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託你了,叫我傑瑪吧。」
「約翰尼是個脾氣暴躁的人,」他皺起嘴唇,小心地斟酌用詞,「我不想做一個不善的人,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傑瑪,關於哈里的父親,你可能會發現一些令你們兩個都覺得不舒服的事情,甚至令人產生厭惡。」
「我明白,但哈里可能會堅持瞭解真相。」
「噢,他父親也是這樣。」他銀色的頭似乎因為回憶而被壓低。
太陽突然不見了,一個人的影子投射到了他們所在的小徑上。他站在他們面前,穿著不合時宜的長外套。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尿騷味和廉價的酒氣,一隻髒兮兮的手向他們伸過來。「給點零錢吧,」他乾裂的嘴巴冒出一句話。傑瑪有些慌張,無所適從。「零錢!」流浪漢的聲音裡透出威脅的意味。他搖晃著將手從傑瑪眼前移到了麥考勒爾面前,後者沒有吭聲,只是盯著對方,不過兩個人的眼神有所交流。雖然傑瑪看不明白,但卻讓流浪漢感到身後發冷。
「嗯,還有你!」流浪漢大聲說著,眼神不善地向後跳開。他抬手用外套袖子的背面擦了擦沾滿鼻涕的鼻子,衝著他們兩人亂吼一通,然後轉身踢開鴿子,慢吞吞地離開了。
「抱歉。」麥考勒爾輕輕地說。
「和你沒關係。」
他舒了口氣,「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會知道一切似乎都是你的錯。」他似乎想到了其他事情,片刻之後注意力才回到傑瑪身上。「我本來希望哈里會和你一起來。」
「他出國了。」
「別的好地方?」
「百慕大。不過,他不是去度假,而是去那兒見一個人,詢問他父親的事情。是一個叫拉尼拉格的小姐。我想,你應該不會碰巧認識她吧?」
「我不認識這個姓的人。不過,他回來後,我們聚聚怎麼樣?」
「那真是太好了,麥考勒爾先生。」
「叫我亞力克斯吧。希望你們允許我找一個比公園長椅稍微舒服一點的地方見面。畢竟,我是他們家的老朋友——你馬上就是他們家的人了,我們應該慶祝一下。你知道,我一直沒有再見過他,自他……噢,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孩子。我敢肯定,他不會記得我,可我一直在關注他。你要嫁的人非常出色。」
「我知道。」
他笑了笑,抬手撫在她手上。「恐怕我必須要你原諒我。你的午飯吃得差不多了,我也得去吃了。哈里一回來,你就給我打個電話,好嗎?」
「當然。你人這麼好,亞力克斯。」
「我一點忙都沒有幫上。」
「我知道你以後會幫上的。」
她的手被握在他手中,暖洋洋的,他用力緊緊握著她的手。「傑瑪,你願不願意接受一個老人的建議?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過去常常會縈繞在你心頭,所以你和哈里應該著眼未來。不要浪費太多的時間去探究那些早已深埋、令人不快的時光。快樂一些,自己保重。」
哈里像困在袋裡的白貂一樣在床上翻來覆去,將被子絞成了一團。在這個夜晚,他心頭有很多疑惑湧動,衝著他大聲喊叫,鬧得他頭昏腦漲,更別提睡覺了。不只是蘇珊娜·拉尼拉格撒謊這件事,也不只是他的出現就足以令她害怕得昏過去這件事。還有別的事情,一直頑固不停地對他嘮嘮叨叨,是關於她這個人?還是關於她的房子?他自己也理不清楚究竟是哪一件事令他耳邊彷彿響著牙醫電鑽的聲音。他在北愛爾蘭接受的智慧訓練教會了他如何觀察,如何在沒有時間分析的情況下記住影像和資訊,事後再進行理解消化。他已經隱約抓住了事情的一絲頭緒,現在還在不停地深入分析,直到汗流浹背。
