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

威尼斯之死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愛茵弗裡德」陷入一片靜寂中。聚會的人直到天黑才會回來。「重病號」躺在自己的房間裡遭罪;科勒特揚夫人跟她年長的女友散了一會兒步,然後回到各自的房間;史平奈爾先生也待在自己屋裡,忙自己的事。快到四點鐘時,服務員給兩位太太送來半公升牛奶,給史平奈爾先生送來一杯清茶。一會兒,科勒特揚夫人敲了敲她和史巴茲夫人屋子之間的牆說:

「我們不到樓客廳嗎,地方法官夫人?我現在無事可做,悶得慌。」

「等一下,親愛的!」地方法官夫人回答說,「我穿上靴子——如果你等一分鐘的話。我剛才躺在床上。」

自然,現在客廳裡沒有人,兩位太太在壁爐旁邊坐下來。史巴茲夫人在一塊刺繡底布上繡花,科勒特揚夫人也繡了幾針,然後就把那活兒放在膝蓋上,靠著安樂椅背,發起呆來。最後,她說了幾句簡直不值得啟齒的話。史巴茲太太問她說了什麼,她只好耐住性子又重複一遍,這讓她感到厭倦。但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腳步聲,門開啟了,史平奈爾先生走了進來。

「打擾你們了嗎?」他站在門檻旁溫柔地問,向科勒特揚夫人,只向她問道,然後像平時一樣,在離她有段距離的地方,文質彬彬地俯下身子。

年輕的夫人回答說:

「怎麼會呢?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出入這個房間——除此之外,為什麼會打擾我們呢?相反,我覺得,我肯定讓地方法官夫人感到憋悶了。」

他沒有準備好應答,只好笑了笑,露出了蛀牙,然後在夫人們的注視下,猶豫著走到玻璃門口,轉身背對著兩位夫人,向門外探望。接著,他轉過半個身子,一邊盯著花園,一邊說:

「太陽落山了,天空不知不覺地佈滿了雲。黑夜快來到了。」

「是呀,天暗下來了,」科勒特揚夫人回答說,「看上去,參加雪橇聚會的客人們還要碰上一場雪哩。昨天這個時候還是大白天,現在卻已經變黑了。」

「嗯,」他說,「這幾個週一直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天陰暗一點,對眼睛有好處。不管是美的事物還是平凡的事物,太陽都會讓它們盡顯眼底,現在終於隱藏起來,我覺得應該感激它呀。」

「你不喜歡太陽嗎,史平奈爾先生?」

「嗯,我不是畫家……沒有太陽時,人會變得更深沉些……那是一片灰白的厚雲層,可能預示著明天將是融雪的天氣。但是,夫人,我勸你不要在房間的裡邊做針線活兒。」

「不要擔心,我沒有看它。但還有什麼別的事可以做呢?」

他在鋼琴前面的旋轉椅上坐下,把一隻胳臂靠在鋼琴蓋上。

「音樂,」他說,「要是這裡能有點音樂該多好!這裡只有英國小孩唱黑人歌曲。」

「昨天下午,馮•奧斯特羅小姐還在百忙中彈過《修道院的鐘聲》哩。」科勒特揚夫人說。

「可是你可以彈鋼琴呀,夫人!」他用懇求地說,然後站了起來,「過去,你每天都跟你的父親一起彈奏。」

「是的,史平奈爾先生,那是過去呀!你知道,那是在噴泉時代。」

「今天給我們彈一次吧!」他懇求著,「就彈一兩節——這次。你知道,我是多麼渴望一些音樂——」

「我們的家庭醫生,還有列昂德醫生都明確禁止我彈琴,史平奈爾先生。」

「他們不在這兒——一個都不在!我們是自由的,只要幾節就行。」

「不,史平奈爾先生,這沒有用。天曉得你對我期望有多高——我已經完全荒疏了,請相信我,我幾乎記不起什麼調子。」

「啊,那麼就彈那幾乎記不起的吧!這兒有很多樂譜,就在鋼琴上面。不,這沒有什麼意思,但這兒有一些蕭邦的曲子。」

「蕭邦?」

「是的,小夜曲。我們只要點燃蠟燭——」

「請不要要求我彈,史平奈爾先生!我不能彈,假使彈了對我有害處——」

他一言不發,默默地站在兩支蠟燭的光亮下:龐大的腳板,長長的黑上裝,無須的臉龐和灰白的頭髮。接著,他無力地垂下了雙手。

「那麼,夫人,我不再求你了,」他終於低聲說,「如果你擔心對你身體不利,那麼就讓那能夠在你手指下充滿活力的‘美’死亡和沉默吧。你並不總是這麼理智,至少在你與今天的情況相對立的時候,你不得不決定向‘美’告別。你並不那麼關心自己的身體健康,當你離開噴泉,拋掉那頂小金王冠時,你表現得果敢堅決,毫不猶豫。聽我說,」他停了一會兒,聲音更加低沉地說,「要是你坐下來,像從前你父親站在你身後,聽到他的曲子你淚流滿面——或許那頂小小的金王冠會再次在你頭髮上閃閃發光,誰知道呢。」

