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主教小心地斟酌著字眼說:「他總是非常……有進取心。沒有錢,也沒有什麼背景。那時,在基督教會學院這樣的地方,這些東西非常重要。每踏上一級樓梯就會遇上一位伯爵,或者伯爵的子女,甚至還會在這裡遇上閒逛的王公。他雖然非常傲慢,但約翰尼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阻止他。他讓自己變得非常有用。」

「怎麼做的?」

「他常在假期組織奢華的旅行,比如到克羅斯特斯滑雪、到威尼斯避暑之類的事情。約翰尼總是走在最前面,第一個走下陡峭的山坡,第一個走進酒吧,而且……」他溼潤的嘴唇好笑地顫了顫,「不過,有一點必須說明,他總是第一個向房間裡最美麗的女人搭訕。你父親總是能夠讓自己出名。」

「冒險,你的意思是這個嗎?」

維克漢姆回憶這些往事的時候,一根手指滑過胸前的耶穌十字架。哈里注意到他的手指修剪得非常漂亮,差不多夠得上專業水平。或許,他是在彌補自己輕視錢財這個事實。「你要知道那是六十年代。越南戰爭、披頭士、普羅富莫、避孕丸。世界動盪不安,一切似乎都非常容易得手,每一條規則都受到了質疑。它是一個曾經讓我暫時失去自己信仰的時代。不過,你父親從來不會有太多時間注意規則;相反,他擁有的是大量的朋友,特別多。我認為約翰尼發明了‘構建關係網’這個遊戲——他的朋友從貴族到一名來自沃克索普學習工程的學生,各式各樣。那個學生名叫理查茲,我記得好像是這樣,在學業上相當聰明,但是在他身上找不到一點社交技巧。一個掛著鑰匙的孩子懷著工人階級的怨恨,憎恨牛津,但是約翰尼卻和他成了朋友,發現他在電話技術方面相當有天分,能夠破壞掉電話系統。在那個年代,想打電話的時候,必須向投幣孔投入四個大的舊式便士,接線員才會給你連線。理查茲發現只要按照正確的方式叩擊電話聽筒,他就可以模仿硬幣落下來的聲音,免費給家裡打電話。後來,他擴大了範圍,自己動手用膠帶拼湊了一個小工具,連上電線,便可以向世界各地打電話了。那個時候,如果想打國際長途,必須提前預定,費用也非常高。約翰尼有許多朋友,他們在美國或者瑞典或者澳大利亞這些地方有女朋友。這些人都非常富有,非常樂意付錢享受和年輕的女友聊天帶來的樂趣,尤其是同時又可以通過欺騙郵政總局而獲得興奮感。約翰尼和理查茲合作,賺了相當多的錢。」

哈里異常震驚,心裡非常期待,呼吸也變得不順暢起來,彷彿一頁歷史——他自己的歷史——首次發生轉折。「然後呢?」

「理查茲當然被抓了。他因此被捕,指控的罪名滑稽可笑,好像是盜用國家電力。案件在訴訟過程中,當局還在想辦法。他們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荒唐可笑,沒辦法令罪名成立。理查茲最後被判無罪,在他走下法庭的臺階時,郵政總局的人才醒悟過來,僱傭了他。」

「那我父親呢?」

「他的動作總是快一步。沒有人動約翰尼一根手指頭,他一點沒事,一向如此。」

「我猜想是這樣,」哈里喃喃低語,語氣有些苦澀,「你和他是好朋友?」

「有一陣子是。那時候我們一起做很多事情,喝潘趣酒,背詩歌,在平底長船上消磨漫長的下午,還有一些特別帥氣的人。六十年代的人個個都很帥氣。」

「還有艾瑪姨媽俱樂部。」

「啊,對,還有艾瑪姨媽團。它只不過是一個非正式的聚會,氣氛非常好。那時候我們大學生不能參加綜合大學俱樂部,所以我們自稱青年槌球俱樂部,在學校的草坪上亂打。你父親,哈里,是我認識的打槌球的人中最兇猛的。」主教哈哈大笑,「就像一隻準備鑽大鐵環的猛虎,和他一比,我就像一隻無頭的小雞。」

