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打擾蒂莉謝斯·霍普。露臺上的人很多,服務員在小跑著照顧其他顧客,下面小徑上有遊客走過,毫無感覺。如果他們抬頭看的話,只會看到一個女人在太陽下休息——「幸運的女人」。只有那隻麻雀似乎產生了興趣,跳上桌子,拍打著羽毛,希望吸引注意力並找到麵包屑。很久之後,一個剛從愛沙尼亞來這裡當服務員的害羞女孩走近蒂莉謝斯·霍普,想問問她是否可以讓出位置來。女孩覺得有些不對勁——麻雀在她手旁留下一滴屎,但她卻沒有挪開。也許睡著了。接著,年輕的女服務員看到那雙眼睛只是睜著,但瞳孔已經擴散。她手中的托盤摔落在地,緊跟著她尖叫著逃開了。公園中的下午茶取消了。
幾分鐘後,兩名開著巡邏車的警官在小徑上停下。他們迅速打電話呼叫後援,這不僅是因為屍體如此年輕引起了他們的懷疑,甚至也不是因為他們在她的手提包裡發現了百慕大警察局的身份證件。主要問題是她已經沒有生命力的手放在她的手機上,似乎想要撥打999,但只撥出了前兩位數字。無論如何,唐寧街距離此地非常近,連狗叫聲都可以聽到,因此不能想當然地處理此事,因此還沒有人來得及按響喇叭以示抗議,一個謀殺調查小組就已經到達,旁觀者被向後推開,餐廳被警戒線圍住。
電話成為一個至關重要的證據。電話中的通訊記錄顯示,她最後聯絡的人是哈里。他在與她會合的路上。電話中的記錄還表明,幾乎在她到達英國起就一直和他有聯絡。
威斯敏斯特地區是查令十字街警察局的管轄範圍,它所在的建築正面粉刷著灰泥,位於阿格傑,就是蒂莉謝斯·霍普兩個小時前剛剛離開的地方。沒過多久,霍普督察和一個名叫哈里的男人的名字就傳到了總督察胡伊·愛德華茲的耳朵裡,蘇珊娜·拉尼拉格的名字緊隨其後。對於總督察來說,這不亞於一場風暴,一系列的事件簡直要顛覆他的世界,將他淹沒。然而另一方面,如果他能夠在這場風暴中應對得當,可能會被晉升為警司,那些可惡的傢伙們已經拒絕了他兩次。他一直認為自己應該得到晉升,他的穩健肯定會再次保證晉升的成功,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一旦成功,他的養老金會多出一大筆。當然,這也意味著他需要冒幾次險,但那正是優秀的警察要做的工作——至少是那些有所成就的警察必須經歷的。他咒罵了一會兒後,雙手抱頭坐在自己的辦公桌旁,對哈里的出身質疑了幾分鐘。然後,他去見了他的上司——總警司。
又過了幾分鐘,哈里的電話響了起來。
「哈里,你在哪兒?」
「嗨,胡伊。我在迪恩庭院一棵樹下坐著看幾個義大利遊客。」
「待在那兒,別動。千萬不要動。」
然後電話結束通話了。
迪恩庭院位於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西端雙子塔背後一個不起眼的角里,位置隱蔽,人們很少會到這裡來。在中世紀的時候,這裡是一個修道院,現在是威斯敏斯特學院的一部分房產。男孩子們在草地上踢足球,甚至還聲稱發明了這個比賽。在夏天的時候,他們裝好行李箱去貝尼多姆後,這裡就會向疲憊的旅人提供茶水和蛋糕,由此變成盈利場所。西敏寺學校對違法行為並不陌生。在中世紀時代,大修道院這一帶以行為放蕩和犯罪分子猖獗而聞名——這裡有無數個妓院,也是發生兇殺和造反事件的場所。緊緊相鄰的地區名叫偷竊巷,謠傳是財政部正在建造的新辦公地址。迪恩庭院過去被用來充當免予逮捕的避難所,事實上也非常適於這個目的。它不能隨意進入,因此適於避開法警的攻擊。同樣,想要從它這裡逃離也極其困難。
即使在庭院內部,哈里也能聽到騷動,警笛聲在牆外來回呼嘯。緊接著,在近處停下。哈里坐在樹蔭下的一張桌子旁,看到警察開始從庭院兩邊湧入大門。他們腳步匆忙,好像雲集在蘆葦間的鰻鱺。一張桌子被撞翻,一個女人尖聲叫起來,一個孩子開始號啕大哭。哈里遲疑了一秒鐘後,才意識到每一個警察都在向他奔來。在他小口喝著茶的時候,他發現密密麻麻的深藍色防彈夾克和頭盔在他周圍湧現,同時冒出赫克勒-科赫槍口,9mm的彈藥筒。他親眼看到過一個9mm彈藥筒的威力,它可在人的胸部留下一個齊整的小孔,而這個小孔直透脊椎,在背部留下一個如同鯨魚咬出來的洞口,而且是一頭憤怒的鯨魚。茶杯停在他的唇邊,他試圖弄清楚究竟出了什麼事。接著,黑壓壓的人群分開,總督察胡伊·愛德華茲碩大的身形出現了。
「哈羅,哈里。」他打著招呼,但語氣中毫無熱情之意。
「究竟出了什麼事,胡伊?」
「你得來協助我們調查。」
「調查什麼?」
「你的朋友霍普督察突然意外死亡。」
胡伊接著說他將被逮捕,他可以保持沉默,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作為呈堂證供,但是哈里根本沒有聽到。他呆住了——他杯中剩下來的茶緩慢地淌到了他的褲腿上,但他沒有動,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直到被兩位身穿防彈衣的大塊頭警察拉起來,他的肌肉才開始活動。他們想給他戴上手銬,但他胳膊上仍然打著石膏,根本不行。愛德華茲搖頭表示放棄,哈里被扯進一輛等在一旁的巡邏車內。
