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等著你還這個人情了,瓊斯先生。」
「迫不及待。」
這不過是一個無傷大雅的調情,絕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只是為了拉近彼此之間的關係,他們兩個都明白這一點。至少,那樣子只限於口頭上,直到哈里轉身發現傑瑪正站在門口。他雖然不是偵探,但從她臉上的表情也可以斷定她在那裡站了很久了。
有些女人會大發雷霆。傑瑪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地問:「那個女人是誰?」
「你怎麼知道她是個女人?」
「你在咧嘴笑,而且拉鏈繃緊了。」
「她是百慕大的一名警察督察,名叫蒂莉謝斯·霍普。」
「你在開玩笑吧?」
「這個名字有點怪,是吧?」他轉回身面對著爐子,重新開始忙起手頭的事情,心裡卻在極力回憶自己剛才在電話裡說的每一句話,回憶她可能聽到了些什麼,「她只是一個勤勉的好警察。」
「我也這麼看。」
「不,你心裡不是這麼想的。聽著,傑瑪……」他不耐煩地轉過身,高高舉著勺子,沙司沿著勺柄慢慢流下,「你這樣懷疑是什麼意思?好像你並不相信我的話。」
「一個字都不信,自從你告訴我,你最近這次差點死掉只不過是一個意外之後,我就不再相信你的話了。」
糟糕,她聽了那麼多。沙司落到了他的手腕上,然後沿著他的袖子慢慢流下。「我不想讓你為此難過。」
「那就為我著想,在這件事情失控之前,徹底放棄吧。」
「我……」他將勺子扔到了水槽中,「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為什麼?」
「正是因為他們想幹掉我。」
「哈里,所有的軍隊都試過殺死你,」她脫口而出,聲音越來越高,充滿了絕望,「但你成功地逃脫了。」
他搖了搖頭。
「為什麼,哈里?」
「我父親,他是整個事件的中心。」他拿起一條毛巾,開始擦拭胳膊,「我必須知道,必須弄清楚,這樣我才能好好生活下去。」
「那些都過去了,哈里,求求你了!我也要活下去。你和我,我們的未來,這才是重要的,不是嗎?」
說到這裡,哈里無言以對。他感到非常沮喪,每一件事情都令他沮喪。他的袖子上一片狼藉,命運總在每一個轉折點給他沉重的打擊,傑瑪不願意接受他這樣做實際上和她有關,身體上和心理上的疼痛對他內外夾攻。他將毛巾扔到地上,下巴動著,準備吐出心內的恐懼。「你自己的父母住在市郊乾淨的小掛車裡,掛著窗簾,火旁放著拖鞋。你當然說得輕鬆。」噢,天哪,他的話太過分了,應該就事論事,但他也清楚當一個人被拉出來,站在行刑隊前的時候,絕不可能鎮定自如。「那些,我卻沒有。我不知道自己擁有過什麼,但我真的需要知道,需要接觸我來自的那些地方。否則,我會像我父親那樣被人幹掉,你就會和我的母親有一樣的下場,絕不會知道我如果走出這扇門後,是否還會回來。」他非常激動,氣息短促,「所以,不要讓我放棄,不要,你不會真的願意那樣。我不可能徹底忘卻我父親的事情。我必須弄清楚他是誰,這樣我才能知道我究竟是誰。我這樣做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下定了決心,我討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混在一塊兒。」他盯著一塌糊塗的手,彷彿它正在逐漸將他吞噬,「有時,我覺得自己永遠乾淨不了了。永遠。」
他抬眼看她時,眼中包含著淚水。他的聲音粗啞起來,「你知道嗎?當你穿著整潔的小外衣前往主日學校、唱著聖歌的時候,我卻在伊拉克進行殺戮任務。有時候我會感到困惑,當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傑瑪,你的上帝在哪裡?我很少看到他,在我被派遣到的地方沒有看到過他,在我不得不決定自己需要殺死多少裹爛頭巾的阿拉伯人、黑人渾蛋,才能夠拯救我自己痛苦的生命時,沒有看到過他。你知道什麼?全世界都說過我做了好事,為此給我頒發獎章,可是當樂隊停止演奏、女王返回皇宮喝茶的時候,就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我的身邊什麼都沒有,只有我殺害過的那些人的面孔,和他們將死之時發出的各種聲音。無論我洗多少次澡,都除不掉身上的血腥味。」
