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從來沒有給過我時間。」
「他給你寫過信,這是他說的。你卻對他不理不睬。」
「不,不,他……」可是這個還沒有想好的藉口在困惑的迷霧中消失了。突然,哈里意識到主教多麼善於發現並利用對方的弱點,創造一些話題分散他人的注意力,從而這麼多年來一直安然無恙。哈里原本希望揭開有關父親的真相可以解決問題,將他自小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痛苦全部釋放。他以為這樣能夠使自己忘卻父親的鬼魂,繼續自己的生活。相反,約翰尼卻不斷地回來纏著他。
週五晚上,沒有停車限制。傑瑪沿著沃爾布魯克開了一小段路後停了下來,面對著聖史蒂芬教堂的正面,開著車窗等候著,炎熱的天氣令汗水沿著她的脖子後面淌落。她坐在舊沃爾沃車的方向盤後,心裡暗自疑惑女人們下定決心的荒唐方式。幾天前的晚上,她開著史蒂夫的車子兜風。那輛車子仍舊很新,鮮紅色,裝著空調,還有娛樂設施——而且,對,甚至還有點招搖,車內後視鏡吊著空氣清新劑,散發出的香味聲稱是天然松香的味道。另一方面,哈里的舊沃爾沃車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皮質破舊,輕微的汽油味中夾雜著濃烈的人工香味,令她想到了剛剛裂開的胡桃。當然,還有其他方面也形成了對比。他的年齡大了十幾歲,她母親肯定不贊成,也不會贊成他這個人,以及他住在她女兒家裡這個事實。完全不贊成。
「誰殺了芬德利·弗朗西斯?」哈里問。
「我不知道。」維克漢姆答道。
「蘇珊娜·拉尼拉格呢?」
「她死了嗎?我猜應該死了。可愛卻孤獨的蘇珊娜。」
「其餘的人呢?為什麼他們全都死了?」
主教的眼睛暗淡下來,整張面孔因此好像縮小,像骷髏一樣。他的聲音中流露出了屈服。「我不能說,上帝有時好像睡著了。為了我自己,我希望他睡著了。」
最後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伴隨著嘆氣聲,非常輕,哈里差點沒聽清楚,像是在認罪。他模糊地感覺到衣袋處傳來一陣刺麻,是他的手機在振動,告訴他有新資訊。他沒有理睬。
「下樓吧,哈里,到剛才我為我們兩人祈禱的祭壇那兒。」
「我不需要你的祈禱,主教,我只需要真相。告訴我,我父親出了什麼事?他真的死於心臟病嗎?」
「你為什麼要懷疑那個?」
「因為我開始懷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他的每一件事。」
總督察愛德華茲盯著追蹤軟體的介面,心中已經確定,不再有疑問了。影像停了,在市中心的位置上形成了一個點。一股興奮感從心中湧出。魚餌已經被吃下去了,線末的浮標被拉到了表面下。該動手了。
「斯湯頓?」
「嗯,頭兒?」警長在幾英尺外的辦公桌後應聲。
「不管你在浪費時間幹什麼,都先停下來,去把車開過來。你和我,我們兩個人去兜會兒風。」
維克漢姆已經從教堂鐘塔的陰影裡走出來,靠在低矮的欄杆上,看向壯觀的天空。哈里走到他身邊,確保能夠聽到每一個字。
「我對你父親的死一無所知,哈里,」主教說,「我只能告訴你,他活著的時候是怎樣的。大部分人一生中都會有過與自己的良心作鬥爭的時候,可是約翰尼……」維克漢姆朝著周圍的塔林揮了揮手,「你談到了上帝與貪婪之間的空當,但約翰尼對在哪邊安營紮寨從未有過任何疑慮。他不像其餘的艾瑪姨媽們。我們聚在一起分享資訊的時候,不僅是分享我們知道的,還要分享對我們每個人都重要的。作為朋友,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可是約翰尼變了。他似乎只想利用我們,抓住擺在桌子上的每一個盤子。費恩指責了他幾句,他們因此吵了起來。約翰尼傷了我們的心,我們可是他的朋友啊。」
哈里有些不好意思,雙手難為情地在粗糙的石欄杆上來回動了動。
「我們其餘的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相互給予,也經常給那些圈外的人提供幫助。我為教會和其他許多組織做過的事情令我感到自豪,但約翰尼——他只索取。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你居然帶著你淺薄的道德意識來這兒,你的生活是建立在你父親從他人那裡索取來的財富之上。你怎麼敢?」這些話娓娓道來,但充滿了譴責。
主教向後退了一兩步,好像有些排斥哈里站在他身邊。這樣一來,只剩下哈里靠在欄杆上,粗重地呼吸著,因為困惑與內疚在他心中翻滾。上帝啊,好痛。他現在才知道,自己一直想在父親身上發現一些值得敬佩的東西,一些能夠讓他重溫的愛的火花,但是那一切全都成了泡影。他居然這麼蠢。他已經揭下了棺材的蓋子,搖醒了死者,現在他父親的靈魂已經回來折磨他了。
遠在下方無法觸及的街道上是普通人的世界。週五晚上的警笛聲哀怨地飄蕩在空中,在哈里看來,這是他父親嘲笑的聲音。該死,約翰尼,你究竟藏在哪一個角落裡。
就在他陷入痛苦的那個時刻,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哈里轉過身,但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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