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哈里一晚上翻來覆去沒有睡好,宿醉醒來只覺得頭疼。兩點鐘的時候他想打電話給傑瑪,但昏昏沉沉之間想起了以前,於是在最後一刻他掐斷了電話。他一直等到自認為足夠清醒的時候才打過去,而她正要出門到學校去。他感到自己的喉嚨好像被生辣椒摩擦過一般。

「傑瑪。」

「我著急走,哈里。」

「他們昨天又逮捕了我。」

聽到這裡,她頓了頓。

「你……」

「沒有,他們讓我離開了。」

「你需要什麼?」

「首先,想知道你還在意我。這對我現在很重要。」

「我在意,我當然在意,否則就不會這麼受傷。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啞,是不是一直在借酒澆愁?」

「其次……」

「反正我知道他們逮捕你不會是因為謀殺嫌疑那麼簡單。為什麼應該簡單,只因為現在是這個任期的最後一週嗎?」

「我準備找一個女人。」

「那樣的事你以前從來不要我幫忙。」

「不,對方是一個特別的女人,一個獨特的女人。」該死的,他正把這件事弄得一團糟。也許他不像自己認為的那麼清醒。「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過我知道她是一個名叫芬德利·弗朗西斯的人的女兒。你聽說過他嗎?」

「沒有。」

「我必須找到她,或者他。」

「我應該怎麼幫你?」

「社會媒體,facebook之類的。你是這方面的專家。」

「還有其他線索嗎?」

「他已經失蹤了。」

她嘆了口氣,覺得有些疲憊,「千萬別告訴我,哈里,我要幫你找的人也和你那該死的家族有關。」

「他是我父親的一個朋友,也在那張照片中,失蹤了。七個人中有五個消失了,不像是巧合,傑瑪,感覺像是一個古老的屠宰場。」

她不得不做出決定來,而且這個決定非常重要。哈里在向她求助,幾乎是在祈求,這樣的事情是第一次。她身上仍然殘留著史蒂夫的氣息,不管她沖洗了多久。

地面有些滑,她的立場開始動搖。她任由他們之間的關係重新開始,因為它如此膚淺,只不過是短暫的性愛關係,毫不重要。或許過去也是如此,但有些地方不一樣了。史蒂夫變了,他以前閃爍的眼神現在似乎只專注在她身上,她發現更難將那些甜言蜜語拋到一邊,它們聽起來非常真誠,進入腦中難以忘懷。史蒂夫——真誠?她甚至不再檢視他的梳子裡是否嵌有奇怪的頭髮。他當然不可能像哈里那樣。她愛哈里,可是——她能夠容忍他嗎?史蒂夫為人簡單,身材很好,沒有傷口,沒有疤痕,沒有過往,除了成為一名好教師,也沒有其他雄心壯志,而哈里……史蒂夫和她在體育館中度過了幾個晚上,最後參加了一場男女混合籃球賽,沒什麼要緊的,只是令人感到口渴。頭一天晚上,他們兩個一起去喝加了冰水的威士忌,最後倒在了彼此的懷中。汗水,氣味,原始的性緊張。在賽後還沒有離開前,他俯到她耳邊低聲說「愛你」,不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表明他是認真的。該死的傢伙!情況不該是這樣的,令她感到困惑。

現在,哈里在電話中令她更加困惑。總有一天,她會頭腦清醒,拋掉該死的男人們。總有一天。

「我會試試看。」她說。

一個失蹤的老作家,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女兒。就像謎語一樣,線索不多,但是傑瑪在午休時間吃義大利麵時找到了更多的線索。事實上,只用了吞下一口飯的時間就做到了。她在自己的facebook賬戶上輸入芬德利·弗朗西斯這個名字,片刻之後便出現了一百條搜尋結果,但是包含「失蹤」這兩個字眼的只有一條。它連結到的網頁是他家人建立的,是尋找一位失蹤的父親同時也是祖父的尋人啟事,內容簡單扼要。其中有一張照片,照片內是一箇中年男人,而不是七十歲的老人。他的家人在啟事中說,他因為工作的緣故去過世界上的許多地方,但他們認為他在返回英國的時候失蹤了。「警方無能為力,你們能幫助我們嗎?」他們在向大眾祈求幫助。相對類似的事情,啟事中的語言乾癟無味,缺乏情感,也許這就是隻有相對較少的「同類人」點選它的原因。聯絡方式只有一個專門建立的「findlayfrancis-missing」的網址。雖然對這起神秘事件並不清楚,傑瑪還是輸進了一條留言,說她的同伴哈里知道一些資訊,他認為可能有用,請求對方答覆。下午上課的鈴聲響了,她用力敲下了按鍵。除了等待,沒有其他事情能做的。

