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傑森·法利坐在酒吧裡的長椅上,跟他坐在一起的是一個較為年輕的人,顯然是他兒子。他們全都背靠著牆。老法利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棉襯衫,袖子緊緊卷著,露出了風吹日曬的小臂,上面或許還掩藏了大量汙垢。他周身的一切看起來全都破破爛爛的,從硬邦邦的頭髮到灰白的胡楂,從軟癟癟的衣領到工作服口袋。他的眼睛也給人相似的感覺,即便相對於他五十歲的年紀,那雙眼睛也顯得過於蒼老。他直直地看向前面,好鬥的眼神令任何形式的打擾都望而卻步。坐在他身側的兒子垂著眼睛,彷彿害怕一抬眼就會看到什麼東西。

哈里不顧法利嚇人的眼神,還是冒險上前,「法利先生嗎?我叫瓊斯,哈里·瓊斯。希望你能幫幫我。」

那雙蒼老的眼睛中充滿了警惕的神色,同時又夾雜著懷疑,緩慢地鎖定了它們的目標,彷彿在瞄準。

「首先,我向你表示歉意,在你休息的時候我這樣做有些不禮貌。嗯,我可以請兩位喝一杯嗎?就讓我略表歉意吧。」哈里從錢包裡用來應急的那部分錢中抽出一張嶄新的五十英鎊紙幣,垂下誘餌,期待地等在旁邊。

這位農場主狐疑地看著紙幣,伸出舌頭繞著嘴唇舔了一圈,「既然你請客,我就來一大杯威士忌吧,」他用濃厚的多塞特郡口音低聲說著,喝下剩餘的半品脫苦啤酒,然後看著哈里胳膊上的石膏,「彼得在這兒,他會把酒拿過來,我們不用再多要吧?」

哈里將紙幣遞過去,然後拉近一張凳子,與他們之間僅隔一張低矮的桌子。彼得拿著所有的空杯離開了。

「我正在找一個名叫芬德利·弗朗西斯的男人。」哈里說著,將他的手機推到黏糊糊的清漆桌面的另一邊,上面顯示著那張照片。

法利一面看著照片,一面吮吸著一顆牙齒,彷彿在尋找食物殘渣,根本沒有其他反應。

「我聽說你可能給他提供過幫助,一些非正式的幫助。他是一個非常重視隱私的人。」

「隱私就是要保密的。」

「當然。他來這裡是為了工作,進行寫作。」

「這個人和你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父親的一個朋友。我和他的女兒一起來的,已經有好多個月沒人看見過他了。」

「和你說的一樣,如果你找的人喜歡一個人獨處。這不是犯罪。」

哈里暗自嘆了口氣,這個老渾蛋不好對付。他兒子端著酒回來了,一杯是老頭兒法利的威士忌,半品脫啤酒給他自己和哈里。他看向照片,視線逗留在上面,但他父親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移開了目光。他把一大堆找回的零錢堆在哈里旁邊。哈里將零錢推到兩人之間的中間地帶,彷彿在等待進行進一步的交易。

老頭法利端起自己的杯子,審視著裡面的液體,好像得到的分量不足似的。他的視線越過杯沿看向哈里,帶著挑釁,令人感到不舒服。然後,他一口喝乾了杯中的威士忌。

「這件事非常重要。」哈里緊逼著說。

「我的平靜也是如此。」

「法利先生,我已經為打擾你道過一次歉了。在我們那裡,一次就夠了,」哈里直接地回應了他的話,但沒有提高嗓門,「不過,既然你已經把自己的酒喝完了,我想至少可以再給你來一杯。」他又從錢包裡掏出一張五十英鎊的紙幣,放到了那堆零錢上。在這期間,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對方身上移開,「彼得,你願意再給你父親拿杯酒嗎?」

這位兒子沒有動,就像一條牧羊狗在等候指示。然後,他父親幾不可見地略微點了點頭,他便再次消失了。

「我們不太喜歡陌生人將鼻子伸進這附近的私事裡來。」農場主低聲說。

「我明白。無論你和芬德利先生之間有什麼事情,在我這裡都會保密的。」

「我沒有說過我有事。」

「你一定見過他。他常來這兒喝酒。這可不是世界上人最多的酒吧。」

農場主看著他,「不要太關注別人。」

「你在這一帶擁有很多土地,所以你當然會關注他人。我用半品脫啤酒和你打賭,再壓上五十英鎊,」他又掏出一張五十英鎊的紙幣,放在那堆錢上,「無論是打地洞,竊竊私語,還是大吼大叫,所有的事情你都會看到。這裡是你的地盤,法利先生。所以你這麼保護它,我並不感到驚訝。我並不想在這裡鬧事。」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你可能是任何人。刺探者……」

「警察?或者稅務和海關總署來你後院挖掘?又或者是某個來自議會的人來看看你為每一座小棚或者馬廄的安排是否得到了批准,稅務員來看看你賬目上的漏洞是否比你的家畜柵欄還多?」

