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尼奧•克律格

威尼斯之死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是的,我對這趟旅行抱有很大的期望。儘管我小時候就在那附近度過,但我以前從來沒有去過那兒。我一向瞭解和喜愛這個國家。我想我一定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北方的脾性,因為我的母親更傾向於南國的情調,也就是說,當她不對一切都感到無所謂的時候。就拿那兒的人寫的書說吧,多麼純淨、深刻、異想天開的斯堪的納維亞作品啊,麗莎維塔——沒有什麼像這樣的作品,我喜歡它們。再說,斯堪的那維亞菜,真是無與倫比的飯菜呀,只有在帶有強烈海腥的空氣中才能夠消化(我不知道現在在什麼空氣中能夠消化)。我對這菜比較內行,因為過去我家燒的菜味道差不多。再看看名字,北方人願意起的名字。在我的家鄉,也有許多人叫這種名字:譬如‘英厄堡’,是不是像豎琴發出的聲音那麼完美,富有詩意啊?還有海——那北邊是波羅的海……一句話,我要去那兒,麗莎維塔。我要再去看看波羅的海,讀讀那些書,聽聽當地人的名字。我打算到科隆堡的陽臺上站站,那裡,鬼魂曾在哈姆雷特面前顯現,給那位可憐而崇高的青年帶來絕望和死亡。」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問一下,你打算怎麼走呢,託尼奧?你想走哪條路線?」

「走通常的那條路,」他聳聳肩說,臉明顯地紅起來,「是的,我要經過我的——我出生的地方,麗莎維塔。已經有十三年沒有去了,可能會相當怪異。」

她笑了。

「這正是我想聽的話,託尼奧•克律格。好,走吧,願上帝一路保佑你。一定要給我寫信,聽見了嗎?我期待著收到你的信,告訴我你在丹麥旅途上的全部經歷。」

託尼奧•克律格到北方旅行去了,一路非常舒適(因為他總是說,在外面時,內心遭受更多折磨的人有權利比別人過得稍微舒服一點)。他一路沒有停留,直到他離開的小城鎮聳立在灰白天空的尖塔出現在眼前才停下來。在這裡,他作了一次短暫而非凡的逗留。

當火車駛進煙霧瀰漫的狹小車站時,沉悶的下午已經趨近黃昏了。多麼熟悉親切的地方呀!濃濃的煙霧在骯髒的玻璃屋頂下嫋嫋升起,往復迴旋,形成一團團聚集起來,然後分裂成又長又細的碎片,向四處彌散,就跟很久以前,託尼奧•克律格滿腹譏嘲地離開故鄉時一模一樣。他取了行李,叫人送到旅館去,然後離開了火車站。

黑色的出租馬車排成一行站在那裡,每輛馬車由兩匹馬拖著,車廂相當高大寬敞。他沒有僱馬車,只是看了看,就像什麼都要看看一樣:那些狹長的屋簷和近在咫尺的屋頂上的尖塔,那些臃腫、金髮、懶散笨拙、語速極快、言語粗俗的人們。於是,一陣神經質的笑湧上他心頭,這種神秘的笑跟嗚咽差不多。他繼續慢慢地走著,潮溼的風不斷吹到他的臉上。他經過兩邊塑著神話裡的雕像的小橋,又沿著港口走了一段路。

天哪,這一切看起來多麼微小和緊湊啊!這些兩邊矗立著尖屋頂的小巷子向上攀爬,好像昔日從港口到城鎮一樣!在渾濁的河面上,船上升起的裊裊炊煙和船桅在晚風和微光中輕微地搖盪著。是不是應該走下一條街,他知道那是通向某個房子的街?不,明天吧,現在他太困了。由於旅途勞累,他的腦袋暈沉沉的的,一連串遲疑、模糊的思想掠過他的心頭。

在過去十三年中,在消化不良、腸胃不舒服時,他經常夢見回到家裡,回到陡斜的小巷裡的那幢有回聲的古老房子。他的父親還住在那兒,因為他放浪的生活而嚴厲責備他,每次,他都覺得事情好像真的應該這樣。目前的景像,與他陷入使人迷惘而又無法撕破的夢網相像,使他簡直無法分辨。在這樣的夢中,他有時會問自己,這到底是錯覺還是現實,還得出結論,確信是現實,不過,最後還是醒過來了……他頭迎著風,穿過空寂的街巷,像做夢一樣直接向城裡的頭等旅館走去,打算在那兒過夜。有個羅圈腿的漢子,拿著一根頂端燃著微小火苗的棍,邁著水手那種搖搖擺擺的步伐,點燃煤氣燈,走在了託尼奧前面。

這個的底部是什麼?在疲憊的灰燼下,到底有什麼在暗暗燃燒著,不願爆發出明亮的火焰呢?噓——噓,不要說出來。一個字也不要說!他願意這樣一直走下去,迎著風,穿過陰暗的、夢幻似的熟悉的街巷——可是這兒一切都那麼小,緊緊聚集在一起,你馬上就能到達目的地了。

城市的上方有弧光燈,剛剛亮起來。旅館就在那兒,門口臥著一對黑獅子,小時候,他曾非常害怕它們。它們仍舊在那兒相互看著,好像要打噴嚏一樣。只是看上去,他們比以前小多了。託尼奧•克律格從它們中間走了過去。

由於他步行過來,因此沒有受到特別隆重的接待。一個門房和一位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負責接待的紳士候在門口。那位紳士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不停地用小指頭往上衣袖管裡塞襯衣的袖口,顯然是想通過從頭到腳的裝扮來設法確定他的社會地位,以便對他表示恰如其分的尊敬。但看上去他沒有得出什麼明顯的結論,因此,採取了一種適度的禮貌態度。一個態度溫和的侍者,蓄兩排淡黃的絡腮鬍,穿一套磨亮的舊禮服,不發出聲息的鞋子上有著玫瑰花裝飾。這個侍者領著他爬上兩樓階梯,走進一間擺設得古色古香的乾淨屋子。窗外的一切呈現在柔和的微光中,儼然是一幅中古世紀的圖畫:庭院、尖屋頂和附近老教堂裡奇怪的建築。託尼奧•克律格在窗旁站了一會兒,然後雙臂交叉,坐在了寬大的沙發上,皺緊眉頭,輕輕地吹口哨。

有人拿來了燈,行李也送到了。那個態度溫和的侍者把旅客登記表放在桌上。託尼奧•克律格歪過頭去,在表上胡亂填了姓名、身份和籍貫。接著,他叫了晚餐,繼續坐在沙發的角落裡盯著外面出神。飯上來後,他放在那兒好久沒動,後來隨便吃了幾口,在房間裡來回踱了一個鐘頭,不時停下來,閉上眼睛沉思。最後,他慢慢脫下衣裳,上床睡覺。他睡了很久,做了許多令他困惑並且充滿著激情的夢。

醒來時,天已大亮,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什麼地方,爬了起來,拉開窗簾。天空一片淡藍,到處都是絮狀的雲彩,一切都預示著秋天的到來;不過,故鄉的太陽仍然明晃晃地懸在上空。

