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恩島,既是英國的皇家屬地,又是自治政府。它位於愛爾蘭海中部,遠離大陸,經常遭遇暴風雨襲擊。有一種說法,在天氣晴朗的日子,從最高點可以看到五個王國:英格蘭、愛爾蘭、蘇格蘭、威爾士——還有天堂。這裡自然風景秀麗,既有廣袤的荒野,也有山脈,在無人居住的海灘上,蠣鷸和海豹對外來者隨時保持著警惕。然而,儘管這裡自然景色不錯,但至少有一半的居民來到這個島上,不是因為它的景觀,而是因為在這兒可以避稅,因為這座島上聚集了投資基金、國外顧問和大膽創新的會計制度。
「我父母剛結婚時生活的地方,」哈里向傑瑪解釋時不時停頓下來,「在柯克-布萊德。包裹就是從那兒郵寄出來的。」
柯克-布萊德島上最北端的一座小村莊,遠離城鎮,坐落在起伏的農田中,連著長滿石南花的海岸線。他們已經到那裡兩天了,去過能找到的所有人家。他們和牧師喝茶,詢問了當地的郵局女局長,她也經營茶室。「我們這裡有很多遊客。」女局長表示對哈里向她晃動示意的包裹完全不知情。沒有人能夠幫忙,這也許並不意外,因為哈里和傑瑪也不是十分清楚自己要找什麼。沒有人記得這一帶住過名叫瓊斯的人的事情,甚至當哈里在教堂的婚姻登記冊中查到了父母的名字後也是如此。他們有些洩氣。夏天過去了,莊稼也收割了,一年中較為蕭條的時期到了,遊客已經離開,門也都關上了。柯克-布萊德正在封倉,為冬天做準備,這裡的冬天可能很長。
「他們為什麼選這個地方?」他們在第三天早上去當地燈塔的路上,傑瑪問哈里。那天早上天氣晴朗,颳著若有若無的微風,一眼可以看到大海對面的索爾威灣以及遠處紫棕色的山丘,那兒是坎布里亞。
「我猜想是為了錢。這裡是兩不管地帶,或者說過去是那樣。你知道我父親是怎樣的人。他們是在我出生後搬到倫敦的。」
「為了你。」
「為了我?我可從來沒有那樣想過。我一直覺得他們是為了熱鬧,為了社交生活,為了去哈羅茲百貨公司。他們是厭倦了獨自生活。」
她想起麥考勒爾講過傑茜的事情——或許,她有其他需求,在這個偏僻的地方無法得到滿足的需求。
微風變大了,在水面上激起了白色的波紋,已經枯萎的石南花和突然開出亮黃色花朵的金雀花隨風擺動。傑瑪在外套裡縮了縮。
「我討厭這個鬼地方,」哈里絕望地說,「傑,我們回家吧。」他的話中充滿了沮喪與迷茫,而且相當憤怒。
他牽住她的手,他們轉過身。這時,一男一女進入了他們的視線。他們的車停在小路上不遠處,靠近黑白相間的燈塔。他們顯然只是想換換空氣,沒有打算在荒野裡步行太遠。男人上了年紀,裹著一件長外套和圍巾,頭上還戴著一頂軟呢帽。他在微風中彎著腰,身體的重量全都壓在了手杖上。哈里猜想這是老人每天的散步活動,他在燈塔附近稍微走一走,呼吸呼吸大海邊的空氣,看一眼蘇格蘭,然後護士就將他送回家,送回溫暖的壁爐邊。他們的出現令哈里感覺自己像是個入侵者,他們走近時,他握著傑瑪的手更緊了,然後邁步往回走。老人的柺杖輕輕敲擊在地面上,慢慢地一步步走來,空著的那隻手塞在外套口袋裡取暖,也是為了抑制中風引起的手顫抖。雖然老人身有病痛,但他們經過時,他還是默默地抬了抬帽子向他們問候。
哈里徹底停住了腳步。老人也停了下來。
「我知道你最終會找到我的。」他說,「什麼事情耽擱了你這麼久,孩子?」
兩個男人坐在防風牆裡的一張長椅上,傑瑪坐在中間,將他們隔在了兩邊。護士被支開,回到了車上。哈里一言不發。他雙手抱著頭坐在那裡,彷彿在祈禱他的眼睛在騙他。
「馬爾特拉瓦斯-瓊斯先生嗎?我是傑瑪。」她決定打破緊張的氣氛。
「我知道,」老人說話的聲音中夾雜著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塔倫告訴我了。」
「請原諒我這樣說,不過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他僵硬地點了點頭,「很快就會死了。」他輕輕拍了拍胸脯,呼吸順暢了一些,「我們慢慢來,呃?還有,你可以叫我約翰尼。」他凹陷的雙眼紅紅的,述說著某種難以治癒的疲憊,可是看向傑瑪時,還是努力擠出一絲歡快的神色。
「有個問題問出來有些蠢,不過……」
「我在這兒幹什麼?」他拉出一塊手帕,擦掉嘴唇上的一滴唾沫,「我當然是在躲藏。」
「躲藏誰?收稅員?」
約翰尼乾笑一聲,「不,和錢完全沒關係。」
哈里突然有了動靜,轉身對著父親大發脾氣,彷彿被人咬了一口,「錢,錢,什麼時候都是錢。你一輩子就是為了它!」
老人搖了搖頭,並沒有像兒子那樣激動,也許他已經沒有力氣再那樣,「不,根本不是那樣。賺錢一直以來只能算是一個愛好。有些人喜歡集郵。我收集想法,給它們鍛鍊的機會。」
「那你為什麼消失?騙了所有人?」
「有一些非常危險的人,他們不喜歡我正在做的事情。他們打算殺了我,就像他們對待阿里那樣。」
哈里跳了起來。他無法再繼續控制內心洶湧澎湃的情感,「我真希望他們……」他沒有說完那句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如果你願意坐下來,兒子,我會盡量說給你聽。」
哈里生氣地看著父親,心裡亂糟糟的,舊恨全都湧上心頭,這樣的情形出現過許多次,但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他只是不情願地按照別人說的去做。
