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和消防警得知哈里在火災開始後不久就到了這裡,而且不顧危險衝進大火中尋找拉尼拉格小姐,於是他們禮貌得簡直有些過於隆重,完全將他視為英雄,因為可以通過他了解真相。不過,他還需要回答一些問題。此刻的哈里心神不定,需要時間思考,於是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去醫院治療的提議,但同意當天晚些時候到漢密爾頓警察局接受訪談。一位過於急切的警察本想當場向他問明白,但又突然停止了,因為車庫裡的車爆炸,掀翻了車庫的房頂,碎屑如同煙花一樣紛紛散落。此後,每個人都一門心思確保火勢不要蔓延到鄰近的房屋,因此他們暫時放開了他。他們完全可以放心,這裡是百慕大——哈里的活動完全在他們的掌控中。
「那就今天下午,在維多利亞街的警察總署見。你知道那裡吧?」這名警察說,「與港口正面距離三個社群。」
「我會找到的。」
人群越聚越多,大家全都敬畏地默默看著那一大片焦炭,以及仍然在噴著火星的灰燼。一個小時前,那裡還是他們鄰居的房子。哈里在一片灰塵中找到了他放在那裡的機動腳踏兩用車。肯尼站在那裡看著。
「我不會讓任何人碰它的,先生。」小男孩兒說。
「謝謝你,肯尼。」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你知道?」
「當然,我們還打了賭,我贏了。他們全都覺得你是個瘋子。」
「也許他們是對的。再見,肯尼。」
機動車漏出一些燃料,滴落在塵土上,不過按了幾次啟動按鈕之後,它突突著發動了。哈里小心翼翼地坐到了車座上,牢牢握住車把,企圖掩飾發抖的雙手。他轉動手腕,出發的時候比到達的時候穩當了許多,不過心裡卻想著為什麼他離開了失火的地方,火燒的臭味卻還縈繞在鼻端。在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後,才意識到自己的眉毛和頭髮被燒焦了,散發出焦味的正是他自己。火熱的灰燼飛進了他的眼中,眼淚沿著臉頰滾落下來。他的肩膀因為撞擊房屋的後門現在還疼著;背部因為從一樓窗戶撲到草地上時撞得生疼;膝蓋在他被那張墊著厚墊子的扶手椅絆倒時也被擦傷。不過,他以前還有比這個傷得更嚴重的時候,但年紀越大,那個用爛了的藉口似乎令他越來越不自在。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想直接返回旅館,所以他沿著一條路胡亂開著車。這條路蜿蜒伸向這座狹窄小島的南面,沿途有海灘、俱樂部以及偏僻而乾淨的沙地。不久,海面的空氣灌滿了他的肺部,再次洗滌了他的內心。路沿著海岸曲曲彎彎,就像在大西洋上的微風中飄蕩的絲帶。這條路雖然很長,但卻沒有人行道和結實的路肩,邊上只種著綠草、灌木或者只有光禿禿的沙地,以及俯瞰海面的小懸崖。他閃爍著車燈,按響喇叭,經過一輛消防車,然後奔向相反的方向。拉尼拉格小姐的房子顯然還在奮勇抵抗。他騎車繼續前行,距離房子越來越遠,海岸線也越來越長。他放鬆地傾斜著機動車拐進弧度不大的彎道,驚擾了棲息在這片越來越寂寥的路上的海鷗。他靠近時,它們發出了沙啞的叫聲,騰空飛起。下方的海水拍打著海岸,捲起一股股夾雜著海鹽氣息的氣流。
