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尼奧•克律格

威尼斯之死 托馬斯·曼 第1頁,共2頁

淡淡的雲層後面,一輪冬日懸掛在城市擁擠的房屋上方,像可憐的幽靈一樣,發出乳白色、慘淡的微光。街道上到處都是山形牆,潮溼多風,正下著一種鬆軟的冰雹,不是冰,也不是雪。

放學了。獲得自由的學生們,穿過鋪著石板的院子,衝出鐵柵門,急匆匆散開,奔向四面八方。年紀大點的學生神氣活現地把書包高高舉在左肩上,右手在風中揮動著,向家裡衝去。年紀小點的學生則興高采烈地一路小跑,冰雪爛泥在腳下四處飛濺,海像皮書包裡的學習文具嘩啦嘩啦作響。不過,如果遇到戴著奧林帽、蓄著神仙鬍子、踱著方步回家的老師,所有的學生都會連忙脫下帽子行禮,畢恭畢敬地低頭目送老師離開……

「啊!你終於來了!漢斯。」一看到朋友從大門走出來,已經在街上等了很久的託尼奧•克律格微笑著迎上前去。他的朋友正和一些同學聊著天,看上去要同他們一起離去……「怎麼了?」他看了看託尼奧說,「啊,對啦!那麼我們還是去散散步吧。」

託尼奧的眼神馬上暗了下來,什麼也沒有說。難道漢斯忘了嗎?難道只有他記得他們約定今天中午一起散步了嗎?自從約好後,他就一直快樂地期盼著這件事情!

「噢,再見,夥計們!」漢斯•漢森對同學們說,「我還要和克律格去散步呢。」——於是,兩個人向左轉,其他孩子都朝右邊走去。

放學後,漢斯和託尼奧有的是時間去散步,因為他們兩家都到四點鐘才吃飯。他們的父親都是頗有名望的商人,還擔任著公職,在鎮裡地位頗為顯赫。漢斯家裡好幾代以來在河邊經營龐大的木材場。在那裡,巨大的鋸木機每天都運轉著,嘶嘶地鋸著木材。託尼奧是領事克律格的兒子,大街小巷上天天可以看到他家印著公司大黑字商標的糧食袋子,而他家祖先傳下來的古老的大別墅,是全城最豪華的住宅。一路上,這兩個朋友不得不經常摘下帽子向許多熟人行禮。有些人甚至不等兩個14歲的孩子先開口,就主動和他倆打招呼。

兩人都把書包掛在肩上,都穿得暖和漂亮:漢斯穿一件水手短茄克,海軍服的藍色闊領翻了出來,蓋在肩膀上和背上;託尼奧則穿一件束帶的灰色外套。漢斯戴一頂飄著黑絲帶的丹麥水手帽,露出了一束稻草色的頭髮。他長相俊美,身材勻稱,肩寬臀窄,一對灰藍色的眼睛相距較遠,但卻十分敏銳。在託尼奧的圓皮帽下面,則是一張深色的、精雕細琢的南方面孔。他有著黑色的眼睛,精緻的眉毛,只是眼瞼太厚,老是一幅做夢的樣子,看上去有點膽小。託尼奧走起路來漫不經心,左顧右盼,搖搖晃晃,而漢斯•漢森卻不一樣,穿著黑襪的長腿總是活力十足,走起路來彈性十足,極富節奏感。

託尼奧覺得受了傷,傾斜的眉毛皺到了一起,嘴唇像吹口哨似地撮在一起,歪著頭向遠處眺望,一句話也不說。這是他習慣的姿勢和表情。

漢斯突然挽住託尼奧的胳膊,從側面打量著他——他非常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接下來的幾步路,託尼奧雖然還是一聲不響地走,但心已經軟下來了。

「你知道,我並沒有忘記,託尼奧,」漢斯低頭看著人行道說,「我只不過覺得,今天天氣潮溼,風沙又大,恐怕不能散步了。我倒不在乎,不過我以為你已經回家了,但我錯了,沒想到你還在高興地等著我……」

聽了這話,託尼奧所有的痛苦都不見了蹤影,快活得簡直要跳起來。

「好吧,讓我們到圍牆上走走吧!」託尼奧聲音顫抖地說,「到米爾沃爾和霍爾斯藤瓦爾去吧,我一直送你回家。漢斯,然後我一個人回去,不過沒關係,下次你可以陪我。」

實際上,他並不太相信漢斯的話,而且也非常清楚漢斯對這次散步遠沒有自己重視。不過他也看得出,漢斯為他自己的怠慢感到抱歉,希望能夠得到他的諒解,而託尼奧肯定不會拒絕這樣的和解。

事實上,託尼奧深愛著漢斯•漢森,為此,他的內心倍受折磨。誰愛得更深,誰就會在兩人的相處中處於劣勢,不得不遭受折磨。在他14歲的心靈裡,生活已經給了他這個艱難而簡單的教訓。他的性格偏偏又是這樣,他非常敏感地獲得了這些經驗,並把它作為本質的東西記載下來,甚至以某種方式從中獲得樂趣。當然,他並不從這些經驗中獲取行動的指南,也不從中吸取任何實際的好處。他總是這樣:他認為這類經驗教訓遠比在學校裡要他學的知識重要得多,也有趣得多。因此,在學校哥特式的穹頂下的教室裡上課時,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感受和探索這種直覺,並對此進行深入思考。這種思想活動給他帶來了快樂,跟他拿著小提琴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練習時的滿足感很相像(他會拉小提琴)。他彈奏著曲調,並跟花園裡老胡桃樹蔭下跳躍飛舞的噴泉的淙淙聲和鳴,形成他所知道的最柔美的音調。

噴泉、老胡桃樹、小提琴和遙遠的北海——假期裡用來消磨時光的喃喃聲,這些都是他所熱戀的事物,他用它們來包圍自己的精神,在它們中間,他內心的生命才得以延續。所有這些事物在書寫詩歌時都是動人的素材,也相當頻繁地在託尼奧偶爾所寫的詩歌裡得到反映。

事實是,他有一個小本子,專門用來記錄這些東西,由於自己的大意,這件事不小心被人知道了,結果遭到了老師們和夥伴們的奚落,為此內心受到了很大傷害。領事克律格的兒子既覺得他們有點大驚小怪,愚蠢之極,又因此而看不起他的同學和老師。他那敏銳的觀察力看穿了他們的弱點,他認為他們缺乏教養,難於接近。可是,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覺得,詩歌創作是荒唐和不合適宜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也贊同寫詩是一種無聊行為的觀點,可是,所有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去寫詩。

由於他在家裡常浪費時間,在課堂上思維遲鈍,無精打采,老師總是給他糟糕的成績,他帶回家的也一直是相當不好的評語,這讓他的父親既心煩,又生氣。他的父親是一位個子高大、衣著講究的紳士,有一雙深沉憂鬱的藍眼睛,總是在紐扣洞裡別一朵野花。他的母親是一個漂亮的黑髮女子,名叫康修羅。她跟城裡的其他女士們完全不同,因為她是父親很久以前從遙遠的南方帶回來的。她對於託尼奧的成績好壞完全不當回事。

託尼奧深愛著彈奏出美妙的鋼琴曲和曼陀林曲的熱情的黑髮母親。令他高興的是,他在男人中所處的不確定地位並沒有使她感到煩惱。可是同時,他又覺得父親的憤怒倒是更值得重視和敬重,儘管父親責備他,但實際上卻對他了如指掌。反過來,他覺得母親無所謂的態度有點過於隨便。有時他的腦海中會浮現這樣的想法:「真的,我確實是這樣的人,無法改變自己:粗心、任性,專想一些別人不想的事情。所以,他們應該責備我,懲罰我,而不是用親吻和音樂把所有事情都矇混過去。我們畢竟不是乘綠馬車四處遊蕩的吉卜賽人,而是規規矩矩、值得尊重的人家,領事克律格的家。」他還經常想:「為什麼我這樣與眾不同,跟一切事物都有牴觸?為什麼我總是無法同老師們搞好關係,在別的孩子當中像個陌生人一樣?瞧瞧那些好學生,那些規矩的多數人——他們不覺得教師們可笑,他們不寫詩,他們所想的正是別人所想的,因此可以大膽地說出來。知道每個人都有和他們同樣的立場,他們一定感到自己非常正常,非常舒服!這樣肯定非常美好!但我出什麼問題了,這一切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呢?」