主教終於有了答覆。他傳送了一封郵件,為遲到的答覆道歉,同時解釋了那是因為自己有些雜亂的日程造成的,不過他清楚地表明自己很高興為約翰尼·馬爾特拉瓦斯-瓊斯的兒子安排見面的時間。他午飯約了人,在那之前有一個空當,十一點半,在聖瑪麗·埃克斯街30號頂層,他坐的位置是市裡一家重要的金融機構預定的。

在哈里看來,「小黃瓜」對一個宗教人士來說似乎是一個非同尋常的隱蔽處。以前的波羅的海交易所被愛爾蘭共和軍的炸彈夷為平地之後,就在原來的舊址上建造了「小黃瓜」。跟旁邊一座十七年曆史的建築以及另外兩座建築一樣,這棟四十一層的建築表面全是玻璃,它迅速成為金融城一座標誌性的建築。有的人認為它外形酷似陽具,是生殖器崇拜一次不知羞恥的體現,當然也是金錢的一個體現,這筆巨資正是保安重重和窗戶異常清潔的原因。哈里不得不更換電梯才能到達建築頂層,然後發現主教坐在窗邊的一張桌子旁,一瓶外國牌子的冰川水在嶄新的白色桌布上投下了影子。這名神父轉動著右手上一枚碩大的紫水晶戒指,目光看向將近六百英尺下令人屏息的風景,似乎陷入了沉思。哈里看到了一側倫敦塔中世紀宮廷風格的牆壁和聖保羅教堂的炮塔;在另一側,他的視線下移可以看到英國國會大廈蜂蜜蛋糕一樣的開垛口。「小黃瓜」俯瞰著所有這一切。

主教抬起了頭,「歡迎,」他說著伸出了一隻手。他的手指細細的,像爪子一樣,小手指失去了指尖,令這種難看的感覺更加強烈。曾經馳騁在橄欖球場上所向披靡的身體現在已經萎縮,而且微微有些佝僂。他的全盛時期已經過去——他的雙眼暗淡無光,目光有些憂鬱,溼潤的雙唇透出粉色,不斷動著,好像在尋找某個難以記起的字眼。他的頭已經有些禿頂,下部有一圈凹下去的印子,那是他圍在神職人員黑色襯衫上的專用領子留下來的,白髮捲縮在周圍。根據英國天主教堂的傳統,他在脖子上戴了一個精緻的十字架,一直垂到了胸前。「很高興與你見面,瓊斯先生——我可以叫你哈里嗎?」

哈里剛坐下來,視線沿著蜿蜒曲折的泰晤士河看到肯特市外籠罩著薄霧的鄉村景色,女侍者就出現在他身邊。

「茶?咖啡?還是力道更大一點的飲料?」主教問。

「就茶吧,謝謝,印度茶。」

女侍者神態平靜地離開了。

「這個地方很不錯,蘭德爾主教。」哈里說。

「當然不屬於我。這是貪慾之神的世界,我只不過是一個偶爾過來的訪客。我想從這些桌子旁捕捉一些渺小的人類,教堂非常需要他們。」

「我猜想有許多渺小的人類都令人印象深刻。」

「是啊,不過從這個高度它們會落下很長一段距離。我的任務是勸說那些擁有巨大財富的人,他們不僅能夠供得起遊艇、幾個前妻以及各色年輕的女伴兒,也能夠付出良心。」

「在進入教會之前,你在金融城工作過,是嗎?」

「啊,看來你做過功課了,」主教咯咯笑起來,他的嘴唇動著,像池塘上的波紋。儘管事實上關於這位主教的資訊能夠找到的極少:維基上只有稀疏的一條資訊,寥寥無幾的訪談和檔案,沒有他在教會的資訊。「我發現這個城市……差強人意。」

哈里要的茶送上來了,他很久都沒有碰它。

「可是我們有那麼多話要談,時間卻非常短,」主教接著說,「我可以幫你做些什麼?」

「我希望你能給我講講我父親的事情。」

「哦,上帝保佑約翰尼。你知道他以前是一名非常優秀的爭球前衛嗎?」

「我不知道。」

「如果他認真一些,可能會取得更好的成績。」

「你非常投入,不是嗎?」

主教點了點頭,「但對於約翰尼,總是有……」他嘆了口氣,「太多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什麼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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