它們抗議的叫聲傳向遠處,消失在微風中。這時,哈里才意識到不只是他一個人在這裡。他先是感覺到後面有車子駛近,然後看到一輛運貨的拖車,駕駛室是白色的。他的目光盯著後視鏡時,又看到一輛車子,紅色的豐田後開門式小客車。在僅有130英里長的公路,而且車輛進口稅高得驚人的島上,這種清爽普通的車子尤為常見。他靠到這條單行道的邊上,給這兩輛車子騰出足夠的地方通過。然後,他開了一點節流閥,因為路線開始上升。那兩輛車子已經靠近,隨後似乎為難地猶豫了一下。哈里在後視鏡中能夠看到卡車司機,他黑色的頭髮修剪過,眼中的神色表明早晨送貨不是偶爾出現,同時也表明他不是那種喜歡在慢車道上行駛的人。在下方以及一側,哈里可以看到海浪拍打著小懸崖表面的岩石。機動腳踏兩用摩托車跑到了坡上,哈里放緩了速度。卡車和小汽車也隨著他慢了下來。哈里加快了一點速度,後面的兩輛車繼續跟在後面。突然,哈里的耳朵裡傳來尖叫的聲音。
他看向前方,想要尋找某種東西作掩護並逃跑,哪怕是一條小路,只要可以讓他開車甩脫他們。然而,左側的那條路地勢下降,通到下面的岩石;右側是已經與他並排行進的卡車前端。現在,他可以從卡車開著的窗戶直接看到裡面的司機正盯著他。對方的眼神冷漠,但仍然充滿了興奮,一門心思想要對哈里使壞。
在他身後,紅色的豐田已經跑近,發動機飛速地轉動著,發出轟轟的響聲,如同一隻正在獵捕的動物的喘息。它幾乎要撞上他的後輪,只落後幾英尺,但馬上繼續加速靠近。他們在追蹤他,而此刻哈里驚恐地發現還有一個人屈膝跪在卡車後面,駭人的長髮結成幾綹從五顏六色的拉斯塔帽下面垂了出來,他一手抓著卡車,另一隻大手卻握著一根棒球棍。這個渾蛋正一臉獰笑。
卡車在側面緩緩靠近。哈里不能剎車——那樣做的話,他會被後面的汽車撞飛。他也不能加速甩開它們,下面的岩石個個露出尖利的牙齒在對著他咆哮。他被困住了。他們會用棒球棍將他打得不省人事,或者打斷他的腿和肋骨,或者逼迫他離開路面,摔到岩石上,但無論是卡車還是汽車都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說明它們與這起可能被歸類為悲慘的意外沒有任何牽連。他們早已計劃周詳,因為這條路馬上就到達了最高點,那裡就在岩石上方。哈里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卡車靠得更近了,那個握著球棒的渾蛋猛力揮了揮球棒試手,咧開的嘴巴越來越大,整張臉幾乎要裂成兩半。結實的灰白色球棒呼嘯著從哈里頭部揮過,僅隔幾英寸。球棒再次揮來,距離更近,準備最後一擊了。豐田的發動機洋洋得意地轟響著,卡車司機按響了喇叭等待勝利的到來。然而,卡車接下來的瞬間,方向突然偏轉,它撞進了路面的一個坑洞。司機連忙扭動方向盤,這一刻給了哈里珍貴的機會。他已經無處可去,只好徑直駛向懸崖。
哈里知道自己還活著,不過他傷勢過重,差點喪命。他記得自己從懸崖上掉下來,在摔落的過程中有海鷗尖叫著飛過,自己還不斷扭動身體,希望在嶙峋的岩石之間發現一小片清澈的水,結果沒有如願。他在重重摔進火山岩一側之前,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一隻塘鵝用它那藍眼眶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隨後的一切完全沒有印象。他吸了一口氣,差點哽住。為了活下來,他已經盡力,但身上的疼痛告訴他,自己僅僅只是躲過這場厄運。
他慢慢睜開眼睛,竭力想要看清眼前的情景,卻發現一張黑色的面孔對著自己。它沒有齜牙咧嘴地笑,謝天謝地。這雙眼睛大方坦蕩,不過蒙著一層憂色。
「我這是在哪兒?」
「醫院,」護士說著,扣住他的手腕檢查脈搏,「準確地說,是愛德華國王紀念醫院。」她放開他的手腕,哈里這才看到另一條胳膊由肘部到手掌全都打著石膏。
「我的傷怎麼樣?」
「哦,考慮到你之前的情況,這樣算是輕的了。你腦震盪比較嚴重,肩膀一邊錯位,右胳膊肘那兒一團糟。」她怒氣衝衝地搖了搖頭。哈里現在看她的視線更清楚了。「我們必須給你動手術,在裡面安一根不鏽鋼釘子固定。你感覺痛嗎?」
哈里慢慢動了動身體各處,的確痛,每一處都痛。