關於自己和對自己跟生活之間的關係的這些看法,在託尼奧對漢斯•漢森的愛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他愛漢斯,首先是因為他英俊瀟灑,其次卻是因為漢斯在各方面都跟自己完全不同,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漢斯•漢森是個優秀的學生,又是個完全快樂的傢伙,在各方面都出類拔萃。比如他在騎馬和游泳方面都有完美表現,受到眾人的矚目,老師也對他疼愛有加,直呼他漢斯,從各方面照顧他。其他的學生都向他殷勤,甚至連一些成年人也會在街上拉住他,撫摸著丹麥水手帽下的蓬散的金髮說:「啊,你在這裡呀!漢斯•漢森,多麼漂亮的金髮!還是全班最優秀的學生吧?代我轉達對你父母的問候,真是個好小夥子!」

這就是漢斯•漢森。自從認識漢斯以來,託尼奧•克律格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他,內心燃燒著深沉和嫉妒的渴望。「誰有像你這樣碧藍的眼睛,誰能像你一樣跟全世界都能和睦友好地相處?你總是花時間做正經事兒。你做好功課後,要麼學騎馬,要麼做一些木匠活兒。即便放了假,在海邊時,你也是整天划船、航行和游泳;而我卻無所事事地到處遊蕩,躺在沙灘上沉思,望著那時刻在神秘變幻的海面出神。這就是為什麼你的眼睛能那麼明亮的原因,要是像你一樣……」

但他並沒有嘗試著變得像漢斯•漢森,或許他從來就沒有認真考慮過這樣做。可是他殷切地、痛苦地期盼著,就像他現在這樣,漢斯就應該愛上他。他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追求漢斯:這是一種深沉、纏綿、一心一意的愛情,略帶著憂鬱,而這種憂鬱比人們可能從他帶有異國情調的臉上所能看到的所有突然激發的熱情都更深沉,更折磨人。

他的追求並不是徒勞無功,漢斯很敬佩託尼奧善於表達複雜、深奧思想的卓越能力,而且也體會到託尼奧對自己異乎尋常地強烈和溫柔的真實情感,並對此心存感激。他的這種回應給託尼奧帶來很多快樂,可是,也帶來不少嫉妒的痛苦,以及清醒地認識到無法在兩人之間建立精神聯絡的而帶來的悲痛。奇怪的是,託尼奧儘管羨慕漢斯•漢森的為人為事,但卻總是想方設法把漢斯拉向自己一邊;當然,在這方面,他最多隻能暫時收到成效,而且,也只是表面的成效而已。

「我剛看了一部精彩絕倫的作品……」他說道。他們一面走,一面吃著一袋水果糖,那是他們剛才在米爾沃爾街的伊維爾糖果店裡花10芬尼買來的。「漢斯,你一定要讀讀這本書,是席勒的《唐•卡洛斯》……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就借給你……」

「啊,不用了,」漢斯•漢森說,「不必了,託尼奧,這不合我的口味,我還是喜歡看有關馬的書籍,告訴你,裡面有許多非常精彩的插圖。你來我家時,我拿給你看看。全是馬在運動中的瞬間攝影,你可以看到馬在疾跑、慢跑和跳躍時的照片,從各個角度拍的,各種姿勢應有盡有。平時你根本看不到,因為它們的速度太快了。」

「各種姿勢應有盡有?」託尼奧禮貌地問,「是的,那肯定特別好。可是,《唐•卡洛斯》可能比你想象得到的任何東西都好。那裡面有幾段寫得美極了,會讓你跳起來……好像要爆發一樣——」

「爆發?」漢斯漢森問,「什麼樣的爆發?」

「比方說,有一段講到國王哭了,由於侯爵背叛了他……但侯爵這樣做,只是出於對王子的愛,你知道,他情願為王子犧牲自己。國王哭了的這個訊息從宮裡傳到前室。‘哭了?國王哭了?’所有的大臣都非常難過。像這麼強硬、嚴厲的國王居然哭了,真讓人內心不忍。但很容易就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哭。我對他的憐憫超過對王子和侯爵的憐憫,他一直孤獨,沒有人愛,本來他以為找到了一個愛他的人,而這人卻背叛了他……」

漢斯漢森從側面打量著託尼奧的面孔,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對這個話題的興趣,突然,他又挽住託尼奧的胳膊,問道:

「他怎樣背叛他呢,託尼奧?」

託尼奧繼續說起來。

「噢,是這樣的,」他說道,「你看,所有寄到布拉邦特和佛蘭德的信件……」

「歐文•伊梅塔爾過來啦,」漢斯說。

託尼奧停了下來,此時,他只希望地面裂開,把伊梅塔爾吞掉!「他為什麼要來打攪我們!只盼望著他不要一直跟我們走,老是談論騎術學校。」因為伊梅塔爾也在上騎術課。他是銀行經理的兒子,就住在城門外這地方。他已經回家把書包放下了,現在正穿過林蔭路朝他們走來。他生著一雙羅圈腿,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好,伊梅塔爾,」漢斯說,「我正和克律格散會兒步……」

「我必須到城裡辦點事,」伊梅塔爾說,「但我可以陪你們走一段路,你們手裡拿的是水果糖吧,謝謝,給我來兩塊。明天我們又要上課了,漢斯。」他指的是騎術課。

「騎馬多麼好啊!」漢斯說,「我就要得到一副皮綁腿,因為我最近考試得了第一名……」

「我想你大概沒有學騎馬吧,克律格?」伊梅塔爾問,他的兩眼幾乎眯成了兩條若隱若現的小縫。

「沒有……」託尼奧不太確定地回答。

「你應該問一下你的父親,」漢斯•漢森說,「這樣你也可以上騎術課了,克律格」。

「是……」託尼奧急切地說,但聽上去絲毫不感興趣。他的喉頭突然哽住了,因為漢斯剛才竟喊他的姓「克律格」。漢斯好像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連忙解釋道:「我喊你克律格,是因為你的名字太古怪了,請原諒我這麼說,不過我可受不了。託尼奧——這到底是個什麼名字?當然,我知道這一點也不是你的錯!」

「嗯,他們給你取這個名字,大概是因為聽起來頗有外國風味,而且顯得很特別……」伊梅塔爾接著說,很明顯是為了說明他同意這個說法。

託尼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他振作起來,說道:

「是的,這是個愚蠢的名字——上帝知道,我寧願叫海因裡希或者威廉。因為我母親有個兄弟叫安託尼奧,我是根據他的名字命名的。你知道,她來自鄉下……」

說到這兒,他不再說話了,讓他們倆去談論馬匹和馬具。漢斯挽著伊梅塔爾的胳膊,津津有味地說著,估計《唐•卡洛斯》從來沒有激起他的熱情……託尼奧不時感到鼻孔裡一陣陣發癢,恨不得大哭一場,但他還努力剋制著那動不動就顫抖起來的下巴。

漢斯無法忍受他的名字——那該怎麼辦呢?他叫漢斯,伊梅塔爾叫歐文,兩個名字都很好,聽起來很合理,也很熟悉,不會引起任何人反感。「託尼奧」這個名字卻有點陌生,有些特別。是的,他在各方面都有些特別,不管他願不願這樣。他總是孤獨的,規矩和通常事務與他無關。雖然他畢竟不是住在綠馬車上的吉卜賽人,而是領事克律格的兒子,克律格家族的後裔……為什麼當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便叫他託尼奧;一旦來了別人,就感到他的名字可恥呢?剛才他和他站在一起,跟他親密友好。「他怎樣背叛他呢,託尼奧?」他挽住他的胳膊問。可是,伊梅塔爾來了以後,他馬上鬆了一口氣,迅速丟開了他,甚至無緣無故地責怪他的古怪名字。看透這一切,多麼令人痛心啊……他知道,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漢森總還算有點喜歡他;可是來了第三者,他就覺得面子上下不來,甚至不惜冒犯這個朋友。於是,他又變得孤獨起來。他想起了菲利浦國王,國王哭了……