他比往常花費更多的時間梳洗打扮,一絲不苟地洗臉,修面,儘量讓自己顯得年輕、清爽、完美,好像要到某個高貴的人家去做客,必須穿著入時,毫無瑕疵。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諦聽著心臟焦慮的跳動聲。

外面是多麼明亮啊!要是街上像昨天那樣,籠罩著朦朧的暮色,他可能會感覺好一些,而不是像現在,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明朗的陽光下,穿過街道。會不會碰上什麼熟人,被攔住,被詢問,然後不得不講述自己如何度過了最近的十三年?不,謝天謝地,這裡沒有人認識他。即便有人還記得起他,也不會認出來——因為這麼多中,他確是改變了不少。他對著鏡子端詳自己,佈滿皺紋的面孔,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多了,在這個面具下,他突然有了足夠的安全感……他叫了早飯,吃完後便走了出去,在門房和穿黑衣服的紳士品頭論足的眼光注視下,穿過前廊,從兩頭獅子中間穿過去,走到大街上。

他要去哪兒呢?就跟昨天一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一到熟悉的場景中,看到那些聚在一起的尖屋頂、小塔、拱廊和噴泉,一感覺到帶著一股來自遙遠夢境的或強或弱香味的強烈海風拂在臉上,他馬上覺得同樣的模糊感像面紗一樣籠罩住他的知覺……臉上的肌肉鬆弛了,他用突然平靜下來的眼光觀察著周圍的人和物。也許就在那邊,在街道角落裡,他會最終醒過來……

他要去哪兒?他覺得,他所走的方向,似乎跟夜裡所做的悲傷、令人悔恨的怪夢有聯絡……他經過鎮議會廳的拱頂,向市集廣場走去,看見肉販用血汙的手稱他們的商品,看見了高大尖頂的哥特式噴泉。他在一幢房子前面停了下來,陷入了沉思。這是一幢窄小簡樸的建築物,跟別的房子樣子差不多,巴洛克式的尖屋頂上雕鏤著花飾。他讀讀門上的姓名,眼光在每扇窗子上都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轉身離去。

他去哪兒呢?回家去。但他沿著城牆外走,繞了個大彎——因為他有的是時間。經過米爾沃爾街和霍爾斯藤瓦爾街時,他拉緊帽子,迎著風前進,風在樹梢間呼嘯而過。在車站附近,他走下堤壩,看見一列火車呼哧呼哧地匆忙駛過。他無聊地數著車廂節數,目送著那個坐在最後一節車廂上的人。在林登廣場上的一幢漂亮別墅前,他停了下來,向花園裡和窗戶上觀望了很久,最後產生了反覆搖晃花園門鉸鏈,把它弄得吱啞作響的想法。接著,他看了一下鏽跡斑斑的潮溼的手,繼續前行,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著港口,爬上了陡峭多風的小巷,回到了父母的故居。

這幢房子與周圍的房子沒有連在一起,它的尖屋頂高聳在其他房屋之上。灰色的房子陰沉沉地立在那裡,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樣。託尼奧•克律格讀了讀鐫刻在門上面的字跡有點模糊的虔誠的箴言,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的心恐懼地顫抖著,唯恐在經過底層的哪個門時,他的父親會穿著辦公服、把鋼筆別在耳朵後,突然從裡面走出來,為他放浪的生活嚴厲責備他。當然,他覺得這些責備是應該的,不過他毫髮無損地走了過去。裡面的一扇門微開著,他覺得應該受得斥責,同時又覺得,好像自己在某個被打斷的夢中,所有的障礙都會消失,美好的命運會保佑他暢通無阻。踩在鋪著巨大方石板的寬闊入口,發出陣陣迴響。廚房裡靜寂無聲,對面跟以前一樣,一排高高的閣樓從牆壁上突出來。閣樓樣子奇特、粗拙,但漆面光潔,這是女僕們的臥室。閣樓很高,只能通過入口處的梯子才能爬上去。但是大碗櫥和雕花的大箱子已經不在原處了。這家的小主人扶著塗白漆、雕花鏤空的欄杆,爬上寬大的樓梯,每走一步,就抬起手,再走一步,又把手放下來,彷彿在檢查能不能跟這結實古老的欄杆恢復過去那種親密關係……在一二層的夾面處,他停住了,在門口處掛著一塊白招牌,上面寫著:公眾圖書館。

「公眾圖書館?」託尼奧•克律格想。文學或者公眾在這裡做什麼?他敲敲門……聽見一聲「請進」,便走了進去。他焦慮、陰沉地朝屋裡張望,看到裡面發生了最不令人高興的改變。

這層樓有三個房間,所有的門都敞開著。一排排暗色的書架上塞滿了裝訂得一模一樣的書籍,從頭到尾遮掩了整個牆壁。每間屋裡都有一個可憐的傢伙,坐在某種櫃檯後寫著什麼,遠處的兩個只是轉過頭來看看,最近的一個連忙站起來,兩手撐著檯面,伸長頭頸,突出嘴唇,抬了抬眉毛,眨眨眼睛,殷勤地望著來訪者。

「對不起,」託尼奧•克律格盯著那些書架說,「我是外地人,到這裡觀光,這是公眾圖書館吧?我可以參觀一下你們的藏書嗎?」「當然,歡迎非常!」管理員眼睛眨得更厲害了,說道,「圖書館對一切人都開放……請四處看看吧,你需要一份目錄嗎?」

「不,謝謝,」託尼奧•克律格回答說,「我自己會找的。」他開始慢慢地沿著牆壁走,假裝研究書脊上的名字。過了一會兒,他拿下一本書,開啟來,靠在窗戶邊上看了起來。

這是吃早飯的房間,過去在這兒吃早飯,而不是在樓上那間藍色牆上有著白色男神和女神雕像的大餐廳裡吃……遠一點的那間曾經是臥室,祖母死在那兒——老太太儘管年紀大了,但喜歡享受,珍愛生命,所以經過長時間掙扎後才死去。後來,他的父親,那位個子高大、一本正經、有點憂鬱、善於沉思、紐扣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在這個房間裡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託尼奧曾坐在他臨終之前躺的床邊,滿懷著對父親無以言表的愛,痛苦地陪著父親走到最後。他的母親,那美麗熱情的母親跪在床邊,淚如雨下。隨後,她就跟一位南方的藝術家,到那遙遠的碧藍的南方了……再遠處的第三間小房間,那兒現在也同樣裝滿了書,一位可憐的傢伙在看守著——多年來,那裡曾一直屬於他一個人。放了學,散完步,他便會回到那裡——就像剛才那樣。他的書桌曾放在牆邊,書桌的抽屜裡藏過他最早寫的粗劣的、充滿痴情的詩歌……胡桃樹……他感到一陣悲痛。他斜著眼睛從視窗望出去:花園裡一片荒蕪,但老胡桃樹還是站在老地方,在風中沉重地呻吟著,吱吱嘎嘎作響。託尼奧•克律格的視線又回到手中拿的書上,這是一部非常熟悉的優秀作品,他掃視著一排排黑字和段落,句子流暢,頗具技巧,在創作的熱情中達到某種高潮,扣人心絃,然後急轉直下,巧妙地停了下來。

