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兩個信封落在了墊子上,都是給哈里的。其中一個簇新的信封是米色的,用牛皮紙製成,有些分量,落下來差點發出聲音來,這樣的信件會優先郵寄,因此路上只用了三天時間。另一個信封是用迴圈使用的馬尼拉紙製成,封口的地方粗糙地粘著棕色的帶子,哈里的名字被圓珠筆潦草地寫在新的地址標籤上。信封的四個角全都已經卷起,就像一條老狗的耳朵,彷彿身經百戰,卻吃了許多敗仗。這兩封信夾混在一大堆郵件和雜誌中間,但卻位於最上面。哈里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咖啡,然後在傑瑪的沙發上坐下來,開啟了那兩封信。
他已經沒有了自己的沙發。他的老朋友兼金融顧問索普維斯-戴恩利用酒精和處方止痛藥令他失去了理智,成功地令哈里瀕臨破產的邊緣。此後,哈里的生活發生了許多變化。現款沒有了,隨之失去的還有他的議員席位和政治生涯,奧迪s5、最好的油畫、稀有的首版藏品、假日以及他到目前為止生活中擁有的其他一切幾乎全部消失。不知何故,他居然設法保住了在五月墟市的住宅,但它和裡面的沙發現在已經被租出去了。許多人勸他宣佈破產會輕鬆得多,找他的老朋友算賬,會讓他過得更輕鬆。然而,索普維斯-戴恩已經因為自責而自殺,落井下石會毀了他的遺孀和兩個年幼的女兒。哈里沒有那樣做。無論如何,他還是活下來了,沒有被迫宣佈破產。不過,也只是剛剛避過。現在他和傑瑪一起生活,靠著微薄的議員撫卹金和租金生活。同時,他也在尋找新的生活意義,更能支撐他生活下去。
他小口喝著有些燙嘴的咖啡,用調羹把劃開了第一封信。儘管公司抬頭印刷在厚硬的紙張上,但它本身卻像新式烹調法,非常簡約,給人留下了豐富的想象空間。信的開頭用鋼筆寫道,「親愛的瓊斯先生,」僅有一頁的信紙末端的簽名也是用鋼筆寫上去的,而其餘部分都是列印出來的。
也許您還記得我們曾經不止一次相遇,我相信您會原諒我的冒昧。作為這家公司的ceo,我一直牢記擴大我們的董事會,因此一直在尋找具有資格、能力優異的非執行董事候選人。如果您願意考慮這樣的職位,我將感到萬分榮幸。
哈里小心地將咖啡放到了一側。
您可能也清楚,我們是一家沒有上市的公司,但一直非常重視管理質量。您在國際事務方面的經驗,您的人脈以及您名聲在外的忠誠,都是我們公司高度珍視的資源。
人脈?過去的確不錯,但自從失去了議員的席位後,他就發現許多扇門已經悄悄地在他面前關閉。至於他的聲望,在他因為謀殺嫌疑被逮捕之後,的確沒有再受到過指控,但它的影響卻像燻魚的氣味如影隨形。
我們未來的擴建計劃雄心勃勃,我們希望董事會成員能夠幫助我們取得成功。您的職責是每年出席六到八次董事會議,我們是跨國公司,因此會有三四次董事會議在國外舉行。您的薪酬會反映您非同一般的背景,以及我們認為憑您的能力能夠做出的獨特貢獻。我想,您的薪酬會是非執行董事中最高的一檔。此外,還有股份購買權以及其他福利。
最高檔意味著將近十萬美元。他繼續讀下去:「我希望能夠儘快促成此事,因此盼您早日回覆……」
哈里抓著信紙坐回柔軟的墊子上。他愣愣地盯著空中,腦子裡想著自己的過去,思索這個邀請對自己未來的影響。許多前下院議員的境況都非常悲慘:他們在寒冷蒼白的早晨醒來之後,面對的世界裡既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也沒有他們的工作。當然,按照規定他們可以領到一筆遣散費和有限的撫卹金,讓他們略微安心。然而,這種感覺如同在寒冷的溝渠中過夜之後不得不展示出一個人的男子氣概——過去的境況一去不復返了。消失的自信和受到的屈辱如同癌症一樣慢慢腐蝕你的精神,這一切如何彌補?有些被遺棄的政客無法忍受這樣的境況。哈里聽說過有的人因此婚姻破裂,有的人因此酗酒、吸毒,或者一蹶不振,甚至還有一個同僚因此自殺身亡,他死的時候將車停在自己以前的選區中心,一手握著一瓶威士忌,另一隻手中握著排氣裝置裡伸出來的橡膠軟管,儀表盤上放著一張可憐的紙條,上面只寫著「對不起,請原諒」這樣的字眼,還不夠用來作為概括他二十八年生活的銘文。過氣的人啊。
我的直撥電話和手機號碼都在本頁頂端。這件事情對我們雙方都非常緊急,因此任何時候都可以和我聯絡進行商討。
在山窮水盡的時候,生活總會出現一些轉折,改變道路,發現新的方向。這可能就是其中一條路,是擺脫困境的機會,拿回原有的一切,給傑瑪她應該得到的東西。