「天呀,我必須得走了,」歐文•伊梅塔爾說,「再見,謝謝你們的水果糖!」他跳上路旁的長凳,撒開羅圈腿,沿著長凳跑下去,然後跳下來,邁著小步急忙走了。

「我喜歡伊梅塔爾!」漢斯強調說。他有一種被寵壞的、自以為是的惡習,喜歡錶白自己的愛憎,彷彿優雅地給人授予這樣或那樣的稱號一樣……他繼續談論剛才停下的關於騎術課的話題。這時,離他家也不遠了,走過去不需要多少時間。他們兩人拉緊帽子,低頭迎著強勁潮溼的風走去,風在葉子已經落光的樹梢間呼嘯,弄得樹枝劈啪作響。漢斯•漢森喋喋不休,託尼奧只是偶爾插進一兩聲「是」或「不是」。漢斯起勁得講著,興致沖沖,又挽住了託尼奧的胳臂。但是這個親暱的動作並沒有讓託尼奧感到快樂,因為這只不過是表面上的親近,並不是真正的親近,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他們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走下來,看見一列火車冒著煙急速駛過去。他們無所事事,數著火車車廂的節數作消遣,向坐在最後一節車頂上裹著皮大衣的人招手,然後在林登廣場漢森家別墅前停了下來。漢斯繼續講著站在花園門的欄杆底部,讓門吱吱響是多麼好玩。之後,他們就告別了。

「我現在得進去了,」他說,「再見,託尼奧,下次我一定要陪你回家。」

「再見,漢斯,」託尼奧說,「真是一次有趣的散步。」

他們伸出手,手上都溼乎乎的,沾滿了花園門上的鐵鏽。當漢斯瞥見託尼奧的眼睛時,他想起了自己的所言所行,迷人的臉上露出了懺悔的表情。

「我有空時也會看《唐•卡洛斯》,」他匆忙地說,「國王在宮裡的那一段一定很精彩!」然後他把書包夾在腋下,穿過前面的花園跑了進去。消失之前,他再次轉過身,點了點頭。

託尼奧•克律格像插上翅膀一樣離開了。風從他背後吹來,可是,並不是只有風才讓他這麼輕快地前行。

漢斯要讀《唐•卡洛斯》,他們就要一些可以談論的東西了,不管是伊梅塔爾,還是任何別人,都插不上嘴!他們彼此是多麼瞭解啊!或許,誰知道呢?——有一天,他可能還能讓漢斯也寫詩呢!……不,不,他不會這樣要求!漢斯不應該變得像託尼奧,他應該保持原來的樣子:還是那樣開朗、那樣堅強,還是像原來那樣,受到眾人喜愛,尤其為託尼奧所寵愛。可是,讓他讀讀《唐卡洛斯》並不會有什麼壞處……託尼奧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著港口走了一段,然後爬上陡峭、潮溼、多風、兩旁矗立著尖屋頂、通向他父母家的街道。此時,他的心砰砰跳著:心中充滿了渴望,還有一點嫉妒;有點蔑視,還有一片純潔的祝福。

英厄堡•霍爾姆,金髮碧眼的小英格,霍爾姆醫生的女兒,住在有大尖頂的高大、古老的哥特式噴泉對面的市集廣場——而她就是託尼奧•克律格16歲時愛上的姑娘。

這件事情發生得是多麼奇怪啊!他見過她千百次,可是有天晚上,他再次看見了她,看見她滿面光彩地和女友調皮地談笑著,並不時把頭向後聳一下;看見她舉起胳膊,用少女的手撫平後腦勺的頭髮,弄得薄薄的衣袖從胳膊肘滑了下來——這雙手並不特別纖細,也不特別嬌小;聽見她用某種語調說了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聲音中帶著溫柔的迴響。這時,一股喜悅充滿了他的心,這種喜悅遠比他很久以前看到漢斯•漢森時所感到的喜悅強烈得多,當時他還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呢。

那天晚上,他滿眼都是她的倩影:那條粗粗的金色髮辮,那雙細長含笑的藍眼睛,那在鼻樑上的淡淡的雀斑。他睡不著,因為老是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迴響。他小聲模仿她說平常話時的語調,感到一陣顫抖傳遍了全身。經驗告訴他,這就是愛情。他清楚地知道,愛情一定會給他帶來許多痛苦、折磨和悲傷;它肯定會打破他的平靜安寧,讓他的內心充溢著音樂般的旋律,而這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因為他將不會再有片刻的空閒或者安靜去思考事物,得出永久的概念。儘管這樣,他還是快樂地接受了這個愛情,並投入了全部身心,傾盡全力去珍愛它。因為他知道,愛情能使人變得生機勃勃,豐富多彩,而他渴望充滿生機、豐富多彩的生命,才不願意平靜地思考事物,尋求什麼永久的概念。

託尼奧•克律格愛上快樂的英厄堡•霍爾姆的事情,發生在領事胡斯特德夫人家的客廳裡。那天晚上,為了每週舉行的舞蹈課,客廳裡的傢俱都被搬掉了。這是私人授課,只有最上流家庭的子女才有資格參加。課程輪流在每家組織教授,特別從漢堡請了一位舞蹈老師克那克先生授課,每週上一次課。

老師叫弗朗梭•克那克,他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啊!「我榮幸地向您做一下自我介紹,」他會說,「我叫克那克……這句話不應該在鞠躬的時候說,應該在鞠完躬站直以後才說,聲音要低,但要清楚。當然,我們不需要每天都用法語來介紹自己;不過如果能準確無誤地用法語介紹的話,那麼用德語說的時候就更不會說錯了。」黑色絲綢禮服在他那肥胖的臀部上,多麼得體呀!又軟又挺的褲腳管一直垂到高檔皮舞鞋上,舞鞋上打著漂亮的緞子蝴蝶結。一對棕色的眼睛向四周環顧,流露出一種對自己的「美」感到倦然的快樂神氣。

他這種過分自信和美好形象壓得別人都透不過氣來。他光彩奪目地走向女主人,鞠個躬,靜候她向他伸出手來。沒有人能像他那樣走路,極富彈性,迂迴搖擺卻又讓人覺得莊嚴鄭重。完成這些後,他小聲表示感激,輕快地向後退幾步,左腳轉個彎,右腳尖向後一撤,搖擺屁股移動開來。

當你離開同伴時,你必須向後退出門外;搬椅子時,不應該在地板上推或者握住一條椅子腿拉,應該握住椅背輕輕地拎過來,悄無聲息地放下;站著時,不應該把兩手交疊放在肚皮上,也不要用舌頭舔嘴角四周。如果你那樣做,克那克先生就會模仿那個樣子讓你看,相信你這一輩子都會厭惡這種特別的姿態。

行為舉止方面是這樣。至於跳舞呢,克那克先生在這方面的造詣就更加高深了。客廳被搬空後,天花板中間的樹枝形燈架上的煤氣燈和壁爐上的蠟燭都點燃了,地板上也打上了滑石粉,學生們都不吱聲,排成半個圓圈。但在隔壁的房間裡,門簾後面,母親們和姑母姨母們坐在絲絨椅子上,舉起長柄眼鏡,仔細觀察克那克先生,看他用手指提起禮服的衣邊,跨著輕快的腳步,行曲膝禮,表演馬祖卡舞的步伐。要是他想要使觀眾看得目瞪口呆,便突然意想不到地跳起來,兩條腿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在空中旋轉,彷彿用腳彈奏一組顫音,然後緩慢下落,即便如此,仍使他五臟六腑受到震撼,最後落到地上。

「真是個難以言喻的猴子!」託尼奧克律格暗自想道。但他也看見快樂的英格常帶著出神的微笑注視著克那克先生的一舉一動。由於這個緣故——而且也不僅是由於這個緣故——他不禁對這種能動靈活運用五官四肢的本領感到由衷的欽佩。克那克先生的眼神多麼安詳、多麼鎮定啊!這對眼睛從來也不直視到事物複雜和悲慘的深處;它們只知道自己是棕色、美麗的眼睛,別的什麼也不知道,但這也正是他舉止高傲的原因。只有愚蠢的人才會像他那樣走路。但大家都愛他,所以這個人就會讓人感到可愛。託尼奧懂得,為什麼英格,可愛的金髮英格用那種眼光看克那克先生,難道永遠不會有一個姑娘用這種眼光看他嗎?