他的手在顫抖,他激動地在褲子上來回蹭著它,「你如果想在這樣的情況下繼續生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獨自忍受這種煎熬。在那些安靜的夜晚,你醒了之後會再次入睡,而我躺在那裡卻毫無睡意,雖然我明白剛剛聽到的聲音是車子出了意外,牆上移動的影子只不過是在微風中拂動的窗簾,窗戶旁的聲音只不過是落在玻璃上的雨水聲,不是我會聽到的人的垂死聲。所以,不要再向我說教過去的事情,傑瑪,也不要讓我忘記它,因為我做不到。過去就是我們的身份,塑造了現在的我們,未來卻不確定。」
她哭著跑開了,直到黎明才回來。她洗了澡,換了衣服,然後到學校去了。她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感到非常自責,自己就像一把裝滿了子彈的槍,子彈就在槍管尾部,卻不知道瞄準哪裡。
那天上午,傑瑪離開之後,他步行到了前往荷蘭公園的地鐵站,站在來來往往的陌生人潮中,心中湧起一股歡喜的感覺。離開地鐵三分鐘後,他到達了以前一家人生活過的房子前。那是一座四層高的維多利亞風格的磚房,上下推拉的窗子朝向開普敦山廣場,通風良好。自從哈里搬離這裡後,這個地區地價倍增,成為高階住宅區。房子本身也被重新修整過,增加了安全照明,門口約克風格的石階換成了大理石,四周還出現了許多新窗子,但這裡仍然是他生活過的地方,仍然是他母親去世的地方。他的臥室以前在頂樓後面,與父母的臥室是隔開的。他並不在意這個,因為他的母親和父親不是那種和藹可親的人,至少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是。他的房間裡沒有地毯,只有光禿禿的地板。地板有個缺陷——它不隔音,父母的爭吵聲會傳上來。
天開始下雨,突如其來的陣雨。哈里沒穿夾克衫,他來這裡只是一時興起。這不像他的為人。他站在傾斜的人行道上,頭頂是一棵老山毛櫸伸出的枝幹,上面長著夏日才有的密密麻麻的葉子。
他的母親叫傑茜。她在他心中的樣子就像是童年時期的一個夢,輪廓已經不再清晰。他父親將她的照片全都扔掉了,所以每當他想看母親的照片時,已經沒有了。然而,有些記憶永遠不會消失。當他十歲開始發育而不再需要她的時候,她已經縮排了自己的殼內,那裡充滿了黑暗腐朽的思想,最終將她逐漸吞噬。她蜷縮在二樓可以俯瞰後花園的臥室裡,將那裡變成了自己的世界,在那裡度過了生命中最後兩年的時間。在哈里的記憶中,她那兩年裡始終沒有離開過家,直到他十三歲那年從寄宿學校被叫回家的時候,發現屋外停著一輛廂式小客車,一位滿面關切的鄰居在旁邊看著,一捆東西正被裝到車的後部。「太遲了,哈里,」他父親當時說,「也許這樣反而對你是好的。」
哈里總是認為他母親死於心臟病,儘管死亡證明上寫的並非如此。那些醫生太沒有想象力了。等到那學期結束的時候,房子已經被賣掉。無論如何,他父親一年到頭大部分時間都不在那裡過夜,他有自己的地方,就是位於布盧姆斯伯裡的那個公寓。當哈里過來看最後一眼說再見的時候,只剩下空蕩蕩的房間了。他坐在母親的臥室裡,背靠著牆,在腦中回憶母親的事情。他的指尖好像觸控到了什麼東西,就卡在緊實的地毯和壁腳板之間,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瑞士手錶,沒有錶帶,不是特別貴重,甚至不是金的。哈里記得父親還抱怨過這塊表,因為它走得快,每天會快一分鐘。「時間的安排就是一切,」他曾經用自己的話說過,「比別人提前一分鐘,你就會成為老闆。晚一分鐘,你就會變成失敗者。」然而,約翰尼卻抱怨那塊表走快了,到處尋找時間準確的表,最後勉強買了一塊,價格更貴。哈里發現這塊舊錶的時候,注意到表背上刻著字:「給jmj(約翰尼全名的首字母縮寫)。」這是他父親的。
