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哈里沒有接到主教的回覆,維克漢姆似乎也消失了。儘管哈里通過郵件和教會委員會多次發出請求,但沒有收到任何回覆。不過,在他同賽勒斯·哈里福爾德聊過之後,這樣的情況也就沒有那麼意外了。因此,他再次追隨父親的腳步回到了基督教會學院,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他沒有預約,想出其不意,不過他還是採取了一些措施,帶著一盒扎著蝴蝶結的巧克力去的。綠意綿延的湯姆方庭與哈里上次來這兒的時候氣氛有些不同——這個學年已經圓滿結束,大學生們已經離開了校園,神聖的迴廊上只有付費的遊客在徘徊,他們一車一車地被送達這裡。不過,海倫仍舊還在自己的位置上,負責管理辦公室。他在門上敲了敲,便走了進去。

她抬起頭,視線離開了電腦。「噢,哈羅,瓊斯先生,」她說,「什麼風又把你吹到這兒來了?」

「我經過,給你帶了這個,表示謝意。」

「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真是太好了。關於主教的具體資訊,我非常抱歉,可是——」

「老實說,我不是經過。我想請你再幫我一個忙。」

「這些巧克力是……」

「賄賂。」

看他這樣厚臉皮,她不禁笑了,「我是一個守舊的人,瓊斯先生。胡桃巧克力火炬可不會被人當成賄賂,而是禮物。」

「那我可以把這些送給你嗎?」哈里說著,將盒子遞了過去。他覺得可以與這位年輕的女士進行交易。

她有二十七八歲,擁有與年齡相稱的智慧,已經習慣應對各種各樣的人——從自命不凡的樞密院人員到稀裡糊塗的日本遊客。哈里請她幫忙,而不是提出要求,這樣的話讓她感到很舒服,儘管這個小小的賄賂可能會引起軒然大波。從她辦公室厚實的牆壁外面傳來敲響半點的鐘聲。「嗯,我剛好要去喝杯上午茶,休息一會兒。天氣這麼好,待在無聊的辦公室裡太可惜了。你願意和我在大師花園一起走走嗎?」她邊問邊站了起來。

他們穿過已磨損的古老迴廊,很快進入了一個四面被圍起來的花園。天氣宜人,鳥聲啾啾,微風輕輕吹過一大片百合花、向日葵以及簇擁在花園周邊的玫瑰花。一名園丁正在修剪寬闊的草坪,拔出了擋路的槌球環。草坪後面緊鄰著大教堂。哈里的鼻子裡全是剛剛被碾壓過的草香味。

「我父親,」他在腳下沙礫嘎吱的響聲中說,「在許多方面都相當粗糙。他留下了很多沒有處理完的事情,有些和他大學時代的老朋友有關。」

「比如蘭德爾主教。我確實把你的信轉交了,你沒有聽說?」

「是的,我聽說了,謝謝。」她似乎鬆了口氣。「還有一些人,有一個名叫芬德利·弗朗西斯的人。我知道他是在這兒的基督教會學院上的學,是在維基上搜尋他的資訊時看到的。」

「我確定記得這個名字。」

他們繞著花園走了一半路,然後在一棵高聳入雲的懸鈴木樹蔭下一張柚木長椅上坐了下來。「我能不能問問,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海倫?」

「差不多五年了。」

「你瞧,我父親在2001年去世之前,無論他在世界哪一個地方,無論他在幹什麼,他都會回國一個星期左右,總是在十月份中間。非常虔誠,簡直像朝聖。我覺得他在這裡的時候,應該和他在牛津的其他朋友見了面,所以我在想……」

