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啊,她和警察一樣產生了懷疑。戶外的溫度仍有八十華氏溫度,室內卻令人發冷。

「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傑瑪。」

「可是……」

又是沉默。他們的目光糾纏在一起,訴說著痛苦與悲傷,其中還夾雜著幾絲懷疑。

當她想說出最主要也是最困難的地方時,她咬了咬嘴唇,然後深深吸了口氣,身上的t恤也隨著爬升。「我想這一切能夠停止,哈里。」

「這一切是指什麼?」

「你正在做的事情,就是你父親的事。事態已經完全失控,超出了理智的範圍。你在推開我。」

「我愛你,傑瑪。」

「可是對你來說,還有比愛情更重要的事情。」

「不,沒有什麼事情比愛你更重要。」

「那就放棄這一切。」

「我不能。」

聽了他的話,她的下唇開始顫抖,不管她咬得多用力。「我知道你不能,可我必須試試看。」她的話似乎有結束一切的意味,令他突然感到害怕。

「他是我父親,傑瑪。我不能就這麼把他忘了。」

「你已經那樣做了二十年,而且做得很好。」

他們仍然各自站在原地,遠遠地在公寓兩邊相對站立著,如同兩名槍手。他臉上沁滿了汗珠,她也是,或者那是眼淚?

「還有太多疑問,」他說,「這一切都不對勁兒。我父親、蘇珊娜·拉尼拉格,現在又輪到了蒂莉謝斯·霍普。我總覺得這是我的錯。」

「不要拿這樣幼稚的愧疚感作藉口,這不是你的錯。當然不是,也絕不是我的錯!」她痛苦地縮了縮身體,手指彎了彎,內衣落到了地上,像一隻死鳥從空中落下來。

「你沒有錯,傑瑪。」

他向前走了一步,可是她卻愧疚地向後縮了縮。她洗去史蒂夫·卡明斯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才不過幾個小時。

「傑瑪,我想和你一起度過我們的餘生,就你和我。可是,我們都是往事的囚徒,沒有人的開始是一張白紙。你明白的,對嗎?」

「你說怎麼辦?」她低聲吼道。

「我必須想個辦法跟過去脫離,與我父親脫離。我需要時間,給我一點時間。求你了,傑瑪,我只求你這一件事。」

她移開視線,漫無目的地望向窗外,想要掩飾內心的波濤洶湧。當她轉回身時,臉上滿是痛苦,「難道你不想知道這兩天晚上我在哪兒嗎?」

「不是特別想。」他一字一句地說。

「為什麼不想?」

他這才開始感覺到他們之間的問題不只是關於他自己、羅瑞以及蒂莉謝斯,她還做了他絕對不希望的事情。他不願意深想,但他忘不了蒂莉謝斯·霍普已經死了,而且是他造成的。那個想法讓他感到痛苦,所以此刻的他內心沒有任何多餘的地方去生傑瑪的氣。

「為什麼不想?」他重複著她的問題,「你知道為什麼,傻瓜。」

現在臉上的是眼淚,對此他深信不疑。

「我們兩個都不再是十幾歲的少年,傑瑪。我們都有很多過去讓彼此想到就會不痛快,可是那又怎樣?我們兩個都清楚,我們沒有了彼此就活不下去。我只是不想問,一直都不想。」

她沒有答話,雙唇在顫抖,好像有話要說,但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相反,她脫下t恤,甩到那些被扔在一旁準備洗的衣物邊。她向他走過去時身體有些搖擺,腰部以上是裸著的。她伸開雙臂抱住他,讓他既能感覺到她的身體,也能感覺到她的雙唇貼在他的上面。然後,她帶著他來到了沙發邊。他穿著一件襯衫,熱得貼在身上。她的手指拉扯著、扭動著,直到解開每一顆紐扣。這樣做的時候,並不著急,彷彿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時間。她像剝橘子皮那樣將襯衣從他背上剝下來,一直拉到他手臂上的石膏上方,然後又開始親他。一陣微風從視窗吹進,輕拂在他們的身體上,他感覺到她的胸前變得火熱起來。她開始脫他身上剩下來的衣服,她的手指靈巧地操控著皮帶和每一顆紐扣,然後她跪到地上,幫助他將腳從糾纏在一起的衣服中解脫出來,好讓他全身都暴露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個悔罪者。她親吻了他的雙膝,然後一路慢慢地、輕輕地在每一個地方逗留片刻,直到他們的目光再次相遇。她將他推倒在沙發上。一切都由她來主宰。