「真的嗎?」她笑著說。就在這時,她的嗓子失聲了,聲音嘶啞,幾乎無法聽清。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你那兒真的有蕭邦的小夜曲嗎?」

「真的。就攤開在這兒,什麼都預備好啦。」

「好吧,上帝保佑,我彈一首吧,」她說,「但只彈一曲——你聽見了嗎?無論如何,只彈一首,我保證。」

她站起來,把針線兒放在一邊,向鋼琴走去,然後在旋轉椅上坐下。她擺好燭臺,拿起樂譜,翻開來。史平奈爾先生拿了一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上,像音樂教師一樣。

她彈的是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如果說她現在荒疏了許多的話,那麼當初一定是一個完美的藝術家了。這只是一架普普通通的鋼琴,但彈了幾個音以後,她已經操縱自如了。她對音色調節著敏銳的感覺,對旋律的靈活性流露出痴迷的喜悅,讓人似進入夢幻一般。她的指法堅實而又輕柔,每一次落指都能奏出悅耳的音調和誘人的甜蜜,肢體看上去非常優雅和諧。

她穿著那天剛來時穿的衣裳,銀灰色厚實的小腰身上衣,凸起的阿拉伯式天鵝絨的印花,這衣服讓她的臉和手顯得非塵世般的嬌柔脆弱。彈奏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嘴唇看上去更加輪廓清晰,眼角的陰影更加濃了。彈完以後,她把兩手放在膝上,繼續看著樂譜。史平奈爾先生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

她又彈了一支夜曲,接著彈了第三支,然後站起來,但只是為了在琴蓋上找更多的樂譜。

史平奈爾先生看了看旋轉椅上的黑色封皮的冊子,立刻語無倫次地驚叫起來,白色的大手緊緊地抓住其中的一本。

「不可能!不,不可能是,」他說,「但是,確實是。猜猜這是什麼——放在這兒的是什麼!猜猜我手裡拿著什麼。」

「是什麼?」她問。

他默默地讓她看了看封面,臉色蒼白地把書垂了下去,看著她,嘴唇顫抖著。

「真的嗎?怎麼會在這裡?給我吧。」她說著,把樂譜放在譜架上,平靜了一會兒,開始彈了起來。

他坐在她身旁,俯下身子,兩手放在膝間,垂下了頭。開始的那部分,她彈得節奏極其緩慢,簡直是折磨人,在個別的音節間還著長長的停頓。渴慕的主題,一個在深夜裡迷失和被遺棄的聲音在遊蕩,訴說著膽怯的疑問。接著是沉默和等待。下面是答案:同樣膽怯和孤獨的調子,只是更加清脆,更加溫柔。又是沉默。突然,伴隨那沉默的美妙加強音,好像激情突漲,猛然迸發出來,引入了愛情的主題。曲調高揚激增,令人心醉神迷地飛向頂點,然後又沉下去,變得和諧起來。接著,伴隨著這個節奏,大提琴發出了充滿幸福與絕望的低沉凝重的曲調。

在這架可憐的樂器上,彈琴者成功地彈奏出了交響樂隊的效果。達到高潮時,小提琴聲清脆精確地在琴音中迴響。她虔誠地彈奏著,流暢地移動地每一個手指,表現出每一個細節,就像神父把最神聖的十字架舉在頭上那樣達到了忘卻自我的完全投入的狀態。這裡有兩股力量,兩個陶醉的生命,為了得到對方而掙扎,在悲痛與狂喜中交織;他們在這裡擁抱著,在對永恆和絕對的如痴如狂的渴望中成為一體……序曲澎湃起來,然後漸漸平息下來。她在分幕的部分停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盯著鍵盤。

這時,史巴茲夫人感到說不出的憋悶,這種憋悶會讓人表情扭曲,眼睛鼓出,露出殭屍般可怕的神情。而且這種音樂還影響她的消化神經,使那消化不良的器官感到極其不舒服,她真地擔心出現痙攣的狀況。

「我必須得回到房間去,」她虛弱地說,「再見,我等一下再回來。」

她走了出去。暮色更深了。屋子外面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在陽臺上,堆了厚厚一層。兩支蠟燭發出搖曳不定的微光,四周一片朦朧。

「第二樂章,」他悄聲說;於是她翻頁,開始彈第二樂章。

什麼在遠處消失了——號角的鳴響聲?樹葉的沙沙聲?潺潺的泉水聲?這時,寂靜和黑夜籠罩著樹林和房屋,渴望的力量湧動起來,任何祈禱和警告也無法阻止洶湧澎湃的渴望。所有的神秘都已達到極點。火光熄滅了,隨著音樂突然變得晦暗,死的主題降臨了;白色掩蓋的渴望,在激情的驅動下,穿過黑暗,向愛撲了過去。

啊,只有在那永恆的塵世中結合才能帶來窮無盡、永不厭倦的快樂!折磨人的誤會解除了,時間與空間的桎梏解脫了,「你」和「我」,「你的」和「我的」在祝福的莊嚴中融合一體。白晝毫無遮攔的展示造成他們的分離,但夜晚降臨後,他們將看清這一力量。蔑視死亡之夜並清楚其中神秘的甜蜜的人,從來不認為白天毫無是處、沒有價值的人,就無法瞭解對於永恆、真實、用愛融為一體的黑夜。