農場主的目光更加兇惡。哈里環顧整個酒吧,看到附近一張桌子上被丟棄的一份《每日快報》。他自己的照片在一個驚人的報道上方與他對視,他將報紙推到法利手邊。

「你是這個傢伙?」農場主看完後問他。

「是被傳訊,不是被指控。你不用問,我告訴你,那事不是我乾的。不管是被傳訊還是被指控,我都不可能跑這麼遠來編故事吧?我只想弄清楚弗朗西斯先生在哪裡。」

彼得又拿回了更多的威士忌,還有找回來的零錢,那堆錢又變多了。哈里又從錢包裡拿出一張紙幣,並讓法利清楚地看到這是最後一張,然後把它和其餘的紙幣放在了一起。「也等到下一輪用。」

對方還是沒有說話。

「聽著,芬德利·弗朗西斯來了這裡,要你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他可以每年躲起來兩個月,進行他的工作,看他在倫敦的女兒,不會有人問問題,最重要的是,他不用回答。我猜想你和他做了一個交易,用的是現金,就像你在這一帶常常做的那樣。而且,我非常肯定他會非常慷慨。他付錢給你,要你保密。你不情願,我理解——那樣做才是正人君子——不過,我向你保證此刻弗朗西斯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想和我談談。」

「為什麼?」

「因為我認為他發生了不測。」

「為什麼是那樣?」

「你為什麼認為他藏起來了?有人非常不喜歡他。」

彼得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動了動。「我們不希望惹上麻煩。」他低聲說道。

「麻煩不等待別人的邀請。」

「但他說,我們不——」

「閉嘴,你這個小白痴!」父親厲聲喝道。

彼得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彷彿真的被人打了耳光,往後縮了縮。

老法利傾身俯在桌子上方,靠近哈里,以免自己的話讓對方誤解。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輕蔑。「你是個麻煩,哈里·瓊斯先生,我也不記得有人邀請了你。所以,你何不悄悄回到你那個石頭蓋成的家去,讓我們安生點。」

哈里白白浪費了時間。他嘆了口氣,然後伸手去抓桌上的那堆錢,可老法利比他快了一步,他那雙骨節突出、指甲蓋髒兮兮的大手已經啪的一聲壓在了那堆零錢上。「這個就算是我的諮詢費了,好嗎?」

「還是不要了,你沒有給我提供任何東西。」

「可是,我認為一個處於你目前狀況的傢伙不會有心思去報警吧。我警告過你,不要刺探別人的事情。」他冷漠地笑了笑,然後扭頭看向兒子,「你去把車開過來,我去撒尿。我想,我們現在該離開這兒了。」他走進酒吧後面,而他的兒子不想和哈里單獨相處,連忙小跑著從另一個方向出去了。

哈里停了三十秒鐘,然後去追老法利。在世界的許多地方,人們稱這樣的設施為洗手間或者公共廁所,這兩個名字在這裡都用不上。它只是一個昏暗的房間,裡面空蕩蕩的,牆上有許多刮痕,一個破舊的陶瓷小便器佔了一整面牆。唯一的一個隔間在一端,上面的門歪歪斜斜,旁邊是一個洗手盆,看著像是回收利用的。這裡充斥著一股尿騷味,農場主正站在小便池旁邊方便,而他的拇指正在一大片亂塗亂畫的東西旁邊增加新的塗鴉。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哈里。

「我們的事還沒說完呢。」哈里平靜地說。

「我已經說完了。」農場主繼續方便。

「不要逼我撕破臉,沒有必要。」

「你說什麼?」法利說著,轉向哈里。他還在小便,尿液濺到了哈里腳邊。

「我真希望你沒有那樣做。」

「你以為你是誰,獨臂強盜?」農場主冷笑著說。他的語速緩慢,聲音有一點點模糊,剛剛喝下去的威士忌已經對他起了作用。

他完事後,晃了晃,然後拉上了褲子的拉鏈,「那麼,你覺得你可以嚇住我?」

「哦,我是這樣想的。」哈里說著,向他走近了一小步。

也就在這時,農場主一拳向他揮來,全身的力量全都集中在這一擊上了,不過他的意圖未免過於明顯。哈里向後仰身,躲過了這個緊握的拳頭。農場主罵了一聲,又揮出了另一隻手,一個長勾拳,以至於在沒有擊中對方之後,令他自己收勢不住轉了個身。哈里現在處於他身後。他首先將法利的臉猛力壓到牆上,圈起打著石膏的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然後抓住他左手上的中指,將它扭拉過肩膀,用力向後折去。農場主又痛又驚地叫起來。

這時,門被推開,彼得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一切,猶豫不前。

「打倒他,你這個沒用的東西!」老法利大聲吼道。

然而,兒子看著父親,仍然在猶豫,然後扭頭去看是否還有其他人可以求助。哈里再次扭了扭這位父親的手指。用不了幾下,那個手指就會被扭斷。老法利痛得雙腿一軟跪到了地上。

「你確定我們不能在這兒做交易?」哈里說,「你在自己的尿上再跪一會兒,你的褲子就被糟蹋了,更別說你的手指。」他又一次猛力拉了他的手指一下。

「有——有個人和你找的那個人很像,」老法利喘著氣,緊咬著牙齒忍受著痛苦,「他想找個地方思考,這是他的原話。」


作者「邁克爾·道布斯」的其他小說

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