前門發出了聲響,傑瑪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食品,看著他跌坐到沙發上。「你的樣子好像是天上掉了一個大餡餅給你。希望你不是在騙我,瓊斯。」
他有氣無力地向她揮了揮那封信作為回答。她放下東西,在他身旁坐下。他能夠感覺到她越看越激動。
「這些人是幹什麼的?」她問。
「問得好,我和你一樣,也不是很清楚。」
「看地址,好像是五月墟市那兒的一家控股公司,只有一個門面,沒有什麼傢俱,就在你原來住址的拐角處。」
「我猜想和航空安全行業有關。」
「我們必須瞭解清楚。」她一邊說著,一邊開啟了筆記型電腦開始查詢。她還是像以往一樣,喜歡仔細研究,或許是因為在她就職的小學裡孩子們會向她提出許多問題,她只好找出答案,她做事一向堅持不懈。
傑瑪敲打著鍵盤,搜尋到越來越多有用的資訊,她邊看邊不時發出感嘆聲。一旁的哈里想起還有一封信。這封信差點從沙發墊一側掉下去,它像一隻黑暗中的貓一樣對著他。他拿過信,再次將調羹柄插進去,扯了幾下,薄薄的信封裂開,裡面的信紙落到了他的大腿上。
這封信是手寫的,寫信人是歐力彼得斯·史密斯。「如果我之前對你們臉色不好,請原諒,」他道歉說,「不過,我如今沒有那麼多訪客。事實上,我受到了外交聯邦部不公正的對待,不願意提起過去的那些事情,但那不是你造成的,我不應該對你這位可愛的朋友發脾氣。無論如何,你離開之後,我又仔細回想了你父親的事情,然後到閣樓裡翻看了以前的檔案。最後,我找到了自己當領事時的幾箱檔案,只是沒有能發現更多有用的資訊告訴你。不過,我發現了一張照片,攝影是我當時的一個愛好。我看到照片背部自己草寫下來的一些細節。也許它對你有用,因此隨信附上。」
那一刻,哈里彷彿有些恐慌——他沒有發現照片。他四處翻找,結果發現照片壓在墊子側面深處。
照片並沒有被好好保管,已經有點褪色,為了裝進信封被折了一下。照片是從碼頭前面拍攝的,正對著一艘巨大奢華的白色遊艇,它流暢的線條消失在遠處,哈里猜想它大概有四十米長。站在遊艇前面的正是船長,他身著制服,戴著墨鏡,小臂裸露在外面。在照片摺痕的另一邊,他的身旁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寬鬆短衫和色澤明亮的棉織印花褲子,細長臉,面色發灰,在哈里看來有些偏瘦,而且長相過時,與旁邊的船長相比過於蒼白,在強烈的日光下難看地半眯著眼睛。看樣子,她不是那種和父親一同躺在遮陽甲板上的型別。他翻轉照片,發現了背面潦草的字跡:「ssadriana」,下面是一個人名:「考伯羅斯船長」,以及另一個名字:「蘇·拉尼拉格」。
身旁的傑瑪看到那個公司的一些重要資料非常興奮,不斷地爆發出感嘆聲,可是他彷彿沒有聽到。
他們並肩坐在沙發上,各自對著自己的電腦。
「他們的網站上全是笑臉和昂貴的牙齒矯正手術介紹,」傑瑪的語氣中有些懷疑,「它的總公司在安道爾。」
「避稅區。」
「這個不是重點,沒有負面的東西。你說得對,它在軍事區域內。位置不錯,是軟體方面,而不是硬體。」她轉向他,鼻子擔憂地皺在一起,「那個會妨礙我們嗎,親愛的?」
他只是挑起一邊眉毛,但沒有抬眼。他在英國軍隊中服役時曾當過傘兵、偵察兵,還在英國陸軍第22特別空勤團待過,參加過四大洲的許多生死戰鬥。到五月墟的那間辦公室次數不多,不可能令他愁苦難眠。「這兒有些資訊,說他們投資了所謂的淨潔技術行業。」她的語氣顯得更加積極。
「聽起來像在搞慈善事業一樣。」
「嗯……」她不停地敲擊著鍵盤,「有一家大的會計公司給他們做審計。那個也挺重要的,對吧?」
「他們這樣認為。」
「哈里,你怎麼回事?」她啪地合上了筆記型電腦,語氣不善,「他們給你提供了一個脫離牢籠的出路,你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這才是問題,」他說著,舉起了那張被折過的照片,「蘇·拉尼拉格。我父親去世的時候,她在船上,可她究竟是誰?」
「你已經用google搜尋了嗎?」
「當然。」
「我猜網上有幾百個這樣的名字吧。」
「成千上萬。」
「那我們就對她一無所知啊。」
「的確是這樣。這張照片是在2001年拍攝的,那她……嗯……現在六十多歲了吧?」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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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