噢,愛情之夜,降臨吧,擁抱他們,賜給他們所渴求的忘卻,把他們從分別和背叛的世界裡解脫出來。瞧,最後的火光熄滅了!幻想和思索消失了,消失在神聖的黃昏中,夜色伸展翅膀,制止著他們的愚蠢和絕望,拯救著人世。「現在,當欺騙的白晝變暗時,當狂喜的眼睛失去光彩時,白晝所阻止我看到的,它在我面前虛假呈現的,無休止地懲罰著我渴望的靈魂——那麼,啊,那麼,噢,這是實踐的奇蹟,儘管那樣,我就是世界了!」接著勃郎加娜sup/sup陰沉的警告歌唱,提琴聲越來越高,超越了一切原由。

「我一點也不明白,史平奈爾先生,只是感覺到許多神聖。這是什麼意思:‘儘管那樣,我就是世界了’?」

他簡短地低聲解釋給她聽。

「是的,是的,就是這個意思。你既然理解得那麼透徹,為什麼彈不出來呢?」

非常奇怪,他竟然無法回應這個簡單的問題。他臉紅了,兩手扭在一起,陷到椅子裡。

「這兩種能力很少同時在一個人身上出現,」最後,他囁囁地說,「不,我不會彈。請你繼續吧。」

於是,他們繼續徜徉在神秘愛情的醉人旋律中。愛情死亡了嗎?特里斯坦的愛情?伊索爾德的愛情?我的愛情?不,死亡永遠無法觸及永恆的愛——它會解救那些被拆散和被扭曲愛情,那些被切斷的戀人之間的聯絡,除此之外,它能扼殺什麼?愛情通過甜蜜的聯合把兩人緊密連在一起。死亡無力切斷這種聯絡,除非一個人生,另一個人死。這時,響起了神秘的合奏,陷入了在愛情中死亡的無言期待,以及在夜的神秘王國裡永無止境地成為一體的渴望。甜蜜的夜,愛情的永恆之夜!無所不包的極樂世界!一旦正視或者預感到,誰會在絕望的黎明再次睜開眼睛?不要這樣恐懼,不要害怕溫和的死亡!把這些戀人從醒著的需求中解脫出來吧!噢,那喧囂的暴風雨般的節奏!噢,那洶湧而來的抽象的領悟所帶來的不斷升高的快樂音樂!他們如何發現,如何擁有遠離分離痛苦的祝福呢?啊,那是一種令人渴望、使人寬慰的柔情眷戀;啊,一種柔順的甜蜜的莊嚴;啊,一種陷入永恆的黎明曙光的狂喜!你是伊索爾德,我是特里斯坦,但又不再是特里斯坦,不再是伊索爾德。

突然發生了一樁令人吃驚的事情。彈奏者驟然停下來,把手罩在眼睛上,向暗處窺視,史平奈爾先生也匆忙地在座位上轉過身。通向走廊的門開了,一個不詳的身影倚在第二個身影的胳膊上,飄了進來。原來這個人和他們一樣,是「愛茵弗裡德」的一位客人,她的身體狀況讓她無法乘雪橇去遊玩,於是,她利用黃昏時光,圍著這個房子進行一次悲慘的、本能的遊覽。她就是那位生了14個孩子、已經失去思維能力卻仍無法得到安寧的病人;她就是倚在看護胳膊上的郝倫勞赫牧師的太太。她頭也不抬,摸索著從房間後面穿過,像一個迷失和遊蕩的靈魂一樣,肢體僵硬、一聲不響地從對門消失了。

「是郝倫勞赫牧師的妻子,」他說。

「是的,是可憐的郝倫勞赫太太,」她說。然後翻了幾頁,開始彈樂曲的最後一個樂章,彈伊索爾德的愛情和死亡的曲子。

她的嘴唇多麼蒼白和清澈,眼角的陰影多麼深沉!在幾乎透明的眉頭上,那根淡藍的小血管異常得清晰和凸出,緊張疲憊,令人不安。在她飛揚的手指下,樂曲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高潮,然後殘酷地被突然發出的最弱音切斷,既像把一個人立腳的根基突然撤去了,又像突然跌入了慾望的深淵。一股洋溢著巨大的救贖和滿足的無法估量的情緒湧了進來,反覆出現,逐漸高漲,形成了震耳欲聾、無法抑制的騷動聲,然後逐漸緩和下來,不斷迂迴湧動,似乎要消失了一般,只是再次高漲,在旋律中體現出渴慕的主題,形成和諧的音調。最後,撥出了最後一脈氣息,死去了,消逝在空中,飄散得無影無蹤。接下來就是深深的寂靜。

兩人歪著頭,凝神諦聽著。

「那是鈴兒聲。」她說。

「雪橇回來了,」他說,「我走了。」

他站起來,穿過房間,在門口,停了下來,然後轉過身,焦躁不安地移動著雙腿。接著,在離她15步到20步外的地方,他突然一聲不吭地雙膝著地,跪了下來,黑色的長外套攤在地板上。他雙手捂著嘴,肩膀聳起。