「啊,寫得真好,」他說,然後把詩集放下,轉身離開。他看見管理員仍舊筆直地站在那兒,眨著眼睛,表情既熱情,又帶有某種懷疑。「藏書真不錯呀,我看了一下,」託尼奧•克律格說,「我已經瞭解了這裡的情況,非常感謝你,再見。」說著,他走了出去;但這樣退場有點不太合適,他知道管理員一定感到不安,會眨幾分鐘的眼睛。

他已經不想再繼續研究了。他已經回過家了。看上去,有陌生人居住在樓上圓柱廳背後的幾間大屋子裡;樓梯的頂站重新安裝了一扇玻璃門,門上還掛著牌子。他走下樓梯,經過發出迴響的走廊,離開了父母的故居。在一個餐廳的角落裡,他吃了一頓豐盛油膩的午餐,然後回到了旅館。

「我要離開了,」他對那個穿黑衣服的紳士說,「今天下午就動身。」然後,他要來帳單,定了一輛馬車,打算乘馬車到碼頭,再搭上開往哥本哈根的輪船。他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安靜地挺直身子坐在桌旁,手託著臉腮,低頭盯著桌面出神。後來,他付了帳,收拾好行李。到了約定的時間,馬車來了,託尼奧•克律格整好行裝,走下樓去。

樓下,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紳士正在等他。

「對不起!」他邊用小指頭把襯衣的袖口塞到袖管裡去,邊說,「請原諒,先生,但我們不得不耽誤你一會兒。謝哈斯先生,也就是旅館的老闆,想和您講兩句話。例行公事而已……他就在後面……麻煩您跟我來……只不過是謝哈斯先生,旅館的老闆。」

他引導著託尼奧•克律格向前廊的後面走去……謝哈斯先生果然站在那兒。託尼奧•克律格很早以前認識他了。他個子矮小、身體臃腫、羅圈腿兒。剃修整潔的頰鬚已經發白了,但他還是穿一件低領的舊大衣,戴著一頂綠邊裝飾的天鵝絨帽子。他並不是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身旁,一個戴頭盔的警察站在一個固定在牆上的高高的小桌子邊。這個警察右手戴著手套,放在寫滿彩色字跡的一份公文上。他轉向託尼奧•克律格,表情嚴肅,看上去十分英勇,好像指望著這麼一瞪眼,就會把託尼奧嚇得魂不附體。

託尼奧•克律格看了看兩人,耐心地等待著。

「你從慕尼黑來嗎?」最終,警察用陰沉而和氣的口氣問。

託尼奧•克律格說是這樣的。

「你打算到哥本哈根去嗎?」

「是的,我到丹麥的海濱浴場去休養。」

「海濱浴場?嗯,你得出示證件。」警察用心滿意足的口氣說出最後幾個字。

「證件?」他沒有證件。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向裡面看了看,但除了幾張鈔票以外,只有一部短篇小說的修改稿,那是他打算隨身修改完工的。他不喜歡跟官吏打交道,從來也沒有領過什麼護照。

「很抱歉,」他說,「我身邊沒有帶證件。」

「啊?」警察說,「什麼證件都沒有?那麼請問你的姓名?」

託尼奧克律格說出自己的名字。

「是真名字嗎?」警察問,突然挺直了身子,把鼻孔張得大大的……

「是的,真名字,」託尼奧克律格回答。

「那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託尼奧克律格嚥了一口唾沫,用堅定的口氣說出自己的職業。謝哈斯先生抬起頭來,好奇地端詳他的面孔。

「哼!」警察說,「你不承認自己是某人,」——他邊說「某人」,邊指了指他那張彩色檔案,拼出一個離奇古怪的複雜名字,聽起來好像是所有不同民族語言混合在一起一樣——託尼奧•克律格立刻就忘記了——「該人身份不明,無固定職業,」他繼續念,「因各種卑劣行徑被慕尼黑警察局通緝,據報正向丹麥潛逃。」

「是的,我對此予以否認,」託尼奧克律格聳了聳肩膀,說道。這個姿勢起了一些作用。

「怎麼?啊,是的,當然啦!」警察說,「但你說你無法出示任何證件啊!」

謝哈斯先生插進來打圓場。

「只是例行公事,」他平和地說,「沒有別的意思!你一定明白,這位長官不過是執行公務而已。只要你能證明自己的的身份——比如某種證件。」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他是否該結束這樁事呢,向謝哈斯先生暴露自己的身份,說明自己既不是個無固定職業的騙子,也不是乘綠馬車的吉卜賽人,而是已故的領事克律格的兒子,克律格家族的一員?不,他不想這樣做。畢竟,這些並不在這些市民秩序維護者的權力範圍內吧?儘管在這一點上,他同意他們的做法。他聳了聳肩膀,繼續保持緘默。

「你那裡到底是什麼,」警察說,「我的意思是,你的皮夾裡面?」

「這裡?沒什麼,不過是一篇修改稿。」託尼奧•克律格回答。

「修改稿?那是什麼,讓我們看看。」

託尼奧把他的作品交給他。警察把它在寫字檯上展開,開始讀起來。謝哈斯先生也湊過來,和他一起讀。託尼奧•克律格探過頭,看他們讀的是什麼地方。這正是精彩的一段,一個動人的高潮,寫得非常完美,他頓時產生了自我滿足感。

「你們瞧,」他說,「這是我的名字。是我寫的,就要發表了,你知道。」

「喔,這些就能回答!」謝哈斯先生把修改稿收拾起來摺好,還給託尼奧•克律格,然後果斷地說,「足夠了,彼得森!」他簡短地重複道,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好像不用再看,不用再問了。「我們不要再耽擱這位先生啦,馬車在等著呢。先生,打攪您了,請原諒。這們長官只不過是執行公務,他一來,我就告訴他,找錯人了……」

「確實如此!」託尼奧•克律格想。

警察看上去還有點懷疑,嘴裡還咕噥什麼「某人」和「證件」之類的話。但謝哈斯先生卻接二連三地道歉,領著他的顧客穿過前廳,從兩座獅子中間走過去,多次鞠躬,把他送上了馬車,然後親自關上了車門。於是,高大、寬敞、怪異的馬車沿著順著陡峭的小巷,吱吱嘎嘎地顛簸著向港口奔去。

這就是託尼奧克律格到故鄉的一次奇異的訪問。

託尼奧•克律格所乘的輪船開到遠海時,黑夜已經降臨,一輪明月升到天空,發出銀色的光芒。風愈來愈大,他裹著一件大衣,站立在船頭,俯視著來回湧動的黑色海浪此起彼伏,劈啪作響撞擊在一起,接著四處散開,泛起明亮的泡沫。