雨此刻下得越來越大,那棵樹已經擋不住了。哈里仍然留著那塊手錶。他在上面加了一條新錶帶,又戴在了手上。它還是走得快,但那沒什麼關係。他手中只有這一樣東西是他父親的。他抬起雙手搓了搓臉,然後整個身體壓到了樹幹上,像他以前等候父母回家時多次做過的那樣。
當然,在哈里被迫選取立場前,一家人也有過幸福的時光。在去荷蘭公園喝週日上午茶的路上踢著秋日的落葉,約翰尼翻看報紙,而哈里將葡萄乾小麵包餵給麻雀。夏天的時候開車到漢普斯特德公園的酒吧去,方便約翰尼與商業夥伴見面,而哈里就在酒吧外的車上一邊等著,一邊大口大口地喝著可樂、嚼著薯片。還有那個足球,它是生日禮物。關於它最美好的記憶就是約翰尼曾經忙裡偷閒,抽出幾個小時的時間與哈里一起踢足球,哈里充當守門員,約翰尼給他機會,讓他做了幾次漂亮的撲救。哈里仍然記得足球擊在手掌上火辣辣的感覺,肩膀砰地撞在了地面上,臉頰上蹭到勝利的泥點。他甚至想象踢完足球后還喝了一大杯熱巧克力,儘管他根本不確定發生過那樣的事情。那些日子裡的許多事情都是他期望發生的,比如約翰尼在家裡幫他修理腳踏車、帶他去游泳、給他買條狗等,但約翰尼和其他父親不一樣。哈里討厭聽其他男孩子帶回學校的那些有關他家裡的流言蜚語。那些話最初讓他感到被大家孤立,然後他開始獨來獨往,有時還會生氣不遵守紀律,但物件通常是他的老師們,只有一次是對另外一個男孩,因為他問哈里,他父親為什麼從不送他來學校,從不來學校觀看比賽和表演。「你父母離婚了嗎?」他提出這個問題時,帶著嘲諷的口吻。由於沒有更好的答案,哈里一拳打在他臉上,打鬆了他一顆牙齒。哈里非常丟臉地被遣返回家,她母親困窘得號啕大哭,約翰尼卻捧腹大笑。
如今,家、母親以及約翰尼全都不在了,只留下他站在外面,臉已經被打溼,雨水沿著衣領滴落,他的手指摸索著再次尋找手錶的觸感帶來的安慰。他很高興下雨了。這樣,只有他自己才可以確定臉頰上淌落的是淚水。
根據傑瑪那對虔誠卻名聲掃地的父母說,上帝對一切事情都已經作了安排,然而他們卻沒有將這個信仰傳遞給他們的女兒。在傑瑪看來,這個世界似乎絕不會缺乏混亂,也絕不會比現在更亂。該死的哈里是這樣,連孩子們也幫不到任何忙。那天早上她帶領三年級的學生乘坐校車去市游泳館。到達目的地之後,她站在池邊,以防學生出現溺水的意外。然而,學生們在水中嬉鬧著潑水時,連她一向訓練有素的耳朵也開始疼痛。吵鬧聲過大,她差點沒聽到耳邊低聲的話語。
「你好,陌生人。你看起來漂亮極了。」
她轉過身,吃驚地睜大了雙眼。噢,花花公子,史蒂夫·卡明斯基。
「哪裡?」她說著,語氣有些不善,「我很累,昨天晚上幾乎沒睡。」
「和我記憶中一樣。」
事情過去多久了?三年了?她和史蒂夫·卡明斯基之間的戀情並不長,但充滿了激情,而且他的確清楚她睡眠不足時的樣子。現在,他看她的眼神說明她既誘人,同時也感到飢渴。當然,他會滿足所有的女孩兒,這正是傑瑪清楚地明白他們絕不會攜手一生的原因,但這個認知並沒有擋住他們在阿姆斯特丹共度那些有利身心的長夜和一個週末。
「嗨,史蒂夫。你怎麼在這兒?」
「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差不多。」他在當地的另一所學校工作,那個學校也常帶學生來這座游泳館。
「我聽說你訂婚了。」她說。
「對,的確是這樣,不過我又退婚了。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在想你,傑瑪。」
「胡說。」
他大聲笑起來,依然像往日那樣毫不做作,具有感染力。「嘿,回頭再過來一起游泳吧?比賽比賽。」
「不行。」
「為什麼不行?」
「你自己心裡清楚,史蒂夫。」幾年前在更衣室裡發生過的一些事情也許會讓兩個人都丟了工作。「不管怎麼說,我和你不一樣,我已經訂婚了。」
「很好,恭喜你。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他是一個幸運的人,我希望他會珍惜自己的好運氣。」
她害怕眼中的悲哀出賣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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