她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在那兒,身子略向前傾,從鋼琴旁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哀傷、遲疑的微笑,眼睛去向昏暗中探望著,那麼痛苦,那麼朦朧,好像無法集中注意力一樣。

鈴聲越來越近,傳來了鞭子的響聲和喧鬧的人語。

雪橇聚會是在2月26號舉行的,之後大家又談論了好久。第二天,也就是27號,是個化雪的日子,那天什麼東西都在融化、滴落、飛濺和流動,科勒特揚夫人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況都十分不錯。28號,她吐了一點血——不是很多,但到底是血啊,接著,她的體力空前地衰弱了,她不得不整天躺在病床上。

列昂德醫生不動聲色地給她做了她檢查,根據科學條文,開出了處方——嗎啡、小冰塊、絕對的安靜。第二天,由於工作壓力過重,他把她轉給了繆勒醫生去治療。繆勒醫生根據合同約定,謙卑而溫順地接管了這項工作。繆勒醫生是一個平靜、蒼白、不重要的小人物,他的工作主要是照看那些病情輕微或者病入膏肓的病人。

不久,繆勒醫生就表示,科勒特揚先生和她妻子分別得太久了,如果科勒特揚先生繁忙的事業允許的話,希望他再次訪問「愛茵弗裡德」。是否成行,可以寫封信給他,或者拍封電報也行。要是他能把小安東帶來,一定會給年輕的母親帶來快樂和力量。當然,醫生們也懷著巨大的興趣,希望親眼看一看這位健康的小安東。

科勒特揚先生來了。他接到繆勒醫生的電報,從波羅的海的海濱來到這裡。他爬下馬車,叫了咖啡和奶油麵包卷,露出憤憤不平的神氣。

「親愛的先生,」他問,「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把我叫來?」

「因為你呆在你的妻子身旁對她的病情有利。」繆勒醫生回答說。

「有利!有利!可是必要嗎?對我來說,這是費用問題——時間緊張,火車票又貴。難道必須進行這趟一整天的旅行嗎?如果說是肺的毛病,我就不說什麼了;可是,只是氣管的問題,謝天謝地——」

「科勒特揚先生,」繆勒醫生溫和地說,「首先,氣管是個重要的器官……」其實他不必說「首先」這個詞兒,因為根本沒有「其次」。

但是,和科勒特揚先生同時來到「愛茵弗裡德」的,還有一位衣著華麗、珠光寶氣、披著格子花呢披肩的女人,就在她的胳膊上,抱著安東•科勒特揚少爺,那個健康的小安東。是的,他也來了,任何人都不能否認,他確實十分健康,甚至有點過於健康了。他紅潤、白嫩,圓胖、香氣撲鼻,穿著整潔清爽的衣裳,重重地壓在花邊裝飾的女僕裸露的紅胳膊上。他大口喝著牛奶,嚼著牛肉,叫喊著,哭鬧著,隨心所欲,非常任性。

我們的作家從房間的窗戶上,曾經觀看了小科勒特揚的到來。當小傢伙被從馬車上抱到屋裡時,他用一種奇異的眼光,既含糊又犀利地盯著他,然後帶著同樣的表情在窗旁呆立了很長時間。

史平奈爾先生坐在自己的屋子裡「工作」。

這間屋子跟「愛茵弗裡德」其他所有的房間一樣:樸素、高雅的老式房子。龐大的五斗櫥上鑲著黃銅獅頭,高大的壁鏡不是一個光滑的平面,而是由許多鑲著鉛邊的小方塊拼成。在藍色的油漆地板上沒有鋪地毯,清清楚楚映出僵直的傢俱腿輪廓鮮明的影子。靠近視窗擺著一張寬敞的寫字檯,小說家可能為了表明自己遁世的想法,在窗戶上掛了黃色的褶皺窗簾。

在昏黃的暮色中,他趴在桌上寫著——寫那些數不清的信件中的一封。他每週都寄出幾封這樣的信,儘管數量很大,但他幾乎沒有,或者說從來沒有收到回信。他的面前放著厚厚的大堆信紙,信紙的左上角上有一幅奇怪的風景畫,下面緊接著是有印好的姓名:德特雷夫•史平奈爾。他正在紙上忙碌著,字型小巧、整潔,工整。

「先生:」他寫道,「我寫這封信給你,是因為我非寫不可,因為我要告訴你的事情一直堵在我的心頭,讓我痛苦和戰慄,因為這些話語猛烈地朝我湧來,如果我不寫這封信就無法擺脫它們,就會窒息而亡。」

如果說事實的話,他所謂的「話語猛烈地湧來」根本就不是事實。天曉得到底是什麼型別的虛榮讓史平奈爾先生這樣說。因為字句壓根兒就沒有「湧來」;對於他這樣一個以寫作為職業的人,只能說是可憐地慢慢地到來。如果觀察過他,你就一定會得出一個結論:作家是這樣一種人,對於他來說,他的寫作比對任何別人的寫作都更困難。

他用兩個指尖捏住臉頰上一根柔軟的茸毛,一圈圈地捻弄著,足有一刻鐘,盯著空中出神,半天也沒寫出一行字。後來,他講究地寫了幾個纖巧的字,又擱下了筆。不過,得承認這個事實:經過努力最後寫成的東西,聽起來流暢而有說服力,儘管內容非常奇怪,甚至有點可疑,有些內容根本不知道在講什麼。