他沉浸在寧靜的恍惚的情緒中。在故鄉他差點被當成騙子給逮捕起來,這段在旅館發生的插曲讓他有點沮喪,儘管在某種程度上,他認為這樣做很正常。但上船以後,就像在童年時與父親來到碼頭上一樣,他觀看著在混雜著丹麥話和低地德語sup/sup的呼喊聲中,貨物被裝進輪船腹部的深艙裡。這次裝載的不僅有箱子和包裹,還有被關在結實的鐵柵欄箱子裡的一隻印度虎和一隻北極熊。它們可能從漢堡來,要運到丹麥的動物園去。這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驅散了心中的憂悶。當輪船沿著平坦的河岸中間前進時,他已經忘記了警察彼得森的審訊,之前發生的一切——昨天晚上甜蜜、悲哀、惆悵的夢、城外的散步、胡桃樹——又重新湧上他的心頭。現在,海洋在面前展開了,他看到了遠處的海灘,小時候他曾經在那兒傾聽過海洋仲夏夜的夢囈;他看到了燈塔上的光芒和療養所的燈光,他曾跟父母曾在療養所住過……波羅的海!他扭過頭,迎著強勁的海風。風繼續在空中掃蕩著,把他包裹起來,讓他感到頭暈目眩,雙耳齊鳴。在這種恍惚的狀態中,他對一切罪惡、悲痛、過錯、努力和意志力的記憶,全都被快樂地遺忘,完全消失了。周圍的咆哮聲、撞擊聲和泡沫泛起的聲音湧入耳朵,在他聽來像是老胡桃樹吱吱啞啞的呻吟聲,花園柵門發出的吱吱嘎嘎聲……夜色愈來愈暗了。

「星星!噢,上帝,看那星星。」突然傳來了一個低啞、平板的聲音,好像從大桶子裡發出的聲音一樣。託尼奧分辨出來了,這個聲音屬於一個淡褐色頭髮的年輕人,在沙龍吃飯時,他坐在託尼奧•克律格身旁。他衣著樸素,紅眼睛,面容潮溼寒冷,看上去就像剛洗過澡一樣。吃飯時,他急迫地吃下了多得驚人的龍蝦煎蛋卷。現在他又靠在託尼奧旁邊的欄杆上,用拇指和食指托住下巴,仰望著天空。毫無疑問,他正處於一種稀少、快樂、有益的情緒中,這種情緒可以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當一個人會向陌生人敞開心扉時,他就會傾吐平時難以啟齒的話語。

「你瞧,親愛的的先生,瞧瞧星星吧。它們懸在天空,閃閃發光,天曉得,滿天都是星星。我問你,當你站在這裡向上看,意識到有許多星星比地球還大一百多倍的,你有什麼感覺?是的,人類發明了電報、電話,以及所以的新成果,取得了許多成就。可是,向上看時,我們就不得不意識到,並且我們只是些小蟲子,可憐的小蟲,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我說得對嗎,先生?也許我說錯了?是的,我們都是些小蟲。」他自顧回答道,並向蒼天謙遜、絕望地點了點頭。

「啊,不,這人胸無筆墨!」託尼奧•克律格想。他突然想起了最近讀的法國一位著名作家的令人愉快的隨筆,討論的是關於宇宙哲學和心理哲學的內容。

對這位青年的富於感情的話語,託尼奧做了點回應,然後兩人靠在欄杆上繼續聊天,觀察著夜空中星辰的運動和發出的忽明忽暗的光芒。這位旅伴看上去是一個出來度假的漢堡商人。

「我想你應該乘船到哥本哈根,於是我在這兒,而且過得很愉快。但他們不應該給我們龍蝦煎蛋卷,先生,因為暴風雨快來了——船長說的——胃裡裝這樣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可不是鬧著玩的……」

託尼奧•克律格饒有興趣地聽著這些善意的蠢話。

「是的,」他說,「這裡的食物都太難消化了,讓人感到懶散和憂鬱。」

「憂鬱?」年輕人愕然地望著他,重複道,接著,他突然問道:「先生,你是外地人吧?」

「嗯,是的,我從很遠的地方來!」託尼奧•克律格搖了搖手,含糊地回答道。

「但你說得對,」年輕人說,「上帝知道,關於憂鬱的事你說得對!我總是感到非常憂鬱,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夜晚,滿天繁星的時候。」他又把下巴支撐在拇指和食指上。

「這個人一定會寫詩,」託尼奧•克律格暗自想,「充滿深沉情感和一心一意的商人的詩歌。」

深夜慢慢降臨,風越來越大,兩人感到談話很困難,於是便決定去睡覺,彼此道了晚安離開了。

託尼奧•克律格在艙裡狹窄的床上舒展了肢體,但卻無法安靜下來。那帶著刺鼻的特殊氣味的狂風使他清醒過來,無法入睡,好像心裡充滿了甜蜜的期待。此外,每當輪船衝到陡峭的浪峰,又從浪峰上下來時,螺旋槳脫離水面,痙攣似地搖擺,他便難受得要嘔吐。於是,他又穿上衣服,走上甲板。

雲彩在月亮旁飛馳過去。海在狂舞,不是完整、規則的海浪一道道滾來,而是在遙遠處,在蒼白搖曳的黯淡月光下,海水被猛擊、撕裂、蹂躪,像巨大火舌一樣向上竄騰,懸掛在令人暈眩的深淵上,形成無可名狀的怪形怪影,還用力大無窮的巨臂,瘋狂地投擲著泡沫,把它們拋向四面八方。輪船徘徊著、躑躅著、呻吟著穿過洶湧的海水,費力地前行著。下面艙裡的老虎和北極熊難受得直咆哮。有個人披著防水布,戴著頭兜,胸前捆著一盞防風燈,費力地在甲板上來來往往著巡邏。船尾處,那個來自漢堡的年輕人伸著腦袋,嘔吐個不停。「上帝!」看到託尼奧•克律格時,他用空洞而顫抖的聲音說,「看看自然界的騷亂吧,先生!」但他無法再說了——他不得不迅速轉身去嘔吐。

託尼奧•克律格緊緊抓住一根結實的纜繩,觀望著大自然的狂妄和放蕩不羈,心裡一陣狂喜,內心響起了一首獻給大海的詩歌,這是一首熱愛大海的詩:「年輕時代的放浪的朋友,我們終於再次相會——」但這首詩到這兒結束了,他沒有完成它,註定沒有最終成形,也沒有經過琢磨,沒有在冷靜的心情中錘鍊成為一個整體。因為他的心已經滿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在領航員房間外的一張長椅上舒展一下筋骨,仰望群星閃爍的蒼穹。他甚至還打了一陣瞌睡。冰冷的浪花濺到他的臉上,半夢半醒的他還以為被撫摸了一下。

矗立的白堊懸崖,在月光下像妖怪一樣,進入了視野。他們已經接近梅恩島了。他又睡了起來,不時被帶著鹹味的浪花攪醒,他的臉都僵硬麻木了……等他真得清醒了,天已經大亮了,呈現著淡灰色,空氣清新,大海也平靜下來了。吃早飯時,他又遇見那位漢堡來的年輕商人。那個人頓時滿臉通紅,大概是為他在黑暗中吐露得那些富於詩意的蠢話感到羞愧。他用五個手指揉了揉發紅的褐色鬍子,迅速向託尼奧道了聲早安——之後,故意避開了他。

託尼奧•克律格在丹麥登陸,到達了哥本哈根。只要什麼人露出要錢的神情,他就付給他小費。他在旅館訂了一個房間,然後手捧著一本旅行指南,花了三天工夫走遍了全城,儼然一幅富裕的外國人開闊眼界的神情。他觀看了皇家的新市場和市場中間的那匹「馬」,虔誠地仰望聖母大教堂的圓柱,在雕塑家托爾瓦德森高貴漂亮的雕像前佇立了許久,登上了圓塔,參觀了宮殿,並在提佛裡遊樂場消磨了兩個快樂的夜晚。但他所看到的並不止這些。

