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別來找我,哈里。不要到我關了門的房間裡找我。」

他記得父親的話,可是怎樣才能忘記?哈里大約十四歲時,母親去世了。此後不久,他和父親在租來的公寓中生活了幾天。那座公寓位於布盧姆斯伯裡一座被樹木遮蓋的廣場上。哈里獨自到大英博物館看一個新展覽,可是展覽和他想象的相距太遠,所以他早早回到了父親居住的地方。他知道父親在家,因為門的插銷沒有全部鎖住。他懵懂無知地大步走過起居室,然後穿過臥室門看到了他父親。他赤身祼體,他身下的那個女人也是一絲不掛。「很快就會輪到你了,哦,哈里?」他父親低聲咕噥著,但尷尬的氣氛像父親皺巴巴的屁股一樣不可能遮掩。那個女人連忙穿上衣服離開了。大門關上之後,他父親輕鬆的樣子立刻消失,表情變得嚴厲起來,說出的話就像冒著熱氣的撥火棒一樣狠狠地戳在他身上。「不要來找我,哈里。我關了門,就不要進來找我。」

然後,他父親打了他一個耳光。以前他也被父親打過,至多不過是用手背打一兩下,這樣的程度還是第一次。他父親是在宣佈這是他的地盤,不容他隨便入侵。儘管只有十四歲,哈里也想還手,並沒有想著跑開,可事實上他只是站在那裡,硬生生接受了父親打過來的耳光,而且是兩個耳光。他不願意毆打自己的父親,但心中的怨氣也是在那時候開始的。他看著站在暗淡淒涼光線中的父親,覺得自己似乎不再認識他了。哈里開始對父母破敗的婚姻有了自己的想法。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心中產生了許多疑惑,並且在很長時間內都無法釋然,比傷口癒合的時間還長,而童年時代對父親的敬畏與忠誠也隨之逐漸消失。

隨著飛行員輕輕一推,這架波音777在海洋上空傾斜轉彎,準備在國際機場降落,哈里破碎的記憶被打斷。這是世界上最好的降落跑道之一,直通百慕大群島。在空曠的大西洋上,這些島嶼如同一串珍珠。此刻已近傍晚,天空被抹上一層柔和的色彩,飛機越過了聖喬治教堂。還有兩個小時,這座古老的城鎮才會亮燈,照亮如畫般美麗的狹窄街道。哈里低頭可以看到小小的人影在不慌不忙地做事。這裡地處亞熱帶,是一個人間樂園,萬事進行得不疾不徐,悠閒從容。

這座島曾經是一個王國——在官方檔案中被稱為英國的海外版圖。它雖然臣服於女王,但在其他方面獨立為政,擁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法律,最重要的是擁有自己的稅收制度,對居住在這裡經濟富裕的移民非常有利。儘管這裡一直受到颶風的肆虐,而且社會狀況混亂,但依舊有許多人聚集到這裡,甚至流言迭起,說這裡是世界上人均收入最高的地方,不過無人可以肯定。這正是這個地方的魔力所在,無人確切地瞭解它。

哈里的行李簡單,只有一箇舊的皮質背包式提包,那是他在哥倫比亞時行李被偷後買的。他很快就到了隊伍的前面,接受護照檢查。「出差,還是旅遊……瓊斯先生?」一位身著簇新藍色襯衣的黑人官員瞥了一眼他遞上來的護照問道。

「完全是個人遊玩。」哈里回答之後,對方揮手示意他通過。

機場距離首府漢密爾頓將近六英里,沿途兩邊都是樹木,哈里乘坐了一輛公共汽車。他在港口旁邊的前街跳下車之後,不確定往哪個方向走,但影響不大。漢密爾頓面積小,只有不到兩千人,貓叫一聲,全鎮都聽得見。他站定之後,沒有急著向路人打聽方向,而是深深吸了口氣,自從在墨西哥灣的某處飛上空中,還沒有呼吸過陸地的空氣。問清楚方向之後,他步行穿梭在殖民時代風格的後街小巷,可以看到兩旁的陽臺和蠟筆彩畫的迴廊以及酒館,街上的車流移動緩慢。他穿過車流,爬上臺階,最後找到了他在網上預訂的b&b。登記之後,他被服務員帶到了房間,先將提包放在了床上,然後準備去喝一杯。

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但他只剩下五個小時。他沿著原路折回,最後來到富勒街的「醃洋蔥」酒吧。他來得較早,在長長的霜色吧檯旁坐下來,要了一杯當地的啤酒,然後一邊思考自己的選擇,一邊喝酒,結果差點被噎住。他出來得匆忙,沒有多做計劃,這不像他的做事風格,不過以往出門的時候也沒有那麼熱鬧,不但打破了一個咖啡杯,還有傑瑪的眼淚。她覺得他不應該去百慕大,因此非常反對,加上她自己正在學期中間不能和他一起去,還說他反正沒錢走這一趟,或許——只是或許,他可以先做其他事情。他還問她有什麼事情要先做,真是太蠢了。她語氣尖酸地建議他制訂一些計劃,哪怕幫她選一選訂婚戒指也好,雖然她自尊心很強,不願意直接說出來。他們分別的場面不怎麼融洽。哈里坐在那裡,喝下最後一口淡而無味的啤酒,然後要了一杯加冰的波旁酒。

他來這裡的目的是尋找一個女人,但除了名字,他對她一無所知。傑瑪認為他的想法如同大海撈針——她說完這句話,用力放下咖啡杯,結果握在手中的只剩下杯把——但哈里卻認為這個賭注似乎還算合理。這座島上居住著近六萬人,只有三分之一是白人,上年紀的女性更少。也許只有一個叫蘇珊娜·拉尼拉格——只需要在國家圖書館待上一個小時查查就夠了,他慢悠悠地經過遮篷下的圖書館門口,來到了這個酒吧。圖書館早上十點鐘才開門。無論如何,就像他對傑瑪說的那樣,至少有針在大海里。傑瑪聽他那樣說,就開始嗚嗚哭了起來。