「我覺得,」那封信繼續寫道,「非常有必要讓你看到我所看到的;通過我的眼睛,向你展示幾個星期以來,像無法磨滅的幻影一樣,浮現在我眼前的所有事物,這些事物在語言的力量的照耀下,把我內心的想法呈現出來。通常,我很難迴避這種衝動,它催促著把自己的經驗轉化為生動準確、難以忘卻的字句,然後公諸於世。因此,請聽我講吧。」

「我所做的只是講述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只是講一個故事,一個簡短的,令人極其同情的故事,不作註解,不加責難,也不進行評判,只用自己的語言敘述而已。這是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故事,先生,那個你稱其為你的妻子的女人——請你注意這點:這是你的故事,碰巧發生在你身上,不過是我第一次把它提高到具有經歷的層次上。」

「你還記得那座花園,那個灰色房子後面的雜草蔓生的古老花園嗎?斷壁殘垣的裂縫中長著綠色的青苔,牆後面就是夢想和疏忽產生的地方。你還記得園子中央的噴泉嗎?淡紫色的百合花俯在它破碎的邊緣上,潔白的泉水向破裂的石上濺流,好像在輕聲訴說什麼。夏天馬上就要結束了。」

「七位少女圍著噴泉坐成一圈。其中的第七位,或者說第一和唯一的一位少女與眾不同,因為夕陽看上去正在她的鬢髮間織上一頂女王的花冠。她的眼睛像陷入不平靜的夢境,但她純淨的嘴唇上仍舊掛著笑容。」

「她們在唱歌。她們向噴泉揚起小臉蛋兒,看著它彎成迷人的弧形濺落到地上——她們輕柔清脆的歌聲在四周盪漾,噴泉跳躍著,舞蹈著。也許她們一邊唱,一面還用細嫩的手兒抱住膝蓋。」

「你還記得這個場景嗎,先生?或者你曾經見過這個場景嗎?不,你沒有看見!你的眼睛不是為此而生的,你的耳朵也聽不見歌曲純潔的旋律。你沒有看見,否則的話,就應該屏住呼吸,讓心臟停止跳動。你應該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生活裡,把你所看到的當作神聖的、不容褻瀆的聖物,一輩子都儲存在靈魂的深處,直到走向生命的終結。但你幹了什麼呢?」

「這個景像是終結,也是至高的頂點,先生;為什麼你要來破壞它,給它添上一個結局,讓它進入醜陋和平凡的生活呢?這是一個平靜的典範,一個感人的場景,沉浸在頹廢、衰退和死亡的落日之美中。一個古老的家族,生活和行為太過疲憊,太過高貴,正在接近末日。它最終表現在藝術上:小提琴的琴鍵上,充滿了心明眼亮走向死亡的悲哀……你看過她的眼睛嗎——那被小提琴生死的甜蜜誘惑而噙滿淚水的眼睛嗎?那六位女伴的靈魂也許屬於現實的生活,但她的、女王的靈魂,卻屬於死亡和美麗。」

「你看見了它,死一樣的美麗;看著它,覬覦著它。她那動人的聖潔面容竟然無法感動你,讓你產生敬畏之心和戰慄之感。對你來說,看還不能滿足你,你還要佔有、使用和褻瀆……這是你所做的高明的選擇——你是一個美食者,先生,一個卑俗的食客,一個有品味的農夫。」

「我再次宣告,我無意冒犯你。我剛才所說的並不是侮辱和責難,只是一個陳述,對你簡單個性的簡單的心理陳述——這個個性對於文學目的來說,完全沒有意義,令人厭倦。我要說出來,只是因為我感覺到一股衝動,讓我向你闡明你的思想和行為;因為照實反映事物、把它們說出來、把不為人知的事物公諸於世,是我義不容辭的職責。世上充滿了我所謂的‘不為人知的事物’,而我無法忍受這一切;我無法忍受所有這些不為人知的事物!我無法忍受這一切無趣的、無意識和無感覺的生活和行為,無法忍受我周圍的那種天真得令人發狂的世界!它折磨著我,讓我不可抗拒地對它進行全面地解釋、表達,使它被世界所瞭解——在我能力達到的範圍內——不管這樣做是好還是壞,能帶來慰藉和康復,還是徒然地增添痛苦。」

「你,先生,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是一個卑俗的美食者,一個有品味的農夫。你仍處於最低下的進化階段,你自己的體質是粗纖維的。但是財寶和已經習慣的生活讓你的神經系統突然達到了史無前例的墮落;這種墮落同時讓你產生享受慾望的好色的貪精求美。很可能,當你打定主意要把迦伯列勒•埃克霍夫佔為己有的時候,喉頭的肌肉曾抽縮起來,好像看到了可口的山珍海味一樣。」

「一句話,你把她悠閒的情感引上歧途,你誘騙著她離開長滿青苔的花園,走進醜陋的生活中去,你把自己庸俗的姓名給了她,使她成為一個已婚女人,一個家庭主婦,一位母親。你讓那死一般的美——疲憊、孤單、在對這個現實世界崇高的漠不關心之中盛開的美——屈從、侍奉日常事物,你讓它為我們稱之為「本性」的愚痴、可鄙和笨拙的不可磨滅的形象而犧牲——而你這凡夫俗子的靈魂,卻絲毫也沒有意識到你的行為多麼卑鄙。」