「阿里是我最好的朋友,和親兄弟差不多。當然,他是阿拉伯人。他過去總叫我狗孃養的,但和我對他的稱呼相比,那不算什麼。像所有的阿拉伯人一樣,他喜歡賺錢,但他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希望自己的祖國和平,所有的殺戮都停止。很悲慘,我知道,但……他是個好人——是的,阿里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也是一個忠實的朋友,總是將他擁有的東西與我們分享。」
「艾瑪姨媽團。」
約翰尼點了點頭,「可是,我是他最好的朋友,知道吧,最好最好的。我愛他那張醜面孔,他拙劣的笑話。」約翰尼頓了頓,彷彿在努力回憶往事,「事情就發生在我們一年一次的聚會前。他從利雅得打來電話,非常激動,說他發現一件事情,可能是我們獲得過的資訊中最重要的。」他凝視著哈里,確保兒子在認真聽。
「他告訴我,他剛剛和一位沙烏地阿拉伯王子共度了一個週末,對方是那種品行卑劣手腳不乾淨的人,還喜歡喝酒吹牛。和我們這些人差不多,是吧,傑瑪?」
他捏了捏她的手,然後因為喜歡自己一時的頑皮話而笑了。她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一刻很快就過去了,他接下來又回到了故事陰暗的一面。
「一天晚上,王子嫖娼之後,神志不清,甚至開始語無倫次。他不停地嘟囔著截獲了美國會遭遇一次襲擊的情報,說它會改變世界,是一個重大事件,而且即將發生。阿里本以為那不過是酒後胡言亂語,但第二天早上,已經清醒的王子每個小時都在對他的金融顧問大喊大叫,把他擁有的一切全都賭上了。我們說的錢可不只是百萬,而是成千上億。那時,阿里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王子將金子、石油以及國防股票全都堆在一塊,換成了美元、保護裝置,還有飛機。」
「這是在什麼時候?」哈里問話的聲音已經冷靜下來。
「2001年九月上旬。」
「你不會說真的吧,9·11?」哈里倒吸一口冷氣,簡直不敢相信。
「是嗎?也許吧。我們沒辦法知道。那是幾天前的事了。我們本以為它只是對市場的一次大型襲擊,就是那種售賣各種短缺物資的酋長財團。所以阿里和我做了同樣的事情。」
「可那個王子怎麼可能會知道?」傑瑪插話說。
「9·11劫機犯,」哈里恍然大悟,低聲說,「大部分都是沙烏地阿拉伯人。」
「我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捲進了什麼事件,我們製造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混亂,」約翰尼接著講下去的時候,呼吸微弱,每說一句話就要停頓一下,「你記得雙子星大廈被襲之後的狀況吧——那麼多天都處於混亂與陰謀中,還有報復。想到我可能也以某種方式捲入了那個事件,我被嚇住了,所以犯了一個錯誤,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我和一個跟情報局有聯絡的人談了相關情況。我不該信任他的,根本不該。」
「為什麼?」傑瑪問。
「因為後來那個沙烏地阿拉伯王子立刻就消失了,沒有留下一點蹤跡。幾天後阿里和他的家人就被殺害了,在公共場合,是為了殺雞儆猴。」
「會是誰幹的?」
「不知道。不過,沒有必要費勁兒尋找嫌疑人,因為後來的轟炸就表現出了嗜血的慾望和報復。美國人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嗎?他們當然有可能,如果他們相信我們與此有關。他們從來不會相信別人,不會。總是跳進去,嘭嘭,任務就完成了。但是為了我的錢——還有一個交易,」他看向哈里的目光夾雜著譴責與驕傲,「兇手更可能是某個中東政府,或者一群害怕了的極端主義者。出了問題,計劃洩露,我們就是還沒有解決掉的問題,可能會從我們這裡順藤摸瓜,找到源頭。無論是誰,他們都不會再考慮。幾千人死在了雙子星大廈中,不久之後就會有幾十萬人在戰爭中相繼死亡。死更多人有什麼關係?殺死阿里是一個警告,我就是下一個,所以我開始逃亡。」
「可是,相關的人不只是你,」傑瑪說,「其餘的人呢?費恩,蘇珊娜,麥考勒爾?主教?」
「我沒有提到他們任何一個,沒有必要。他們全都沒事,直到費恩開始四處挖掘材料要寫一本爛書。他那樣做,把他自己變成了靶子。那就是他想消失的原因。」
「他做得不是太好。」
「我做得比較好,把自己從名單上剔除了。在一個希臘港口撒了一點點錢,安排了比較方便操作的心臟病發作。」
「讓我以為你死了。」哈里說。
「記住這一點。無論是誰殺死了阿里,他們也殺死了他的家人。那是故意的,殘忍得無法用語言描述,就是為了警告。我不想冒這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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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