「大學畢業之後呢?你們還有聯絡嗎?」

「夏天的色彩總會褪色。年輕人各奔前途。我進了金融城,而他……嗯,約翰尼繼續交朋友,在任何可能的地方尋找機會。」

哈里意識到這位主教有很多過去沒有提到,便伸手掏出衣袋中的照片。「這些人……」他將照片放在嶄新的亞麻桌布上指著,「這是你,這是我父親。」

「嗯,嗯,」維克漢姆說著伸手摸索著從胸前的衣袋中掏出了夾鼻眼鏡,上面繫著一根細細的金鍊子,看起來有些俗氣,但這位主教自然會擺脫這種感覺。

「你們兩個都是蘇珊娜·拉尼拉格的朋友。」哈里再次指著照片說。

「對,她的名字聽起來很有節奏。我們不是親密的朋友,至少我和她不是,只不過在槌球場周圍遇到過幾次。我不知道她後來怎樣了。」

「這是克莉絲汀·勒克萊爾。她胳膊圈住的這個是阿里·阿布·阿爾-馬斯里。」

「是的,我記得他們。他們因公殉職,太令人難過了。」

「這個是芬德利·弗朗西斯吧?」

主教眯著眼睛看了看,「是嗎?那是他的名字?我不記得了,太久了。不要介意,到了我這個年紀,大部分事情的年代都非常久遠。」

「你們槌球俱樂部的成員的結局,多數都令人難過,這讓我感覺有些奇怪。」

「都七十歲了。」

「我覺得不僅僅是這個原因。」

主教的嘴唇不再有節奏地顫動,而是好奇地噘了起來,「你是什麼意思,哈里?」

哈里盯著主教的眼睛,「一個是飛機失事,一個是遭遇刺殺,一個是突發心臟病。現在,蘇珊娜·拉尼拉格和芬德利·弗朗西斯已經失蹤了。」

「是嗎?我不知道。」

「我覺得我父親和拉尼拉格小姐一直有聯絡。我認為他們每年都有碰面,在十月份。」

「真的嗎?他們的關係真好。」

「不知道你對他們是否有所瞭解?他們的關係?他們的會面?那是槌球俱樂部的年度聚會,還是其他之類的?還有這個女人,她是誰?她完全是一個謎。你瞭解她嗎?」

主教將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取下了眼鏡,「哈里,你比我知道得多。恐怕我幫不了你。」

「你和俱樂部的其他成員沒有聯絡嗎?」

「其他的艾瑪姨媽俱樂部的成員?沒有,沒什麼聯絡,包括你父親。他常常外出。」

「我可以問問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嗎?」

「你知道,我不是特別肯定。也許是在基督教會學院的一次年度聚會上。參加聚會的本來還該有很多別的人,可是人老之後就沒有那麼大的熱情——」

「如果你願意,請好好想想,蘭德爾主教。任何關聯,任何細節,只要你能想起,無論多小都可以。」

「當然,我願意。如果你不會覺得冒犯的話,我很樂意在祈禱的時候想起他。可是,恐怕其他方面我無能為力,尤其今天。」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我希望你能夠理解並原諒我。和我約好一起吃午飯的同伴馬上就要到了。我願意介紹你們兩個認識,可是他和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討論。」

「墮落的渺小人類。」

「即使善良的撒瑪利亞人也要求一些渺小的人擔任上帝的工作。不好意思,哈里……」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伸出雙手握住哈里的手。

「蘭德爾主教,可以給我留個地址和電話號碼嗎?」

「當然,可是我……我出去的時候比較多。你可以通過教會委員會辦公室找到我,那樣最容易。他們一直都知道我的行蹤,或者用電子郵件。」

這樣的話從他這個年紀的人嘴裡說出來不完全是推諉。

「上帝會保護你的每一步,哈里。」

主教鬆開了手。哈里轉身走向電梯時,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碰那杯茶。這位主教能夠想起那個名叫理查茲學工程的學生的每一個細節,卻連朋友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在黎明前漆黑安靜的那段時間後又過了很久,比利站在一家彩票店門口的遮篷下。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就在一條小巷裡找到了哈里那輛舊的沃爾沃。愛德華茲給他提供了這個登記在冊的地址。而且,倫敦的停車條例像首相的錢包那樣嚴格,車子絕不會停在遠處。比利再次看了看這條街道,什麼都沒有。他輕蔑地盯著那輛車子。如果他撬門進入車子,會比在三英尺外投中鏢盤用掉的時間更少,但是沒有那個必要。他屈膝在後面的車牌旁蹲下,向下面仔細看著,確保沒有任何障礙,然後在車下扭動身體向前爬到與排氣管路線平行的地方。藉著牙間咬著的筆式燈的亮光,他檢視了車子下面後輪軸上方的部分,然後從迷彩服褲袋裡掏出一把鋼絲刷,將那裡薄薄一層灰塵刷去,直至表面一塵不染。他又從另一個袋子裡拿出一個小東西,只比火柴盒大一點點,是一個郵購的汽車追蹤器,可以直接定位手機。它的電池有十二個月加三個星期的使用壽命,即時定位,有密碼保護,還有其他比利不需要明白的亂七八糟的功能。「功能強大,可以追蹤沒有刻苦工作的公司職員,也適用於家庭內部解決家人的關係問題。」這個追蹤器擁有三個大磁鐵,他利用它們將追蹤器吸附到擦乾淨的地方,隨著哐噹一聲就牢牢粘在了那裡。他滿意地笑了笑。這比愛德華茲堅持要求他常做的那些破事容易多了。也許,這位討厭的警察在年老以後會和氣一些。也許是該奮起反抗這個渾蛋的時候了。也許,極有可能,那就是他下一次確定要做的事情。上升的事物可以再推進一步。然而,在比利剛以一百個處女的聖潔發誓不再當失敗者後,便呆住了。兩隻銳利明亮的眼睛正注視著他。他驚惶地向後抬起頭,結果砰的一聲撞到了輪軸的下面,如同有人用錘子敲了他一下痛苦難當。在比利發出一連串咒罵聲的時候,這條老狐狗慢悠悠地離開了。

比利跪在排水溝旁洗刷襯衣上的灰塵時,才注意到那條狐狸狗留下一樣東西,他此刻正跪在它的上面。這全是愛德華茲的錯。總有一天,他一定會讓那個渾蛋也遭受到自己遇到的這些。同時,比利又開始罵罵咧咧尾隨著狐狸狗沒入夜色。

聖瑪麗·埃克斯街30號:thegherkin,又被稱為「小黃瓜」,是倫敦市區第二高的建築,英國最貴的辦公樓。


作者「邁克爾·道布斯」的其他小說

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