噢,會有的,而且已經有了。比如瑪德蓮娜•維米爾,律師維米爾的女兒。她長著個溫柔的小嘴兒,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閃閃發亮,露出既嚴肅又敬慕的眼光。她在跳舞時經常摔倒;但輪到女方挑選舞伴時,她是上前找他跳舞。她知道他在寫詩,還曾兩次請求欣賞一下他的詩。她經常低著頭坐在遠處,不時抬頭凝視他。但他一點也不在意,因為他愛的是英格,快樂的金髮碧眼的英格。而她肯定看不起他,因為他竟然寫什麼詩……他盯著她看,看她那充滿戲弄嘲笑的細長的藍眼睛,內心燃起一股嫉妒的渴望。想到被她拒之門外,想到永遠被她當成陌生人,他感到胸中燃起了痛苦的火焰,又像是壓上了千斤重擔。

「第一對前進!」克那克先生說,簡直無法形容他說得這幾個鼻音是多麼美妙。練習四對方舞了,讓託尼奧•克律格相當吃驚的是,自己竟跟英格•霍爾姆分在一組。他儘量避開她,卻老是出現在她的旁邊;他儘量不去看她,但眼光卻老是圍著她轉。現在,她過來了,攙著紅頭髮的斐迪南•馬泰伊森的手過來了。她把辮子甩在後面,深吸了一口氣,在託尼奧的對面站住了。鋼琴伴奏海因澤曼先生把骨瘦如柴的雙手往琴鍵上一按,克那克先生揮動胳膊,四對方舞開始了。

她在他眼前來回移動著,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後,一會兒緩慢走,一會兒快速旋轉搖擺。從她的頭髮上,也許是從那潔白的薄外衣上,他似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芬芳,他的眼光越來越暗淡,越來越悲傷了。「我愛你,親愛的,甜蜜的英格!」他暗自說,看到英格專心而又愉快地跳舞,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他感到內心極度痛苦,並把全部的痛苦都灌注在這幾個字裡。他突然想起施託姆寫的精美絕倫的詩句:「我昏昏欲睡;你卻醉心於跳舞。」沉湎在愛情中的時候,他卻必須跳舞,這是最為痛苦和壓抑的折磨啊!

這時開始跳下一節舞了。「第一對前進!」克那克先生說,「鞠躬!女士們的四對方舞步!轉手!」他吞掉了「des」中不發音的「e」,沒有人能形容得出他發音多麼優美、自然。

「第二對前進!」這回輪到託尼奧•克律格和他的女伴了。「鞠躬,」託尼奧鞠了一躬。「女士四對方舞步!」託尼奧克律格低著頭,眼神沮喪,把手放在四位女伴的手上,放在英格•霍爾姆的手上,跳起四對方舞步來。

這時,四周傳來了竊笑聲和哈哈大笑聲。克那克先生按照慣例做出一個芭蕾舞姿勢,藉以表達驚訝恐懼的意思。「天哪!天哪!」他叫道,「停!停!克律格竟混在女士們中間了!退回去,克律格小姐,回來,呸!除了你,大家都懂了。快點!出來!回去!」他掏出一條黃色的絲手絹,把託尼奧•克律格拍回到他的位子上去。

於是大家鬨堂大笑:女孩們、男孩們,還有門簾背後的太太們都笑了。克那克先生把這意外的小插曲弄得那麼滑稽,讓大家覺得像看戲一樣有趣。只有鋼琴邊上的海因澤曼先生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一副漠不關心的公事公辦的神氣,等候繼續彈奏的訊號。他對克那克先生的把戲早就習以為常了。

接著,四對方舞繼續進行,後來到了休息時間。女僕拿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盛有酒味果子凍的玻璃杯叮噹作響,廚師緊跟其後,手裡是一盤葡萄乾蛋糕。可是託尼奧•克律格溜了出去,悄悄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兩手背在身後,站在了一扇放下窗簾的窗戶跟前。他並沒想到,百葉窗不透明,站在那兒,假裝向窗外探望,是多麼可笑。

因為他正在窺察自己的內心,那裡有那麼多的悲痛和渴望。為什麼,為什麼他在這兒?為什麼他不坐在自己屋裡的窗旁一邊讀施託姆的《茵夢湖》,一邊舉目眺望薄暮下的花園,傾聽老胡桃樹低沉的嗚咽?那才是他的地方!讓別人去跳舞吧,跳得活潑熟練又充滿快樂……但是不,不,畢竟他還是屬於這兒,在這兒,他感到自己就在英格身邊,雖然他只能孤獨地站在遠處,費力地在屋裡那片嘈雜的嗡嗡聲、談笑聲中辨別她的聲音;噢,可愛的英格,金髮碧眼的英格啊!只有不讀《茵夢湖》,也從不打算寫出什麼跟《茵夢湖》一樣的東西的人,才能這樣可愛和快樂;而這正是悲劇!」

她應該出來呀!她一定察覺到他離開了,一定感覺到他多麼痛苦!即便僅僅是出於憐憫,她也應該悄悄地跟出來,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回到我們這兒來,啊,不要悲傷——我愛你,託尼奧。」他留神傾聽著背後,焦慮地等待著,但這種事情卻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也曾像別人那樣嘲笑他嗎?是的,她嘲笑過,雖然他情願為了她、也為了自己否認這一點。但是他只是因為在她身旁神魂顛倒才跟著跳了「女士們的四對方舞步」呀。假使這樣——那算是什麼呀?不久以前,不是有家雜誌接受了他的一首詩嗎?只可惜這家雜誌在發表他的作品以前就破產了。總有一天他會成名,他所寫的作品也將全部出版,那時倒看看,這些會不會打動英格•霍爾姆的心。不,肯定不會打動她的,這就是問題所在。不過,這些肯定會打動那個常在跳舞時摔倒的瑪德蓮娜•維米爾的心。可是永遠不會打動英格•霍爾姆,不會打動快樂的藍眼睛的英格。所以那樣又有什麼用呢!

想到這兒,託尼奧•克律格的心痛得收縮起來。當你覺得內心有股美妙、憂鬱的奇怪力量在湧動時,而同時你也知道你衷心傾慕的那個人對這種力量無動於衷時,你會感到多麼麼痛苦呀!可是,儘管他寂寞、孤獨地站在那裡,絕望地望著百葉窗,假裝能看透裡面的情形時,他仍然感到很幸福。因為那時他的心仍然活著,充滿希望;他的心仍然為你,為英厄堡•霍爾姆熱誠而悲痛地跳動著;他的靈魂以幸福的自欺欺人擁抱那個天真活潑、平凡渺小的金髮人。

當他孤獨地站在角落裡,站在音樂、花香和杯盤的叮噹聲中,專心從遙遠的歡騰和喧譁中,辨別出銀鈴般的聲音時,他經常會兩頰通紅。儘管站在那兒為你忍受著痛苦——仍然覺得很幸福。想到只能和那個跳舞時經常摔倒的瑪德蓮娜•維米爾暢談,他經常內心憤憤不平。她瞭解他,總是在合適的時間大笑或者變得嚴肅;而金髮的英格呢,從來沒有讓他坐在身邊,看上去是那麼遙遠和陌生,因為他們倆沒有共同語言。可是——他仍然很幸福。因為幸福,他告訴自己,不在於被人愛——那只是一種對空虛的令人厭惡的滿足。幸福在於愛,也許也在於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跟你所愛的對像接觸一下。他把這個想法銘記在心裡,反覆思量其內在含義,從靈魂深處去體會它。

