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找一個臨時的住處對哈里這樣的男人根本構不成挑戰。他在軍隊以及政界多年的經歷給他帶來了一大堆朋友。這個時候剛好是初夏,議會剛剛進入休停期,政客們在倫敦的「基地」現在有許多地方都空著。他只打了幾通電話就找到了一個地方,而且這個地方非同一般——是一座停靠在切爾西河上的船屋,距離切恩路不遠。船主是一位世襲爵位的蘇格蘭人,格倫馬丁勳爵。「放心住,老兄。但那兒沒有傭人,冰箱裡沒有牛奶,紅酒也非常不好,但是在十月份之前它是你的,如果你想的話。」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安格斯。」

「不過,出了什麼事,哈里,是女人的問題嗎?」這位蘇格蘭人嘆了口氣,「別再這樣了。我願意把我的妹妹借給你,你是我朋友。不過,她有個不好的習慣,只要是和她上過床的男人,她就想和他結婚。」

「鑰匙和紅酒就足夠了。」

「我會給保安人員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要來。有備用鑰匙——看我這記憶,想起來了,它在一個花盆裡,左邊第三個。」

船屋四十六英尺長,用古舊的松木嵌板建成,裡面有書架、窄床和斯巴達式的廚具,主艙中間放著一箇舊的酒精爐,帶有議會生活標記的檔案堆在每一個能想到的地方。船屋朝南,正對著太陽。他推開所有的窗戶和艙口蓋,讓微風吹進來。他找到了紅酒,一箱有些年份的聖朱利安,只有安格斯才敢說它不好,不過它急需有人將它從炎熱中拯救出來,以免變成料酒。若有若無的雪茄香味飄浮在空氣中,牆上的牡鹿標本盯著他。他在壁櫥裡找到了乾淨的床單,這是格倫馬丁告訴他的。之後,他又填滿了冰箱,將所有的檔案整理好,有序地堆放在一起。做完這些,他走到船首的日光甲板上,俯瞰著河水,開始喝第一瓶紅酒。瓶塞碎裂了,但他卻耐心地將它掏了出來。他旁邊放著一個大花盆,在春天的時候已經被鴨子一家霸佔,做了它們的窩。蘇格蘭雌雷鳥在河面上不時掠過,除此之外還飛著鸕鷀,它們正在尋找幼鰻。他的iphone放在身邊,他一直看著它,不知道傑瑪是否會打電話過來,但同時心中卻糾結自己是否應該期盼。光線已經開始暗淡,水聲也慢慢變成了退潮後輕輕的低喃聲。然而,沒有電話,他也知道她不會打來。他嘆了口氣,他明白自己不應該打擾她,可是他還是拿起了電話。

「哈羅,亞力克斯。你說過我可以打電話給你。」

「當然了,哈里,」這個聲音現在已經變得熟悉,「情況怎麼樣了?傑瑪怎麼樣了?」

「我覺得我們之間比以前好些了。休了假,講了真心話。」

「真為你感到難過。」

「考慮到我父親和蘇珊娜·拉尼拉格,情況有點令人煩惱。我甚至還弄得自己被捕了。」

聽到這個訊息,麥考勒爾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闖了紅燈之類的?」

「有一位百慕大的警官來這兒調查拉尼拉格的失蹤案,卻不知道怎麼搞的,被人謀殺了。」

「天吶!」

「他們一度認為是我乾的。我想,他們現在還是這麼想的。」

「可是哈里,這太令人震驚了。」

「傑瑪和你的想法一樣。」

「哈里,拜託,告訴我,我怎麼樣才能幫你?任何事情都可以。我在法律界有些好朋友,或者如果是錢——」

「不,只是主教的問題,波頓的主教。我想和他聊一聊,看看他是否有什麼看法。你能幫幫我嗎?」

「我不確定能幫上你,哈里。我不清楚他還是不是主教了。他們七十歲的時候必須退休,不是嗎?他肯定也要遵守這個規定吧?」

「噢,我以為你和他……」哈里掩飾不住語氣中的失望。

「蘭德爾·維克漢姆和我不過是點頭之交,僅止於此。事實上,我們多年前有過爭吵。關於該死的阿拉伯人。不過是公共休息室常見的玩笑,你知道這些事情是怎麼一回事。他想靠《聖經》炸死他們。我認為那是一個愚不可及的想法,他就生氣了。嗯,你知道,高桌和戰場差不多,總有傷亡。那之後,我們遇見的時候寧願避開,躲到公共休息室裡壁爐的兩邊。」

「令人遺憾。」

「我想,說不定什麼時候我會撞見他在高桌大肆發表自己的看法。不過,最快也要等到十月份秋季學期開始的時候。」

「太不湊巧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問問你找他什麼事情?」

「他認識我父親和蘇珊娜·拉尼拉格,所以我,嗯,希望他會……」他的話聽起來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事實也是如此。紅酒沒有幫上忙。

