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基督教會學院,為了紀念它的創立者托馬斯·沃爾西曾被命名為卡迪諾學院,直到他在國王面前失寵,聲望消弭殆盡。儘管它的創立者沒落了,它的財富和聲望依然不變。幾個世紀以來,它培養了十三位總理大臣、許多皇家總督和英聯邦國總督。雖然它盛名在外,但仍然還有一位貧窮的威爾士小夥子的立足之地。或許,就是由於這個原因,約翰尼才如此堅定地手握雙筒槍作為掩護,在防空洞中令妻子受孕。哈里從克里斯多佛·雷恩爵士的形同胡椒粉罐的塔下穿過大門進入他父親曾經就讀的學院。走了不遠之後,聖奧爾代茨路和高街的喧鬧聲就被拋在了身後。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都鐸風格的方庭,它的名字簡單,就叫湯姆。陽光灑在風化的石灰石牆上,在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草坪上投下了影子;庭院中心有一座噴泉,在墨丘利神的銅像腳下噴濺出的水發出沒有規律的音樂聲;吃飽喝足的鯉魚噘著嘴巴從荷葉之間探出頭來。塔下的鐘聲敲響,已到了中午,四百多年來日日如此。這個世界中似乎一切正常,安然無恙。
「啊,塞西爾爵士的客人,」哈里在門房表明身份後,上了年紀的守門人帶著突出的牛津口音大聲說著,抬眼從眼鏡框的上面看著他,同時大拇指試探地插入了馬甲口袋中,「請原諒,先生,你是不是以前的……」
「對,我是哈里·瓊斯。」
「果然是你啊。歡迎來到基督教會學院,瓊斯先生。你年輕時有沒有在這兒上過學啊?」
「沒有,不過我父親在這兒讀的學士。」
「哦,你會發現這裡沒有什麼變化。我們已經為你們在草坪大樓安排了位置,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先生。七號樓梯。」他將一把鑰匙從櫃檯上推過來,「聽說那段樓梯鬧鬼,希望不會讓你感到困擾。」
「我正是為了這個來的,想會會幾個老鬼魂。」
「那你可來對地方了。」守門人皺巴巴的臉上浮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哈里拉著小旅行箱穿過了庭院。一群學生穿著正式的深暗色學生袍,打著白色的領結,情緒高昂,聚在草地上,喝著香檳,含著眼淚相互擁抱,慶祝他們期末考試的結束。他記得自己也曾經那樣做過,似乎未來會無拘無束。剎那間,哈里對他們表現出來的純樸世界感到一絲嫉妒。在他盯著看的時候,一位年輕的女人搖擺著向他走來。
「你是在找兒子嗎?」她問。
他吃了一驚,「不,我是來找我父親的……」
她大聲笑起來,在酒精的作用下精神亢奮,神志有些不清,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踮起腳,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又大笑起來,跑回了她的朋友那裡。
他將旅行箱放在會客室,然後去找管理辦公室,發現它就在學院小教堂的背後。小教堂已經擴大,是原來的兩倍,成為市裡的大教堂。這裡每一件事都進行得非常徹底,對上帝也是如此。「嗨,我叫哈里·瓊斯。」他對坐在外面辦公室一張亂糟糟的大桌子旁的一位年輕的金髮美女說。
「我叫海倫,」她面帶微笑,眼睛卻斜著看過去,彷彿眼鏡配得不合適,「有什麼事嗎?」
「我今晚要在高桌與塞西爾·皮撒尼爵士一起吃飯,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我父親在這裡上過學。約翰尼·馬爾特拉瓦斯-瓊斯。」
「哦,對,是這樣。」她的眼睛中掠過一絲好奇的神色。
「什麼?你不可能認識他吧?」哈里非常意外,說話有些結結巴巴。
「準確地說,我不認識他,但我確定聽說過他。我想,他是我們固定的捐贈人之一,直到……」
「對,他去世了。」
她點了點頭,斜視得更厲害了。
「他是這裡的捐贈人,」哈里語氣輕柔,但因為吃驚提高了聲音,「我以前不知道。」
「他是一個非常可靠的人,每年都捐贈。」
「太……」哈里正想說太普通了,但又將這個話吞回去,隨便說了其他的話代替,「現在知道,真是太好了。這樣說來,你或許能夠幫上我的忙。我知道機會可能不大,海倫,但我還是想問問你是否有他的資訊。比如,他和同學的老照片之類的。他是1962年入校的。」
「噢,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們那時的記錄工作不是很好。」她專注地吸著自己的食指,「我覺得有一樣東西我們可能會儲存,就是正式的新生入學照——我們會給每一個新班級的學生拍照。有的話,可能就是那張他和其他一百多人的合照。」
「好啊!他的朋友也是我想尋找的物件。」他從餐桌旁抽出了一本影集。
「哦,這些人當然不會都是在基督教會學院上過學的,在那個時候,女人就不行。」她的斜視更厲害了,「你剛才說,是哪一年?」
不久之後,哈里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就座。從那裡,可以俯瞰院長花園。關於這座花園還有一個逸聞趣事:曾經有一位年輕的數學家名叫查爾斯·道奇森,不過人們更熟悉他另外一個名字路易斯·卡羅爾。他在花園中看到前任院長的女兒愛麗絲,以她為原型創造了最令人敬畏的文學作品之一。在哈里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張卡片樣式的相片,相片中大約有一百二十個年輕男子,全都穿著正式的學生服,在圖書館前站了六長排,旁邊撐著他自己那張皺巴巴的照片。新生照中的人像都非常小,粒狀的,黑白色,富有朝氣的頭髮映襯著各自的五官。哈里借了一個放大鏡,認真看著它。
他用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他父親。約翰尼站在第三排靠中間的地方,全身上下都洋溢著年輕的自信,連嘴唇上方的那道小鬍子也不甘落後。他的視線看向一側,並沒有對著正前方。這種神態和他平時一樣。一絲戰慄沿著哈里的脊背朝下蔓延到打著石膏的胳膊上,直到他的手指也感到一陣刺痛。不可否認,照片裡的約翰尼和哈里自己在劍橋的新生照非常相像。接著,哈里開始研究其餘的面孔,迫切地想找出他也許認得的一張面孔。「傑瑪,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到哪裡去了?」他咕噥著說。
「需要幫忙嗎?」海倫在房間另一邊問。
「我只是想找一個認識的人。」他說話的語氣有些可憐巴巴。
她走過來,斜視著他的那張照片,然後臉上的五官更加扭曲,俯身看向旁邊正式的新生照。「哦,當然有了。挺可愛的,你不覺得嗎?」她指向後排最後的一張面孔。那是相片中僅有的三張非白色面孔之一,不是黑人,但卻比其餘的人黑一些,應該是被某個其他國家的太陽曬黑的,在後面那扇古老而深凹的窗下,他的五官難以辨認。他暗暗自責。這張面孔就是和他父親之間隔著蘇珊娜的那個年輕人。他從放大鏡裡看了看,然後又看向那張晚餐照。沒錯,連他現在也能看出來了。「你是誰?」他喃喃道。
海倫只是簡單地將照片翻轉過來,在照片背後,一根因年久已經裂化的黃色膠帶粘著一個名單,是用古老的電動打字機打出來的。她的手指沿著分界線滑下去。
阿里·阿布·阿爾-馬斯里。
「我猜,他是你父親的一個好朋友,」海倫大聲說,「他過去也常常給學校捐贈。」
「你知道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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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