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在沃爾沃車旁邊剎車停下來的時候,被碾壓的砂石飛濺起來。整座房子沒有一點生氣。愛德華茲和斯湯頓跳下車子,哈里的喊聲立刻傳了過來。
「胡伊!」
總督察轉過身。
「你不敢讓我一個人待著吧?」哈里大喊道。
愛德華茲猶豫地跺了跺腳,明白哈里說得有道理,但也清楚自己不敢帶上哈里。
「哦,你最好好好表現,小子,」他氣哼哼地說著,拉開了車子的後門,「否則,你就等著我打斷你別的地方吧。」
警長已經在用力敲擊那扇古老的橡木門,裡面毫無動靜。
「你和我從後面繞過去。」愛德華茲厲聲對哈里說。
愛德華茲跑過去推了推窗子,又試了試其他門;哈里仍舊戴著手銬,跌跌撞撞地跟在這位總督察身後。在房子後面,他們發現了一面湖,船庫已經荒廢,還有一棵柳樹。他們還發現一扇門沒有鎖。愛德華茲衝進去,哈里緊跟在後,他們提高聲音,大聲呼喊傑瑪。
接著,哈里發現了她。他看到一扇門下透出了光亮,便破門而入,那裡正是書房。他看到她的後腦勺從一張舊的扶手椅上露了出來,椅子上的皮已經開裂。濃密的紅褐色頭髮,總是亂糟糟的,好像剛離開他的枕頭。在對面的椅子上坐著麥考勒爾,他正盯著她。
「不!」哈里尖叫起來。
他大喊之後,傑瑪轉過了頭,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次你又在抱怨什麼,瓊斯?」她嗚咽著,淚水嘩嘩地沿著臉頰滾落。
突然,愛德華茲和斯湯頓進了房間,總督察大聲命令他們不能碰觸任何東西,警長在檢查麥考勒爾的脈搏。
「怎麼樣?」愛德華茲對著斯湯頓咆哮道。
「我不確定,頭兒。可能還有,非常微弱。」
「沒用的,沒有救活的辦法了,」傑瑪插話說,「他自己告訴我的。」
「到底怎麼回事,傑瑪?」哈里一邊低聲責備,一邊伸出拇指去刮掉她不斷滾落的淚水。
「門廳裡有一張他妻子的照片,」她開口說道,「她是槌球俱樂部那張照片中的另一個女人。所以那個人一定是他,對不對?他是唯一一個留下來的。他毒死了蒂莉謝斯·霍普,我知道他會同樣對我,所以在他給了我一杯威士忌後,轉身去拿艾瑪姨媽團的那張照片時……」她停下來,彷彿又回到了那些時刻,「我就將杯子調換了。」
「天吶,太冒險了,小姐,」愛德華茲在責罵她,「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知道遊戲結束了,在他自己的酒中下了毒,那該怎麼辦?你知道,有些人喜歡某種華麗的告別。」
「他已經殺了那麼多人,我覺得他寧肯殺了我,也不會殺了他自己。你知道人有多麼自私,總督察。」
不過,她假裝的挑釁沒有成功。她將頭靠在哈里肩膀上沒有受傷的那邊,他感覺到溫熱的眼淚浸透了他的襯衣。
「你冒了那個險,為了我。」他低聲說。
「不,不是為了你,哈里,是為了我們。」
「可是為什麼,傑瑪?」
「因為你自己也傻傻地做過同樣的事情。」
在他們乘船進入佩特雷港口之前,直到九月下旬氣溫下降、涼風習習之時,他們才離開那裡。那時,地面已經不再炙熱烤人。約翰尼的墓在那兒——艾瑪姨媽團的最後一個人。似乎該這樣做了。
哈里和傑瑪從威尼斯乘坐一艘略微生鏽的渡船到達,由於一場突發的罷工,他們被延誤了幾個小時。他們嘗試過通過電話做一些基本的安排,也保證在中午之前趕到墓地,但當他們從港口坐著一輛超時工作的計程車費力地爬上山的時候,松樹的影子已經伸出來歡迎他們了。通向墓地的大鐵門年月已久,它的鉸鏈上拴著金屬絲,向後開啟讓他們進入時,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他們向周圍看了看,除了烏鴉在樹上拍打翅膀,這個地方似乎空無一人。接著,他們看到一位老人在慢慢走近,應該是被抱怨的大門引來的。他頭髮斑白,沒有刮鬍子,整張臉就像剛犁過的土地,雙腿也隨著歲月變彎了。一頂破舊的草帽扣在兩隻皺巴巴的耳朵上面。
「kalimera.(希臘語,你好)」傑瑪用了她在空當期的那幾個月裡學到的詞語與他打招呼。
「kalimera.otheosmazisou.(願上帝與你同在)」老人看著他們回答時,奇怪地皺著眉頭,令他的臉上多出了許多溝壑。他的牙齒非常白,而且是自然的,「喬納斯先生?」
「不是,是瓊斯,」她糾正道,「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dhenpeirazi.(沒關係)」
這位年老的守墓人用一張大手帕擦了擦眉毛,然後轉身慢慢離開,同時向他們揮揮手示意跟著他。他帶著他們又向山上繼續爬去,走向墓地一處偏遠的角落,經過一排排井然有序的墓石,有些是大理石的,有些刷著藍白兩色的塗料,掛著燈籠,貼著死者的肖像,擺放著被太陽曬蔫的鮮花,還刻著聖經上的話語。並非所有的墓都是希臘人的,或者東正教徒的。在他們前上方,可以看到一小群墓集中在一塊地上,幾乎被樹木完全遮住,相對而言管理得不是很好,有些蓬亂,墓碑上刻著大衛王之星。在佩特雷,人死後不會受到區別待遇。他們經過的一座墓是一名英國人的,墓碑上刻著「銘記馮德里」的字樣。「不是約翰尼。」哈里低聲說了之後,繼續前行。他神情嚴肅,一整天都不太說話。
他和傑瑪手牽手慢慢向上爬去。然後,老人停下了腳步,指向一棵古老的雪松,雪松的枝幹就像伸出的手臂想要保護什麼東西。順風的方向有一塊墓碑,是約翰尼的墳墓。
墓碑是深灰色的大理石,不像周圍其他的墓碑是鮮奶油的顏色。哈里走近時,步伐越來越慢,越來越沉重。
墓碑上刻著簡單的銘文:
約翰遜·埃裡克·馬爾特拉瓦斯-瓊斯,1941-2002
下面一行也比較短:
沒有藉口,沒有遺憾。
「老樣子。他總是握有最後決定權。」哈里說。傑瑪注意到他咬著下嘴唇,彷彿有地方在疼痛。消瘦的守墓人已經慢慢走開,留下他們自己想心事。他離開之後,傍晚的微風開始吹動樹枝,在墓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松樹樹脂和雪松的氣味濃郁香甜,飄在風中。哈里捏了捏傑瑪的手,有點太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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