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芬德利·弗朗西斯乘坐火車到了韋茅斯,就在他摯愛的大海旁。他的明信片是在沿途的海岸公路上的一些地方買的。這條路從鎮上綿延至西灣,如同一道懶洋洋的彩虹。因此,那裡就是他們在第二天早上也就是週五前去的地方。他們開著哈里那輛值得信賴的沃爾沃轎車。傑瑪是從後門悄悄溜出來的,想擺脫那群嗷嗷叫的記者們。這當然正是愛德華茲希望發生的。行動,是兔子決定逃之夭夭的時候了。

哈里、傑瑪和艾比坐在同一輛車上早早就出發了。他們行駛在路上,朝東南方向開去,一直跑到高速公路盡頭,然後剩下的全是一些亂七八糟的a級公路(主幹道路)。他們開了三個多小時,而且有些不舒服——因為空調壞了。

「具體計劃是怎樣的?」傑瑪坐在副駕駛座上丟開最後一張報紙問。這些報紙上都提到了哈里,雖然它們都比較謹慎,沒有暗示他有罪,沒有讓他們的律師因為誹謗罪而大發脾氣,但「丟臉」「侮辱」以及「羞恥」之類的字眼卻不時出現在報道中,如同一條繩索纏繞在他的脖子上。

「沒有什麼具體的,」哈里在回答傑瑪的問題,「沒有你說的計劃,真的。只是在海邊待一天。」

「我忘帶我的桶了。」

他們全都沒有睡著,相當焦慮。

「艾比,你覺得你父親會只待在韋茅斯嗎?」哈里問坐在後排座位上戴著鬆軟草帽的艾比。

「不,我不這樣想,」她終於說道,「我非常肯定。他總是想要絕對的安靜,以便與世隔離進行寫作,而不是處在熱鬧的人群中。」

因此,他們決定從位於韋茅斯西部的海岸公路上出發,那條路實際上連a級公路的標準都達不到。他們穿過小鎮齊克雷爾,並沒有停留,一直開到遠處開闊的鄉村地區。沒過多久,他們就意識到沒有計劃的缺陷。艾比說她父親可能會尋找一個偏僻的地方,這個想法很好,但侏羅紀海岸這一大片地方都符合這個條件。如果芬德利在尋找一個地方躲開探詢的眼睛,他會糾結選擇哪裡。在層巒疊嶂的綠色小山與面向大海的峭壁懸崖之間,存在一些彎道和裂縫,那裡可以隱藏幾支軍隊。幾百年來,這片海岸一直是漁夫、海盜、走私者、牧羊人的地盤,也是那些喜歡隱身的人喜歡來的地方。離開海岸公路之後,出現了無數條小徑、農場小道、馬道、人行小道、散步道以及蜿蜒的羊腸小道,這些在任何地圖上都沒有標記過,其中許多小道只能容納一輛車子,而且因為現在是夏天而雜草叢生。他們依次試著開到每條道上,但什麼都沒有發現。幾分鐘後,他們心中升起了希望。他們此刻所在的小徑上長著草,上面留有很久之前的車痕,但在小路盡頭他們只找到一座搖搖欲墜的小屋。屋頂在幾十年前已經消失,空空的窗戶與他們茫然地對視。他們繼續前進,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現在已經是下午了,傑瑪正駕車行駛在一條小徑上,兩旁是陡峭的堤壩,堤壩上方長滿了濃密的灌木叢,歐洲蕨和荊棘樹的葉子伸在堤外,每前進一碼,小徑就越來越窄。不久,一些帶刺的灌木不斷觸碰到車身兩側,人行道已經完全消失。看樣子,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人走過這裡了。又是一個死衚衕,沒有地方可以掉頭,傑瑪只好將變速桿推到倒車擋,然後彎來彎去地倒車行駛。伸出來的灌木枝條慢慢變少,道路增寬後,她提高了速度。她是一個優秀的駕駛員,非常自信。她在座位上扭著身體,發動機嗚嗚響著。艾比低下頭,好讓傑瑪能夠看清楚後面的路。哈里閉著眼睛,肩膀因為開了一天車有些疲累。突然,沃爾沃車子的後部傳來嚇人的噼啪聲。傑瑪大喊一聲,連忙踩下了剎車。他們撞到了什麼東西,而且撞擊的力量很大。