「哈里,我不該干涉你。」

「我給你打過電話,還記得嗎?那算是一種邀請。」

「這一切會給你帶來什麼後果啊?你看,警察都介入了,還有你和傑瑪之間的關係。」

「它已經令人頭疼了,不是嗎?」

「那你為什麼還要那麼費神?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

「大概因為他是我父親,我不得不追查死人的往事。」哈里的目光看向杯子深處,彷彿想從那裡找到答案,但這顯然不可能。他嘆了口氣,「你知道的,亞力克斯。我一直想記住我們對彼此說過的最後的話。可是,我卻想不起來。我想,應該是一些語氣不善的話,故意冷落對方的話。我一直在想,那些話是不是關於我母親的。她去世的時候,我還不到十歲。我從來沒有真正地瞭解過她。」他越說越傷感。

「噢,哈里,我瞭解她!改天我會和你見面,告訴你我對她的瞭解是我的榮幸。不過,不要僅僅因為她最後那幾年不快樂,就責怪你的父親。我知道他已經盡力了。」

哈里沒有吭聲,只默默地想著亞力克斯的話。河上吹過來的微風在撫弄他的頭髮。

「我知道你想表明自己的立場,哈里,但那樣想不太好。他們兩個都已經去世,任何事情你都無法改變了,最好聽之任之。」

「我想,你的建議是對的。」

「那就接受它。」

「我不能,亞力克斯。我是他們的兒子。他們創造我的時候,我想,他們遺漏了停止開關。」

「我只是希望你以後不要為此感到後悔。」

「你知道的,我還記得他對我說的一些話,」哈里一邊說著,一邊盯著杯底回憶過去,「他總是會有一些話充滿智慧,就像聖誕花禮炮,能夠經受長時間的考驗。‘只遺憾沒有做過的事情。’這就是他說過的話。或許,那就是他死而無憾的原因——他將遺憾留給了每一個人。投機取巧的約翰尼,騙子約翰尼,憤世嫉俗的約翰尼,玩世不恭,不負責任。」他滿是挖苦的語氣。哈里還記得他說過的其他話:「除了你自己,絕不要愛上任何人,那樣你只會失望。」哈里回憶著往事,手不知不覺間又伸向了酒瓶。

正如總督察愛德華茲警告的那樣,他們傳喚哈里再去警察局待一段時間。再次逮捕他,再次提醒他,然後將他塞進車中。同一個審訊室,同樣的裝修,不同的是胡伊·愛德華茲沒有再裝模作樣。他神情嚴厲地走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檔案,比哈里上次看見的時候厚了許多。總督察將檔案放到桌上,椅子被拉開時與地面刮擦發出很大的聲響,警官開啟錄音機,然後大聲宣佈了正式的程式。審訊開始了。

「早上好,」愛德華茲首先開口,他的聲音像鐵塊一樣冰冷,沒有任何感情。這不是寒暄,只是在陳述事實。

「我希望記錄能夠指出,」西奧·範·布倫急於給出第一次重擊,「我的當事人一直都非常主動,積極配合警方,盡全力協助你們進行調查。你們根本沒有必要逮捕他,煩擾他。」

愛德華茲的目光沒有閃爍,他盯著哈里的面孔,眼睛裡佈滿血絲,就像兩片薄薄的石榴。他沒有理睬律師,「她是被謀殺的。她身上沒有被咬過的痕跡,兇手根本不可能是一條蛇。她中了毒,那個口音很重的女招待非常肯定他們在喝東西,霍普督察和謀殺她的人。櫃檯的收據表明,有人在中午時分買了兩杯潘趣酒。當然,付的是現金。我們認為殺害她的東西就在飲料中。」

律師正要再次干預,但卻忍住沒說話,想繼續聽下去。

「她是被人謀殺的,哈里,」愛德華茲接著說,「你說是你朋友的這個女人被人謀殺了。在你約好與她見面後,然後,她就死了。這是不是太巧了?或許根本不是巧合。你願意告訴我,你是怎麼毒死她的嗎?」他伸出一隻手,阻止範·布倫必然要提出的反對,「一個年輕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謀殺,而且還是一個年輕的女警察,除了工作她什麼都沒有做。那個檔案夾裡全是你當事人的指紋和名字,所以我會煩擾你的當事人,範·布倫先生,我會煩擾全倫敦的人,一定要將這個案子查清。」他開啟檔案夾,「她有一個小男孩兒——你知道嗎,哈里?」

哈里臉上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他十二歲了,是一個優秀的短跑選手,非常有前途。現在他成了孤兒,教育、生活來源都是問題。這下全完了。」

「總督察,我必須——」

愛德華茲打斷了他,「這是一個技術性的表達,範·布倫先生。你明白的,不是嗎,哈里?」

哈里難過地點了點頭。

「你說她是被毒死的?」律師再次開口說。

「毒藥放在飲料中。」

「你們檢查過杯子上的指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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