在房屋的門上——這些房屋很像故鄉的房子,拱形的尖屋頂上也雕鏤著各種花飾——有一些很早以前就熟悉的姓名。在音節上,這些溫柔和高貴的姓名還有著悲哀譴責和對已失去的東西的抱怨的重音。他邊走,邊看,邊沉思,同時還呼吸著潮溼海洋空氣。到處都可以看到藍眼睛,金黃頭髮,熟悉的面孔,就跟他在故鄉逗留的那天夜裡所做的充滿悲痛和悔恨的夢裡看到的一樣。有時,在開闊的大街上,一道眼光,一句響亮的話,突然的一笑,都可能直刺到他的骨髓裡,引起無限暇思。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座熙熙攘攘的城市了。一股無法平靜的情緒,一半回憶,一半希望,一半愚蠢,一半甜蜜,佔據了他的內心。他希望放下熱情尋訪名勝的遊客的身份,到一些非常平靜的地方,比如海灘躺一躺。於是,在一個陰沉的日子裡,他又乘上船,穿過漆黑的大海,沿著西蘭島海岸,向北駛往赫爾辛格。到那兒後,他馬上乘了三刻鐘馬車,沿著,沿著一條始終比海面高一些的公路,最終到達他最後的目的地——一家掛著綠窗簾的白色浴場小旅館。這家旅館周圍是一群矮小的房屋,木製的塔樓俯瞰著海灘和瑞典的海岸。他下了車,住進一間事先為他準備好的、陽光明媚的屋子,把東西塞滿櫃子和書架,準備在這裡住上一陣子。

已經到九月了,阿斯加德的遊客不多了,大家在一樓有橫樑的大餐廳裡吃飯,高大的窗子面向著大海,外面有一個陽臺。旅館的女主人親自負責一日三餐。她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處女,頭髮蒼白,兩眼昏花,雙頰暗淡,說起話顫抖無力,老是願意把兩隻看上去還算健康的紅手放在臺布上。還有一位老先生,脖子粗短、臉色鐵青、留著灰白的水手鬍子。他是從首都來的漁業商人,是個德意志通。他全身好像充血,就要中風一樣,呼吸急促,經常用戴戒指的食指按住一個鼻孔,用力噴氣,為另一個鼻孔通通氣,以便呼吸順暢些。儘管這樣,不論是中飯還是晚飯,甚至早飯時,他面前總是放著一瓶威士忌酒。在他旁邊,就只有三個高大的美國少年和他們的導師或者家庭教師,這人總是默默地把眼鏡拿在手裡調來調去。一整天,他任務就是和少年們踢足球。三個少年長著瘦長刻板的臉,略微帶點紅色的黃色頭髮從當中分開。「請把香腸遞給我!」有一個說。「那不是香腸,那是火腿!」另一個回答。這就是他們所有的談話資料;剩下的時間,他們就坐在那裡喝熱水,一言不發。

託尼奧•克律格覺得沒有比這樣的人同在一張桌旁吃飯更好了,可以享受平靜和安寧,聽聽漁商和女主人交談時發出清濁母音的丹麥音。有時,他也會適當跟漁商就天氣狀況交換一下意見,然後離開桌子,穿過陽臺,再次走到海邊。在那兒,他已經度過了很長的清晨時光。

這裡仍然是一片夏日的風光。海面上波瀾不驚,光滑如緞,藍的、深綠的和微紅的細波紋上泛著光閃閃的銀光;海草在太陽下被曬乾,水母躺在那兒蒸發。託尼奧•克律格靠著的漁船散發著淡淡的腐爛氣息和煤焦油的味道。他站在那裡,不是看著瑞典的海岸,而是盯著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大海溫柔的氣息純潔、新鮮,輕輕撫摸著他的臉。

接著,陰暗的暴風雨的日子來了。巨浪像犛牛一樣,彎下頭,咆哮著衝向海岸,衝向沙灘,在沙灘上光亮的、溼漉漉的海草、浮木和各種貝殼。陰暗的天空下,巨浪翻滾,綿延不絕,巨浪中間,是泛著泡沫的淡綠色水谷;但是上空,太陽躲在雲後,不時將天鵝絨似的光輝,照在水面上。

託尼奧•克律格站在那兒,被狂風和浪濤聲包圍,陷入他喜歡的持續不斷、沉重渾濁、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中。當他轉身離去時,周圍好像突然變得溫暖和平靜,大海就在背後;它呼喊著他,引誘著他,招呼著他。於是,他笑了。

他沿著一條幽靜的草徑,向近陸走去,很快就被一片覆蓋著起伏的丘陵的樺樹林包圍了。他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坐在了苔蘚上,通過樹幹的縫隙間,盯著視力所及的一帶水域。有時,風會把浪濤聲送過來——那聲音就像木板在遠處撞擊發出的噪音。頭頂,烏鴉在樹梢啼鳴——聲音嘶啞、空洞、悲慘。他把一本書放在膝蓋上,但一行也讀不進去。他陶醉在深沉的忘我境界中,飄飄然超脫於空間與時間之上。只是偶然間,會有陣陣痛苦以及帶著渴望或悔恨的刺痛襲上心頭,而他精神恍惚,根本懶得去追究到底是什麼給他帶來了這種感覺。

幾天過去了,他不知道這樣過了幾天,也不想知道到底過了幾天。終於有一天,發生了一樁事。這事發生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託尼奧•克律格甚至並沒有感到特別驚奇。

這天一開始就很罕見,像是過節一樣。很早,託尼奧•克律格就帶著一份微妙、模糊的恐懼,一下子醒過來,好像看到了奇蹟,看到了不可思異的彩雲祥光。他的房間裡有一扇玻璃門和一個面向海峽的陽臺,一層白色的薄紗帷把屋子分成起居室和臥室,牆上糊著優美的彩色桌布,頗有品味,給人一種明亮舒適的感覺。但現在,在他睡意朦朧的眼睛裡,呈現出一片寧靜的玫瑰色光芒,一種神秘的光明照在牆壁上和傢俱上,把沙帷變成了一幕柔和的紅光。剛開始,託尼奧•克律格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直到他站在玻璃門旁,朝外一看,才意識到原來太陽正升起來。

幾天來,一直陰雲密佈,雨水漣漣。但現在,天空淡藍色的綢緞,清澈明亮地籠罩在海洋和陸地上。嫣紅與金黃的雲彩,簇擁著它。一輪旭日,光彩壯麗地從亮光熠熠的海面上升起,下面的海洋看上去顫抖著,羞紅了臉。這一天就是這樣開始的。託尼奧•克律格帶著幸福暈眩的感覺穿上衣服,搶在別人前面在陽臺上吃了早飯,從木板搭的小浴房出發,向海峽裡遊了一段距離,然後沿著海邊散了一小時步。當他回來時,許多出租馬車停在旅館前面。他從餐廳裡探望出去,看見隔壁放鋼琴的客廳裡,陽臺和餐廳前面的露天平臺上有許多人,這些人坐在小桌子旁喝關啤酒、吃著三明治,興高采烈地交談著。他們都是全家來的,有老人、年輕人,甚至還有幾個孩子。