他們跳下車後看到了車子撞到的東西。它躺在路上,是一頭年幼的公鹿,它的角還沒有完全長開,栗黃色的側腹上有些斑點,前腿的皮破了。

「我沒有看見它,」傑瑪喘息地說,「它突然就跳出……」

他們在樹籬間看到了鹿用來穿越的缺口。五歲以下的小鹿絕不會想到會有汽車從這裡經過。

艾比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傑瑪伸出一條胳膊抱住她,安慰她,也是安慰她自己。小鹿抽搐著,既是因為痛苦,也是因為恐懼。哈里走上前,彎腰檢視它的傷勢。它烏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有些腫脹,眼底全是驚惶,它的睫毛和人的很像,黑邊的鼻孔在它想將新鮮氧氣吸進肺內的時候向外張大。一聲乾啞的咳嗽從它的喉間逸出,經過無力地伸在口外的舌頭。它正處於生不如死的劇痛中,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哈里離開小鹿,走回兩個女人身邊。「帶艾比往前走走,好嗎?」他問傑瑪。

「你要幹什麼?」

「你們不會願意看到的。走吧。」

兩個女人沿著小徑返回去,一直來到一棵老樹的樹蔭下。艾比站在那兒,輕輕哭起來。傑瑪再次伸出雙臂抱住了她,以免她看見或者聽到什麼,可自己卻始終回頭看向哈里的方向。他正低頭看著嗚咽的小鹿。它太大了,不好掐死,他也沒有信心能夠用自己的左臂給小鹿力道和準頭都足夠的撞擊,或者使用車子上的千斤頂,好讓它立刻死去。他回到車上,取出他的夾克,然後走回小鹿身邊,將它輕輕蓋在小鹿的頭上。無論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小鹿都不會知道。然後,他坐回駕駛座,再次倒車。在這樣一個夏日裡,斑駁的陽光穿過搖曳的樹木,樹枝上果實累累,樹根周圍全是氣味芳香的野生大蒜和紅石竹。他小心翼翼,儘量無聲無息地倒車壓過小鹿的頸部,然後快速地反覆碾壓,直到他確定它死了。當他返回拿起自己那件被碾壞的外套時,小鹿溫柔的眼睛對著他,已經沒有了生氣。

小鹿的死令他們喪失了繼續尋找下去的心情。他們又堅持了幾個小時,直到最樂觀的人都會不得不宣佈他們的任務無果。雜草叢生的小道太多了,而且很多小路荊棘叢生,也不可能徹底搜尋這條近二十英里通向與西灣相鄰的布里德波特鎮的道路。他們沉默下來,太陽隱藏在一團烏雲後,帶走了他們的希望。哈里開著車,手指在老舊的皮質方向盤上敲打著,然後他轉向艾比,「你父親喝酒嗎?」

「你是在暗示他是酒鬼嗎?」

「不,不是的,不過我想知道他是否喜歡偶爾喝上一品脫。」

「不,不是偶爾。我爸爸可是那種一夜會喝下四品脫的人。」

「這麼說,他應該知道他住處附近的酒吧。那裡的人應該也認識他。」

「你想說什麼?」

「我們不要繼續在這個野外盲目尋找了,乾脆去酒吧。」

於是,他們每看到一處酒吧,就進去拿出照片給他們看,詢問問題。不過,多塞特郡的男男女女不像是希臘人,他們不會在初見陌生人的時候就敞開心扉,最多就是漫不經心地搖搖頭。這一天令人越來越沮喪,很快就到了八點鐘。

