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銳利地盯著哈里,哈里氣憤地回望著他。
「別假裝你是在保護我!」哈里憤怒的語氣帶著苦澀。
「你在抱怨什麼?你似乎並不是非常在意我是死是活。你已經把我從你的生活中切除了。」
「是你——是你切除了我。在我十八歲的時候。」
那些年的傷害一直被鎖在內心深處,現在開始再一次湧出。
「我沒有切除你,我造就了你的成功,」老人在反駁他的話,「如果你衣袋裡塞滿了我給你的錢到了你那個破學校,你會變成什麼樣子?你需要學習,學習跌倒受傷。我強迫你學會獨立。你在劍橋獲得了最好的經驗教訓。」
「你對我的事情從來不感興趣,從來沒有和我聯絡過。」
「現在沒有那麼好玩了,兒子?我以為那正是我想質問你的。我寫過多少次信?你回過嗎?」
「不要拿這個來指責我。我有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因為我把你從我生活中排除了。」
「哦,真的嗎?你拿到我一半財產的時候,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約翰尼說著開始喘氣,蒼白的臉開始發紅,說明他不會停止,即使它會要了他的命。「一千五百萬左右,就在你進入議會成為政客的時候派上了用場,不是嗎?我記得你接受過一次採訪,談到你的錢給你帶來了獨立,使你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非常高尚。只是你漏了一點:那根本不是你的錢,是我的。」
哈里不自在地縮了縮。
「塔倫一車一車地不斷給你送錢,處理我的事情用了一段時間,他還在做。巴西的熱帶雨林,我想他告訴過你。那都是胡說。它是我留下來的,被儲存起來,等我死後你就可以得到。不要像你最後一次下注那樣,很快又把它給弄沒了。」
他停下來,眼睛裡翻湧著一個老人的悲哀。一隻海鷗好奇地飛近了他們,他生氣地對著它揮了揮手杖。海鷗在微風中盤旋著,不高興地大叫著飛走了。
「好人啊,塔倫。唯一知情的人。我甚至還讓他安排了一位老朋友給你提供指導,看護你通過難關。你還不願意接受。」
「你是想控制我!」哈里憤怒地回答。
「不!」約翰尼用力過猛,唾液噴出來,從他的下巴滴下來。他擦了擦嘴巴,努力恢復正常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再次開口說話時,語氣中已經沒有了恨意,彷彿他不再計較。「我沒有想控制你,哈里。我只是想幫你,盡一個父親最大的能力幫你。」
他擺擺手,示意護士過來。談話結束了,但哈里卻被舊日的噩夢控制,又站了起來。
「你根本不是一個父親。你也不是個好丈夫。我看著媽媽死去,而你——」
他的爆發突然停止了。約翰尼居然有力氣舉起了柺杖,好像要敲他。
哈里站著沒動,「你別想再得逞。」
這句話擊中了老人的痛處,如同暴風雨集中襲擊了一艘破舊的輪船,約翰尼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斷了。他一下子軟了下來,眼中滿是放棄的神色。「我記得。」他痛苦地哽咽著,將臉埋進了手帕中。再次開口說話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我做過嗎?只有那一次。對不起,哈里,我的兒子,我感到羞愧。我是惱羞成怒,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那個時候,我狀況不太好。後來,你媽媽又去世了。」
「我記得那些年。你們整天吵架,之後你就會氣沖沖地出去,消失幾個星期,根本不回家和我們在一起。」
「不是那樣的。」
「你背叛了我們。」
「你為什麼這麼恨我?」
「你毀了我媽媽!」
「哈里,你那時候還小。你不明白。」
「我在她去世的臥室裡仍然能夠看到她。你甚至不願意把我從學校接回家見她最後一一面。」
「你才十三歲,我是想保護你。你媽媽死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微風吹起來,撫過他昏花的眼睛,令它們冒出了淚水,順著乾癟的臉頰流下,「你媽媽……」他痛苦地喘息著,然後挑釁地抬眼盯著自己的兒子,「傑茜是一顆珍珠,對我來說,她是無價的。她不完美,但誰又是完美的?如果你愛這個女人,她有一些缺點,又有什麼關係?我是那麼愛她,但她看到的只是自己身上的缺陷,她越靠近看,缺陷就越大。她無法承受,她心裡有個人在對她說,她不夠完美,配不上我。就是這種想法慢慢吞噬了她。」他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過去的錯誤,一些她本該忘記的事情。我也知道那些事情,它們應該被拋到一邊,可是她卻把我推到了一邊,說我讓她想起了她所有的愧疚。」
「你離開了我們!」
約翰尼搖了搖頭,「那是她的選擇,不是我的,根本不是我的。」
「你有那麼多別的女人。」
「那都是在傑茜去世之後,她們全都不重要。因此,我在上演自己死亡的戲碼時,真的沒覺得有什麼,反正沒有別人了,連你也忘了我。所以我回到了這兒,回到了我的老地盤,回到這個在愛爾蘭海的厄爾巴島。在這兒不會有人找到我。我在這裡度過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候,同傑茜一起。」
「你這個渾蛋,我一個字都不相信!」哈里大喊道,但是傑瑪站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讓他不要再說了。
「是真的,哈里,相信我。」她輕聲說。
「你怎麼知道?」
「麥考勒爾告訴了我很多。」
「麥考勒爾!」哈里輕蔑地說著,根本不予考慮。
「他以為我那時快要死了。他沒有理由撒謊。」
哈里的心頭升起一絲困惑,這對他來說一時難以承受。他不可能在五分鐘內重寫自己的整個人生。「我還是不相信你。」他說。
「或許是你太小不記得那些美好的時光,哈里,我們在倫敦的時候,你媽媽身體還健康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多麼快樂,傑茜和我,看著你長大。」
哈里渾身發抖。傑瑪摟著他,然後將他帶回他父親坐著的長椅上。她再一次坐在他們兩人中間,拿起哈里的手,然後又拿起他父親的手,將他們三個人的手放在一起。
「麥考勒爾告訴我許多事情,哈里。」
約翰尼因為擔心僵直了身體,她捏了捏他的手安慰他,然後繼續說下去,「你父親如何在他們的聚會上興高采烈地講述故事。都是關於你的,你做過的事情。他為你感到那麼的自豪。」
老人點了點頭,一滴淚水沿著他的鼻側滾落,他沒有抬手將它擦掉。
「麥考勒爾也告訴了我,你父親多麼愛你的母親,無論貧富,也不管她做了什麼錯事。你們瓊斯家的男人,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兒子——不管怎麼說,哈里,你們兩個太相像了。」
他們兩個都沒有開口,陷在各自的思緒中,三個人都感到非常痛苦。太陽高高地懸在空中,令微風變暖,撫過荒野,吹向大海。老人的護士安靜地站在一段距離外,等著將他帶回去。
「那個戒指很好看。」約翰尼垂眼看著傑瑪的手說。她仍然緊緊握著他的手。
「他做得很好,你的兒子。有時候。」
「爸爸?」
只是一聲稱呼。老人抬起了頭。很久以前,這個稱呼幾乎消失。這是他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到。
「爸爸,回家和我們一起住,好不好?」
作者「邁克爾·道布斯」的其他小說
《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