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有人說哈里·瓊斯為人專注,比大多數人都要專注得多;有時,他專注的樣子簡直可以稱得上痴迷。這既是一個優點,也是一個缺點;既能給人帶來靈感,同時也可能令人混亂不清。有人說他無情,這個說法並不公平,也有人認為這是一種傲慢與不敬,甚至因此在陸軍軍官學校失去了榮譽之劍,而且總是能夠令指揮官們沮喪地皺起鼻子。然而,正是這樣的性格使他成為一個極其優秀計程車兵,令人印象深刻。這也是他們常常給哈里分派如此多艱鉅任務的原因——伊拉克、哥倫比亞,當然還有阿爾瑪以及西非的那個任務。「他能夠從伊拉克戰線後方的騷亂中將他的偵察隊和傷亡人員帶回,展示了非同一般的領導才能,應該授予英勇獎章,」在他經過幾夜穿越沙漠拖回一個同伴的屍體之後,一份報告中寫道,「但瓊斯上尉對此次行動中涉及的人員作出的批評過於嚴厲,因此不可能讓他返回特種部隊。」相似的評價還有許多。然而,他們還是召回了哈里,因為他是那種心狠手辣的人,連他們也不能忽視。
一貫衝在他人的前面,這就是哈里的為人。總有一天,這樣的個性會讓他喪命,但現在不會了,因為有傑瑪。
「哈里!」她大聲喊著,從後面追上來,將他拉回去,剛好躲過逼近他的計程車。他原本正打算穿過距離塔倫辦公室不遠的江濱大道,腦子裡正在想什麼東西。計程車的後視鏡從他的襯衣袖子上擦過,留下一絲汙跡。計程車司機從開著的車窗伸出拳頭,憤恨地揮了揮。「渾蛋!」哈里粗著嗓子罵了一聲,不單是罵計程車司機,更是罵自己。該死,十年前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就在那天早上,他發現頭上灰白的頭髮變多了。這些灰白色的頭髮顯然不是因為日光炙烤的結果,更多的是因為人到中年。他再倔強,也不能否認這個事實。光陰似箭,時不我待,無非是這些渾話。也許,這就是他如此匆忙的原因吧。他摸了摸擦傷的手臂,然後急忙向前走去。
白日的熱氣越來越大,蠕動的車流令空氣更加厚重。哈里進入倫敦法制中心的內殿律師學院,走在鵝卵石鋪就的小道和迴廊上。高階律師佔據了陰涼的角落,他們只穿著白色的襯衫,漿硬的衣領令他們悶熱難耐,手機夾在耳邊,他們周圍有遊客在閒逛,還有騎著摩托車的快遞員在其間穿梭。哈里對這些視若無睹,只管大步向前,鞋跟踩在老舊的鋪路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傑瑪費力地跟在他身後,她開始疑惑自己究竟點了什麼火。一手將他推進追尋之路的人是她,但她自己卻已經不能確定這樣做是否明智——她看到他在睡夢中翻來覆去,與自己的夢糾纏時,嘴唇動著卻發不出聲音。頭天晚上他們做了愛——只是和以往不同,並非情動。哈里在感情上經歷豐富,以前有過許多女人,但他這方面的過去並沒有對她造成困擾——她總是勸誡自己要對此善加利用,享受現成的果實——他們之間的肉體關係已經非常緊密,有時不在臥室裡進行,而是弄翻桌子,或者將浴室的地面弄得一片狼藉。不過,昨天晚上的哈里似乎變了一個人,撲在她身上的彷彿是別人,索求過多,急不可耐,完全不顧及她的感受,對她非常粗魯,而且弄傷了她。完事之後,他翻身下來躺在一側,一個字都沒有說,彷彿是一個陌生人。
「慢點,你這個傻瓜!」他低著頭往前走,把她落在了後面,她只好又大聲喊他。
他轉過身,面帶驚訝,顯然也被自己的樣子嚇了一跳,他的額頭上冒出了汗水。他們此刻站在一個酒吧外面的小院子裡。這家酒吧聲稱它的門面建造於1615年,但一看就知道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路上放著老舊的啤酒桶,上面環著金屬箍,用來充當桌子。「站住!」她用命令的語氣說。他停下了腳步,然後她走進酒吧,片刻之後就回來了,手裡拿著兩瓶啤酒。
「我們還是忘了這件事吧?」她說著,將一個玻璃杯放在他面前,然後扔了兩包炒貨在桶頂上。