「忠誠!」託尼奧克律格想,「是的,只要我活著,我會對你忠誠,我愛你,英厄堡!」他真心實意地說。然而,一個疑慮的微小聲音在他耳邊嘀咕說:他已經把漢斯•漢森忘得乾乾淨淨了,儘管每天都能看見他!可恨又可憐的事實是,這個平靜的、微小的、滿懷惡意的聲音說得對:時光如水,當託尼奧•克律格不像以前願意為可愛的英格無怨無悔地奉獻自己的時候,這樣的日子終於來了。因為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一種慾望和力量,要他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在這世界上創造出一系列不平凡的事業。

他小心謹慎地在祭壇的周圍徘徊,祭壇上燃燒著他純潔、忠貞的愛情火焰。他在火焰跟前跪下去,想方設法照料著它,珍愛著它,因為他渴望著忠誠。可是過不了多義,火焰仍然不知不覺、無聲無息地滅掉了。

託尼奧•克律格在冷卻的祭壇前面逗留了許久,內心充滿了遺憾和沮喪,因為世界上竟不可能有忠誠。然後他聳了聳肩,走了。

他就這樣沿著他註定要走的路走下去,有點懶散,東一步西一步,吹著口哨,歪著頭注視著未來的世界。如果說他走錯了路,那是因為對於某些人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一條正確的道路。如果有人問他到底打算在這個世界上做個什麼樣的人,他會給出各種各樣的答案,因為他習慣於說(甚至他已經寫了下來),他有這種能力,可以走上千百條不同的生活道路,而同時他自己也知道,對他來說,絕對沒有這種可能。

早在他離開故鄉的狹窄街道以前,那些把它羈絆在故鄉的韁索,早已慢慢鬆開了。古老的克律格家族逐漸衰敗了,一些人也相當然地認為,託尼奧•克律格本人的存在和其生活方式也是這個家庭衰敗的一個跡象。這個家庭的家長,託尼奧的祖母逝世了。不久以後,託尼奧的父親,那位個子高大、善於思考、衣著講究、紐扣洞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跟著走了。克律格家歷史悠久的大房子等待出售,工場也解散了。託尼奧美麗多情的母親,那彈得一手好鋼琴和曼陀林、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母親,一年以後就再次結婚,嫁給了一個音樂家,而且是一個有著義大利名字的藝術鑑賞家,後來跟隨他到不知什麼遙遠的地方去了。託尼奧•克律格覺得她這樣做有點太隨便了,但他是誰,憑什麼去阻止她?他自己在寫詩,甚至連自己到底準備怎樣生活都回答不出來,憑什麼阻止她?

於是,他離開了故鄉,離開了潮溼寒風呼嘯穿過的曲折彎曲的、有尖頂屋的小巷;離開了童年時代的親密朋友:花園的噴泉和老胡桃樹;也離開了曾經熱愛過的大海,不過這次離開,他並沒有感到痛苦。因為他已經長大了,理智了,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境況,實在看不起在這些環境中,那些長久以來羈絆他的庸俗狹隘的生活。

他完全獻身於在他看來世界上最崇高的一個力量,他願意為它服務,而它也將賜給他地位和榮譽:它就是智慧的力量,文字的力量,威風凜凜地統治著那些無意識的、不善於表達的人。他把青春的全部熱情貢獻給它,而它則給予所有能給予的一切來回報他,反過來,又毫不留情地從他那裡拿去它想要拿走的東西。

它使他的眼光更犀利,讓他看透熄滅人類內心火焰的大話;它為他開啟了別人和自己的靈魂,使他洞察其中的奧秘,把世界的內在本質和隱藏在人們語言和行動後的根本事物展現在他的面前。他所看到的可以歸結為兩個詞:生活的滑稽和苦難。

知識給他帶來了痛苦和自負,也隨之帶來孤獨,因為他無法忍受那些自得其樂、理解力極低的無知庸人,而他們厭煩他呈現在額上的種種跡象。可是,他對文字的愛、對形象的愛好卻愈來愈甜蜜,越來越深切了。他常說(在寫作時也已經說過),如果擁有表達的能力所帶來的快樂無法使我們保持清醒和開朗的話,那麼對靈魂的認識肯定會使我們變得憂鬱煩悶。

他住在南方的一些大城市裡,相信在南方太陽照耀下,他的藝術也會逐漸成熟,取得豐碩的成果,這可能是來自母親家族的血液把他吸引到那兒去的。但他的心已經死了,沒有愛情,所以他開始了肉體上的冒險,深陷在情慾和灼人的罪惡中,併為此遭受著無法訴說的痛苦。也許是他父親,那位個子高大、善於思考、衣著講究、紐扣洞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一直活在他的心中,使他在遙遠的南方受盡折磨。不時,他的內心會泛起靈魂所擁有的某種快樂的一種淡淡的、嚮往的記憶。他曾經擁有這種快樂,而如今,他再也找不到這種快樂了。

有時,他厭惡和憎恨這種感官的享樂,渴望純潔和適宜的安寧,同時,他仍然呼吸著藝術的氣息,那是永恆春天的暖和、甜蜜、濃郁的氣息;在這種氣息的籠罩下,在那神秘的創作祝福中,它一直都在孕育、醞釀和萌芽。因此,他在兩個絕對的極端之間被拋來拋去:即冰冷的理智和狂熱的情慾之間。在良心譴責下,他過著一種疲憊不堪的生活,一種獨特、非凡、放縱的生活,而這種生活正是託尼奧•克律格心底裡所厭惡的。「真是迷宮啊!」他有時會想,「我怎麼會過這樣放蕩不羈的生活呢?好像我有一車乘馬車的吉卜賽祖先!」

可是,當他的身體因為縱慾而日趨衰弱時,他的藝術才能卻得到了磨練。為了尋求平凡人所要求機智和品味,他更講究細節、語言華美、推陳出新、敏感犀利。他的作品首次出版時便贏得了有關人士的讚揚,這些精選的文章讓人感到愉悅,因為這是一部寫作技巧精湛的有價值的著作,充滿了幽默和對痛苦的體驗。很快,他的名字——就是那曾經被老師責罵過的名字,也是簽在最早的幾首寫胡桃樹、噴泉和海洋的詩下面的名字,這個南腔北調的音節組成的、帶有異國風味的中產階級的名字——便成了「優秀」的同義詞。他對所經歷的事物的痛苦體驗,以及堅持不懈的雄心和持久穩固的勤奮,與他一絲不苟的挑剔的性格發生了劇烈的衝突,正是在這劇烈的痛苦中,他創作了這些不平凡的佳作。

他工作起來不是像有些人那樣,只是為了生活,而是除了工作,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他不把自己看作是一個人,而看成是一個創作者。不創作時,他像一個演員一樣,低調地走來走去,四處遊蕩,當他不扮演什麼角色時,他就沒有什麼價值了。他默默地從事寫作,離群索居,銷聲匿跡,對那些把才能當做社交資本的小人物充滿了輕蔑。這種人,不管是沒錢還是有錢,不管是衣衫襤褸的賣弄,還是打奇特的領結來炫耀,他們所關心的只是一生過得快樂,讓自己風雅迷人,根本不懂得這個最簡單的事實,即只有在生活的重壓下才能創作出好的作品;輕鬆生活的人無法創作,只有死氣沉沉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創作家。

「我能打擾你一下嗎?」託尼奧•克律格站在畫室的門口問道。他把帽子拿在手裡,微微鞠了個躬。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是他的一個好朋友,他對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算了吧,託尼奧•克律格,別搞得這麼正式,進來吧!」她用輕快的聲調回答說,「大家知道你的家教好,做什麼都彬彬有禮。」她把畫筆放到左手的調色盤上,向他伸出右手,盯著他的臉,笑著,搖著頭。「是的,但你正在工作呀,」他說,「讓我看看,啊,你的工作有進展了。」他端詳著靠在繪畫架兩旁椅子上的彩色速寫,又看了看蓋著方亞麻布網的大畫布:模糊不清的木炭草圖上,已經開始塗抹上油彩的斑跡。