「他們是否在這裡見面?」

她不但長得漂亮,人也非常敏銳。

「對。你看啊,十月份是一學年開始的時候,也是米迦勒節期間,這裡自然是一個聚會的好地方。」

「我們鼓勵校友來訪,帶來他們的善意,也希望他們帶錢來。」

「老習慣。」

園丁已經修好草坪,正在用一根木槌棒固定槌球環。木頭敲擊在鐵環上的聲音從溫暖的砂岩牆上回蕩過來。

「所以說,如果他們回基督教會學院的話,」哈里繼續說,「他們很可能在高桌吃飯,也許還會在公共休息室裡喝酒,在客房裡過夜,就像我那樣。」

海倫點了點頭。

「所以我想知道是否有記錄。」

「呵。」她嘆了口氣,皺起了鼻子。

「海倫,這個對我非常重要。我只需要知道我父親是否回來過,如果他回來了,是和誰一起回來的。這應該不屬於保密範圍吧?」

「坦白說,我不確定。那是臨時記錄。」

「我們談的是二十、三十或許還是四十年前的事,就是內閣的檔案也不會保密那麼長時間。」

她搖了搖頭。

「有問題?」

「即使那個資訊可以釋出——只是假設,你明白的——我也不知道它會記錄在哪裡。那個時候不是用電腦記錄的,只不過是一些舊紙片。」

「我們可以說,我正在為我的論文作調查。」

「你在寫嗎?」

這次輪到他皺眉頭了,「讓我看一看吧,拜託了。」

「一根胡桃巧克力火炬,你就想換回那麼多?」

「我發誓,我看到盒子裡還有一些香檳巧克力糖。」

她再次搖了搖頭,「噢,瓊斯先生,你真是太調皮了。」

「你完全看穿了我。」

她坐在那裡看著他,微風吹拂著他們頭頂上方古老的樹枝,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瓊斯先生——」

「叫我哈里,拜託了,我們都快成犯罪同夥了。」

「我不知道這個資訊是否應該保密。我懷疑換了其他任何人,也和我一樣。他們會不得不召集委員會議,檢視塵封已久的先例檔案,向學監提交申請書。學監們會考慮一段時間,然後徵詢副校長的看法以尋求支援。哈里,這件事可能會非常麻煩,要用上幾個月。」她停下來,最後又想了想,「所以我最好還是不要去問。」

「海倫,我不想給你帶來任何麻煩。」

「不會的。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在三點半來我辦公室,哈里,那是我的下午茶休息時間。不過,你可能會發現我在外面河岸旁一邊散步,一邊吃著巧克力。」

大湯姆鐘敲響半點的鐘聲時,哈里敲響了海倫辦公室的門,裡面沒有人應聲。他走進房內,小心地將門在身後關上。辦公室內和他那天早上看到的樣子差不多,只不過她桌上的巧克力盒子已經開啟,胡桃巧克力火炬和香檳巧克力都已經不見了。另外,在牆角放著的一箇舊檔案櫃有一個抽屜開了一條縫。在那排檔案中,有一個檔案夾與其餘的隔開了,上面標著「高桌:客人」。檔案袋內的紙張陳舊雜亂,而且非常不完整,很多隻不過是一些薄薄的複寫紙。

但這些就足夠了。

滑鐵盧火車站。這個地方處在人群聚集的場所,始終沒有被定性為是酒吧還是咖啡店,加有厚軟墊的扶手椅和小桌子。這裡是傑瑪和哈里自從分居後第一次面對面坐著的地方。她原本不想去那兒,不想成為其中的任何一部分,但艾比堅持這樣,傑瑪發現根本無法拒絕她。

「我覺得不自在,」她對哈里解釋說,「我還沒有準備好。」

「你不再愛我了嗎,傑瑪?」

「沒有,但我們都知道只愛你永遠不夠。我不知道怎樣做才能夠和你共同生活。」

她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哈里明白,如果他繼續一意孤行,就會再次揭開傷疤,也許還會造成永久的傷害。他將不可避免地面臨更多的痛苦。

這個地方是艾比提議的,在她踏上電梯的時候,傑瑪向哈里示意。艾比美好的身材掩藏在毫無形狀的衣服下,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草帽,帽簷十分寬大,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體積巨大,可以容納很多東西,估計等到世界末日來臨的時候,都用不完。她走近之後,他們看到她有一個複雜的紅褐色文身,蓋住了她的手腕與手背。傑瑪揮了揮手,艾比親了親她,感謝她的到來。然後,她有些防備地與哈里打了招呼之後握了握手,一連串手鐲隨著她的手腕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她同他握手的時候好一會兒才放開,彷彿在趁機讀懂他靈魂深處的想法,然後似乎找到了她認同的東西。「平和與愛,瓊斯先生。」