他啜了一口啤酒,苦得皺起了眉,然後慢慢搖了搖頭。「不行,」他平靜地說,「現在還不行。」
他這一輩子總是給他人帶來厄運:他的第一個妻子朱莉婭,和他一起穿越滑雪場的風雪時喪生;第二個妻子梅爾,在帶著一大箱他的財產返回某個離婚法庭的路上失蹤;瑪莎,美國人,接受了哈里·瓊斯這個感情受過傷害的人,並給他的生活帶來了曙光。瑪莎救了他的命,他的報答就是任由她葬身在中亞一個冰雪覆蓋的山坡上。這些都不是他的錯,可是卻不斷發生。「我愛你,哈里,我這樣做,只是因為我跟不上你。」他的一位情人說。他不願意去想是哪一個情人說了這句話——回憶太傷人,但是在他父親這件事上,他無法避開。他靠在桶上,小口小口地喝著啤酒,而不是品味,他父親的檔案袋就放在他面前。
「嗨,蜘蛛俠,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麼?」傑瑪問。
他開啟檔案袋,慢慢抽出了他父親的死亡證明。它是用希臘語寫的,但他對這樣的檔案比較瞭解,能夠大概看懂。「我們開始追查吧。」他眼中寒光閃閃,然後伸手拿出了手機。
「塔普斯利,在忙嗎?」哈里問他什麼時候方便接聽電話。西蒙·聖約翰·塔普斯利曾在傘兵團服役,現在在勞埃德商船協會擔任海運保險經紀人。
「當然可以。」對方的回答乾癟癟的。
「好,你總是要有點壓力才幹得更好。我有件事情需要你來做。卡佩塔尼奧斯·馬里奧·考伯羅斯,2001年‘thessadriana’的主人。」死亡證明上有這個名字,就是報告他父親死亡的那個人。「幫我查查他在哪裡,我想和他談一談。」
「什麼時候要?」
「我喝完了啤酒就要。」
「你在開玩笑吧。」
「絕沒有。」
「你還是老樣子,哈里。」
「我希望你也沒有變。」
「去你的。」塔普斯利結束通話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哈里的電話螢幕閃爍起來。
「什麼事纏住你了,塔普斯利?沒辦法,我又要了一瓶啤酒。」
「也許是因為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剛好正在吃午飯。」
「我欠你一個人情。」
「當然了。你要查的考伯羅斯船長,根據希臘船長與大副聯盟的記錄,他1952年出生在希厄斯島一個名叫馬斯特巧巧利亞的地方。1980年獲得了船長資格證書,2004年離職。」
「你是說他退休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這樣。」
「從哪種意義上說?」
「他死了,死在他的船上。」
「是睡覺的時候,還是在遮陽甲板上?」
「都不是。他船上的螺旋槳被一個古老的漁網纏住了,所以他跳下船,想把網割開。但是有個白痴重啟了發動機,那個時候他剛剛乾完,還在水中。船長與大副聯盟的那個傢伙說,當時的場景簡直像是在地獄裡,他被劈成了兩半。沒有比這更慘的死法了。」
「我父親可能也是這樣死的,」哈里嘀咕了一句,然後接著說,「謝謝,塔普斯利。我欠你那頓午飯。」
塔普斯利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實話,也不過是一小份龍蝦沙拉。我懷疑還得等下去。」
哈里的嘴唇動了動,然後收起了手機。手把手教他如何在地中海岸邊潛水捕捉龍蝦的是他父親,他還教了他如何給龍蝦去殼,如何烹製。突然之間,他覺得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似乎都回到了同一點上——約翰尼。那天早上他刮鬍子的時候,用毛巾擦了擦鏡子,結果發現那個血淋淋的人在薄霧中從舷窗那兒盯著他。約翰尼無處不在。一個人在走自己父親的老路時,心中清楚地知道他會在某個時候超越父親,將父親甩在後面,這是自然規律。然而,即使約翰尼已經死了,哈里也從來沒有趕上他。
「哈里?」
他的目光回到了她身上。傑瑪因為擔心而輕輕地皺起了鼻子。