然後,他明白了。分析的結果對他震動很大,以至於他在床上坐了起來,彷彿有一顆手榴彈破窗而入。那位老姑娘在她充滿記憶的房子裡擺放了許多相片,有親戚的,或許還有那些在她生活中留下清晰痕跡的好朋友的。在哈里耳旁不斷嘯叫的就是其中一張相片,鑲在銀色相框內,擠在書櫃頂部的一堆東西中間。相片中的人是蘇珊娜·拉尼拉格,那時的她頭髮還沒有變白,五官也沒有因為失望而皺在一起,臉上的微笑不僅意味著心情愉快,而且表明她對前途充滿期望。她坐在餐桌邊,旁邊還有六個人,四個男人,還有兩個年輕女人,全都穿著正式的晚禮服。哈里猜測,這應該是一個學生舞會。照片是黑白的,有些不平滑。或許,他此刻想看到的情形根本不可能存在,它延誤了他的理解,令他絞盡腦汁,因為坐在餐桌旁的男人中間有一個就是哈里本人。不,不是哈里,那根本是無稽之談:因為他是在幾年後才出生的。然而,如果不是哈里,卻與他長相如此相似……哈里因此驚訝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是他父親,約翰尼。
哈里沒有等到芳香的咖啡和咔嗒作響的早餐飯碗送上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旅館的樓梯,急速推開所有的門,從驚訝不已的前臺接待人員身邊跑了過去。沒多久,他就加大油門從皮茨灣路的那些高檔場所飛馳而過,遠遠超出了當地的時速限制。幾個散步晨練的人厭惡地搖了搖頭,哈里弓身俯在車把上,最大限度地提高速度。幾分鐘後,他就來到了海岸旁邊的路上,向東方馳去。太陽在不停地與他嬉戲,當他在北岸路上轉小彎或者是爬上高處時,陽光就會跳離水面,射進他的眼中。他垂著頭,海風迎面撲來,令他流出了眼淚。他到達了通向漢靈頓灣的十字路口,這裡距離蘇珊娜·拉尼拉格的房子只有幾百碼。就在此時,幾輛車從他前面穿過,他只好停車,抬起眼朝兩面看了看,然後目光移向前方,眼前的情景令他挫敗而恐懼地大叫出聲。在他前方的空中,他看到一團團煙霧在晴朗的晨空中不斷盤旋上升。
哈里的機動腳踏兩用車車輪在撒了沙粒的瀝青路面上滑動著,最終停住,他將它丟在地上的時候,房子的正面已經消失在一道煙霧與火舌之後。前門全都著火了,正往下掉落燃燒的碎片,地面上的草也跟著起了火。低一點的窗戶已經看不見了,煙霧聚在一樓的窗戶後面,從屋簷下滲漏出來。一群鄰居圍在街上,十分恐慌,卻無能為力。肯尼也在那裡,腋窩下夾著足球。哈里跑到房子後面,在那裡發現一個游泳池,再過去是另一個院子。看到房子側面的車庫已經冒出大量刺鼻的煙霧,他也慌起來。一聲爆炸之後,桔黃色的火舌噴出了視窗——他懷疑是一罐汽油,如果裡面有車的話,這麼快爆炸的不會是其他東西。
他先是捶了捶後門,然後又用力拍了拍面向院子的法式窗戶,兩個地方都是鎖著的。他用肩膀使勁兒撞了三下,才有一把鎖被撞開,而他自己在慣性的作用下,撲倒在滿是玻璃碎片和木屑的廚房地面上。他爬起來,大聲喊著「拉尼拉格小姐」,沒有人應聲,只有火焰中像炮火一樣發出的噼啪響聲。房子後部的狀況相對較好,但當他終於走到樓梯旁邊的時候,卻看到樓梯頂端等待著他的只有燃燒的扶手和令人窒息的煙霧。他又一次大聲喊叫著她的名字,但毫無回應。他在廚房裡找到一件家常服,將它放到水龍頭下面浸溼,又將兩條溼的廚房毛巾纏到雙手上,然後用浸溼的家常服矇住腦袋和肩膀,水不斷從他身上滴下來。準備妥當之後,他站在樓梯底端,心中仍然還是害怕。上帝啊,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年輕時代的衝動無知早已消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夠期盼的是什麼。
他從廚房返回後,看到樓上的火焰蔓延到更多的地方。「噢,可惡!」他生氣地罵道。他一直希望找到一些更能鼓舞人心的事情作為自己的墓誌銘,作為雕刻在墓碑上的最後話語,但在他上一次陷入火海的時候,他親眼看到一個朋友被燒死。他還在夢中看到過這個朋友的臉。他討厭火,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跑上了樓梯。
每上一級樓梯,感受到的熱量就越大。他知道這場火即將上升到爆炸的溫度,會吞噬遇到的一切。他聽到前室的窗戶傳來了爆裂聲,火焰接觸到更多的氧氣。他的時間不多了。他跪下來,匍匐前進。