這是在慕尼黑希林街背後一幢幾層樓的建築裡。一扇朝北的寬闊窗戶,外面是一片蔚藍的天空,陽光明媚,鳥鳴不止。春天的萬物萌芽、芳香甜美的氣息從一扇開啟的窗戶湧進來,跟油彩和固色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工作室。午後明亮的金色陽光灑滿了整個空曠的工作室,讓那有點破舊的地板和窗旁下襬滿了瓶瓶罐罐、顏料管和畫筆的粗糙木桌一覽無餘;它還照亮了沒貼桌布的牆壁上不帶鏡框的畫,照亮了房門邊的一扇破舊的絲織屏風——這屏風隔開了一間佈置得很別緻的小起居室,還照耀著畫架上正在創作的作品,以及站在前面的這位畫家和詩人。

她看上去和他年齡相仿,可能剛過三十歲。她穿一套深藍色圍裙式服裝,手託著下巴,坐在一張矮凳上。她那褐色的頭髮緊緊地梳在一起,兩鬢已經有點斑白,頭髮從中間分開,波浪似地輕拂在太陽穴上,襯托著她那敏感、富有同情心的黑臉蛋兒。這是一張斯拉夫人的臉,鼻子扁平,顴骨突出,長著一對明亮的黑色的小眼睛。她正著腦袋,睜大眼睛,研究著自己的作品,看上去有點疑慮,甚至有些煩惱的樣子。

他站在她的旁邊,右手叉在腰上,左手急躁地撥動著棕褐色的小鬍子。他穿著定做的不引人注意的灰色衣服,一絲不苟,十分講究,威嚴而不失品味。他像往常一樣小聲吹著口哨,緊皺著兩道橫斜的眉毛。一頭黑棕色的頭髮整整齊齊地分在兩邊,寫滿滄桑的前額一陣陣神經質地抽搐著。那瘦削的南方臉蛋的輪廓更加尖削,彷彿被雕刻師的工具反覆雕刻過一樣。不過,嘴的線條看起來是多麼柔和,下巴的形狀是那麼溫存……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拂過額頭和眼睛,轉過身子。

「我不應該過來,」他說。

「為什麼不該來呢,託尼奧•克律格?」

「我剛剛擱下筆,從桌子旁站起來,麗莎維塔,我的腦子裡看上去跟這張畫布上一模一樣,有個架子,一幅淡淡的草圖,上面滿是塗改的痕跡,再加上幾滴油彩。是的,就是這樣。現在我到了這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碰上了剛才在家中正折磨我的相同的衝突和矛盾,」他深吸了口氣,繼續說下去,「真是特別,如果有個思想盤踞在你的腦海裡,你就會發現它在各處都被表現出來,甚至在空氣裡也能聞到它。固色劑和春天的氣息,也就是藝術和——嗯,那是什麼呢?請不要說‘大自然’,麗莎維塔,‘大自然’不會使人筋疲力盡。啊,不呀,我應該去散散步,雖然那樣不知道會不會讓我感覺舒服點。五分鐘以前,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我遇到了一個人,就是小說家阿達爾貝特。‘該死的春天!’他有點氣勢洶洶地對我說,‘這個季節向來就是最討厭的季節!你能理智地思考問題嗎,克律格?當你的血液感到不正當的騷亂,當你被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感覺攪得心神不安,而這些感覺只不過是一些毫無價值的廢物時,你怎麼能平心靜氣地思考問題,判斷出哪怕是最微小的影響呀?至於我呢,我要到咖啡館去。你知道,那是個中立地帶,季節的變化不會影響它。可以說,它代表文學界單獨的、出類拔萃的領域,在那兒,你只會萌生出一些比較高尚的思想。’於是他就去咖啡館了……也許我應該跟他一起去。」

麗莎維塔興致勃勃地聽著。

「說得好,託尼奧•克律格,‘不正當的騷亂’頗令人玩味。他的話倒有幾分道理,春天確實不太適合工作。不過你聽著:不管是不是春天,我必須得完成這點工作——就像你的朋友阿達爾貝特所說的那樣,判斷出這種微小的影響。然後我們一起去‘沙龍’喝茶,好讓你說個痛快。我看得出,你今天有許多話要講出來。你願意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比方說箱子上,如果你不怕弄髒你的貴族衣服?」

「啊,不要管我的衣服,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難道你要我穿一件破爛不堪的天鵝絨茄克或者紅馬甲到處跑嗎?每個藝術家的內心已經像吉卜賽人一樣狂野了,至少外面應該穿得規矩些,行為也要表現得值得尊重吧!不,我並沒有那麼多話必須講出來,」他一邊看她在調色盤上調拌顏色,一邊說,「我不過告訴你了嗎,這只不過是盤踞在我內心、困擾我工作的問題和矛盾……是的,我們剛才談了什麼呀?我們正在談小說家阿達爾貝特,談那個勇敢直爽的人。他說了一句‘春天是最討厭的季節’,就上咖啡館去了。一個人應該知道他需要什麼,不是嗎?嗯,你瞧,連我也被春天所引起的回憶和感覺的平凡和莊嚴弄得神經質起來。只是要我鄙視春天,那我可辦不到;事實上,春天總是讓我感到羞愧,它那純真的自然性和令人歡欣鼓舞的青春讓我感到恐懼。我不知道我應該妒忌還是應該看不起阿達爾貝特在這方面的一無所知……」

「是的,這是事實,春天不是工作的好時節,為什麼呢?因為這時候我們會敏感衝動,多愁善感。只有新手才會認為搞創作的人必須敏感衝動,多愁善感。任何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都會對這種天真的錯誤想法感到好笑,可能笑得有些憂鬱,但畢竟是在笑。作家談話的話題不應該是最重要的東西,那只是一些本身沒有任何感覺的素材,作家在冷靜和超然的心態下,從這些素材中挑選精華,創作出藝術作品。如果你過於關心你不得不說的話,如果你對它寄於過多的熱情,你肯定無法創作出好作品,註定要走向失敗。你會變得可憐,你會變得脆弱傷感,你的作品就會沉悶無趣、空虛無聊,沒有根基外形,鬆散混亂,也沒有幽默感——你的作品變得無趣空洞,你的讀者會對它表示冷淡,而你自己只會感到失望和惆悵。是這樣的,麗莎維塔:感情,溫暖真誠的感情始終是平凡無價值的;只有我們藝術家反常的神經系統所感受的憤怒和冷漠的沉迷,才算得上是藝術。作家必須不通人情,超乎人情;必須對人性保持一種疏遠和淡漠的態度;我得說,只有處於這種立場,他才可能被吸引,去表現它,呈現它,同時成功地描繪它。風格、形式和表達方面的才能,只不過是對人性冷靜和挑剔的態度,你可以說,這種人情上的貧乏和空虛是一個基礎條件。你喜歡的健康的自然情感素來就沒有什麼品味,只要藝術家成為了一個人,開始敏感衝動,多愁善感,那他就不是藝術家了。阿達爾貝特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才上咖啡館,到中立地帶去了——上帝保佑他!」

「是的,上帝保佑他,老天爺呀,」麗莎維塔一邊在白鐵盆裡洗手,一邊說,「你用不著學他呀。」

「不,麗莎維塔,我當然不會學他。唯一的理由是,我不時會對自己藝術的春天感到有點慚愧。你瞧,有時我會收到陌生人的來信,這些信件充滿了稱讚、感激和崇敬,讓我深受感動。讀了這些信,我就不禁會為我的作品所喚起的不太優雅的感情所感動,對那字裡行間所流露的天真的熱情漸生憐憫之心。一想到如果這些純樸的人看一看創作後面的情形,他們肯定會心灰意冷,我就不由得臉紅起來。他們根本不知道,也無法理解,一個正常、健康、正派體面的人壓根兒不會寫作、演戲或作曲。可是,這一切並不能阻止我利用他們對我才能的讚賞來鞭策自己不斷前進,也無法阻止我嚴肅認真地對待這種頌揚,同時擺出一副偉大人物的樣子。噢,不要打岔,麗莎維塔!告訴你,我不通人情,卻要向大家描述刻畫人情,這讓我很厭煩……總之,藝術家到底是不是個男人?問一下女人吧!在我看來,我們所有藝術家多少有點像那些教皇制度下失去特徵的歌童……我們唱得像天使一樣動聽,可是——」

