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哈里坐在船屋的上層甲板上,開始喝第三瓶啤酒。他今天覺得異常鬱悶,不由想起以前的日子。在不久之前,他還是一名軍人,英國軍隊的一名軍官,他能夠找到的最好的支援小組的一分子。在那之後,他從政,大家還輪番上陣說他重要、特別,不會丟開他不管。總統和總理大臣們競相邀請他一起工作。但現在全世界都當他是一個露天的下水溝,要再喝上幾瓶啤酒才能沖掉失敗的滋味。

火熱的橘紅色太陽已經接近天際,正在水面上跳躍,甚至隔著遮陽傘都令他覺得刺眼,所以他閉上眼睛,任由傍晚的溫暖逐漸消除自己內心的疲倦。不過,他剛坐回椅子上,耳朵就開始叫囂起來,疼痛異常,彷彿剛剛又被從頭上割下來一般。它正在告訴他,他又有麻煩了。在地獄最遠處的角落裡,約翰尼會大笑的。

哈里非常想要傑瑪,但他更需要的是和約翰尼作個了結。自從人類拿起棍子作為工具和武器後,他們就發現有必要弄清楚它們的來源,明白它們來自哪裡,是什麼令它們與眾不同。哈里需要認識他父親是為了認識他自己。只有到那時,他才能回到傑瑪身邊,如果她還在的話。他的一生中已經失去了太多的女人,不能再放棄她,但正因為他失去了這麼多女人,他才明白自己遭遇了一個巨大的危險。她也許不會等在原地。他對著太陽大吼一聲,喝了一口啤酒,心裡覺得很受傷。

警笛的呼嘯聲從左方向的巴特西大橋傳來,將他的思緒從早上跟胡伊·愛德華茲的談話中拉了回來。哈里看錯了人,以為他是朋友,可是這個人已經變質,因此面目可憎。在那場談話中,他落了下風,告訴了哈里許多蘇珊娜·拉尼拉格的情況,比哈里能夠告訴他的更多,她經常回英國來。她為什麼經常回來?還有芬德利·弗朗西斯。加上他,照片中的七個人裡已經有五個人或死或神秘失蹤,未免太巧了。他沮喪地敲了一下胳膊上的石膏,然後伸出未受傷的那條胳膊又去拿啤酒。

當然,主教還在,這是他聽說的。雖然哈里像一隻穿梭在養兔場的白鼬一樣已經開始調查這件事,卻仍舊找不到他的蹤跡。聖公會神職人員名冊上沒有詳細的聯絡方式,只提到他在兩年前已經從主教的職位上退休。哈里利用谷歌和維基搜尋過,但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資訊,他還給波頓的主教之家打過電話,一位秘書耐心地向他解釋,蘭德爾主教的私人資訊嚴禁洩露,不過哈里如果有資訊需要轉達的話,她願意效勞。他甚至還和基督教會學院管理辦公室的海倫聯絡過,對方只說無能為力。他努力的結果都差不多,能試的都試過了,哈里最後別無選擇,在深深的挫敗感中,寫了一些信,希望它們能夠送達主教手中。

他的心情越來越差,啤酒已經喝光,一輛直升機在頭頂上空飛過,發出刺耳的噪音,飛向上游的飛機場。就在另一邊的幾英里處,傑瑪正在孤獨地準備晚餐——她會嗎?他們分開沒有約法三章,只不過是基於傑瑪需要空間和時間,「確保我們將要做的事情是對的。」這話聽起來似乎很合理,尤其是在她將他在沙發上弄得神魂顛倒之後。然而幾天過去了,在他已經完全熟悉了船上特有的生活之後,他開始覺得更加孤獨。還要多久?他在電話裡問過。可是她回答不出來,也不願意回答。他提議到他們最喜歡的酒吧裡喝杯酒,她卻拒絕了。她說,沒用的。他們會簡單地說聲再見就結束晚上的會面,還是在某個公園的樹叢後彌補失去的時間?「這是我在生活中跨出的最大一步,哈里,給我時間。」

該揭開第五瓶的蓋子,還是第七瓶?

