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和你說蘇珊娜是怎麼賺錢的。」
「是嗎?」
「對。我們交換訊息。由於我們各自的職位,許多訊息在商業上非常敏感。多年的實踐已經證明這些訊息值一小筆錢——事實上,是幾筆小財。」
「牛津大學青年槌球俱樂部!」她吃驚地低呼。
「正是。雖然那個名字聽起來有點過於正式。我們常常自稱艾瑪姨媽團,這是個術語,意思是我們進行這種運動沒有其他人那麼認真。」
「槌球有術語?」
「沒有想到吧。」
所以哈里以前說的是正確的。哈里是個好偵探,看他全身從上到下直到左邊屁股上的傷疤就知道了。那些傷疤是她在他穿著病號服時看到的。可是,在她明白的一瞬間,她又感到困惑:這個人根本不是照片中的人,因為照片的拍攝時間已經過去五十年了。
「所以說,艾瑪姨媽團的成員術語代表某種內幕交易組織?企業聯合體?」
「如果你想給它加一個標籤,可以稱它為知識分子聯合體。理解精英的性質非常重要,督察,因為這些人的確是精英,是最優秀最聰明的人,他們的父母背叛了世界,然後指責這個世界抑制了戰後平庸之才的出現。他們知道情況可能會有所不同,便著手進行證明。他們就像老朋友那樣聚在一起交換觀點與意見,但他們之間也存在高度的競爭。在一個充滿競爭的世界裡,金錢似乎總是會成為最終的仲裁者,是衡量成功與否的標準。他們全都處在接受機密的位置——那就是精英的性質。但這樣一來,機密因為相互共享而被洩露。」
「連蘇珊娜·拉尼拉格也包括在內?」她吃驚地問。
「對,連她也包括在內。哦,她的確在很多方面表現得有些粗暴,但卻異常聰明。人們低估了她。她帶著一筆可觀的貸款到達百慕大,將其中的一小部分分發出去博得了好名聲,然後通過幫助高調的慈善機構募集金錢證實自己品德高尚。在做這些好事的過程中,她結識了島上大部分大玩家。她最喜歡說,大傢伙總是愛自動現身,所以她因為大量有用的資訊而出了差錯。」
「內幕資訊。」蒂莉謝斯·霍普堅持道。
「嗯,我想有些人可能會那樣說,但你卻無法在法庭上指控。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百慕大是一個安靜掙錢的地方。沒有人喜歡大驚小怪,但仔細聽的話,你可能會聽到有人竊竊私語,也有人大聲炫耀,前者正踏在崛起的道路上,而後者即將衰敗。她就像金錢遊戲中的馬普爾小姐,按照自己不動聲色的風格,看待事情比幾乎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她有一個好朋友,在一家銀行擔任高階職務,建議她以慈善組織為可能的目標,以及將接受某種大筆橫財的人為客戶。她受邀到總督官邸去,與島上的權貴一起喝茶。總有一些人希望獲得女王生日榮譽中的某種勳章、某種飾品之類的東西,而有人說她在這些事情上對總督有一定的影響力,所以他們願意相信她,會將一些絕不會告訴他人的事情告訴她。她說總督的玫瑰花下的謊言比這個王國中其他任何一個花園裡的都多。」
蒂莉謝斯·霍普坐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些呆住了。她是一名警官,處理過交通事故,與毒品交易商打過交道,偶爾還應對過幫派打鬥,但她從來沒有與總督一起喝過茶。
「她和她在大學時期的老朋友們的所作所為好像是違法的,但起初不是這樣,只是知識分子的一種自大的遊戲,但不知不覺間跨過了一道線,到那時再回頭已經太晚了。無論如何,精英們是不會走回頭路的。人們將成功作為最終的結論,根本不在乎大眾的道德品質。」
「蘇珊娜·拉尼拉格?」她驚訝地低聲問。
他嘆了口氣,「當然,總要付出代價。人們不明白,年輕的時候總認為自己不會死,但沒有一個人會長生不老。」
「結果,她死了。」他的語氣和話語中有些東西令蒂莉謝斯·霍普感到確定。
