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第二天早上找到了那個地方,距離酒吧外的拐角不足半英里。那裡是鄉村公路一側的緊急停車帶,空間很小,在炎熱的夏季看起來只不過是隨意長出草的一小片地方。從他們出發的方向看不到任何線索,但是他們停下車往回走的時候,發現蔓延的雜草下有一條小道。從他們腳下的這條路看過去,小道似乎突然到了盡頭,可是當他們穿行在蕨類植物的觸毛與夏日茂密的草叢之間時,卻看到小道轉了一個彎後,沿著一座小山坡蜿蜒而上,通向覆蓋山脊的一座濃密的樹林中。天色尚早,空氣清新而寧靜,他們前方的小路還沒有人走過的痕跡,上面長滿了雛菊和豬草,覓食的蜜蜂發出嗡嗡的叫聲。他們爬向山坡的時候,可以看到身後廣闊無垠的大海,但抬頭向前方看時,只有樹,其他什麼都沒有。然後,地面突然下降形成了一個山坳,就像山坡上的一個摺痕。也就在那時,他們看到了它,棲息在樹林邊緣。一座小屋遠離大路,隱蔽在背風處的樹叢間,但是可以看到大海。小屋門外的那處山坡被羊啃過,小窗戶對著看不到盡頭的奇柔海灘和遠處的英吉利海峽。這裡就是胖費恩住的地方。哈里走在最前面,兩個女人在後面,小心翼翼,還有點害怕,於是將手伸向對方相互握住。
看守人居住的小屋用磚建成,維多利亞風格,一層,中間是一個煙囪,兩側各有一個小房間。小屋在設計上極其簡約,但有些地方可以看出來最近才修繕過:房頂上補上去的瓦片還沒有風化,一扇窗戶已經換過,硬邦邦的地面重新粉刷過。哈里敲門之後,覺得自己有些蠢。沒有人應聲。他試著轉了轉門把,但門是鎖著的,上下都被鎖住了。窗戶上的灰塵非常多,基本上看不到屋內的情形。他在屋後轉了一圈,那裡長滿了濃密的樹木,擋住了小屋,但也遮住了光線,在早晨的日光中投下深深的影子。屋後一個地方擴建了一點,用的磚不同,顯得有些不協調。擴建的部分有扇門,上面的油漆因為年月久了已經開始剝落。哈里再次試了試,也是鎖著的。一個紅色的大丙烷氣鋼瓶立在一側,哈里本能地敲了敲,聲音中空。一道破敗的石牆早已失去修建時的功能,牆的另一邊是一間外屋,上面爬滿了常春藤,過去可能被用作廁所、狗窩或者關人的地方;現在,門上的鉸鏈已經壞了,門開著,露出一堆柴火。小屋儘管新修過,但顯然很久沒人住過了。
他抬手將後面擴建部分唯一的小窗上的灰塵抹去,然後從那裡向屋內看去。窗內並排放著一些瓶子,擋住了他的視線,不過還是能看出是廚房區域。在一個木臺上擺放著一個雙頭煤氣灶,壁櫃在較遠的一邊。他覺得自己聽到了急迫的嗡嗡聲,他靜靜地站著,耳朵貼在窗戶上,竭力想聽清是什麼聲音。聲音是從屋內傳出來的,或許是電冰箱。他走回後門,再次試了試鎖,然後用肩膀去撞門。門發出了咔嗒的響聲,不像前門那麼結實。女人們在遠處看著,艾比坐在一個老樹樁上,傑瑪在她身邊來回走著,保護他們。早上的陽光照不到這裡,濃密的樹蔭令人感覺潮溼。這是一個陰暗的地方,充滿了陰暗的思想。
哈里不得不動手了。他又撞了一下門,這次力氣更大,然後退後一步,用他身體健康的一側撞向油漆過的門板。門動了,但仍然沒有開啟。他抬腳用靴子跟部對著鎖踹了三次,隨即聽到木頭斷裂的聲音和螺絲鬆動的聲音。又踹了一腳,終於成功了。他最後一推,門擦著地面不情願地慢慢開了。眼前的情景,加上他的感覺和嗅覺,讓他心頭一慌,腦袋有些暈眩。
他雙手撐著膝蓋,在新鮮的空氣中彎下腰來,想換掉肺部汙濁的空氣。傑瑪擔憂地邁步準備走向他那邊,但他揮手讓她回去。「只是喘口氣,」他一邊咳嗽著吐痰,一邊向她說著,但沒有說實話,「在那兒等著,不要再靠近。」
她知道他在撒謊。不是無傷大雅的小謊言,而是一個可怕的大謊言,然而他編造出來都是為了保護她。所以她待在原地握著艾比的手,沒有再走過去。
殺掉胖費恩費了好大的勁兒。他太重了,又經常不擦洗,也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在他們的一次聚會中,他體內的某個開關好像被突然開啟了。他看起來更老了,身上也更髒了,抱怨自己被人打了,差點被打死。他控制不住地不停灌酒,舌頭也管不住了,翻來覆去地將說過的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當著侍者的面脫口說出了許多秘密,說他正在寫一本書,要把一切都寫進去。這樣的情形不能再繼續,胖費恩也不能再活下去了。