「再重複一遍,發生了什麼呢?她這位眼睛像不平靜的幻夢一樣的人,為你生了一個孩子;她把自己的血液和所擁有的所有活力,給了這個小生物,這個創造者自己的生命延續,然後死去——她死了,她死了,先生!如果她沒有在你強加給她的庸俗中離開,如果她最終從墮落的深淵中走出來,在‘美’死一般的吻下沉醉地逝去——嗯,先生,這就是我所看到的。與此同時,你可能在一些陰暗的角落裡,跟女服務員們調情來消磨時間。」

「你的兒子,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兒子卻在活著,在生活著、成長著。他可能會繼承父業,成為一個營養充足、經營商業、繳納捐稅的公民;一個精明能幹、庸俗的國家支柱;但不管怎樣,他將是一個與藝術絕緣、功能正常的普通人,毫無疑問,是一個可靠、強壯、愚蠢,麻煩的人。」

「允許我向你坦白,先生,我憎恨你。我憎恨你和你的孩子,就像我憎恨你所代表的那種生活:庸俗、可笑,然而卻佔主導地位的生活,它是‘美’的永恆對立面和死敵。我不能說我輕視你——因為我是誠實的,比起我來,你是一個強者。我無法拿出盔甲和你鬥爭,我能拿出來應戰的只是語言,弱者的復仇工具。今天我使用了這個武器。這封信不是別的,只是一種報復——你看我多麼值得尊敬——如果我的哪句話太過尖銳、鮮明、華麗,擊中了你的要害,讓你感覺到你不知道的力量的存在,甚至使你精力充沛帶來的平衡和鎮靜動搖起來,我就會歡欣鼓舞。——德特雷夫•史平奈爾」

史平奈爾先生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寫上姓名地址,送到了郵局。

科勒特揚先生敲打史平奈爾先生的房門;他手裡拿著一張寫滿工整字跡的信紙,看上去像是要採取什麼強硬措施。郵局已經履行了職責,這封信走了指定的路線:從「愛茵弗裡德」又回到「愛茵弗裡德」,然後到達了指定的收信人手中,現在是下午四點鐘。

科勒特揚先生走了進來,發現史平奈爾先生正坐在沙發上,閱讀自己寫的那部封面設計令人困惑的小說。他站起來看了看客人,用吃驚和疑問的眼神看了看來訪者,同時,臉馬上紅了起來。

「下午好,」科勒特揚先生說,「請原諒我的打擾。不過請問,這是你寫的嗎?」他說著,用左手舉起了字跡工整的信紙,用右手背把它敲得噼啪直響。然後,他把手插進舒適寬大的褲子口袋裡,歪著頭,張開嘴巴聽迴音,像有些人習慣的那樣。

史平奈爾先生好奇地笑起來:他動人地笑著,還帶著非常困惑和道歉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頭,好像在盡力回憶什麼,然後說道:

「啊!是的,非常正確,我冒昧——」

原來,他今天對自己的本性讓了步,一直睡到晌午,結果內心遭到譴責,頭腦昏沉,神經焦慮,無法應戰。另外,春天的氣息讓他無精打采,成為了一個無用的人。我們必須說這麼多,這樣才能為他在這次拜訪中後面的可笑表現找到一個藉口。

「唔!確實是!很好!」科勒特揚先生說。他把下巴抵在胸膛上,豎起眉毛,展開雙臂,還做出其它一些古怪動作,準備在提問完介紹性問題後,把話題轉到正題上來。但不幸的是,他如此欣賞自己的動作神態,因而動作做得有點過火;剩下來的場景似乎與最初裝腔作勢嚇唬人的開場並不完全相稱。然而,史平奈爾先生的臉已經變得相當蒼白了。

「非常好!」科勒特揚先生重複道,「那麼讓我親自答覆你吧,我認為你給一個隨時都能找他談的人,寫長達數面的信,是愚蠢的。」

「嗯,愚蠢……」史平奈爾先生帶著歉意笑了笑,聽上去非常謙卑。

「愚蠢!」科勒特揚先生重複一遍,用勁晃了晃腦袋,以表示自己觀點的合理性,「本來我不願自降身份回覆這種臭文章,說實話,如果它不是向我解釋了一些我過去沒有發現的一些變化,我肯定把它扔到一邊——不過,這些變化跟你不相干,和這件事情也沒有任何關係。我是忙人,我有比你那些不可告人的幻影更有意義的事情需要考慮。」

