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哈里還沒有完全轉過身,主教就撞到了他身上。維克漢姆撲向哈里,年老身體的重量全都壓在了他身上。突然遭遇這樣的撞擊,哈里失去平衡,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越過欄杆就要摔下去。沒有時間害怕,只能憑直覺反應。和他動盪的生活中瀕臨死亡的其他時刻一樣,時間好像變慢了,每一次摩擦都在擴大,讓他知道自己正在摔落。他的感官全都在翻滾,在大聲呼喊他拯救自己,但他做不到。他向下看的時候,只能看到人行道,在下面一百英尺處,他即將死在那裡。

他沒有受傷的手在黑暗中拼命亂抓,想抓住什麼東西,但只觸到主教的教士長袍。他的手指伸向長袍試圖拯救自己,但太晚了。他只來得及將維克漢姆一起拉了下去。

主教的衝力令哈里的身體翻轉,兩個人一起從久經風雨的石欄杆上摔落。正在這時,哈里斷臂上的石膏卡在了欄杆頂上,像一個鉤錨。他自己的體重和正在墜落的主教的體重,突然之間全都拉扯在哈里的肩膀上。他能夠感覺到肩膀內的撕扯,胳膊的肘關節處也立刻感覺到火辣辣的疼痛。哈里痛苦地大喊起來。如果沒有了硬邦邦的石膏,他會被迫摔落,可是他仍然懸在夜色中,忍受痛苦的折磨。在他下面,他能夠感覺到主教在抓向自己的另一條胳膊,但他的手指已經因為年老而變得無力;只因哈里本能地一抓,他才沒有繼續落下去。

肩關節已經脫臼,他彷彿正在接受某個中世紀的拷問。他彎下脖子,看到維克漢姆恐懼地扭曲了面孔。

「救救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救救我!」主教大喊著。他的手指正從哈里的胳膊上滑落,雙腳在稀薄的空氣中瘋狂地亂踢。他的一隻鞋子呈螺旋狀落到了下面的街道上,似乎用了很長時間。

「我求你了,哈里。」主教嗚咽著說。

哈里胳膊上的每個肌腱和每個肌肉群,每一處關節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尖叫。隨著主教的掙扎,石膏正在滑落,逐漸脫離石欄杆。維克漢姆絕望地向上伸手抓著,他的指甲從哈里的胳膊上繼續滑下的時候留下了可怕的刮痕。最後,他的手指終於滑到了哈里的錶帶旁邊。哈里自己也快抓不住了,主教的法衣料子太精細,太光滑。一顆釦子裂開了,接著又裂了一顆;主教猛地一拉,又掉下恐怖的幾英寸。

恐懼已經令蘭德爾·維克漢姆失去了所有的感覺。他不再掙扎,只是無助地懸在空中,所有的意志力都指向了哈里。他們相互盯著對方的眼睛,猜測彼此的想法和恐懼。

「以上帝的名義。」主教祈求道。

「我想,」哈里慢慢地輕聲說,「我們讓你的上帝來解決吧,好嗎?」

然後,他張開了手。

蘭德爾·維克漢姆墜落時發出了害怕的尖叫聲,在牆壁之間迴盪,直到他摔在人行道上的那一刻。

愛德華茲根本沒有找到那輛沃爾沃車。當斯湯頓警長將車子從古老的家禽街大道駛入沃爾布魯克時,他們發現前方亂鬨鬨的。一群路人聚集在教堂的鐘塔腳下。他們走近後,看到一個女人轉過臉開始大叫,一個男人正彎腰在排水溝旁嘔吐。其餘的人在拍照,他們手機上的攝像頭閃爍著發出耀眼的光,令人感到驚惶。一個清晰的紫色斑點匍匐在人行道上。

「在這兒停下來,斯湯頓,我需要仔細看一看。」原本的幾個圍觀者現在已經擠成了一群人。他推搡著擠過人群,然後看到了吸引他們的東西。幾乎同時,他看到哈里快要從教堂上方墜落。

「真是七月的聖誕節。」他在大聲求援之前低聲對自己說。

傑瑪聽到尖叫聲,看到那具身體從塔上摔落,只是一瞬間,幾乎只有一個影子,速度太快,根本分辨不出它的形狀。她聽到了他摔到人行道時發出的聲音。起初,她以為是哈里,嚇得想要大叫,卻發不出聲音來,最後才看清那個人身上穿著紫色的教士長袍。然後,當人群開始在屍體周圍聚集時,她心頭升起了異樣的恐懼。又一具屍體。哈里說過,用比較華麗的話來講,巧合只適合那些愚蠢的人。他絕不會從這樣的人身下挖掘出自己的路。

她沒有問自己,哈里是否有責任。她內心的一個自己不願意接受這個想法,但另外一個自己卻承認這完全有可能。哈里殺過人。可是,無論教堂內發生了什麼,哈里都會需要幫助——現在,她是唯一能夠提供幫助的人。她必須找到他。然而,她剛剛踏出車子就看到他從黑暗中蹣跚著走了出來,身體奇怪地扭著,非常痛苦,一邊緊緊抓著自己的肩膀,一邊徑直走入一個正等著的警察的懷抱中。

「指揮中心,我是查令十字街警察局的愛德華茲總督察。在市區的沃爾布魯克請求支援。我們在街上發現一起可疑的死亡案件。」愛德華茲對著無線對講機大聲說道。

「你需要什麼支援,總督察?」

「整個團隊,親愛的,」他說,「你可以請那些從斯諾希爾來的遊手好閒之人暫時放下他們的檯球杆和三明治,趕到這兒來,就像參加啤酒廠開放日那樣。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哦,我告訴你了嗎?我已經抓住了肇事的傢伙。」

「不要慌,這時候絕不能慌。」傑瑪低聲對自己說,「思考!」

屍體躺著的位置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傑瑪在人群外一處陰影裡坐著。又有一些警察坐著小汽車和麵包車到達,車上閃爍的深藍色燈光和周圍擁擠的旁觀者,將這個場景變成了夜市,也讓她的腦子裡變成了一團糨糊。思考,傑瑪!思考!

她知道的一切,或者以為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令人感到困惑,就像在街上被踢開的萬花筒掉進了排水溝後,所有的鏡片重新排列一個令人迷惑的新順序。那張照片非常關鍵,但它沒有講出整個故事,她也是在駕車經過那些嬉鬧的遊客時才開始意識到那一點。拍攝了這張照片的人是誰?

她眼睜睜地看著哈里被帶走,內心非常痛苦。增援的警察正在命令人群后退。一輛救護車也加入了戰團,慢慢向前移動,在那個可怕的位置停了下來。兩名身著連帽套裝的取證警官正彎腰工作。思考,女人!可是她無法思考,她的腦子和情感全都非常混亂。然而,當挫敗的眼淚越聚越多,要求她屈服於它們的時候,她想到了一個能夠幫忙的人,一個可能明白這面變黑的鏡子中的影像,而且能夠弄清楚這些鏡片怎樣掉落的人。

她再次拿出電話,按下按鈕,等候對方接聽。電話被接通之後,她簡短地說明了情況,然後重新發動這輛可以信賴的沃爾沃的發動機,心懷感激地啟動車子,將嘈雜的沃爾布魯克拋在了車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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