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失去了其他女人,他生活中摯愛的人。失去?這個詞不對,聽起來非常平淡,可是他的第一個妻子茱莉亞是在一次滑雪事故中喪生的,他的錯。瑪莎,這個自由奔放無所不能的美國女人,在另一個山坡上喪生,又是因為他。現在又輪到了傑瑪?
當然,還有他的母親。像所有的孩子一樣,他也為發生過的事情自責,為自己的父母揹負內疚,無論這樣的愧疚有多麼盲目。這個負擔也是他為什麼想了解父親更多的事情,解決舊賬的部分原因。誰知道,他發現的太多了。
「你怎麼知道她是我妻子?」麥考勒爾語氣隨意,一邊問還一邊站起來重新倒酒。
「門廳的照片。最大的那張,你的結婚照。我認真看了,沒弄錯。同樣敏感的眼睛,瘦弱的面孔。」
「對,她身體是很弱,說得很準確。我可憐的雅各妮塔。她患了白血病,大概十年前,在那之前已經遭受了多年的痛苦。我們兩個都痛苦。」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死亡的葉子在秋風中發出的颯颯聲。他背對著她倒了兩大杯威士忌,比第一次倒得多,然後將杯子放回矮桌上,可是接下來他卻回到他的書桌旁,在一個抽屜裡開始認真地翻找東西。他回來時,手中捏著他擁有的那張照片,將它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艾瑪姨媽團。」她大聲對他說。
「我親愛的,親愛的朋友們。」
「他們每個人都死了。」
他凝視著照片,目光認真地掃過每一張面孔,並一一說出他們的名字,「我們應該向我們的記憶敬禮。」
他拿起杯子,傑瑪也拿起杯子,兩個人都喝了一口酒。是她自己的想象,還是威士忌真的在她嘴唇上和喉嚨裡燃燒?
「接到你的電話,我並不覺得吃驚,傑瑪,」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食指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我知道哈里和蘭德爾在見面,但我不得不承認這與我本來期望的結果相當不同。這一切,你知道多少?」
「哈里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或許還更多一點。」
「情況不應該像現在這樣,」麥考勒爾輕聲說,「我希望你相信。我們都有過自己的夢想。阿里想給他的世界帶來和平,費恩想獲得普利策獎,蘭德爾想坐在上帝的右手邊,而克莉絲汀想成為歐洲最耀眼的政治要員。」
「約翰尼呢?」
「啊,約翰尼。我必須承認,他有點神秘。淺嘗輒止,他過去常常這麼說自己。有時,他表現得非常膚淺,但我從來沒有相信過。那都是在轉移別人的注意力。」
「你,亞力克斯,你呢?」
「我?」這個問題讓他呆住了,「我從來沒有想要過雅各妮塔之外的東西。還有這座房子。」
「可它已經是你的了。」
然而,她的話還沒有講完,他已經開始搖頭了。「我們家族在這裡已經住了三百年了,一個經歷了所有動亂的安全之地。有多少個蘇格蘭家族能這樣說?直到我高曾祖父拉克倫,那個時候。他雖然有勢力,卻是個沒用的人。酗酒、懦弱、愚蠢,一無是處。這些都不算,他還賭博。也許就是在這個房間賭的,他輸得很慘,找不到解決的辦法,於是這個傻瓜就把他所有的一切全都押在一張牌上,期望翻身,結果輸了。除了自己的名字,他什麼都沒有了,他的所作所為也令自己的名字失去了價值。最後,當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完了的時候,令他輸了一切的那個人把他帶到了前門,然後將那張不幸的牌拋到了風中。‘麥考勒爾,它飛到哪兒,哪裡就是你從今往後的家。’牌落下的地方誕生了一個村莊,我父親就在那裡出生,然後是我,生活在家族恥辱的陰影中。」他又伸手拿起酒杯,想要喝掉心中的苦澀,「我父親臨死之前的願望,就是要我想辦法拿回這個地方,將它恢復成原樣,同時恢復我們家族的名聲。我一輩子就在做這件事,和雅各妮塔一起。那樣做好像非常不道德吧?」