「你不害臊嗎,託尼奧•克律格。來喝點茶吧。水剛開,這兒還有俄國式捲菸。你剛才提到歌童,請講下去吧。可是你真該為你自己感到害臊。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對於自己的職業充滿著熱情,並且以其為榮的話……」

「請不要說什麼‘職業’,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文學根本不是什麼職業,而是一種詛咒,相信我!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這個詛咒呢?很早,相當早,當你按道理還應該跟上帝和世界和睦相處的時候,你感覺你與那些正派規矩的人莫名其妙地隔離開來時,就已經開始了。這時,你與別人之間會有諷刺的敏感的鴻溝、知識上的鴻溝、會彼此產生懷疑和不認同,而且這個鴻溝越來越深,你會覺得自己孤獨無援,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希望和人們和睦相處了。這是什麼命運!假定你仍有足夠的感情,你的情感仍然足夠溫暖,你就會覺得這命運是多麼得可怕!你的自我意識也會被照亮,因為在人群當中,你老是覺得自己額上有個標記,並且知道別人也看到了它。我曾經認識一位天才的演員,他不得不和自己病態的自我意識和不穩定的情緒作鬥爭。當沒有角色可以扮演和表現的時候,這個人,這個完美的藝術家和窮困的人便被自我的誇張意識所控制。真正的藝術家,不是把藝術作為一種職業的人,而是一個命中註定受到詛咒的人。你不需要特別敏銳的眼光,就能把他從一大群人中辨別出來。他的臉上有一種與世隔絕、沒有歸屬的表情,有一種被別人認識和觀察的威嚴和拘謹的表情。當一位穿平民衣服的王子從人群中走過去時,你會在他的臉上看到相似的神情。可是,穿平民的衣服有什麼用,麗莎維塔!你可以喬裝打扮,可以把自己裝扮成休假的隨員或者尉官,但還沒等你眨眨眼睛,說一句話,人家就會知道你不是人類,而是別的東西:一種奇怪的、與眾不同的、充滿敵意的怪物。」

「可是藝術家到底是什麼呢?在這個問題上,人們普遍的懶於思索和天生的好逸惡勞表現得最頑固。當那些有價值的人被某項藝術作品感動的時候,他們會謙恭地說這種東西就是「天才」。因為根據這些人的理解,美麗和崇高的結果必然有個美麗和崇高的原因,他們從來不會想到,這種正在被討論的‘天才’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物,完全建立在險惡的基礎之上。大家都知道藝術家敏感,容易受傷,而有著正常的自信心的普通人通常不會這樣。你瞧,麗莎維塔,在內心深處,我一直珍藏著所有的藝術家貴族——翻譯成專業術語就是知識分子——的輕蔑和猜疑,住在波羅的海的正直的祖先們一定會感覺這些人是闖入他們家中的江湖騙子。你聽一聽下面的一段事情。我認識一位銀行家,他是個灰白頭髮的商人,卻有著寫小說的才能。在閒暇時間,他利用這種才能創作出一些一流的作品。儘管——我說‘儘管’——他有這樣極好的天賦,但並不能說他的行為端正,完全無可非議;相反,他曾因為一些充分的理由被判刑入獄。是的,就是在監獄裡,他才第一次發現了自己的才能,而且在監獄裡獲得的經驗,成為他所有創作的主題。你可能會乾脆得出這樣的結論:要成為一名詩人,就必須在和監獄一樣的地方住上一段時期。可是你又不得不懷疑,他在這段牢獄裡的經歷,同他成為一個藝術家的根源和本質之間的關係,恐怕還不及同他入獄的原由之間的關係來得深遠。一個寫小說的銀行家,恐怕很少見,是吧?然而,一個沒有犯過罪、無可非議的規規矩矩的銀行家,從事小說的創作——這可從來沒有過。是的,你笑了,不過我可是比較認真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問題比藝術家跟自己人性方面的矛盾,更折磨人了。以最典型的、因此也最有魅力的作家最不可思異的作品為例,比如像《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這樣深奧、含蓄、曖昧的作品,看看它對擁有完全正常情感的健康年輕人所產生的影響。你所看到的是振奮、鼓舞、熱情率真的喜悅,或許還激起自己從事藝術創作的願望。這些可憐的藝術愛好者!我們藝術家的內心,卻與他憑自己‘火熱的心’以及‘真誠的熱情’所想象的截然不同。我曾看見婦女和青年簇擁著一些藝術家讚歎歡呼……我認識這些藝術家……藝術家生活的根源、外在表現和條件——我還沒有一次一次地觀察它們,多麼遺憾呀!」

「觀察,託尼奧•克律格,我可以問一下嗎,只是‘觀察’?」

他一聲不吭,皺起了兩道斜眉毛,輕輕地吹口哨。

「請把你的杯子遞給我,託尼奧,茶很淡。再抽根香菸吧。現在,你應該明白了,看待事物並不一定非得像你那樣去看。」

「這是霍雷肖的回答,親愛的麗莎維塔!‘像這樣觀察事物,那就未免過分精確了。’」

「我的意思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觀察事物也同樣精確,託尼奧•克律格。我只不過是個畫畫的蠢女人,如果我還能說點什麼來反駁你,為你自己職業向你辯白幾句,那我肯定說不出什麼新奇的東西,只是會提醒你一些你早已明白的道理,那就是:文學有清滌和治療的作用,知識和口才能制服衝動的慾望,文學能引導人類理解、寬恕和友愛,語言能恢復人的力量,文學藝術向來是人類精神最崇高的體現,詩人是發展最完善的人,是聖人。這樣考慮事物,這樣看待他們還不夠嗎?」

「你可以這樣說,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你當然有權力這麼說。特別是涉及到俄羅斯文學,你的詩人的作品,因為它們確實值得尊敬,與你所談論的較高層次的文學很接近。不過,我並沒有忽視你的辯駁,我今天一直也在考慮這個問題……看看我,麗莎維塔,我看起來並沒有太高興,是吧?有點衰老、疲倦、痛苦,對嗎?嗯,再回到‘知識’這個問題上吧,你有沒有想象過,一生傳統保守、寬厚溫柔、善良可親、感情有點脆弱的人,只是因為具有天生的洞察力,而受盡折磨,最終毀滅了?堅決不讓世界上的愁苦征服自己;一面去閱讀、留意、獲悉、歸納事物,甚至最令人痛心的事物,一面卻在對可怕創作的精神超越的卓越感悟中,保持內心的平靜愉快——啊,謝謝你!儘管表達本身是一種樂趣,事物的發展每每會使你覺得受不了。懂得一切就會原諒一切嗎?我不知道。有一種什麼東西,我把它叫做知識的厭惡,麗莎維塔,就是當你看穿了某一樁事物,就會覺得厭倦得快要死了,卻絲毫沒有妥協的情緒。那個丹麥人哈姆雷特就是這樣,他是個典型的文學家。他知道被稱作知識意味著什麼。為了看清事物,即便通過眼淚去認識、留意、觀察事物——當你手臂還在擁抱,嘴唇正在相遇,被感情弄得暈頭轉向時,你卻不得不微笑著把所有觀察的東西都放下——這是無恥的,麗莎維塔,這是不妥當,也是令人憤怒的——但生氣又有什麼用呢?」