「那樣不好嗎?」他說完之後,就離開去點涼茶和濃咖啡。

艾比看著他離開,目光盯在他寬鬆的夏日襯衫下結實的身體和緊繃在臀部上的褲子。「他——和另一個?」她語氣中帶著敬畏,「就像我之前說的,我也年輕過,可絕沒有那麼有活力。」

「好了,艾比,說說我們見面的規則。你和哈里相互說出自己的秘密,你也要為我保密。」

「他們兩個有沒有兄弟?」

不等傑瑪回答,哈里已經點好飲料回來了。很快,他們就喝上了各自的熱飲。哈里拿出了自己手上的那張照片。「你父親,我父親。」他指著照片上的人說。

她模糊不清地低聲說了句話,然後靜靜地坐著,塗著厚厚一層無色指甲油的指尖滑過她父親的臉。她顯然有些激動,再次開口說話時聲音有些哽咽,「我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東西。舊照片,他年輕時候的。」她從照片上抬起頭時,眼中盛滿了感激,還有信任。「我真的不太瞭解我爸爸,是的。我小時候,大概八歲的時候,他和我媽媽分開了。在那之後,他在我的生活中和訪客差不多。他寫作——當然,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因此一直在世界各地跑。我不能說我們的關係不錯。」這顯然是痛苦的一個原因。「不過,他確實和我保持著聯絡。你知道,我們沒怎麼通過話,只不過有明信片,無論他在哪裡,每個月一定會給我郵寄一張。而且,他出了書,總會專門給我郵寄一本,有將近二十本,全都是關於石油大亨、影星、丟臉的政客以及皇室成員等內容。說實話,都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型別,但每本書中他都特意為我寫了一條贈語。他在努力,我明白的。他只是不太擅長表達自己。」

「你認識其他幾張面孔嗎?」哈里指著照片問。

艾比搖了搖頭,「我沒有見過他的朋友。」

「他在國內是住在哪裡?」

「他在布萊頓有一套公寓,對著大海,很多年了。他一直都非常喜歡海,說海能幫助他集中注意力。不過,他遇到過一次麻煩——噢,大約是在十年前,或許更久一點。一天晚上,他離開最喜歡喝酒的地方步行回家的時候,從小巷區穿過,那是一條小巷,距離海岸還有一點距離。就在那裡,他受到了襲擊。」

「你的意思是,他遭到了搶劫?」哈里問的時候,艾比喝了一口茶。

「不是,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頓,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星期。要不是有兩個警察聽到了呼救聲,情況可能會更糟糕。警察到場的時候,攻擊者已經逃走了。」

「他們是誰?」

「一直沒有查出來。警方認為很可能是毆打同性戀失控造成的——但我爸爸根本不是那樣的,我媽媽過去常說,他對這件事沒有太大的興趣。但那場毆打對他影響很大,他告訴我,那件事和他正在寫的一本書有關,有人想阻止他寫下去。對方的目的確實達到了,他一直沒有完成那本書,而是著手寫別的東西了。」

「你知道那本書是寫什麼的嗎?」

「不知道。他連提都不願意提。他不介意為自己的藝術受苦,但不可能為此連命都不要了。他說過,沒有哪本書有那麼重要。他後來行蹤十分隱秘,賣掉了布萊頓的公寓,然後搬走了。」

「搬到哪兒了?」

「我不知道。他似乎得了妄想症,把自己藏起來了。他不再使用信用卡,總是用現金,沒有固定的電話號碼。他出國的時間更多了,說他害怕他們還在找他,但是我始終沒有弄清‘他們’是誰。我甚至不能確定他在英國的時候待在哪裡——只知道是西南的某個地方。他會來倫敦看我,這就是我們見面的地方——滑鐵盧車站。他的行為神神秘秘的,像間諜一樣。」

「你說他因為工作的關係經常外出。」

「好像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在飛行途中和旅館裡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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