「要看情況而定。」
「我們追逐自己的夢想,我們做得太過了。我們所有的人,我們分享一切,一起享樂,一起做愛,一起賺錢,很多很多,等到我們明白自己都做了什麼的時候,回頭已經太晚了。已經穿過了盧比肯河,我們的腳是溼的,手是髒的。」他搖了搖頭,似乎負載了世界上所有的悲傷,「我們沒有人希望那樣,也沒有人曾經那樣打算過。當克莉絲汀被殺害的時候,像是上天的某種報應,可是後來第二年阿里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那個訊息令我們每一個人都富得不能再富了。最後一次扔骰子,他說,然後我們就可以永遠離開賭場。可是,好像其他人發現了他知道的事情,為此殺害了他。」
「還有他一家人,甚至包括孩子。」
「這就是我們艾瑪姨媽團的下場。它不再是一場遊戲。從那天起,我們開始解體。」
「你有孩子嗎?」
「沒有。雅各妮塔,就像你說的,身體虛弱。」他一邊盯著自己的杯底,一邊旋動著剩餘的威士忌,彷彿裡面隱藏著更多的秘密需要被釋放出來。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有一段時間,我以為哈里可能是我的兒子。」
傑瑪吃驚地說不出話來。
「我們分享一切,分享的東西太多了。哈里的母親傑茜,身體也非常虛弱,卻有著特別的美麗。」
「那你怎麼知道你不是?」
「不是哈里的父親嗎?」麥考勒爾不假思索地乾笑著說,「只需要看到他長大的樣子,就知道了。和約翰尼一模一樣。」
「約翰尼知道這件事嗎?」
「也許知道吧。讓傑茜分心的不止是我。她到處晃悠,可是約翰尼愛她,總是把她帶回來,把她從摔倒的地方救回來。她死後,他簡直崩潰了。當然,他把痛苦隱藏在心底,試著從其他地方尋找安慰,但最後死於心臟病,我是這樣認為的。」
「蘇珊娜·拉尼拉格也是那樣死的嗎?」
「不,當然不是。她和費恩一樣,膽小怕事,不可靠。」
「所以呢?」
「所以,沒得選了。要麼是蘇珊娜,要麼是我們。」
「你說的是蘇珊娜或者你吧。那時,其餘的艾瑪姨媽團成員差不多都消失了。」
「蘭德爾除外。」
「現在……」
他們現在都知道沒有必要再裝下去了。
「我看著蘇珊娜,看著她死的。就在你現在坐的這張椅子上,傑瑪。她當時正看著外面的湖。」
「外面很黑,沒有月亮。我看不到湖面。」
「你看到了真相。」
她直視著他冷漠無情的眼睛,明白他都幹了些什麼。
「這都是哈里的錯,」麥考勒爾聲音苦澀,「如果他沒有到處追查,蘇珊娜仍然活著。蘭德爾也是,還有百慕大的那個黑人女警察。」
「還有我?」她輕聲說。
「不會有痛苦的,傑瑪,我向你保證,只是有輕微的麻木,呼吸困難。這是雅各妮塔的選擇。」
「你都做了什麼?」
「它是一種控制神經和肌肉的藥物,我合作的一家公司花了多年的時間想研製它。雅各妮塔生病之前,也在那裡工作。和神經外科醫生需要除掉一個腦瘤的劑量差不多。它會讓病人徹底無法動彈,但意識仍舊清醒,以便外科醫生能夠測試他們的反應。主要的化學成分和蛇的毒液相同。早期的實驗似乎說明它的效果非常好,但,唉,結果證明它無法改變。沒有可靠的逆轉劑解毒,大劑量的話就更不可能。」
「怎麼……」
「在我給你加滿酒的時候。噢,天哪,我們談了很長時間了。我想,你現在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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