「你怎麼會認為我和她的死亡有關?」哈里怒氣衝衝地說。
「那麼多有力的證據,你想讓我先說哪一個?」愛德華茲回答道。他的雙眼中充滿了怒火與懷疑,就像在斯旺西海灣肆虐的暴風,他們之間的友情此刻蕩然無存。
在查令十字街警察局的一個審訊室中,他們兩人面面相對。同樣的氣氛再次出現,地板破舊,牆壁被刷成了兩種不同色度的木蘭花色。一位警官坐在總督察旁邊,而哈里的律師西奧·範·布倫坐在他的委託人身旁。哈里的衣服已經被脫下,等到法庭指控時要用,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連體衣,是用回收的瓶蓋製成的。雙方之間隔著一張桌子,它的表面顯然是用碎片拼成的。這就是「文明」。
「我們想知道你們有什麼理由拘留我的當事人。」範·布倫堅持說。
愛德華茲開始扳起粗壯的手指頭數起來。「你的當事人認識死者;他和霍普督察在英國正在進行的一項重要調查有關;他在她到達這個國家幾個小時後在她入住的酒店內與她見過面;他是她手機上顯示的最後一個聯絡人;他們之前約好了見面;她死的時候,他在犯罪現場。」他的手指頭用完了,「難道你覺得這還不夠我們逮捕他嗎?」
「你確認她是被謀殺的?」律師答道。
「我也不確認有沒有聖誕老人,但我卻認為這是一個穩操勝券的賭博。」
「胡伊,我希望儘自己所能幫到你。」哈里打斷了他們之間的職業爭鬥。「蒂莉謝斯·霍普是我的朋友。一個好朋友,我這樣想。有關她被謀殺的事情,我會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
「那麼,你為什麼認為這位女士是被謀殺的,瓊斯先生?」
「她正在尋找蘇珊娜·拉尼拉格。我們兩個都在找,我們都認為拉尼拉格小姐死了。」
「又一具屍體?看來,你的嫌疑越來越大。」
「我想,她今天上午來過這裡討論這個案件。」
「我知道她來過,就是我討論的。」
「那你知道我說的話是真的。」
「我知道的是,哈里,」這是他第一次稱呼他的教名,或者說第一次屈尊接受他們兩人之間除了形式上的敵對之外還有其他東西,「這裡發生了令人極其不悅的事情。聞起來像是下水溝的氣味,事實也是如此,你是最大的嫌疑人,何不把一切統統告訴我們呢?」
「你知道我對蘇珊娜·拉尼拉格感興趣。」
「是嗎?」他挑起一條眉毛髮出警告。啊,當然,那正是愛德華茲口氣咄咄逼人的原因。總督察也蹚進了這潭渾水中,如果還沒有淹到他的脖子,至少也已經到了他的褲袋口位置。他們兩人都明白,他本不應該與哈里私下說任何事情,然而承認這個事實對雙方都沒有好處,所以就當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你何不從頭開始說起?」愛德華茲這樣建議,是想將證詞引往更安全的方向。
於是他們坐著說起來,講了一個多小時,和蘇珊娜·拉尼拉格、和百慕大有關,不過哈里決定提到父親的時候只用最溫和的話語。這個案件越複雜,他就越需要用更長的時間脫離這個有可能將他埋葬的不利境地和嫌疑。
搜查小組沒有敲門,一般在謀殺案件的調查中是不會敲門的。他們的任務是獲取可能在數秒之內就會消失的證據,因而保護當事者的感受就被排在了最後。他們經常把門砸開,但在哈里這個案件上沒有這個必要——他們有他的鑰匙。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因為通常的禮貌等待而浪費時間。他們正在調查一個極有可能是謀殺的案子,受害人是一位警察同事。無論如何,他們根本不知道公寓裡還有其他人。他們一窩蜂地從前門湧入,進入客廳後發現窗戶都開著,一臺風扇將濃厚的晚間空氣四處吹散,傑瑪正坐在桌旁,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質露臍裝和燈籠褲。有些女人遇到這種情況會高聲尖叫,有些人會逃到浴室,還有很多人會當場暈倒,但是傑瑪卻有自己的反應。她跳起來,衝他們大吼,要他們在她打電話給《每日郵報》之前滾出她的家。搜查小組的組長,一位督察,在她的謾罵中有些畏縮,向後退了一步,然後示意一位女同事上前。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傑瑪一邊呵斥,一邊穿上搭在椅背上的t恤,任何尷尬都被她的怒氣掃到了一邊。
「哈里·瓊斯住在這兒。」督察大聲宣告,但聲音裡透出一絲不確定。哈里最後破產時的地址已經完全不對,只剩下一堆檔案讓他處理了一個月。
「這是我的公寓。」傑瑪憤恨地回道。
「可……他住在這裡。」
「那又怎樣?」
他向她揮了揮委任證,「所以我們要看看。」
「你們有搜查令嗎?」
「不需要。」
「就是蟑螂也比你們有禮貌。」
「我們打過電話。」
「你們連門鈴都沒有按!」
「根據《警察與刑事證據法》,我們可以搜查被逮捕人的住處。」
「被逮捕?」傑瑪猶疑了一下,心中的怒火開始搖曳。督察拿出一張紙,清楚地說明了他的權力,但她根本沒有理睬。「他做了什麼事?」她一邊問著,一邊坐回了椅中。
「瓊斯先生由於謀殺嫌疑已經被逮捕。」
作者「邁克爾·道布斯」的其他小說
《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