「一切都起始於這群人中的一個人——她的名字叫克莉絲汀·勒克萊爾。一個優秀的女人,生活中沒有什麼是她做不到的,從雷諾的總裁到法蘭西共和國的總統,沒有一樣能夠難倒她的。不過,她是在法國的資產階級傳統中長大,結果卻到了歐盟委員會。如果過去有過內幕資訊的交易,那麼現在又出現了。自從凱撒大帝被謀害,古羅馬時代的三人執政統治分裂起,還沒有出現過少數人從多數人那兒獲取這麼多利益的情況。但是她被殺害的時候——純屬偶然,我應該補充一下——這群人中其餘的人恐慌起來,意識到自己極易受到攻擊。她是否留下了可能會證實他們罪名的東西?他們當然沒有必要擔憂——因為布魯塞爾不會宣揚自己的家醜。然而,它卻提出了問題。誰會成為下一個?他們會留下什麼東西?因年老而死的機率很低,尤其對精英來說。這些問題令他們對法律沒有了耐心,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對彼此也失去了耐心。蘇珊娜就成了一個對他們不利的人。」
蒂莉謝斯·霍普坐在那裡,心神混亂,呼吸困難,整個世界漂浮而過。一隻好奇的麻雀跳到他們的餐桌上尋找麵包屑。她想將它揮走,但不知為什麼她的所有力量似乎都集中在他的話和它可能傳遞的意思上。
「一個危險的物種,麻雀,」他一邊觀察著一邊說,「倫敦的麻雀已經消失了一半還多。但是我們也都是如此,瀕臨危險。」
他的話中別有深意,她在努力揣測。
「蘇珊娜就是因此被殺害的。她意志力薄弱,無法承受這個壓力,承受這些問題,會令所有人感到失望。也許你已經明白那就是她的房子被燒的原因,以防她留下不利於他們的東西。」
聽到這些話,蒂莉謝斯·霍普感到自己幾乎被壓倒。她竭力組織語言,同時心中明白自己馬上就會清楚一切。「她是怎麼……怎麼被殺死的?」
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直視著她的眼睛,那一刻令人感到極其漫長。當他一個字一個字準確地作出回答時,就像是遠處的大炮在轟鳴,「和我殺掉你的方式相同。」
聽到他的話,她被嚇了一跳,但並沒有表現出來。她全身上下都已無法動彈,她想大喊,但卻只發出「嗚嗚」的聲音,她在尖叫,但只是在心裡不斷迴盪。
「你不該來這兒搗亂,督察,不會有好下場的。」
她憤怒地拼盡全身的力氣掙扎,心中同時充滿了恐懼。
「別擔心,一點痛苦都沒有。」他溫柔地說。
沒有痛苦?你他媽的!我要淹死在這兒了!
他在講話,但她的注意力卻集中不起來,只明白了一小部分。他俯身向前,目光盯著她,像醫生一樣觀察著她,但她的思緒卻飄到了別處,正在對來自身體上不斷閃爍的警告訊號作出反應。她坐在椅子上,渾身麻木,一隻手放在電話上,背對著任何可能給她提供幫助的人。當她回視他時,發現自己連眼睛也無法眨動。她的雙眼因為熱度變得乾涸,它們看到的形狀開始模糊起來,顏色開始衰退,整個世界碎成了片片炙熱的陽光。淚腺也在變幹。她能夠感覺到最後一滴眼淚在臉頰上流淌。
這一刻她才確定自己要死了。她的第一反應是極度的憤怒。不,這是不對的!不對!她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她才三十四歲。她掙扎著,就像她這一輩子以來一直做的那樣,她想氣急敗壞地踢出腳去,但身體根本沒有反應。她竭盡全力將所有的力氣和協調力集中到雙手上,但它們只是輕微地抖了抖,然後就像出現時那樣迅速消失。於是,她更加害怕了。
她開始祈求有人來救她,祈求一線生機。她還有一個十二歲的兒子馬力需要自己獨立撫養。她首先考慮的是他,自從他父親拋棄他們離開家後,每當發生什麼不測,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他。求求你,無論你是誰,無論我做了什麼得罪過你的事情,都請你改變想法,發發慈悲吧。求求你了,放過我吧……
他不再看她,而是一心一意地擦拭她的杯子,消除他在上面留下的所有指紋,正如他帶走自己的杯子以破壞掉他出現過的所有蛛絲馬跡一樣。他似乎頭腦冷靜,做事有條不紊,就像一個管家在晚宴成功結束後進行清理工作。然後,太陽破壞了她最後一點視力。她只能聽到聲音,意識到最後的時刻到來了:最後一絲呼吸逃離她身體的聲音,她恐慌不安的心臟瘋狂的抱怨聲,淹沒在恐懼中的肺部的爆裂聲,在公園中嬉戲的孩子發出的笑聲,還有他起身離開時椅子的刮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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