她沒有在他首先檢視的兩間臥室裡,也沒有在浴室裡。第三間臥室已經改成了書房,頂棚已經燒起,照亮了所有的書架頂部,由於掉落了大量灰燼,地毯也已經在慢慢被引燃。就在他還看著的這一小會兒,它突然之間就冒出了火焰。只剩下前面的一間臥室,可是那裡的火勢非常猛烈。瀰漫的煙霧撕裂著他的喉嚨,矇住了他的眼睛,衝他大吼大叫,想要將他逼回去,但他還是縮在溼佈下向前爬去,來到那間臥室門口。煙霧從門下的縫隙擠出來,衝向了他。他抬手摸索尋找門把。即使手上纏著溼毛巾,他還是感到熱度滲了進來,手指被烤得發疼。門內響起了一連串爆裂聲,如同步槍在連續發射。他知道自己將要面臨的是什麼,但他寧願不知道那些。
他仰面躺著,蓋著臉,然後伸腳踹門。一次,兩次,門猛地開了。火焰燃燒的聲音和威脅撲過來,填滿了他頭頂上方的空間,就像一列飛馳而過的特快車。接著,它消失了片刻。他無法大聲呼喚她——他已經喘不過氣來,不敢再深呼吸。他感覺迷迷糊糊的,神志已經被恐懼淹沒。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艱難地進了臥室。
房間裡每一處都是火,窗戶已經不見了,窗簾在大火捲入的風中來回翻卷,燒起來如同羅馬煙火筒。他手下的地毯也在燃燒熔化。房間最裡面是一張床,銅製的兩端,上面的罩子像火葬用的柴堆。不過,她沒在床上。床已經收拾好了。整個房子空無一人。
拉尼拉格小姐的家是用木材建成,遇火即燃,毫無抵抗力。這條火龍已經控制了整座房子,它呻吟著,扭動著,噴出一團團火焰。一部分屋頂垮塌下來,房間裡頓時激起一團團火星,如同一群群異常熾熱的螢火蟲在飛。哈里不得不在能退出去的時候離開。他爬到房子後部,心中充斥著陰霾,周圍聚集的熱量試圖逼他就範。接受往往比掙扎容易,但哈里體內擁有倔強的基因。內心原始的怒氣促使他不斷前進,最後來到了房子後面的一扇窗戶下。他使出體內最後一絲力氣開啟窗戶,爬到窗臺上,撲向草坪。他撲通一聲落到了地面上,痛苦地大喊一聲,然後卻非常欣喜——痛,說明他仍舊活著。他仰面躺在草坪上,大口地喘著氣,喉嚨作嘔,想要除掉肺部黏糊糊的感覺。在困惑的迷霧中,感官遲鈍,但他仍然聽到了消防車的警報聲。有人來到了他身旁,想要幫助他。哈里掙扎著站起身,朝四周看了看,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乾淨的空氣。然後,他再次衝回房內。
底樓的地板上此刻全部跳躍著火焰,但哈里目標明確。他躲閃著跳過燃燒的木頭,雖然困難但終於到了起居室,就是他前一天和老婦人交談的地方。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誰知卻被拉尼拉格小姐之前坐過的那張椅子絆倒,摔了個四仰八叉,可他仍然不忘自己的目標,起身後一把抓起那張照片,然後從如同煙囪般吐著煙的廚房門離開。
現在草坪上的人多了起來,都是消防員,他們正在控制局面,而不是大火,因為為時已晚。
「你受傷了嗎,先生?」一位消防警問哈里。他戴著頭盔,聲音有些發悶,黑色的皮膚,身形高大,膀大腰圓,伸手冷淡地將哈里拉到了距離大火較遠的地方。
「我沒事。」哈里說話的聲音彷彿換了一個人。
哈里開始作嘔,但肺部卻由此舒服了一些。消防警扶他在拉尼拉格小姐的房屋邊緣上一棵藍花楹木旁坐下,另一位消防警遞給他一個氧氣面罩,哈里將它扣在臉上,直到清新的氣體逐漸將困惑的迷霧驅除。
「你叫什麼名字?」消防警問他。
「哈里,我的名字叫哈里。」他一邊說著,一邊仍舊咳嗽。
「哦,哈里,這個問題非常重要。裡面還有其他人嗎?」
哈里搖了搖頭,「沒有。我四處全都仔細看過了。」
「太好了。」
「對。」
「你確定沒人?拉尼拉格小姐呢,她在屋裡嗎?」
「不在,」哈里這時已經非常清醒,「這位女士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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