「我寫的是‘不可磨滅的幻影’。」史平奈爾先生挺直了胸膛,說道。這是他唯一一次顯示出了一點自尊。

「不可磨滅,不可告人!」科勒特揚先生指了指信稿,回答道,「你這手字寫得真令人討厭,先生;告訴你,我的辦公室才不會僱傭你這樣的人呢。乍一看,倒還整齊,但再細瞧一下,那就東倒西歪,漏洞百出了。不過這是你的事,跟我不相干。我來是為了要告訴你,你是一個傻瓜——這點你可能已經知道了。此外,你還是個十足的懦夫,做事鬼鬼祟祟,我想這也用不著向你證明。我的妻子有次寫信告訴我,你碰到女人,不敢正面瞅她們,而是斜著眼瞟一下,以便保持美感,因為你害怕真實。可惜後來的來信中,她再也沒有提起你,否則我還會知道更多有關你的類似的事兒。你就是這樣的人。你開口閉口說‘美’,而實際上你只不過是膽小的偽善和嫉妒而已——為此,你才在後面厚顏無恥地提及‘陰暗的角落’,想借這話擊垮我,當然,這隻能我感到好笑——除了讓我感到好笑外,什麼都不是!明白嗎?我已經說明白你的思想和行為了吧,你這個可憐蟲?當然,這並不是我不可逃避的職業——」

「我寫的是‘義不容辭的職責’」史平奈爾先生說,但並沒有再堅持這一點。他站在那兒垂頭喪氣,像一個捱罵受訓、不幸的、灰頭髮的大個子學生一樣。

「責無旁貸,不可逃避,不管你喜歡什麼——你是個卑鄙的壞蛋,我告訴你。你每天都在餐桌旁見到我,向我鞠躬、傻笑、問好——忽然有一天,竟寫來這麼一封滿是白痴般辱罵的臭東西。是的,你在紙上咬文嚼字倒是有點勇氣!不僅是這封荒謬的信——你還在我背後搞陰謀,我現在可都明白了。不過你不要以為這樣做對你會有什麼好處。如果你妄想給我的妻子灌輸這些想法,那你就是白費心思。如果你認為,我們這次來到時,她沒有像過去那樣接待我和孩子,那你更是異想天開!她沒吻小孩,這是事實,這只是出於謹慎,因為他們最近覺得她的毛病出在肺裡。你無法判斷這種情況是否——不過毛病是否在肺裡仍然有待於證明,不論你說什麼‘她死了,先生’,你這頭愚蠢的驢!」

科勒特揚先生停下來,換了口氣。他非常憤怒,右手的食指刺向空中,左手把信紙揉得皺皺巴,不成樣子。金色的英國式頰鬚中的臉漲得緋紅,陰沉的額頭上佈滿了像輕蔑的閃電般突起的青筋。

「你憎恨我,」他繼續說,「如果我不比你強壯,你會瞧不起我。是的,你是對的,我是強者!我是個好漢,你是膽小鬼。如果不是有違法律的話,我會把你和你的‘文字’剁成肉醬,你這陰險的白痴!但這並不是說,我就要容忍你的侮辱,我會把這封寫著‘庸俗姓名’的東西交給我在家鄉的律師,你肯定會得到點小驚喜。先生,我的名字是一流的,這是我靠自己的努力掙來的。你肯定比我清楚,憑你的名字,是否會有人借給你一個銅板,你這個懶惰的傻瓜!法律保護人們避免受到你這種人的侵害!你危害公共安全,足以把人弄瘋!但這次你無法得逞,我的少爺!我不會讓你這樣的傢伙擊敗我。我是個好漢——」

此時,科勒特揚先生已經達到了興奮的頂點,他嘶叫,怒吼著,一次又一次地聲稱自己是個好漢。

「‘她們在唱歌。’正確地說,嗯,她們根本沒有唱歌!她們在打毛線。至於她們所談的呢,據我所知,是做馬鈴薯煎餅的方法。如果我把關於‘衰落的古老家族’的事告訴我的岳父,他同樣會以誹謗罪起訴你!‘你看見這個場景了嗎?’是的,當然看見啦。但我不懂,為什麼我就該屏住呼吸逃走。我從來不斜著眼睛看女人,我總是正眼看她們,如果喜歡她們,而她們也肯要我,那我就帶走。我是個好漢——」

外面有人敲門,接連急促地敲了八九下,一聲接一聲——這陣突然而令人驚慌的咚咚聲讓科勒特揚先生停了下來。接著有個驚惶失措的聲音傳了進來,聽上去急迫而悲傷:

「科勒特揚先生,科勒特揚先生——噢,科勒特揚先生在這兒嗎?」

「不準進來,」科勒特揚先生暴躁地喊,「什麼事?我在這兒有話要談!」

「科勒特揚先生,」那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你必須得來,醫生們也都在那兒——啊,多悲慘呀——」

他一步就跨到門口,開啟了房門。史巴茲夫人站在外面,嘴上捂著手帕,蛋形的大淚珠成對地滾了下來。

「科勒特揚先生,」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太悲慘呀……她吐了那麼多血,多得真可怕……她靜靜地坐在床上,輕輕哼著什麼調子……突然血湧了出來……上帝呀,你從來沒看過這麼多血……」

「她死了嗎?」科勒特揚先生大叫道。他邊說,邊抓住地方法官太太的胳膊,把她在門檻上拖來拖去。「沒有嚥氣吧,對不對?還能見到我,是不是?她又吐了一點血?從肺裡吐出來,對不對?是的,我承認,也許是從肺裡出來的,迦伯列勒!」他突然叫道,眼眶裡噙滿了淚水。你能夠看到一股善良、溫暖、誠懇的人類情感從他身上湧了出來。「是的,我來啦!」他說著,拖著地方法官夫人,跨出門檻,邁開大步,沿著走廊奔去。離著已經有一段距離,你仍然能夠聽到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沒有嚥氣,是不是?從肺裡出來,是嗎?」

