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奧爾巴尼是倫敦中部最負盛名但也最獨特的地區之一,是第一代墨爾本子爵的住宅,在十八世紀晚期建成,後來改建成一系列公寓提供給身份顯赫的單身男人居住。其中一個就是拜倫勳爵,是一個詩人兼政治家,他與墨爾本的兒媳卡羅琳·蘭姆女爵行為不端。她嫁給了第二代墨爾本子爵,維多利亞女王最喜歡的內閣大臣之一。這個事實令她的婚外情顯得更加不被接受。為謹慎起見,卡羅琳女爵需要偽裝,於是她扮成隨從被偷偷帶進奧爾巴尼這個全是男性的禁區。

自此之後的兩個世紀內,這裡的居民的行為已經變得低調了一些,規定也有所放鬆,但是奧爾巴尼仍然是一個高階的社交區,隱藏在熙熙攘攘的皮卡迪利大街後,孩子、寵物與不受歡迎的訪客全都禁止入內。由此,哈里就遇到了難題。他知道這裡是蘭德爾·維克漢姆居住的地方——在海倫的電腦上查詢了三十秒鐘後得到的——他也知道主教剛剛到家,因為他看著他下了計程車。不過,等到哈里從他進行監視所在的咖啡屋窗子旁的座位上起身時,主教已經進去消失不見了。柱狀的入口處有兩個身穿制服的守門人守衛,他們的職責就是維持這個地方的聖潔。哈里匆匆忙忙地大步走向臺階。一位守門人站在臺階上方,攔住了他的去路。

「下午好,先生,」他說,「需要我幫忙嗎?」

哈里從衣服的內袋裡掏出錢包,對著守門人揮了揮,「我剛剛和蘭德爾主教在吃午飯,」他解釋道,「現在想追上他,他把錢包落下了。」

「謝謝你,先生,我一定會轉交給他的。」守門人說著伸出了手。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覺得我應該親自交給他。我知道他剛剛進去。你介意打個電話,告訴他我馬上就到了嗎?」

沒有等候對方回答,哈里就氣勢很強地走了過去,同時心中暗暗慶幸自己早上不顧天熱,穿了一件剪裁講究的上衣。他能夠感覺到守門人的猶豫,但他已經走上了臺階。當他爬完臺階時,聽到那個守門人在對著內部電話低聲說話。

主教生活在奧爾巴尼的主區,也就是最古老的部分。哈里看到它的公共區域非常簡單,幾乎算得上單調時,感到有些驚訝。中間的樓梯井寬大卻相當昏暗,周圍的平臺上開著幾扇門。他知道哪一扇門是主教家的,因為哈里走近時,它已經被開啟了。主教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家居服。哈里隔著幾碼遠仍然能看到他臉上異常吃驚與擔憂的表情。他瘦弱的手指扶在門上顯得有些發白,溼潤的粉色嘴唇動了動,然後又停住了。他似乎在糾結是該將門開得更大,還是當著哈里的面用力關上門。

「哈里,我親愛的朋友,真是一個驚喜啊。你怎麼會來這兒?」他的嘴唇翕動,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但眼睛中卻跳躍著警惕,「門房說錢包丟了?」

房門的鉸鏈好像生了鏽,緩慢地又被開啟了幾英寸。

「錢包?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剛才在街上看見了你,就追過來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想來和你打個招呼。我又得到一些你那些牛津朋友的訊息了,不知道你是否有時間喝杯茶?」

這位牧師在生活中事事肯定似乎已經成為一種永久的性格,他沒有什麼當場編造藉口的經歷。「請進。」他不由自主地說。

哈里走進一個天花板很高的門廳裡。它與外面簡單乏味的走廊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牆壁上貼著華麗而光滑的牆紙,一面牆壁旁擺著一個奢華的衣櫃。在對面的牆壁上,鑲在鍍金框內的拉斐爾前派耶穌受難圖俯視著他。一段樓梯通向凸起的一層,它兩邊的牆壁上還掛著其他畫。哈里沒有時間仔細看,因為他已經被帶進一間形如子宮的內室。這個房間沒有窗戶,邊上全是書架,牆上露出的部分全都是油畫和水彩畫。一張桌子對著門,桌後是一個白色的大理石壁爐,壁爐架上擠滿了精緻的物件和請柬,似乎在威脅著要將彼此從上面推下去。

「呃,茶,你說過的。在這兒等一下,我去拿茶過來。」

哈里猜想維克漢姆並不願意將他單獨留下,但這個人同樣需要時間穩定情緒。主教消失在深紅色拷花絲絨簾子後的一扇門內。不一會兒,哈里就聽到附近廚房裡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響。他時間不多,立刻察看起來。

