然而,在一次這樣的晚會過程中,可憐的父親和那位猶太銀行家——也就是那個滿身黑煤玉似的女人的丈夫之間,發生了一次最不愉快的爭執。就像我之後知道的,這個人就是那樣一些鐵面無情的強取豪奪者之一,每當有工商業家陷了困境、喪失生計時,這些人就趁機誘惑他們落網。之後不久,嚴峻而不祥的一天終於來臨了——然而,對我來說,這一天令我驚醒,催我振奮——這一天,公司的各生產車間和辦公室都被關閉了,一群橫眉冷眼、咬牙切齒的男人來到我家,查封了我們的財物。在法庭上,我的可憐的父親用經過精選的詞語宣告自己的破產,然後簽上了他那幼稚和花哨的名字——這個名字我可以模仿得十分逼真——這樣,破產訴訟案正式開始了。
我家的這一醜聞在小城裡鬧得滿城風雨,因此在這一天我沒有去上學——說到這裡,我得說要想完成我的課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首先,因為我從來沒有做過絲毫的努力去隱藏自己對這個機構的專制和單調的反感;其次,因為我家聲名狼藉和最終的解體使得教師們對我充滿了憎惡與蔑視。在我的可憐的父親破產之後,也就是今年的復活節之際,學校拒絕給我結業證書,給我提供了兩條路進行選擇:要麼繼續忍受與我的年齡已不相稱的受管教的痛苦;要麼離開學校,放棄拿到畢業證後可享受到的權利。我高興地意識到我的天性足以彌補這點小小的損失,所以選擇了後者。
我家的這次破產是全面徹底的。很清楚,我的可憐的父親之所以把這場災難推遲了這麼長時間,並且深深陷入高利貸者的羅網,就是因為他知道,這次災難的到來,將使他成為乞丐。所有的一切都被折價處理了:庫存貨物(但是又有誰肯出錢買像我父親的葡萄酒這樣聲名狼藉的產品?),不動產——即酒窖和別墅——當然連同相當於這些財產價值三分之二的不動產負債以及數年來一直未償付的利息;花園裡的陶瓷小人、菌類和動物石雕——是的,玻璃球和風鳴琴也都走上了這條悲慘的道路。房子內部被洗劫一空,失去了魅力:紡車、鴨絨靠墊、玻璃盒和嗅鹽瓶都被拿去公開拍賣掉了,甚至窗戶邊上的長戟和玻璃珠穿成的門簾也未能倖免。如果說通風裝置上的那個小裝置原封未動,每當開門時仍然以悠揚動聽的聲音奏著《酒,女人,歌曲》,那只是因為它沒有引起合法擁有者的注意而已。
不過,開始時,還不能說我的可憐的父親看上去已經垮掉了。他對自己這些他無法收拾的事務還控制在善良人手中,甚至表現出了某種滿意的情緒。購買我家財產的那個銀行發了善心,允許我們光禿禿的別墅裡暫且棲身,這樣,我們的頭頂上總算還有一片瓦可以遮風蔽雨。由於我的父親生性隨和、樂觀善良,所以他無論如何不相信周圍的朋友會殘忍地將他拒之門外。他如此天真,甚至去當地一家公司毛遂自薦當經理。他的建議遭到了粗魯地拒絕,他又嘗試了幾次,希望能夠重新站穩腳跟——如果他成功了,無疑他會再次大擺宴席,重放煙花。但是,當一切都失敗後,最後,他終於認清了現實。可能他認為自己擋住了其他人的路,沒有他也許我們會有更好的前程,於是,他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自宣佈破產以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個月,秋天到了。自復活節以來,我就沒有返回學校,享受著暫時的自由和沒有希望的生活。我的母親、姐姐奧林匹婭和我都聚集在那間空蕩蕩的餐廳裡,等待一家之主出現,吃清湯寡水的午餐。可是,當我們喝完了湯,他仍然沒有出現,我們讓父親最疼愛的奧林匹婭去叫他來吃飯。她走了大約三分鐘,我們聽到她不停地連聲喊叫著,跑著喊著到了樓下,然後又跑上樓來。我出了一身冷汗,做了最壞的思想準備,走進父親的房間。他躺在地板上,衣服敞開著,一隻手放在圓圓的肚皮上,身邊有一個鋥亮的危險傢伙,他就是用它擊中了自己的心臟。女傭人吉諾維瓦同我一起把他抬到沙發上,然後她跑去找醫生;我的姐姐奧林匹婭仍在屋子裡穿梭著,喊叫著;我母親極其恐懼,不敢從餐室裡出來;我站在自己的生身父親的正在變冷的屍體旁,捂著雙眼,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註釋】
沃韋(vevey),瑞士西部一城市,在洛桑附近。
法語,依次表示:「那」、「好極了」「太完美了」「在我看來」的意思。
星期天出生的孩子,被稱為星期日之子,在德國被認為是幸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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