在吃第二道早餐時——桌子上擺滿了冷盆,以及各種燻的、醃的和烤的食物——託尼奧•克律格便打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遊客,」漁商說,「從赫爾辛格來的旅客和舞客!上帝保佑,今天晚上我們肯定睡不成覺了!要舉行舞會和音樂會,恐怕會搞得很晚。這是家庭聯歡會,就是慶祝和鄉下遠足合在一起的活動。他們都喜歡這樣,可以趁機享受這好天氣。他們坐船乘車過來,現在在吃早餐。等會兒還要乘車到野外去,晚上回來後,在餐廳裡舉行舞會。啊,真是該死,我們會連眼睛都閉不上。」

「噢,有點變化也不錯,」託尼奧•克律格說。

之後,好長時間沒有人說話。女主人在桌布上擺弄著紅手指,漁商拼命用右鼻孔噴氣,美國人拉長了臉,喝著熱水。

突然發生了一樁意外的事:漢斯•漢森和英厄堡•霍爾姆從飯廳裡走了過去。

游完泳,快速行走了一段路後,託尼奧•克律格感到疲憊不堪,但心情很好。他面向陽臺和海洋,靠在椅背上,吃著烤麵包夾燻斑鱒魚。突然,門開啟了,兩個人手挽著手走了進來——平靜而悠閒。英厄堡,金髮碧眼的英格,仍舊穿著一身和上克那克先生舞蹈課時一樣的衣服。她那繡花的淡色的薄裙子垂到腳踝,肩上圍著白絹的三角形披肩,中間開了一條尖領口,露出柔軟細嫩的脖子,帽子用緞帶掛在胳膊上。她可能比過去顯得稍為成熟一些,現在已經把美麗的髮辮盤到頭上了。但漢斯•漢森卻跟從前一模一樣,還是穿一件鍍金鈕釦的水手上衣,藍色的闊衣領翻在肩上和背上,手裡拎著水手帽的短帶子,心不在焉地把帽子揮來揮去。英厄堡的細長眼睛避開了人群,或許因為桌子旁的客人太多,她有點害羞。漢斯•漢森卻把臉轉向吃飯的人,灰藍的眼睛帶著幾分蔑視的神情,挑釁地把眾人一個個地瞅了瞅。他甚至放下英厄堡的手,更加起勁地揮舞著帽子,彷彿要炫耀他是怎樣一個男子漢。就這樣,兩人以寧靜的藍色海洋為背景,從這頭走到那頭,穿過對面的門,進入了大廳。

這時是上午十一點半。房間裡的旅客還坐在餐桌旁,陽臺上的客人們都開始散去,從側門離開了,再沒有人進入餐廳。客人們能夠聽見他們邊笑邊開著玩笑上了馬車,然後馬車一輛接一輛吱吱嘎嘎地開動起來……

「他們還回來吧?」託尼奧•克律格說。

「肯定回來!」漁商說,「真倒霉!他們僱了樂隊,告訴你——我的房間正好就在餐廳上面!」

「噢,嗯,有點變化也不錯。」託尼奧克律格又說了一遍,然後站起身,離開了。

他像往常一樣度過了這一天,在海灘上,在樹林裡,把一本書放在膝上,在陽光下眨眨眼睛。他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他們還會回來,在大廳裡舉行舞會,漁商說他們肯定會這麼安排。他一直就高興地期待著,什麼也不做,心裡充滿了甜蜜和膽怯的快樂,在這麼多年死氣沉沉的漫長歲月裡,他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曾經由於偶然的聯想,他忽然想起了他的朋友,小說家阿達爾貝特。這個人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為了逃避春天的氣息,竟然躲到咖啡館去了。想到他,託尼奧聳了聳肩。

午飯比平時開得早,晚餐也是一樣,而且是在客廳裡吃的,因為餐廳里正在為開辦舞會、做準備。為了舞會,賓館裡到處都是一片忙亂。天黑了,託尼奧•克律格坐在自己房間時,聽到馬路上和旅館裡又充滿了節日的熱鬧氣氛,到野外的遊客們回來了;一些新客人乘腳踏車和馬車也來到了。這時,從餐廳裡傳來了提琴校音的聲響和豎笛試奏的低音。一切都預示著即將舉行的一次盛大舞會……

現在,小樂隊奏起了進行曲,他隱隱聽到了節奏活潑的音樂。舞會在波蘭圓舞曲中開始了。託尼奧•克律格坐了片刻,靜靜地聽著。聽到進行曲的拍子轉換為華爾茲的節奏時,他站起來,悄無聲息地離開自己的房間。

從走廊經過側樓梯,可以到旅館的側門,從那兒不需要經過其他房間,就可以直接到達陽臺。他躡手躡腳、偷偷摸摸地沿著這條路走著,好像經過禁止通行的通道一樣,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那節奏活躍的愚蠢音樂不斷地吸引著他,現在,音樂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了。

陽臺上陰暗模糊,空無一人,但通向餐廳的玻璃門敞開著,餐廳裡懸掛著兩盞大油燈,燈上裝著明亮的反射鏡,反射出燦爛的光輝。他躡手躡腳地走上陽臺,站在看不見的黑暗中,偷偷地欣賞著在明亮燈光下跳舞的人們,感覺到偷偷摸摸的快樂,渾身都好像癢了起來。他急切地四下裡張望,尋找他要找的那兩個人……

雖然舞會剛剛進行了半個鐘頭,看上去已經達到了歡樂的高潮;經過一整天輕鬆愉快的休閒時光的人們來到這裡時,已經興高采烈了。託尼奧•克律格向前探了探頭,就能看到裡面的情形。有幾位老先生正坐在那兒吸菸,喝酒,玩牌;其他人則陪著他們的妻子,坐在大廳前面的絲絨靠椅上看大家跳舞。他們雙腿分開,雙手放在膝蓋上,鼓著兩頰,露出富足安逸的神情。母親們分開的頭髮上扣著帽子,雙手交疊在腹部,歪著頭,觀看跳舞的人不斷旋轉的舞姿。在餐廳的一面長牆邊,搭起了一個平臺,樂師們正在臺上展現才藝。甚至還有個小喇叭在戰戰兢兢地吹著,彷彿害怕自己的聲音似的,儘管如此,它還時常發出劈啪聲,聽起來不太和諧。一對對舞伴波浪似地起伏著,旋轉著,其他人胳膊挽著胳膊,在大廳裡前前後後地走著。沒有人穿舞會的禮服,都穿著夏季到戶外度假時的裝束:男伴們穿著帶有鄉村風味的服飾,很明顯這種衣服只有在禮拜天時才穿戴;年輕的姑娘們穿著淡色的薄裙子,上面彆著一束束野花。甚至還有幾個小孩,也在大廳裡跳他們獨特式樣的舞蹈,音樂停了,他們也照樣跳著。有個穿小燕尾服的長腿的男人,戴著眼鏡,捲髮,顯然是這僻鄉的交際能手,大概是個郵局助理或者類似的職員。他像從丹麥小說裡跑進人世的滑稽演員,看樣子,是舞會的領導者和組織者。他四處招搖,汗流浹背,完全投入到舞會組織工作中。他穿著光滑的尖頭短統軍式馬靴,走起路來,總是巧妙地先放下腳尖。他揮舞兩臂,拍手指揮音樂開始,一個花花綠綠的大蝴蝶結系在他肩頭上,蝴蝶結的緞帶跟在他背後飄舞,他不時得意地轉過頭去欣賞它。這裡,那裡,到處都是他的蹤影。