「好了,該做出決定了。我們要繼續找下去,在這兒過一夜,還是掉頭回倫敦,改天再試?」哈里問。

「再進一家酒吧,看他們那裡是否提供住宿和早餐,」艾比建議道,「如果不……」

「風雲匯聚」距離主道稍遠,在一條小路旁,只能從路邊搖搖擺擺豎著的一箇舊招牌上發現它。一家當地居民開的酒吧,不是專門對遊客的。這裡的一切似乎都顯得蕭條破敗。他們停車的地方旁邊有一棵七葉樹,它的葉片全都耷拉著,搖動時吱吱作響。破舊的牆壁已經變形,前門和它傾斜的側柱非常不協調,但它給人的感覺是這樣子至少有四百年了。哈里、傑瑪和艾比走進酒吧時,裡面六位正在交談的客人全都停下來,看著他們,彷彿他們打斷了一場盜墓者的會議。

「你們提供住宿和早餐嗎?」哈里問吧檯後那個矮胖的女人。

她一邊繼續擦拭玻璃杯子,一邊打量著他們。看到艾比手腕上的紅褐色文身後,她的眼底露出鄙視的神色,「幾個房間?」聽她問話時的語氣,好像在懷疑他們之間的關係亂七八糟。

「兩個。」

「我們有一個雙人間和一個單人間。房間條件都很好,乾淨。」

「是套房嗎?」

她又開始擦拭杯子,彷彿這個問題冒犯了她。

「有吃的嗎?」

她點了點頭,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拋光布。

「你人真好。」哈里試圖和她套近乎,拉近關係。

店主領著她們走上傾斜的樓梯後,踏上一個地面不平整的走廊,然後推開一個房間的門。房間的頂棚是斜的,由屈曲梁支撐著。「雙人間。」她大聲說著,彷彿在揭示都林裹屍布的秘密。

走廊盡頭是另一扇房門。她開啟時,沒有介紹,也沒有那個必要。這顯然只是一間臥室,因為裡面塞了一張床,擠得連門都無法全部開啟。窗戶極小,好像過去是被用作鴿房似的。艾比走進狹窄的門洞時,帽子被碰掉了。她坐到了床上,感覺它雖然不是一堆破磚,卻是一團一團的。傑瑪在心裡暗自腹誹。

「可以,」哈里說著,心卻開始下沉,因為他知道自己接下來不得不做的事情,「我住這間,你們兩個住雙人間會舒服一些。」艾比遺憾地看了他一眼,差點讓他一口氣上不來。

「浴室在另一端,上午七點到九點和晚上七點到九點供應熱水。」女店主大聲告訴他們。

「有什麼吃的?」

「我要看看有什麼東西。」這位矮胖的店主吸了吸鼻子,便下樓離開了。

一個小時後,他們坐在小小的就餐區的桌子旁,熱乎乎的食物已經送上來了。能吃上肉餡餅和鮮魚已經很好了,酥皮水果甜點是自制的。雖然這些食物不是美味,可也讓他們恢復了精神。即使這張餐桌連腿都沒有安好,哈里不得不伸出一隻腳墊著,以免盤子滑落,但那又有什麼關係?艾比表揚房東時,對方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報以微笑。

哈里連忙抓住這個機會。「巴特夫人,我向你打聽點事情,可以嗎?」從剛才的對話中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尋找一個朋友。」

「朋友?」

「實際上,是艾比的父親。是這樣的,他過去經常定期來這一帶。」

「他失蹤了。我非常擔心他,」艾比補充道,「我真的希望你能幫幫我們。」

巴特夫人毫不動容。哈里拿出照片給她看了看,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認出了艾比的父親。她再次仔細看了看他們,心中又產生了懷疑。然後,她走到通向吧檯區域的門口,「巴特!」她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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