他努力不讓自己再去想傑瑪。於是,他的思緒轉到了蒂莉謝斯·霍普站著淋浴的情景,然而正當這個回憶令他體內發熱時,蘇珊娜·拉尼拉格那張佈滿皺紋的面孔卻出現了。她為什麼每年都要回來?不是為了慶祝父母的生日——他們可能早就雙雙離開了這個世界,也不僅僅是為了度假,度假不會選在灰色的十月。哈里有些茫然。他坐回身,閉上眼睛,不願意再想任何事,只是聽聽這條古老的河流漂流而下時的聲音。

突然,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返身從上層甲板上沿著狹窄的階梯走進去,匆忙之間差點踩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他就開始在包中翻找,掏出了那個有關他父親的破檔案袋,將裡面的東西全都撒在了床上。護照就在那兒,裡面密密麻麻地蓋滿了世界各地的邊境檢查站的印戳,記錄了約翰尼最後十幾年的旅程。世界貿易中心、全球最繁榮的發電站,還有許多以海龜湯聞名的沙島和避稅勝地。沒有明確顯示他何時回英國的印戳——對於持有英國護照的人來說,那是不必要的——不過,哈里記得在最後幾年他和父親偶爾有過聯絡,有時是一個臨時電話,說他回到了國內;有時是一張寫著潦草字型的明信片;有時是一封寫在某個倫敦旅館便箋上的信,這些全都被丟進了最近的垃圾桶內。他現在想起他和父親之間的聯絡似乎都是在秋季陰沉沉的幾個月裡。在護照硬挺的封皮裡,他找到了證據——來自其他國家的印戳,上面蓋有他出入境的日期和地點。他的拇指急切地摸索著掏出了簽證,上面標記著在貝里斯城、摩洛哥、美國、越南、新加坡、開曼群島、挪威、塞普勒斯、巴拿馬、馬來西亞、加拿大、俄羅斯的出入境記錄。約翰尼似乎從未定居在某個地方。當哈里開啟記錄頁想理清上面的標記時,發現記錄上的每一年中都有一段時間空白。這隻能有一種解釋:他回家了,在十月份。

無論蘇珊娜·拉尼拉格在幹什麼,約翰尼也都在那裡。

「你們究竟在掩藏什麼秘密?」哈里一邊大聲吼著,一邊生氣地扔掉了護照。他痛苦地看向窗外,太陽在傍晚的空中依舊熾熱,河面上的水被鍍上一層火山般的赤紅色。泰晤士河這樣的河流就是有這個問題,他們將你生活中的所有垃圾衝向下游後,潮汐便馬上回轉,將它們徑直全都拋回給你。

倫敦北部托特納姆的一條小巷。一個古老的維多利亞式酒吧,屋頂鋪著黑色的瓦片,刷著黏糊糊的清漆,供應的餡餅味道濃郁,彷彿在告訴客人它們是百分之百的牛肉餡。這個酒吧對經過的路人沒有吸引力。胡伊·愛德華茲坐在一個座位區內,面前有一大杯威士忌,他的指尖正在緩慢地轉動著杯沿,認真地看著它,好像希望發現這個杯子比其他的杯子容納了更多的酒。他一個人,始終盯著自己的酒杯,直到酒吧的門開啟,四個男人晃進來。今天是飛鏢之夜。愛德華茲抬眼點了點頭,其中一個黑皮膚的男人個子矮小,眼睛裡露出不安的神色,蜷曲的頭髮已經開始發白。他板著臉和他的朋友們低語了幾句,然後才走過來。

「晚上好,比利。」

「哈羅,愛德華茲先生。真是想不到啊!」對方帶著特立尼達島口音的聲音一點都不熱情。

「我的是威士忌。你想喝什麼,自己點吧。」

矮個子男人再次皺起了眉頭,「在這些地方,只要是在黑乎乎的晚上,你想要的東西都可以得到,總督察。比如說被人好好幹一頓。你應該小心。」

「即便在漆黑的晚上,根據黑乎乎的牛糞味,我也能知道是你,小子。」

比利吞了口唾沫,忍住了鄙視的話語,然後在人群中推搡著走向吧檯,回來的時候端著一杯威士忌和一品脫貯藏啤酒,上面的蓋子已經被取掉。「就像我剛才說的,再次看見你非常高興,愛德華茲先生,」他大聲說著,坐在了對面的長椅上,「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

「懷舊。」

比利嘲諷地吸了吸鼻子,看著自己的杯子。

許多年前,愛德華茲剛剛踏入警界,還是一個小小的警官時,根據舊的嫌疑人條令逮捕了比利——他被人發現正在企圖開啟車門偷盜裡面的東西或者車子本身。比利只在牢裡住了短短幾個月,可是不久之後被發現參與了一個高額高仿汽車商業詐騙案,面臨一個時間更長的服刑期。他在這個案件中只是一個小角色,愛德華茲給了他一個人情。這名警官的目光盯在這條食物鏈上那些更大的人物身上,因此認為比利在外面要比在獄內更有用。自此之後的幾年裡,比利多次發現野心勃勃的警察們需要一些不用付錢的支援隊。他也發現愛德華茲的記憶力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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