是的,他們在那裡,那兩個今天曾在陽光下從託尼奧•克律格身旁走過去的人。他又看見了他們——他高興地吃了一驚,幾乎同時認出了他們。漢斯•漢森就站在門旁,離他很近,雙腿分開,身子微向前傾,正小心謹慎地吃一大塊蛋糕,另一隻手放在下巴下,接住碎屑。就在牆旁,坐著英厄堡•霍爾姆,金髮的英格。那個郵政職員正誇張地向她鞠躬低語,看樣子是邀請她跳舞。他把一隻手放在背後,優雅地把另一隻手放在胸前。但她搖搖頭,表示喘不過氣,需要休息一下,於是那個郵政職員便在她旁邊坐下。

託尼奧•克律格望著兩個人,這兩個曾使他受到愛情的折磨的人——漢斯和英厄堡。他愛他們倆,主要不是由於他們的個人特徵或者衣著上的相似,而是由於他們種族和型別相同:淡色的皮膚,金黃的頭髮,灰藍的眼睛。這一切都讓他聯想到純潔、愉快和無憂無慮的生活;聯想到既簡單又充滿高傲的純潔無瑕的冷漠……他看著他們:漢斯•漢森正穿著水手服站在那兒,還是像過去那樣雄姿英發,闊肩細腰;英厄堡還是像往常一樣笑著,興致勃勃地把頭向旁邊一聳。她把手,那雙少女的手,並不是特別纖細,也不特別嬌小的手,放在後腦殼上,以致於薄薄的衣袖從肘部滑了下來——突然,思鄉之情震動了他的心靈,他不由得縮回到黑暗中,以免別人看見他臉上肌肉的抽動。

「我已經忘了你們嗎?」他問,「不,從來沒有!沒有忘記你,漢斯,也沒有忘記你,金髮的英格!為了你們,我才工作;別人向我拍手歡呼時,我就偷偷地四下張望,看你們是否在那裡……你讀《唐•卡洛斯》了嗎,漢斯•漢森,就像你在你家花園門口答應過我那樣?不,別讀了!我不再要求你讀了。那個因為孤獨而哭泣的國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一定不要讓這些憂鬱的詩歌弄暗那雙明朗的眼睛,讓它們變得朦朧模糊……你就是你!重新開始,像你那樣成長,像你那樣正常,像你一樣簡單、規矩、愉快,跟上帝和人類和睦相處、相互理解,得到善良和幸福的人喜歡和愛戴。娶你為妻,英厄堡•霍爾姆,有一個像你,漢斯•漢森那樣的兒子——脫離知識的災難和創作的痛苦,在上帝保佑的平庸中生活和讚美!重新開始?但那沒有用。又會變成跟現在一樣——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會重新發生。因為有些人註定要走上歧途,因為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一條正確的道路。」

音樂停了,到了中場休息時間,開始供應點心了。郵政職員親自託了一盤鯡魚沙拉,為太太小姐們服務。在英厄堡•霍爾姆面前,他甚至屈下一條腿,把盤子遞給她,她高興得臉都紅了。

但是現在,裡面的人開始注意到玻璃門背後的旁觀者,一些激動得發紅的漂亮的臉打量著他,向他投來敵意的眼光:但他仍然站在原處。英厄堡和漢斯的眼光,幾乎同時也掃到他的身上,神情那麼冷淡,看上去還有蔑視。他也感覺到別的地方有道視線停留在他的身上,於是,他回過頭,眼睛立刻遇到了他曾想獲得的眼光。一個少女站在不遠的地方,臉龐精緻、蒼白——他已經注意到她了。她不常跳舞,幾乎沒有舞伴,他曾看到她坐在牆邊,痛苦地緊閉著嘴唇。現在她也是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那兒。和其他人一樣,她穿著一身淡色的薄衣裳,但在透明的衣服下,她的雙肩瘦削可憐,細長的脖子深陷在那對瘦骨嶙峋的肩膀中。當她默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時,幾乎讓人覺得有點畸形。她把戴著薄薄的無指手套的手擱在平坦的胸前,指尖輕輕碰在一起。她一直低著頭,然而,此時卻睜著水汪汪的黑眼睛,仰視著託尼奧•克律格。他轉身避開了她……

這兒,就在他的近旁,坐著漢斯和英厄堡。漢斯在她身旁坐下——她就好像是他的妹妹——他們坐在那裡一起吃著,喝著,周圍圍著一群兩頰通紅的年輕人。他們聊天作樂,用清脆的聲音互相喊著,爽朗地笑著。為什麼他不能站起來,和他們說句話?為什麼不能向他或者向她說句無關緊要的話,也許他們至少能夠微笑著回答?這會使他感到快樂——他渴望這樣做。如果他感覺到能夠和他們建立起一點聯絡,他會更加滿意地回到自己的屋裡去。他想出了可以說的話,但沒有勇氣說出來。是的,肯定還會像以前那樣:他們不會理解他,他們會像陌生人一樣聽他所說的話。因為他們的語言不是他自己的語言。

看樣子又要跳舞了。那個領導者開始廣泛地活動了。他跑來跑去,要大家邀請舞伴,然後幫助服務員把礙事的椅子和杯子推開,給樂師們下命令,甚至抓住一些不知所從的笨漢的肩膀,把他們推到一邊……這是要做什麼呀?他們排成了每組四對舞伴的方隊……一個可怕的回憶使託尼奧•克律格的面頰脹得通紅,他們正組成四對方舞的隊形。

音樂開始了,一對對舞伴互相鞠躬,穿叉走動。那個領導者釋出口令——天哪——竟然用法語!那鼻音發得格外清晰。英厄堡•霍爾姆就在附近跳舞,她的一組正好在玻璃門旁。她在他面前來回移動著,一會兒朝前,一會兒朝後,一會兒慢行,一會兒快速旋轉;從她的頭髮,也許是從衣服的柔軟的料子上,散發出一股芬芳,他閉上眼睛,享受著他曾經非常熟悉的感覺。這幾天來,他一直朦朧地察覺到這種芬芳和辛辣的魅力,現在,這種無法抑制的甜蜜完全佔據了他的心頭。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渴望?溫情?妒忌?自卑?女士們的四對方舞!「你笑了嗎,金髮的英格?當我跳女士們的四對方舞,當場丟盡了臉時,你笑我了嗎?今天,我算是成名了,你仍然還會笑嗎?是的,你還是會笑,而且有權力笑!即便我本人創作了那九部交響曲,寫出了《作為意志和表像的世界》,畫出《最後的審判》,你仍然有權力笑……」他注視著她,心頭浮上了一行熟悉的詩,他好久都想不起這詩了:「我昏昏欲睡,你卻醉心於跳舞。」他非常熟悉這句詩,熟悉詩中所表達的憂鬱的北方心情——沉重的不善言辭的情緒。睡覺……真希望過簡單生活的感覺,在感覺孤獨的時候甜蜜地休息,不用被迫行動或達到什麼目的——然而卻不得不跳舞,跳殘酷、危險的藝術之舞,甚至無法忘掉內心憂鬱的矛盾:在愛的同時,又不得不跳舞。