當他的頭被墊起,伸展身體躺在沙發上後,她除掉自己身上剩餘的衣服,隨手扔到了一邊。她跪在他的頭側,親吻著他的眉毛、眼睛,動作非常溫柔,只是雙唇輕輕一碰,然後是他的鼻尖,他的臉頰、下巴,像宗教儀式那樣最後再次回到了他的嘴唇上。

幾個月前,他們剛開始睡在一起的時候,晚上她會吻遍他身上的每一寸,研究他身上以往生活中留下的傷疤,他就會告訴她一點有關它們的歷史。受過重傷的耳朵、子彈留下的疤痕、刀片劃傷的地方、燒傷,還有縫線留下的痕跡,那是他在印度的喜馬拉雅山區騎著摩托車摔倒後,在大腿外側上留下的一個六英寸的傷口。除此之外,皮膚上還有一些皺巴巴的地方,那是榴霰彈爆炸時造成的;還有一些疤痕連他自己也記不得是怎麼留下來的。她那時感到非常驚奇,這些傷口是怎樣以不同的方式癒合的,外科手術留下的疤痕已經隨著記憶幾乎消失,新安裝的耳廓完全沒有知覺,他背上那堆隆起的紫紅色肉非常難看,是伊拉克共和國衛隊的一顆子彈留下的,如果離他的脊柱再近一指寬,就會要了他的命。那個傷口附近的肉似乎仍然很生氣,不願意沉下去。這些痕跡代表了哈里的過去——當然不是他所有的過去,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也絕不可能像她以前認識的任何一個男人。現在,她移向他的每一處舊傷口,極其溫柔地輕輕觸控著它們,用嘴唇和指尖撫平它們的皺痕,彷彿想要治癒它們,驅走尚存的所有痛苦。

然後,她跨坐在他的身上,輕柔地和他做愛,他們已經幾個月沒有這樣了。兩人都沒有說話。汗水沿著她的雙乳間慢慢流下,淌過她的肚臍,滴落到他身上,將它們連在了一起。接著,她將雙腳向前移到他的胸膛兩側,身體向後仰去,前後擺動,過了一會兒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他們結束了。

他們不慌不忙,連分開也不著急。不過,她站起身後,立刻將自己的衣服抓過來,穿回身上,t恤潮溼,有些難穿。她開口說話時,語氣卻不再溫柔,聲音乾巴巴的毫無感情。

「我想讓你把東西打包,哈里。」

「什麼?」

「我希望你離開。」

「我不明白。」

「和你一樣,我也需要一段時間。」

「不要這樣,傑瑪,為什麼?」

「自己想。」

「關於什麼?」

「當然是我們自己。」

「你覺得這可能需要多長時間?」

「我不知道!」她大聲叫著,不再鎮定。然後,她語氣非常溫柔地說,「去死吧,哈里。」

「可我們剛剛——」

「那……」她向著一片狼藉的沙發俏皮地搖了搖一根手指,「那只是想看看我們是否還有激情,我們是否還有繼續的基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了,我需要提醒。我想起來了。現在我需要自己一個人待著。如果你願意,可以給我打電話,但不要太經常。」

「你確定要這麼做?」

「非常確定。」

他覺得自己被騙了,但他沒有再爭。他知道那樣做沒有用,他從來沒有說服過她改變主意。他要求給自己時間,所以現在她也要求時間。他洗了一個澡,想要洗掉性愛過後留下的痕跡的同時,也洗掉心中的恨意。然後,他開始收拾東西,傑瑪卻在這個時候開始整理公寓,收回內衣和床上用品,將它們摺好堆在一塊兒,通過這些不用動腦筋的活動填充這段時間。在她竭力保持膝蓋不顫抖的時候,她心裡已經沒有怒氣和敵意,只剩下一片茫然。

哈里正在被攆出去。不過,雖然他因為對此事無能為力而想大發雷霆,可是這件事意義非常。他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傷害了傑瑪,他也清楚自己不能放棄。他不得不繼續做下去。哈里·瓊斯做事一貫如此,這正是他身上有這麼多傷口的原因。他現在不能放棄。這個決定不僅是為了自己,更多地是為了蒂莉謝斯·霍普。她的死是他的錯誤,沒有人告訴他另外的答案。然而,太多與蘇珊娜·拉尼拉格有關係的人都死了,他知道自己極有可能就是下一個,這意味著站在他身邊的人也會處於危險中,更別說與他同床共枕的人——傑瑪。離開是正確的,為了她的安全。

「我愛你。」他在門口停下腳步說。

「再見,哈里。」她口中說著,卻不敢抬頭看他。

他轉身離去,房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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