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娜·拉尼拉格恢復了意識,但腦子還不夠清醒。哈里將她扶回了起居室,然後給她拿來一杯水。「來,喝一口。」他蹲在她身側,勸她說。她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眼周仍然痛苦地腫著。
「十分抱歉嚇到了你,拉尼拉格小姐。」他向後退開,和她拉開了一點距離。
「沒有,沒有,」她一邊否認,一邊將額前幾縷灰白的頭髮攏到後面,「這不是你的錯。到了我這個年紀,偶爾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可能是早餐沒吃好。」她的聲音裡帶著愛爾蘭式輕快的節奏,話語如同海浪一樣衝出來拍打著克里海岸的砂岩。她就是在克里長大的。
「我叫哈里·瓊斯。」他大聲說。
他眼窩很深,前額寬大,嘴角果斷地撇向下方,長成這個樣子還能是誰?她心中暗想。而且,他和他父親一樣內心強大,年輕的他更是一舉一動洋溢著這種力量。
「對不起。你說你叫什麼?」她說著,喝掉杯中的水,在扶手椅上坐直了身體,想要恢復鎮定自如的樣子,儘管她的手還在顫抖。
「我叫哈里·瓊斯。我想你認識我父親。」
「哦,真的嗎?」她問。
「約翰尼·馬爾特拉瓦斯-瓊斯。我猜他在希臘去世的時候,你也在遊艇上,在2001年的時候。」
上帝啊,他知道——但是知道多少?她心裡再次恐慌起來,幾乎要失去意識。她希望自己堅持住,不要讓大家失望。
「啊,對,當然認識。你說他是你父親。真是令人難過,瓊斯先生,節哀。」
「謝謝,您人真好。我想問問,您對我父親非常瞭解嗎?」
和你母親一樣瞭解!她內心有個聲音在淒厲地大叫。她惶恐的心開始慢慢落地。這個問題是陷阱嗎?不過,他眼神淡定,表情坦蕩,應該真的只是關心。
「我只不過是和他同船的人,」她歉疚地攤開雙手,「我對他去世時的情況知道得很少,連他為什麼在船上都不知道。對不起,瓊斯先生,我想我可能幫不上什麼。我只是順便搭船的。」
「搭誰的船?」
「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誰讓您搭船的?還有誰在船上?」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拜託您,只要您知道的都告訴我,好嗎?名字,還有長相等。船上還有個年輕女人,是吧?船是從哪裡出發,要到哪兒去?您能告訴我嗎?」
他急切地俯身向前,但在拉尼拉格小姐看來,他就像一條澤鱷,準備突然襲擊。
「我已經老了。」她哀慼地說。
「關於我父親,您還記得其他的嗎?任何事都可以。任何回憶,哪怕只是不起眼的。你肯定還記得一些。」他追問道。
到了這個地步,她原本表現出來的一絲絕望反倒成真。「別說了!我們必須停止。我覺得……」她無望地抬起一隻手,在眼前擺了擺,隨著每一次呼吸臉越來越紅,「我需要休息。」
「拉尼拉格小姐,我這麼遠來拜訪您。麻煩您告訴我吧。」
「不行!」
她突然迸發的決絕令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他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沮喪地四下環顧整個房間。房間裡一塵不染,牆壁上懸掛著昂貴的照片和油畫,角櫃裡收藏著精緻的愛爾蘭水晶杯,書櫃裡放滿了硬殼封面的小說,都是近五十年來最優秀的,哈里發現其中有一些還是收藏的熱門物件。除此之外,還有一長塊用雜亂的鯨骨雕刻而成的作品,其中描繪了古代海員在一個泛著光亮的雪松臺子上休息的場景。這個女人的一切都是舊式的,但富有品位,價格不菲。而且,這一切都顯得異常孤寂。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空閒的地方,全都放滿了舊照片和紀念品,每一寸地方都是她的,然而都是她一個人的,極少向他人展示,更不用說與人共享。這說明她性格固執,做事隨心所欲,因此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改變她。他面對她閃爍不定的焦慮眼神時,意識到她在撒謊。
她也知道不可能輕易讓他改變想法,一無所獲地離開,因為他是他父親的兒子,他還會回來的。無論如何,簡單地打發他走毫無作用,只能激起他的逆反心理,令他起疑。拖延時間吧,蘇珊娜,拖延時間!然後向別人求救。
「對不起,瓊斯先生,真的對不起,」她再次開口說話時,語氣愈加柔和,「我想幫你,我當然想,可是……」她搖了搖頭,那幾縷灰色的頭髮又垂落到她臉上,「現在還不是時候。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訴你」——還有更多事情!「要不,明天這個時候你再過來,好嗎?我會好好想想,同時一定吃好早餐。」一個小玩笑!她的情緒已經穩定。她瘦長的手指輕輕攏住散落下來的頭髮,將它們全部歸於原位,「你明天會再來吧?」
「我保證會來。」
他起身時,她的臉上露出虛弱的笑容。這個人彷彿從她的過去走來,現在威脅到她為將來做好的一切準備。他可怕的父親也曾經是一個夢魘。告訴這個兒子她對約翰尼瞭解的一切?絕不能。除了那個,其他都不能說。
亞力克斯·麥考勒爾回覆傑瑪的郵件雖然有點自以為是,但相當迅速。「能夠結識哈里·瓊斯的未婚妻是我的榮幸,」他寫道,「我明天就會帶著日記本到倫敦,不過記得不是很滿,寫得相當隨性。我很樂意與你見面……」
傑瑪從她任教的小學請了一個小時的假,可以在午飯的時候出來。他們沒有時間客套,所以決定在巴特西公園中一張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長椅旁見面。她到達的時候,河水很低,可以看見岸邊閃爍的泥土。一隻鷺鷥棲息在導航標上,收拾自己的羽毛;而無所事事的鴿子則在她腳邊不耐煩地跳來跳去。麥考勒爾很快也到了,他身材修長筆挺,步伐寬大,充滿自信,儘管傑瑪猜測他應該有七十多歲了。剪裁講究、價格不菲的西裝穿在他身上,非常熨帖,襯托出他精幹的體形。他面色健康,鄉村生活和新鮮的空氣顯然非常有益。他藍色的眼睛明亮有神,頭髮像一層白雪,用梳子小心地分到了兩邊。他好像認出了她,伸出一隻手錶示問候。
「你怎麼知道是我?」他在她身旁坐下來之後,她好奇地問。
「請允許我倚老賣老,」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好像為了表示自己不是敷衍了事,「你是我今天上午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天生麗質啊。」
「我穿著運動服呢。」她表示反對。
「你臉上這邊有一小點淺綠色的顏料。」
她的手指本能地觸到臉上,蹭了蹭。
「你還說過,你是一名教師,教授年齡非常小的孩子。」
傑瑪笑出了聲,恭喜他說對了。他好像非常有魅力,一點都不乏味。
「別因為我耽誤你吃午飯。」他朝著放在長椅上她身旁的塑膠碗揚了揚下巴,那裡面盛著自制的色拉。
「哦,對,」她結結巴巴的樣子讓他再次發現她心裡並沒有設防,「我願意和你分享,不過……我只是覺得你有更好的大餐等著。」
「可是你只有一把叉子。」
她笑了,覺得和這樣的人交談相當自在。「言歸正傳,」她邊嚼著一口芝麻菜邊說,腳下徘徊的鴿子更多了,「你認識哈里的父親。」
「當然。有段時期,他在我的生活中相當重要。」
「哈里想多瞭解他父親一些,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幫助我們。」
老人的眼神暗了一下,「你必須明白,萊恩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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