幾個星期後,他們沒費多大勁兒就讓費恩酩酊大醉,幾乎人事不省。他開車回家時,在他車子前排放上一瓶酒就可以做到。他們這樣的年紀,再加上費恩的體重,在那條爛道上爬行極其困難。他們走到後門時,他動了動,又被灌了些威士忌,儘管大部分都順著襯衣流了下來,但他又安靜了。他什麼都不知道。最後他的腿軟得無法走路時,就被拖過門檻,進入了最近裝修過的小廚房。不過,裡面沒有19世紀大部分鄉村雜物間都有的排氣裝置,因此非常適合這個目的。關緊窗戶,點燃兩個煤氣灶,鎖上門以防費恩醒轉過來,將空的威士忌瓶子放在他身側,造成他喝醉從而引起事故的假象。罪犯戴著手套,沒有留下指紋。費恩的小書房也被翻找過,他的筆記型電腦和檔案都被塞進一個包裡,以防萬一。
丙烷本身沒有毒性,但燃燒之後會產生一氧化碳,這一點是肯定的。輕柔,無痛,但能夠致命。等到一氧化碳害死胖費恩之後,兇手已經在幾英里之外了。
過了好一會兒,哈里才覺得自己能夠返身面對屋裡的情形。他抬頭看向空中,彷彿在努力將它的光線拉回到他的生命中。然後,他上前一步便進去了。
在狹窄的廚房地板上躺著一具屍體,不過已經很難辨認出是誰。他鞋底朝向的地方是第一條線索。屍臭味簡直令人窒息。哈里在外面聽到的嗡嗡聲是一群吃飽的蒼蠅發出來的。它們像一股風暴般圍在屍體上方以及屍體上。他們叫他胖費恩,但屍體現在似乎已經在衣服下萎縮,流淌出的東西已經變成可怕的汙跡。即使哈里知道他的面部特徵,也不可能辨認出這是芬德利·弗朗西斯。老鼠也已經光顧了它。
哈里又回到了屋外,急迫地呼吸乾淨的空氣。他走到兩個女人面前,發現艾比正在無聲地哭泣,臉頰上沾滿了淚水。她知道了。
「艾比,非常抱歉。」
「我可以……」
「不行。」他語氣堅定,也許太堅定了。
她抬頭看向他,溼潤的眼睛裡露出祈求的目光,「怎麼樣?」
「我不知道。也許是心臟病。」
「像你父親一樣?」
她的問題尖銳,如同一根粗而長的鞭子抽在他身上,令他曾經一直努力壓抑的各種想法蜂擁而出。在這群死去的老朋友中,約翰尼是唯一自然死亡從而保留體面的人。真的如此嗎?哈里站在那裡眨著眼睛,彷彿在抗擊一場暴風雨。
「艾比,原諒我,我不想問你這個問題,但我不得不問。你父親有可能……抑鬱嗎?」他尋找著合適的字眼,想盡量緩和這個打擊。不過,沒有這個必要,她完全能夠跟上節奏。
「自殺?」她頑強地搖了搖頭,「他害怕,不會自殺的。再說,自殺有必要鎖門嗎?」
「那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她說中了他內心的想法,令他的耳朵熱起來。「給我一點時間。」他極其不情願地回到了廚房門口。屍臭味被新鮮空氣稀釋後,已經沒有那麼令人窒息,但嗜血的蒼蠅仍成群地飛在周圍。他檢查了被踹壞的門背面,鑰匙沒有在鎖中,也沒有被震落到地上。所有的直覺都告訴他,他在芬德利的口袋裡不會找到鑰匙,這倒不是說他想去找找看,而是意味著門是從外面鎖上的。他想起那個空的煤氣罐。廚房裡沒有地方可以移動屍體,所以他非常小心地跨過他,站到煤氣灶旁。他試著扭動開關,兩個都是開著的。不,不是心臟病發作。不是自殺,如果門是從外面鎖起來的,那就不是。
他退出了廚房,回到了夏日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中,不知道死亡令人作嘔的氣味是否會從他身上消失。成年之後,即便他沒有做找死的事情,死亡也一直習慣與他相伴,甚至連他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來到西多塞特郡深處那天也沒放過他。他帶著艾比和傑瑪繞到小屋正面,在那裡發現一個長滿草的小山丘,周圍環繞著雛菊,向下可以看到山坡和遠處的大海。他伸手摟住艾比的肩膀,「你還好嗎?」
她臉頰上的眼淚不見了,已經被微風吹乾,「我告訴過你,我知道我們絕對找不到他,找不到活著的他。可是,我必須知道真相。你還沒有告訴我。」
「有人故意製造自殺的假象,但我覺得你是對的。他沒有自殺,是被人殺害的。」
「為什麼?」
「和其他人原因相同,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們全都被殺害了?」
「不只是蒂莉謝斯·霍普。阿爾-馬斯里當然也是。蘇珊娜·拉尼拉格很可能也是。克莉絲汀·勒克萊爾的死誰又知道是怎麼回事?她的死無疑也是非常不正常。然後是你父親。現在我甚至開始懷疑我父親死亡的真相。」
「是因為心臟病發作。」傑瑪提醒他。
「我在懷疑。」他回答道。
「槌球俱樂部的所有成員。」傑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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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