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阿爾伯特·巴特從那扇門走了過來。他和妻子一樣矮胖,但他的臉較瘦,眼睛耷拉著,走路搖搖晃晃,和那些喝醉酒的人一樣,稀疏的頭髮貼在腦袋上。

「這些人有問題要問。」他妻子惡聲惡氣地說。

「非常感謝,」哈里說,「不過,或許我們可以一邊喝酒一邊說。沒有喝的東西,好吃的肉餡餅就吃得不夠舒服。一品脫,怎麼樣?你想喝什麼,隨意。」

「我去拿酒。」妻子說完後,便穿門離開了。

巴特拉過來一張椅子。兩個女人誇張地奉承他,感謝他的善意。他不大習慣這樣的讚美,用手背小心地擦了擦嘴巴。

「這個人,艾比的父親,」哈里說著,將iphone推向他,「他叫芬德利,可能自稱費恩。過去定期來這裡,我是這樣認為的,不過只在秋天來。」

「對的。」他知道的,他們好像也知道,沒有必要否認。

「去年秋天呢?」艾比急切地問。

他妻子送來了哈里要的一品脫啤酒,給他丈夫拿來一杯價格較貴的威士忌加冰。

「你知道他來這兒的時候是住在哪兒嗎?」

男店主搖了搖頭,「不過,應該不太遠,看他喝酒的樣子就知道了。他話不多,但他知道怎麼喝酒。」

「他在某個地方租了房子,是嗎?肯定是的。如果他買了房子,我們會知道的。」他妻子插話說。

「我猜他是跟老法利家租了一個地方——肯定是這樣,我想起來了。大多時候,他是步行到這兒,然後搖搖晃晃離開的,所以他租的地方一定是在附近。這一帶的很多房產都是法利家的。老法利應該知道。」

「你可以告訴我們怎樣才能找到法利先生嗎?我們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找他談一談。」哈里說。

男店主聽了哈哈大笑,「去找他?沒有必要那樣做。」他咯咯笑著說,「為什麼呢?因為他現在就坐在隔壁酒吧裡。」他喝下一大口威士忌,「不過你應該小心點。他對大部分人都不和氣,尤其是女人。是個帶刺的老傢伙。」

阿爾伯特·巴特一面仍在咯咯笑著,一面拿起自己的酒走開了。

同一天的早些時候,一百二十多英里之外,愛德華茲的電話突然響起來了。他從衣袋深處摸出手機,看到追蹤軟體不停地對著自己閃爍時,皺巴巴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他推開培根麵包和帶著汙漬的咖啡杯,在擁擠的桌子上騰出了一點空兒來,然後俯身看到亮點在沿著m3高速公路向西南方向移動。

「噢,我的小美人!」他一邊喊叫著,一邊高興地捶著桌子,周圍的其他人全都好奇地扭頭看向他。「繼續!繼續!一直走到胡伊叔叔的掌握中!」

星期五晚上,九點鐘。他們已經幾年沒有見過面了。距離會生根,增長,尤其是在一個親密的組織分裂之後。那些留下來的人經常為自己還活著感到羞恥,感到內疚。不過,活下來的人也寥寥無幾。因此,這兩個人才選擇了一個不可能流露情緒的地點,也是人們想不到他們會出現的地方,一個公共場所——皇家藝術學院。

皇家藝術學院是歐洲最受人推崇的藝廊和組織,從主教在奧爾巴尼的公寓沿著皮卡迪利大街向北只需要步行幾分鐘就能到達,但等到另一個人到達並進入的時候,發現維克漢姆已經在那兒了。他靜靜地坐在長椅上,研究著一尊奢華的聖塞巴斯蒂安銅像。那是一尊現代主義風格的銅像,黑色的金屬結構上有許多扭曲的地方,似乎在模仿殉難者的痛苦。維克漢姆坐著的長椅將他襯托得非常矮小。自從他們上次見面之後,他好像又萎縮了。此刻,他佝僂著身體,低頭看著手中的展覽目錄。他們都在變老,而且老得已經不值得那些過去又回來纏著他們。這個人也在長椅上坐下來,眼睛看向銅像。

「他什麼都知道了。」維克漢姆蠕動著溼潤的嘴唇,嗓音粗啞地低聲說著,但眼睛卻沒有看向對方,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學生。

「他什麼都不知道!」

「槌球俱樂部,重聚。幾乎知道我們每一個人。當然,不知道你,但是知道克莉絲汀和阿里,還問費恩出了什麼事。」

「都是一張老照片上的人。」

主教搖頭表示反對,「他說他還要來,他正在想辦法調查我。我不確定,我還能繼續撐下去。」

「他知道你哪些事?」

「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他在我家裡看到的太多了。」

「你讓他進去了?」另一個人厲聲說著,語氣中透出了輕蔑,「你夠笨的,居然讓他進屋?」

「我沒有選擇!」

「你對他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可是……」他喘了口氣,「我覺得他產生了懷疑。」

「懷疑什麼?」

「我的收藏。」

「還有……?」

主教發出一聲悶響,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話來。他垂下了頭。

「該死的,你總是這麼軟弱,蘭德爾。和過去一樣,一副受氣包的樣子。」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那樣做過了。」維克漢姆嗚咽著抗議道。

「那是當然。你太老了,儘管你這麼多年穿著白法衣(教士的長袍)受人奉承,但歲月不會對你產生多少同情心。」

主教握緊了拳頭,指關節也跟著發白了。眼淚開始墜落,一顆接一顆,像酸雨一樣落到了他的手上。

「我們必須把這件事情解決掉,蘭德爾。」

主教慢慢抬起了頭,眼睛開始發亮,希望聽到解決的辦法。

「你必須把這件事解決,蘭德爾。」

「我?」

「這是你的問題,你的錯。你向他撒了謊,他發現了。」對方的聲音硬邦邦的,打破了主教的希望,令它們像破舊的船帆一樣再次揚帆離去,「如果哈里說出去,你就完了。你的下場就會和那個該死的銅像一樣。」

他們面前的聖塞巴斯蒂安的四肢和內臟似乎永遠在痛苦地蜷曲著。

「你會被燒死,無論地獄裡等待你的是什麼,蘭德爾。只有在你曾經認為是朋友的那些正義之士都聚集在一起,朝你身上撒尿,你才能得到解脫。」

「不!」維克漢姆大喊著,在椅子上動了動。只有公共環境才能令他控制正在撕裂他的痛苦。

「那你必須去阻止他,蘭德爾。」

「可是,我該怎麼做?」

他們縮著身體坐在長椅上,但彼此之間相距很遠。他們一直談到工作人員宣佈藝廊馬上要關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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