「另一方面呢,當然,這一方面也同樣不可愛,就是對一切真理抱有厭倦、冷漠和嘲弄的態度。事實上,世界上再沒有一個群體比像這樣令人無法忍受的文學界的的人更麻木不仁和沉悶絕望了。對於他們來說,一切知識都是陳舊和乏味的。征服和佔有某一個真理時,你會感到相當青春的喜悅,一旦把它說出來後,人們卻會對你這平凡的見解嗤之以鼻。啊,是的,文學是令人厭倦的工作,麗莎維塔!請你相信我,在人類社會中,一個有所保留、心存懷疑的人,即便他只是真的傲慢自大或者缺乏勇氣,也會被人看作愚蠢無知。‘知識’只不過如此。至於‘語言’呢,與其說它是一種「補償力量」,還不如說它能把情感放在冰上,使之冷卻。公正的說,一個作家能夠通過把情感轉化成文學而快速地從表面擺脫情感,你不認為這種情況很令人寒心嗎?如果你心潮澎湃,如果你沉迷於甜蜜或者興奮的情緒中——沒有什麼比這簡單!你去找一位文學家吧,他馬上就會把一切安排妥當。他會對你的情況加以分析、歸納、分類、表達,跟你討論,克服它,使能一勞永逸地永遠擺脫它——甚至不用你付一點報酬。你就可以一身輕鬆,冷靜、清醒地回到家裡。你還會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能這麼被強烈地感動。你將會為這個愚蠢、冷漠的騙子辯護嗎?按照這個信條,一樁事只要說出來,就可以完成和解決掉。倘若整個世界都能解釋出來,世界也就得救了,終結了,完成任務了……很好呀,但我可不是虛無主義者——」

「你不是一個——」麗莎維塔說……她正好舉起一匙茶往嘴裡送,看著他,一下子愣住了。

「嗨,嗨,怎麼了,麗莎維塔?我說過,在活生生的感情方面,我不是一個虛無主義者。你瞧,文學家根本不理解生活在被毫無顧忌地表達出來,隨之被‘解決’以後,還得照樣繼續下去。不管成為文學能夠使它得到多少補償,生活中依然有各種罪惡——因為在思維的眼光裡,一切行為都是罪惡——」

「我就要說到主題上了,麗莎維塔。聽著:我熱愛生活——這是我的自白。我告訴你,請你理解我——我從來還沒有向別人承認過這點。人們說——甚至還寫成文章發表——說我憎恨生活、害怕生活、鄙視生活或者厭惡生活。我願意聽人們這樣說,甚至還為此得意洋洋,但實際上這不是事實,我愛生活!你笑了,我知道你為什麼笑,麗莎維塔。不要考慮凱撒波爾幾亞或者任何一種把他作為旗手的糊塗哲學,你的凱撒波爾幾亞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我不理解他,從來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把怪異和邪惡當作理想。不,‘生活’作為精神和藝術的永恆的對立面,不是以野蠻的偉大或者無情的美麗所構成的幻像呈現給我們,我們這些與此隔離開來的不同的人也不會把它看得像我們一樣與眾不同;相反地,我們所渴望的王國正是正常、值得尊敬的、親切的生活:那平凡得誘惑人的生活!親愛的,像這樣的人算不上是個藝術家:如果他最後的、最深切的熱情是稚致、怪異和邪惡的,如果他從來不向往天真、簡單和生氣勃勃的事物,不渴望一點友誼、獻身精神、常見的普通人的幸福——那痛苦的、隱藏的渴望,麗莎維塔,不渴望平凡的祝福……」

「真正的人類的朋友,相信我,如果我能在人群中交個朋友,我會驕傲萬分,幸福無比。但到目前為止,我所交的朋友只是一些擁有太多知識的妖孽,小鬼和麻木不仁的幽靈——也就是說,都是些文人。」

「我可能會走上講壇,面對滿場來聽我演講的人們。四處環顧的時候,我會發覺我正偷偷地在講堂演裡搜尋,始終在想,這些來聽我講話,為我歡呼,對我感激涕零,認為我的藝術與他們的理想相結合的都是什麼人……可是,我找不到我所尋找的,麗莎維塔。我找到的只是一群信徒,也就是說,像是古老的公社,早期基督徒的集會:這些人笨拙的形體裡隱藏著優美的靈魂;他們總是在遠處跌跤,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們把詩歌看成是對生活的一種溫和的反抗。從來都是窮人和受苦受難的人,而且只有他們,而不是別人,藍眼睛的人,麗莎維塔——不需要思想……」

「畢竟,如果情況不是這樣時才想到它,難道不是違背情理嗎?一面熱愛生活,一面卻費盡心機,設法把生活拖到自己這邊來,讓它變得精緻、憂鬱,為那整個病態的文學貴族服務,這真是自相矛盾。在這個世界上,藝術的王國正在擴大,而健康、天真的領域卻日趨縮小,因此應該細心保護剩下的領域,不要引誘那些願意看附有快速照片的馬術書的人去吟詩。」

「歸根結蒂,有什麼比藝術把生活引向歧途看起來更可憐呢?我們藝術家最瞧不起業餘文學愛好者,他們過著現實的生活,卻總是想獲得機會成為藝術家。我向你保證,我這麼說來自於個人的體會。我曾經參加一個規矩人家的聯歡會,大家吃喝聊天,非常投機:我會又高興又感激,因為暫時能跟這些天真、規矩的人打成一片。突然間——我正在考慮一些現實中發生的事情——一位軍官站起身來,他是個英俊健壯的尉官。我怎麼都想不到,他會做出跟他穿的制服不相稱的事來,竟然坦率地要求允許他朗讀自己寫的幾首詩。在座的人略顯不安,笑著讓他讀詩。於是,他掏出一直藏在上衣口袋裡的紙條,開始朗誦起來——這是一些有關愛情和音樂的詩歌,感受頗深,但是效果很差。但我告訴你:一位尉官!一位通曉世故的人!他確是沒有必要……嗯,不可避免的事發生了,大家都拉長了臉,一言不發,只有幾聲敷衍的掌聲,所有的人都有點尷尬不安。我內心中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負疚——我覺得應該對這個魯莽的年青人給聯歡會帶來的騷擾承擔一部分責任。果然,作為這行中的一員,我也遭受了一些譏諷和冷淡的眼光。但接著,我覺察到一些別的情緒:剛才我還對這個人擁有最誠懇的敬意,現在他卻在我眼中的地位突然降落下來。一股憐憫的情緒攫住我。我和另外一兩個勇敢的好心人一樣,走過去,對他說。‘恭賀你,尉官先生!’我說,‘你擁有非常好的才能!真是太動人了!’我差一點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可是,對待一位尉官的態度,難道應該是‘憐憫’嗎?那是他自己的過錯!他尷尬地站在那兒,後悔不該錯誤地認為,無須付出生活的代價就可以從藝術的月桂樹上摘下一片葉子。不,那我還是喜歡我的同行,那位犯罪的銀行家——不過,你不覺得我今天有點哈姆雷特式的饒舌嗎,麗莎維塔?」

「你講完了,託尼奧•克律格?」

「沒有,可是我無法再講更多了。」

「也夠啦——你期待一個回答嗎?」

「你有一個嗎?」

「我想有的——我已經從頭到尾仔細地聽你講了,託尼奧,現在我會就你今天下午所說的所有事情以及困擾你的問題給出一個回答。現在,答案很簡單,就像你坐在那裡一樣簡單,你是個不折不扣的中產階級。」

「我是嗎?」他有點沮喪地說。

「是的,這下子可擊中了你的痛處,所以,我要把判決減輕一些,你是個走上歧路的中產階級,託尼奧•克律格,一個迷途的中產階級。」

接著是一陣沉默。然後,他果斷地站了起來,拿起帽子和手杖。

「謝謝你,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現在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了,我解脫了。」

快到秋天的時候,託尼奧•克律格對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說道:「嗯,麗莎維塔,我想我要離開這裡,我需要換換空氣,離開這兒,到外面看看去。」

「好,好,好,老天爺!你又要到義大利去了?」

「噢,別提義大利了,麗莎維塔!我對義大利不感興趣,簡直有點厭惡。很早以前我曾以為我的歸宿在那兒:藝術,是吧?天鵝絨似的蔚藍天空,烈酒和情慾的甜蜜。一句話,現在我不要這些了——謝天謝地,我放棄了,那套玩意兒使我心神不安。我也受不了那些異常活躍的人和他們猛獸般的黑色眼睛。在他們的眼中,羅馬人沒有靈魂。不,我要去丹麥旅遊一下。」

「去丹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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