結果,他根本不需要等國家圖書館開門。「拉尼拉格小姐?」酒保一邊說一邊將深色的烈酒倒在小山一樣的冰塊上。他名叫文斯,是個混血兒,二十五歲左右的年紀,耳朵上佩戴著微不可見的耳飾,整個人由裡到外都洋溢著快樂。「我當然認識她。這裡的人相互都認識——而且只要有事情發生,所有的人都會知道。」他咯咯笑了,「所以,這兒才這麼安靜。要想做些不軌的事情,就趁週末到紐約去,還要期望入住的時候不要碰到鄰居。」文斯又大聲笑起來。「不過,我覺得你去找拉尼拉格小姐的話,她應該在家。先生,她不會出去的。」

「和我說說她的事情吧。」

酒保的眼中閃過一絲懷疑的神色。

「別擔心。她是我父親的一位老朋友,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我原本打算去拜訪她的。」

文斯動手擦拭一個玻璃杯,邊擦邊思考。哈里支付波旁酒的時候給了一張二十元的紙幣,零錢還放在吧檯上。文斯將毛巾拋到一邊,傾身俯在吧檯上方。「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應邀去吃飯。她在這兒定居了。他們大多數人只會來這兒待一段時間,數數自己的錢,確保把錢藏在安全的地方。不過,她好像真的喜歡這裡。她做了很多事情,都是藝術方面的。她資助了我們這裡當官的最喜歡的慈善機構。」

哈里喝完了杯中的酒,又叫了一杯。他又拿出一張二十塊錢的紙幣付錢,找回來的錢依舊放在吧檯上,他對這個年輕的酒保笑了笑。「我想拜訪她是一時興起,文斯。我甚至完全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文斯又拿了一條新的毛巾擦拭吧檯,非常仔細,不慌不忙,在擦拭的過程中,他把那些零錢收了起來。「噢,拉尼拉格小姐,她住在哈靈頓灣邊上的弗蘭特村。這個大家現在都知道。」

「她結過婚,你知道嗎?」

文斯揉了揉自己的臉。「不知道,我沒聽說過。她不可能結過婚。她不是——嗯,用你們的話叫什麼來著?——同性戀。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只不過有點守舊,是天主教徒。我猜她可能是愛爾蘭人。」

「我覺得她以前可能是我父親的生意夥伴。」

「他是怎麼說的?」

「沒怎麼提過。他已經去世了。」

文斯想了一會兒他說的話。顯然,哈里不只是簡單的拜訪。「我不太清楚她做的是什麼生意,」他說,「不過,這裡沒有人真正清楚別人是做什麼生意的,除非你是個酒保。不過,就是我也是身兼多職。」他緊緊盯著哈里,然後靠近他,「你要待多長時間,先生?你一個人,對嗎?要不要來點小活動?」

「什麼樣的活動?」

「隨便什麼。如果你喜歡,可以去打高爾夫、航海、釣魚。」他頓了頓,挑起了一邊的眉毛,「也可以是當地的小特色活動。」

哈里笑了,但卻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你,文斯。我剛剛有了未婚妻,她還在家裡一心一意等著我呢。」

除非哈里搞錯了,她不是那樣的人。

傑瑪不是那種無所事事待在家裡消磨時間的人。無論如何,她和哈里大吵了一架,但事情還沒有結束:她大發脾氣,實際上是因為對他深深的擔憂。他沒有帶她一起去百慕大,她可以接受,因為她不可能從教學工作中抽出時間,但從他決意要查出父親死亡的真相這件事上,她也看出來並感覺到了哈里的另一面。而之前,她沒有意識到,也沒有非常關注。他自己堅信父親的死有些古怪——他說是發燙的耳朵讓他這樣認為的,對她的提醒和分析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看樣子,似乎魔怔了。當然,她以前也發現過他有這樣的一面,但從來不需要面對。他冷漠從容,缺乏變通,就像一臺被設定好只有一個目的的機器,似乎沒有關閉鍵。他打算去找蘇珊娜·拉尼拉格,就認準了要做。她心裡雖然惱怒,但也意識到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自己也要負一部分責任——是她首先要求他去尋找父親死因的,所以她不能抱怨。整件事情是她開的頭,她決定還是由自己幫忙結束它,讓固執的哈里回頭。因此,當哈里被酒保「拉皮條」的時候,她正坐在家裡的沙發上,穿著他的拖鞋和舊襯衣,尋找他的味道,同時翻閱著儲存他父親資料的檔案袋。

她將裡面的每一張紙片都看了,包括她以前看過的和沒有看過的,尤其是那一小沓慰問信。信不多,還不到十二封,用橡膠帶綁在一起,有些只是敷衍了事、走走形式,稱呼是「約翰遜·埃裡克·馬爾特拉瓦斯-瓊斯先生的家人」。寫信人大都是專業顧問,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挺悲哀的。不過,有一封信與眾不同,令她產生了興趣。它是直接寫給哈里的:

我希望你還記得我。我是你父親的一位老朋友,也是商業合作伙伴。在你小時候,我們見過幾次,那時你母親還活著。雖然我已經多年沒有見過你,但你父親經常和我提起你取得的進步。他為你的成就感到非常自豪。你一定非常想念他吧。

傑瑪注意到這封信上有許多摺痕,肯定是被揉成一團扔掉過,只是後來又被拿回來熨平了,但沒有完全消除掉所有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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