「你好像生氣了。」她說。
他握緊拳頭,將空了的堅果包捏扁了,「我只是覺得那個龍蝦沙拉聽起來比一包炒貨做午飯好得多。」
「是啊,你肯定知道該怎麼招待女孩子。」
「別擔心,我會彌補你的。」
「怎麼彌補?」
他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手機再次嗶嗶響起,是一條簡訊,內容是從選舉登記冊裡得來的一個具體地址。哈里滑動螢幕,仔細看了之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一會兒去個地方,怎麼樣?」
「去哪裡?」她感興趣地問。
他又看了看手機螢幕。「大湖區,去嗎?」他說著,動手收好檔案袋,再次動身離開。
他們在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上找到了那座小屋。小徑不長,切斷了通向佈雷思韋特的那條路。佈雷思韋特位於巴羅費爾的背風處,是一個坎伯蘭人居住的村莊,簡樸自然。哈里將沃爾沃車停靠在一道不知名的石牆旁,石牆上長了一層苔蘚和地衣。他們找到了要找的人,他居住在這裡的原因顯而易見:天氣晴朗的時候,這裡視野開闊,可以看到貓鈴山的尖頂。可惜,這裡是大湖區,晴朗的天氣十分難得。哈里關上雨刮器,它們慢慢回到了原位。小屋的房頂用舊石板搭成,四面牆壁刷成了白色,但已經有些褪色。院門在微風中輕輕地來回晃動,沒有上油的鉸鏈慢騰騰地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油漆已經開始剝落,園子裡有些雜亂,來開門的人同樣不修邊幅,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臉色倒是紅潤,眼圈周圍和臉頰的顏色差不多,一縷灰白色的頭髮稀疏地貼在前額上。
「你好,史密斯先生!我是哈里·瓊斯,昨天和你通過電話。」
「我記得。我還記得對你說過‘去死吧’。」這個人雖然開啟了門,卻只開了一條縫,他的身體擋住了院內的凌亂。「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這個有關係嗎?」
「當然,關係大了。」他語氣凌厲,挑釁地注視著對方,只不過只有一隻好的眼睛,另一隻眼睛已經得了白內障,看不清楚,和整個人一樣陰沉沉的。
「好,那你告訴我選舉登記冊上能找到多少個歐力彼得斯·史密斯?」
哈里臉上一副坦然的樣子,但實際上沒有全部說實話。他之前給巴里的前任名譽領事打過電話,他們曾在一個工作日的下午愉快地喝著酒,一直持續到傍晚,酒意盎然,最後發現太陽已經落到了亞得里亞海遠處的海平線處。
「史密斯?是我們在佩特雷的人?」當哈里打電話給前任名譽領事詢問他的同僚時,他回答道。「我不是很瞭解他。以前在馬耳他的一門培訓課程上遇到過他,真是浪費時間——我說的是培訓課程,不是史密斯。我好像記得他在那之後不久因為不受重視就離開了——對,那時候我們有很多人都回去了,當然是因為人員裁減。不過,他離開並不僅僅是因為得不到重用,他還受到了嚴懲。對,boss換了,我想起來了……就是那樣,有一個牢騷滿腹的後座議員駛入港口時,本來以為自己會受到十炮的敬禮。可老史密斯一貫的風格不是這樣,只不以為然地譏笑了一聲。其實,這對他也好。我們是志願者,不是苦役。不過,我猜想也許是史密斯在職有點太久了,做事情總是想當然,再加上偶爾散漫。」
「怎麼散漫?」
「哦,就是喝酒。我們許多人偶爾都會喝點。」
「和我印象中的一樣。」
「對,那好像是一個美好的晚上。不過史密斯沒有選好時機。那個政客心有不滿,小題大做,所以當裁撤的風潮襲來時,史密斯就四仰八叉地躺在祭壇上了。被犧牲的小綿羊——呵呵,他應該是被犧牲的山羊,自己送到門上去了。他給boss們發了一封告別郵件,言辭極其粗魯。在郵件裡,他寫到‘削減’這個詞的時候,不斷出現拼寫錯誤,之後他就去了藍色的原野了。」