史平奈爾先生靜靜地站在原處,看著敞開的房門,在科勒特揚先生這場粗魯的拜訪期間,他一直站在那兒。最後,他邁了兩步,傾聽著走廊裡的聲音。但到處都寂靜無聲,於是他關上門,回到屋裡。

他照了照鏡子,走到寫字檯旁,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酒瓶和酒杯,喝了一點白蘭地——沒有人可以責備他。然後,他在沙發上躺下,閉上了眼睛。

上半扇窗子開著。外面的花園裡,鳥兒嘁嘁喳喳地唱著,那些優美、漂亮的細小聲音把整個春天都微妙、深入地表現出來了。史平奈爾先生再次自言自語地說:「不可逃避的職業」,然後搖了搖頭,透過牙齒縫深深吸了口氣,神經好像一陣陣劇烈作痛。

根本不可能集中思想,恢復平靜。像這樣粗暴的待遇也太過分了——他不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經過一番思想鬥爭——要分析它,那就未免扯得太遠了,對他來說,最好到外面進行點戶外活動,於是,他拿起帽子,走到了樓下。

他到了戶外,到處都盪漾著溫暖、芬芳的氣息。他回過頭,慢慢抬著眼睛,掃視著窗戶,直到看到了其中一個窗戶,一個掛著窗簾的窗戶。他的視線在這扇窗戶上停留了一會兒,目光堅定而陰沉。接著,他把手背在身後,穿過石子路離開了,邊走邊沉思著什麼。

花壇上仍然覆蓋著稻草,樹枝和灌木上依舊光禿禿的,但雪已經融化消失了,小路上只有幾處看上去有點潮溼。大花園,假山、樹蔭小徑和亭臺樓榭,都沉浸在午後絢麗的光亮中,濃濃的陰影與充足的金色陽光交織在一起,在明亮的天空映襯下,墨黑的樹枝交織在一起,形成了網狀結構,輪廓顯得格外清晰分明。

就是在下午這個時刻,太陽會顯出輪廓,從沒有形狀的光源變成一輪明顯下沉的圓盤;更柔和、更飽滿的光線不再那麼刺眼了。史平奈爾先生沒有看太陽,他走的這條路的方向背對著太陽。他低著頭,邊哼著調子邊往前走,這是短短的一節音樂,一段悲哀的、哀訴的升揚的旋律——就是那渴慕的主題……但是,突然,他怔了一下,快速而匆忙地吸了一口氣,好像腳底生根一樣停了下來。他直直地盯著前面,眉毛緊緊地皺了起來,露出恐怖的厭惡的神情。

小路就在那裡轉了個彎,他正好面對著西下的太陽。兩條圍著金邊的狹長雲帶,穿過龐大的紅日,掛在空中。紅日似乎要把樹梢點燃了,向花園裡傾瀉橘紅的光輝。就在那裡,在這絢麗的光輝中,在令人目眩的太陽的光環下,一個穿得花花綠綠、珠光寶氣的臃腫身影出現他前面的路上。她一隻手放在肥圓的髖部,另一隻手前後移動著一輛式樣別緻的嬰兒車。在這嬰兒車上,坐著一個孩子——坐著安東•科勒特揚少爺,迦伯列勒•埃克霍夫的胖兒子!

他坐在軟墊中間,穿著一件白色絨短衣,戴一頂白色大帽子,兩頰豐腴,漂亮,健壯。他的眼光愉快而準確地跟史平奈爾先生的視線相遇了。小說家振作起來,他不是個男子漢嗎?他沒有勇氣從意想不到出現的這個浸在陽光中尤物旁走過去,繼續他的散步嗎?但就在這時,安東•科勒特揚大笑著歡呼起來——看上去極其恐怖。他尖叫著,因難以置信的快樂而咯咯笑著——在他聽來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天曉得是什麼把他逗成這樣,或許看到眼前出現的史平奈爾先生高大的黑色身影,或許是激發出來的單純的動物本能使他爆發出野蠻的快樂衝動。他一隻手裡拿著個骨制的咬圈,另一隻手握著個錫制的撥浪鼓。他邊喊邊把這兩件東西高高舉起,使勁在空中搖晃著,碰撞著,好像是為了把史平奈爾先生嚇走一樣。他的眼睛幾乎閉了起來,嘴巴打著哈欠,整個玫瑰色的上顎都露了出來。他一面歡呼,一面因過度興奮而使勁地搖晃著腦袋。

於是,史平奈爾先生轉身,拔腳就走。在小科勒特揚歡呼聲的追逐下,他穿過石子路,動作僵硬、一點也不優雅地離開了。他的步伐有點遲疑,實際上正在掩飾著逃跑的事實。

【註釋】

同時也是尖晶石的意思。

紙牌遊戲的一種。

勃朗加娜:德國歌劇家華格納作品《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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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綠蒂在魏瑪》《墮落》《死於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