「你的傷需要治療,而且你身上還有許多刮傷和擦傷的地方。不過,我們在你身上發現了一些舊疤痕,相信你早就習慣了這些小傷。你覺得疼,應該是你的右臂上的傷比較麻煩,不過這次總算還活著。」她的語氣裡透出不太滿意的意味。她那頭正在變得灰白的捲髮從他視線裡消失了。他能夠聽到她還抱怨了幾句,然後聽到了門被關上的聲音。他略微仰了仰頭,想看看頸部的肌肉情況,接著環視四周,發現還有一張女性的面孔正看著她。這張橢圓形的臉上也滿是不讚許的神情,下巴突出,皮膚光滑,膚色比那位護士要淺一些。她也穿著制服,但與剛才那位護士的不同,是一件漿洗過的白色襯衣,上面有肩章和黑色的肩部系索,後者證明她是百慕大警察局的一位督察。她審視他的目光不但犀利,而且情感豐富。她的雙唇同樣生動活潑。
「你能回答幾個問題吧,瓊斯先生?」
「要看有多少個。」
「相對你目前的狀況,問題不算少。」
「我猜想那些問題都不能充當早餐吧。」
「早餐?馬上就到上午茶的時間了。」
哈里眨了眨眼睛,眼神變得更加敏銳,「你是誰?」
「我是霍普督察,蒂莉謝斯·霍普督察。」
他斷斷續續咕噥了幾句,她的眼睛裡馬上浮現出警告的神色。
「你和我,我們需要談一談,瓊斯先生。」
「談什麼?」
「事故,或許,還有縱火。」
他動了動嘴巴,想要抗議那根本不是什麼事故,但卻本能地沒有說出來。他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什麼樣的陷阱中,除了知道它差點要了自己的命。他起了防範之心,問:「你剛才說縱火?」
「看樣子是。雖然還遠遠不能確定,但發現了助燃劑的使用。」
「拉尼拉格小姐呢?」
「這也是我們急著要問你的另一件事。」
「她……」
「失蹤了。我們的搜尋還沒有結束,還不能接近地下室,但可以肯定這是一場大火。」她富有深意地頓了頓,「我們想知道你在那兒幹什麼。」
「我?我是她家的一個朋友,昨天去拜訪了她,她邀請我今天再去。」
「你能證明嗎?」
「我為什麼需要證明?」
「因為這場火有些古怪,而且還突然失蹤了一個年歲有些大的女士。」
「我會合作,回答你的問題。」
她咬了咬下唇,露出了雪白的牙齒。「我這樣說吧,瓊斯先生,你是最大的嫌疑人。我只是不能確定。你要麼就是英雄,要麼就是卑鄙的縱火犯,也許還是殺人兇手。我想弄清楚你究竟充當了哪一個角色。」
「我想介於兩者之間吧。」
「你和這件案子有關?」
他點了點頭,眼睛專注地看著她的襯衫,片刻之後看清了她胸部口袋上有一些深深的皺痕。他認為那是一個好的跡象,即使自己的舉動已經令這位督察憤怒地眯起了眼睛。
「你怎麼認識拉尼拉格小姐的?」她問。
「我沒說過認識她。」
「你剛才說——」
「是家裡的朋友,我父親的。」他輕輕動了動腿,結果痛得呻吟了一聲,感覺它們像被火烤了一樣,火辣辣的痛。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向周圍,「我的相片……」
「是這個嗎?」她輕輕捏著相片的角。一看就知道,這張相片經歷了水深火熱的洗禮,不過仍然清晰可辨。「恐怕相框已經壞了。我聽說他們從你肋骨之間取出來一些相框的碎片。」
「你已經檢查過我的東西了。」他舒了口氣。
「當然,我們需要弄清你的身份。而且,確定你的身份之後,我認為你是最大嫌疑人。事實上,現階段你是唯一的嫌疑人。」
「督察,我想你需要再多一點想象力。」
「或許,你的想象力有點過多,瓊斯先生。」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免得他的目光又瞄向她的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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