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在夜間這麼晚離開倫敦的一路上一直非常順利。傑瑪沒有將這輛老爺車開到它的極限,它跑過的路已經夠遠,坐在車上感覺很顛簸。無論如何,她都需要時間思考。她一直都不想被牽連進去,但現在卻被拉進去了,而且比自己害怕得更深。她不能躲開——她欠哈里的,因為史蒂夫,因為懷疑過他。所以她給一個人打了電話,那是她認識的唯一有可能在槌球俱樂部黑暗的角落裡幫忙投下亮光的人。

她現在離開了主車道,按照他告訴她的路線行駛在埃塞克斯平坦的鄉村地帶深處。車子前燈的光束照亮了空蕩蕩的道路,只有樹木和灌木籬牆注視著在路上的她。最終到達的一個村莊似乎只有十幾戶人家,全都緊閉房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接著,她看到車道在左側變寬了,兩邊是紅磚砌成的柱子和高大的白蠟樹,有些地方原本種的是榆樹,現在卻因為枯萎病已經被砍掉了。前方飄著捲雲的空中懸著一輪蒼白的半月,在月光下她看到山形牆的房頂上修建了都鐸風格的垛口,上面屹立著高高的煙囪。一束燈光從樓下的一扇窗戶中射出,久經風雨的橡木門上方也射出一束燈光。當她的車輪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在沙礫路上停下來的時候,門開了。他站在臺階上,等著她。

「歡迎你,傑瑪。我很高興你給我打電話。」

「再快點,小子。」愛德華茲衝著他的手下咆哮道。他們已經超過了時速限制,警燈在夜幕中閃爍,警笛也在呼嘯,警示路人。隨著時間的消逝總督察看著追蹤軟體的螢幕,越來越不耐煩。傑瑪還在他們前方好多英里之外,但現在她好像停車了。

後座上,哈里幾乎沒有動靜,只是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下經歷間歇性的疼痛與噩夢時,偶爾發出呻吟聲。

愛德華茲拿起自己的無線對講機,「指揮中心,我是總督察愛德華茲。」

「請講,總督察。」

「我有個位置想讓你幫我查一下。我想知道它是什麼地方,誰住在那裡,凡是能查到的資訊都告訴我。還有,我需要那裡大概五分鐘之前的所有情況。」

他們已經離開了a12,修路工程和環形樞紐令他們的追蹤速度減慢了。斯湯頓掠過一個環形樞紐時靠得太近了一點,導致車子急轉彎,驚醒了哈里。他呻吟一聲,掙扎著坐直了身體,想集中思想。

「那是蛇毒,你難道不明白嗎,胡伊?」

「我沒明白什麼?」

「合成的眼鏡蛇毒液。他是個生物化學家。」

「你在說什麼胡話,哈里?」

「幕後的那個人,那個不在飯桌上的人,謀殺蒂莉謝斯·霍普的人,我猜,極有可能也是謀殺芬德利·弗朗西斯和蘇珊娜·拉尼拉格的那個人。還有其餘的人。」當車子又飛快地撞進路坑,令他痛苦不堪時,他屏住了呼吸。「他對我說過,他做過各種各樣的前沿研究,生物化學方面的。他過去是一個年輕的研究員,講師,在佈雷齊諾斯學院。」

「他的家在哪裡?」愛德華茲迷惑不解地問。

「到基督教會學院前門外撒泡尿,你就會碰上他。」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就是亞力克斯·麥考勒爾。」