「什麼方向?」
「誰知道啊,反正不像我們這麼近。哎,等等,好像想起來了。我腦子裡好像有個人在告密——大湖區。不太肯定……」
「謝謝啦,老朋友。」
此刻,歐力彼得斯·史密斯堵住門口,哈里覺得對此人的那些懷疑都是正確的。他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過度飲酒的痕跡以及怒氣。
「我們認識嗎?」史密斯語氣不善地問。
「算得上認識,你曾經給我寫過信。那麼,我們說說那封信?」
「你們不能進來,」史密斯厲聲說著,突然之間多了些防範,「我正在整理東西。」
此時,傑瑪邁步走上前。她身穿緊身牛仔褲,以及薄薄的棉襯衣,在涼爽的毛毛細雨中,令人浮想聯翩。她任由史密斯的那隻眼在她身上流連了一兩秒鐘。「史密斯先生,也許我們可以喝上一杯?離這兒一英里左右有一家酒吧,我們剛才從那兒經過。你們兩個聊一聊,我來開車。」她猜想這條小徑雜草這麼多是有原因的——上面沒有開車的痕跡,史密斯不開車,很可能是被當地官員吊銷了駕照,去最近的酒吧應該是步行去的。
史密斯上下打量了傑瑪一會兒,然後做出了決定。「嗯,我想可以去看看,既然你來開車……」他咕噥著,在身後關上了前門。
史密斯在車上幾乎沒說什麼,只是使勁兒收拾自己,先是將襯衣上面的扣子往上扣起,把挽起的袖子重新挽好,接著又將褲子大腿部分粘著的一團飯粒颳去。哈里猜測他將近六十歲了,不過看起來更老一些,很多頭髮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幾分鐘後,他們坐在了皇家橡樹酒吧中一張老舊的清漆桌旁,頭頂上是低矮的樑柱和黃銅小飾品。啤酒是當地的,比倫敦的好喝。他們喝了一口啤酒之後,哈里掏出了一封有關約翰尼去世的慰問信,是多年前這位前領事寫的。
「噢,是你呀?」史密斯說著,看向哈里的目光變得更加熱烈。
「你能告訴我,我父親出了什麼事情嗎?」
「沒問題,我還記得,沒有那麼多屍體要處理,」史密斯盯著杯子說,「事實上,我根本沒有處理過你父親的屍體。」
「你沒有看到?」
「沒有看到。名譽副領事沒有那個權力,我們和那些美其名曰的信使差不多。屍體不是我們領這個級別薪水的人能夠看到的。當然,我們也不會因此得到報酬。你知道這個吧,瓊斯先生?」他的語氣裡透出一些酸味,「沒有經費,也沒有培訓,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本程式手冊,正面印著一個碩大的紋章,花費兩年時間才得到一本。我只好自己掏腰包。」
「安心是福。」
對方聳了聳肩,然後喝了幾口啤酒。
「那麼,你沒有安排我父親的葬禮?」
史密斯搖了搖頭:「我能做的,只是提議幾個喪禮管事的名字。不過,沒有人徵求我的意見。這件事通常是家人來詢問,但除了你之外,好像沒有別的家人了。你並沒有來問。」
「你感到滿意的是一切都……」哈里突然有些猶豫。他腦子裡出現了一些矛盾的想法,「你滿意的是一切都井然有序。程式合理,反正就是那一類的說法。」
「我滿意?說實話,不是特別滿意,那不是我負責的。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只是一個信使,通知雅典的大使館和最近的親屬,那就是我的全部任務。其餘的都是別人負責的。」
「究竟是誰負責的?」
「希臘當局。你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的吧,特別是在佩特雷這樣的地方。」
「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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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