突然,場面變得瘋狂放縱起來。四對方舞隊形散了,舞曲變成了快步舞,所有的舞伴都隨著音樂蹦跳著,滑翔著。他們隨著急驟的節拍,從託尼奧克•律格身旁飛馳過去,交叉,奔跑,追趕,氣喘吁吁地大笑著。一對舞伴旋轉著朝託尼奧•克律格衝了過來。那個姑娘臉蛋精緻、蒼白,肩膀細長瘦削。猛然,就在他面前,他們絆了一下,滑倒在地,跌了下去……由於速度太快,那個蒼白的姑娘重重地跌倒在地,看上去十分危險。他的舞伴也跟著摔了一跤。他肯定摔得很重,因為他連女伴都忘了,半站起來,揉著膝蓋,露出痛苦的表情。姑娘看上去好像暈過去了,仍然躺在地上。託尼奧•克律格連忙走上前,輕輕攙著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她抬起頭,看上去暈眩、迷惘,非常可憐;接著,突然,她細嫩的臉頰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謝謝,啊,多謝!」她邊用水汪汪的黑眼睛瞅著他,邊說。

「你不應該再跳舞了,小姐,」他溫柔地說。他再次回過頭去看看他們,英厄堡和漢斯,然後走了出去,離開了舞會和陽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妒忌使他精疲力竭,沒有加入的快樂氣氛讓他疲憊不堪,完全一樣,完全像從前那樣!他總是站在黑暗的角落裡,臉上發燒,為你們忍受折磨,你們這些金色頭髮、活潑、幸福的人!然後,只能孤獨地走開。現在,應該有什麼人來呀!英厄堡一定注意到他的離開,應該悄悄跟出來,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回來吧,高興一點,我愛你!」但她沒有來,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啊,所有的事情就像從前那樣,他也像從前那樣感到幸福,因為他的心活著。從那時一直到現在,到底是什麼使他變成現在這個模樣?冰冷的悲傷、孤獨:來自精神世界和藝術世界的悲傷和孤獨!

他脫下衣服,躺下,熄了燈。他在枕邊低訴著這兩個名字,這幾個純潔的北方音節,對他來說,這意味著真正的、天真的愛情,意味著渴望和幸福,意味著生命和家鄉,意味著簡單、深沉的情感。他回顧了過去經歷的時光,想起了他所經歷過的感官、精神和思想上的夢幻般的探險;看到自己如何被理智和譏嘲所齧食,被見識所蹂躪和麻痺,被創作的狂熱和嚴寒折磨,無助地在兩個極端之間痛苦徘徊,在聖潔和肉慾之間被拋來拋去;看到被冷酷和人為陶醉所麻木、變得貧乏、疲憊;看到自己走上歧途,內心荒蕪,倍受折磨,身心受到摧殘——於是,悔恨和對家鄉的思戀使他痛哭起來。

房間裡一片寧靜和黑暗。但從樓下,充滿生活氣息的甜蜜平凡的華爾茲節拍隱約傳到他的耳朵裡。

託尼奧•克律格坐了起來,根據自己的承諾,從北方給他的朋友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寫信。

「親愛的麗莎維塔,你在南方的阿卡狄,不久之後,我也要回到那裡,」他寫道,「這算是一封信吧,但它可能使你失望,因為我只打算寫封普通訊件。並不是我沒有什麼可講的,事實上,我經歷了許多事情。比如,在故鄉時,他們甚至要逮捕我……但這件事還是當面講給你聽吧。現在,我寧願籠統地陳述一些事情,而不是繼續講述什麼故事。」

「你可能還記得,麗莎維塔,你說我是中產階級,一個走上歧途的中產階級嗎?之前我無意吐露了另外一些心裡話,向你承認我熱愛生活,或者說是我稱之為「生活」的東西,你便這樣說我。我問自己,你是否意識到,你的話多麼接近事實,我對「生活」的愛和我的中產階級身份簡直就是同一件事情。這次旅行使我有很多機會去思考這個問題。」

「你知道,我的父親具有北方人的性格:可靠、善於思考、清教徒似的嚴格,具有憂鬱的傾向。我的母親身上流著不確定的異國血統,美麗,感性,天真,熱情,無憂無慮,我想,本質上還有些不合常規。毫無疑問,這種是一種異乎尋常的結合,必然會產生異乎尋常的危險。它的結果是造就了一個誤入藝術領域的中產階級,一個懷念可尊敬之事或人的放蕩不羈的文化人,一個良心有愧的藝術家。肯定是我的中產階級意識讓我看到了,在整個藝術領域,在所有的不平凡的事物和一切天才中,存在著一些令人懷疑、聲名狼藉的事物,而這些使我尤其熱愛那些單純、美好、充分正常、平凡、沒有天賦的令人尊重的人。」

「我站在兩個世界之間,對哪個世界都不自在,因此倍受折磨。你們藝術家說我是中產階級,而中產階級打算逮捕我……我不知道,哪一件事更令我傷心。中產階級是愚蠢的;可是你們這些‘美’的崇拜者,稱我冷淡無情、沒有激情和渴望,你們應該考慮到,成為藝術家有這樣一種深刻的體會:對平凡事物的渴望和祝福比任何渴望和祝福都更甜蜜,更值得感受。」

「我佩服那些高傲和冷酷的人,他們在偉大而迷人的‘美’的路途上探險,蔑視‘人類’,但我不羨慕他們。如果說,有什麼使我從一個知識分子變成一個詩人,那正是我對人、對生活、對平常事物的中產階級的愛,它是所有溫暖、善良和幽默的來源。我甚至覺得它就是書上所說的那個愛,如果沒有它,一個人即便能說人類和天使的語言,也只不過是鳴的鑼,響的鈸一般。」

「我所做的工作沒有什麼,或者說沒有多少價值——簡直算不了什麼。我會做得更好,麗莎維塔——這算是個諾言吧。在我寫這封信時,大海向我低語,我閉上了眼睛。我正在探索一個尚未誕生、沒有成形的世界,需要加以整理和塑造。我看見一群人類的影子朝我招手,讓我創作出新的具有魔力的作品,讓他們得到救贖:悲慘的人、可笑的人,還有一些既悲慘又可笑的人——我被他們吸引。但我最深刻、最隱秘的愛屬於金髮碧眼的人,那些美麗活潑的人,那些幸福、可愛、平凡的人。」

「不要再責罵這種‘愛’,麗莎維塔;它是美好的,也是豐碩的,裡面有渴望,也有溫和的妒忌,還有些蔑視和許多天真的祝福。」

【註釋】

德國北部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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