「他是?」

「我父親最好的朋友之一。」

哈里再一次大吼起來,聲音更加尖厲,更加痛苦,「他把他們全殺了。他也會殺了傑瑪的,胡伊。求你了,求你快點。」

傑瑪跨過門檻進入屋內後,掩飾不住內心的驚訝。黑暗掩蓋了這座莊園宅邸的規模,以及其他更多的東西。主門前古老的紅磚門廊通向一個巨大的門廳,這裡簡直可以用「富麗堂皇」來形容。地上的板石略有些破舊,中央黑色的橡木樓梯的支柱雕刻精細,樓梯非常寬,足以容納一個人伸直身體躺下來。每一面牆壁上都掛滿了肖像、勳章以及可以證明麥考勒爾是蘇格蘭人血統的物件。門廳的一面牆壁上緊靠著一個寬大的石制壁爐,另一面牆壁上貼著精美的飾板,上面全是鑲框的照片。

「我根本沒想到會看見這樣的東西。」她驚奇得快要無法呼吸了。

「我的家族是在四百年前從蘇格蘭跟隨詹姆斯國王來到這裡的。」他解釋時語氣相當自豪。

「很漂亮。」

「謝謝,傑瑪。」

她敬畏的目光繼續四處看著。一架鋼琴,是一架年代已久的小型鋼琴,放在一個顯眼的地方,靠近一個豎框窗子。「你彈鋼琴?」她問。

「不,那是我妻子的。牌子是……」他指著鋼琴說,「布洛德伍德。她彈奏的時候,音樂就會流淌到屋裡的每個角落。不過,言歸正傳,你說你有哈里的訊息。我們到書房去吧。」

他走在前面帶路,但傑瑪卻停留在鑲板上方的鏡子旁,似乎想要整理自己的頭髮。麥考勒爾覺得那是一種不必要的虛榮表現。「你說過,那個訊息非常緊急。」

「對不起。」她說著便溫順地跟了過去。走過板石地面之後,是發亮的木板。很快,她就坐在另一個壁爐旁一張已經爆皮的扶手椅上,周圍全都是高高立著的書架,上面擠得滿滿當當的,除此之外,還有學者書房那些令人感覺溫暖的常備用具。

「看樣子,你需要喝點東西,」麥考勒爾說著,手已經放在了玻璃瓶上,「來點我們蘇格蘭的酒?」他挑起一邊眉毛詢問,傑瑪點了點頭。於是,他便動手向兩個水晶平底杯子倒酒。傑瑪的視線一直沒有從他身上離開。他將其中一個杯子遞給她,然後在對面的一張高背椅上坐下來,與她之間隔著一張低矮的桌子。在他身後,透過面向花園的窗子,她發現月光在黑暗的湖水上泛著微光。

他在研究傑瑪,她似乎有些迷惑,雙眼和思緒都無法安定下來。「祝你健康。」他低聲說著,舉起了手中的杯子。她也跟著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

「傑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讓我來幫你。」他的聲音非常溫暖,平和之中蘊含著多年的智慧,「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提到哈里出事了。」

「他今晚和主教見面了。」

「蘭德爾主教?」

她點了點頭,「他死了。」

「哈里?願上帝保佑他。」他驚恐地高聲說道。

「不,不是哈里,是主教。」

他沒有追問具體情況。相反,他只是坐在那裡,手中緊握著自己那杯威士忌,似乎若有所思。他的神情變得陰鬱起來,傑瑪感覺四周的牆壁和書架好像正在向他們逼近,氣氛突然令人感到極其壓抑和不安。「你想讓我做什麼?」他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輕柔嚴肅,語氣難過。

「幫幫我,幫幫哈里。」

「那些不都是警察應該做的嗎?」

「他們認為他是有罪的。」

「你想讓我具體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提出問題,提出異議。」

「針對什麼?」

「槌球俱樂部那張合照。我們可以肯定,答案就在照片中。」

「啊,牛津。」

「你也和他們在一起吧?你有嗎?」

「那張照片?我當然看過。哈里給我看的。」

「但是你自己也有。」

「你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覺得你拍了這張照片。因為你妻子也在照片裡。」

哈里沒有能力再打鬥了。他身體上的疼痛和對傑瑪安全的擔憂已經混在一起,合而為一,令他筋疲力盡,無力再動,已經超出了他通過呻吟表達痛苦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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