他看向書架,熱切的眼神如同一個在瀕臨破產前曾經收集首版作品的人。他的視線被一個壓印雜亂的書脊吸引,便隨意地抽出了這本書,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劃過古老的皮質表面。《公禱書》,17世紀50年代的第一版。上面一層的架子上陳列著裝訂漂亮的傳記,包括普金、幾位教皇、馬丁·路德、格蘭馬、雷德利。在這一層的盡頭卻是一本希特勒著的《我的奮鬥》,他對此感到相當意外。那本書裝訂粗糙,應該是戰前的原版。

接下來,他的眼睛飛快地掃過整個房間。一面牆壁上掛著一幅油畫,畫中有幾個年輕人在一個深水潭上方的岩石上,正在英勇地接受死刑,很可能是美國人。壁爐上方掛著一個簡單的鍍金畫框,裡面鑲著一幅很大的炭筆素描,畫中的人物也是一個年輕人,四肢伸展,下巴高高抬起,坐在海灘上,享受著陽光的照耀。這個年輕人和其他所有的年輕人一樣,五官畫得非常漂亮。他們也全都渾身赤裸。

和廚房入口相對的那面牆壁上懸掛著一面天鵝絨的簾子。他聽了聽,確定維克漢姆還在廚房裡準備茶水後,拉開簾子,露出了一扇門。在門的另一邊是餐廳,裡面全是古董,他細看之下差點連呼吸都忘了。沒有一樣東西是維多利亞時代之後的——泛著光澤的餐桌是喬治王時代的,大窗戶角落裡的圓柱上兩個古典的半身像磨損得非常厲害,至少有兩千年的歷史。有一個角落全是東正教的聖像,還有一個著色的木祭壇三聯雕刻,因為年代久遠而被儲存在玻璃後。儘管哈里已經盡最大努力想要接受正在看到的這些東西,然而他還是僵住了。廚房裡的響動已經停止。他匆忙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剛好看到主教掀開簾子,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個大杯子和一碗糖。大杯子在這樣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主教並沒有因為哈里的緣故而大費周折。

「這一切,」哈里說著,抬起沒有受傷的胳膊向四周擺了擺,「令人震撼。」

維克漢姆正在收拾一桌子的檔案,騰出地方來放托盤。他移開一個古老的綠色玻璃葫蘆,裡面還有出土時帶出來的泥土,哈里懷疑它是羅馬時代的。

「這些是一輩子精心收集來的,」維克漢姆承認了,「沒有孩子要養。」

「我本來以為主教的薪水非常低。」

「確實如此,也該如此,所以這裡幾乎每一樣東西都是複製品。做工很好,又美觀,不過都不是真品。」

「你的意思是贗品。」

「如果你願意相信。」

哈里的目光掃過整個書架,那麼多全是贗品?主教這時已經急匆匆地又開口說話了。

「很抱歉沒有和你聯絡,哈里,我最近眼睛有點麻煩。你知道,年紀大了,整個腦系統開始出問題。我也是剛剛得到你的資訊。」

兩個藉口。哈里心想,一個藉口都顯得太多。

「請原諒我。」主教說著,在桌後坐了下來,然後心虛地對哈里笑了笑。

「我不能確定自己可以。」

「你說什麼?」主教驚恐地厲聲問著,他手中的茶水同時濺到了檔案上。

「你沒有對我說實話。」

維克漢姆沒有說話,只是生氣地看著他,然後才慌亂地動手搶救潤溼的檔案。

「你說,你不認識蘇珊娜·拉尼拉格,」哈里接著說,「但你卻在基督教會學院安排了有她參加的晚宴。」

「我……我……」維克漢姆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視著他的客人,「有可能。我根據要求和學院一起安排接待一些老朋友。我根本沒有出席過那些接待會。或許我沒出席的時候,她參加了。」這些話有些挑釁,但他卻突然一臉慈愛地咯咯笑起來,「哈里,拜託,我知道你為你父親的事有些不安,但不要讓我感到困擾。你應該明白,我老了,如今記憶力已經大不如前。」

「可這不只是蘇珊娜吧?其餘的人也在那兒。我父親,芬德利·弗朗西斯,勒克萊爾,阿爾-馬斯里。」

「可能是這樣吧。不過,那些晚宴都是別人要求舉行的。你可以想象我的生活是怎樣的。我的責任非常重,我的行程全都排滿了。只是因為我幫忙組織了宴會,可那並不意味著我會全部出席。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任何人都可能參加——」

哈里打斷了他。他知道那些話全都是謊言,他希望讓對方感受到壓力,「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個名叫理查茲的學生,你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他那些小盒子上的膠帶都還記得,但你卻連好朋友都想不起來。」

「算不上朋友——」

「槌球俱樂部的成員們。你們究竟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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