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月前
僅僅五個簡短的字眼就徹底粉碎了哈里·瓊斯的世界。本為表達愛意的區區幾個字,卻化成惡毒鋒利的工具。而那天他倆是想出去換換環境,本來一切非常順利。
當時,哈里正驅車駛向泰晤士河畔的亨利市,而蜂擁前往參加當地節日慶祝活動的人群嚴重堵塞了交通,所有的車輛只能緩慢爬行。夏季幾個星期的連續降雨,浸透了河畔用於節日停車的草地,使這裡成為《聖經》中的痛苦泥沼,令司機們鬱悶煩躁,其中也包括哈里。他拐到一條橫穿在偏僻小巷之間的支路上,結果發現有半數人和自己的想法相同。車子幾乎無法挪動,交通狀況越來越糟,怨聲載道,到處都是汽車尾氣。正在這個時候,他從後視鏡中看到了那輛白痴車子,它閃爍著前燈正在逆行,越過後面的車輛長龍,逐漸靠近。這是一輛淡黃色的保時捷博克斯特,車篷已經降下,音響震耳欲聾。它在哈里的注視中前進,此刻與他僅隔著三輛車。
哈里的手指輕輕叩打在方向盤破舊的黑色皮圈上。汽車後座上坐著傑瑪·萊恩,他的——如今人們是怎麼說的?——「情人」這個詞非常準確,但令人發笑,而「女朋友」似乎又顯得太怪。許多人會用「夥伴」或者「紅顏知己」這樣的詞,但哈里根本不在意他人的想法。傑瑪就是傑瑪,非常聰明,觀察力強,愛挖苦人,有時卻又非常耐心,典型的蘇格蘭人,皮膚非常好。除此之外,在床上往往令人捉摸不定。近幾個月來哈里遭遇了一連串事情,都是她一直陪伴在身邊。
他們駛進一個盲角,因為這條小巷被擠在灌木籬牆之間。這輛保時捷車上的司機哈哈大笑,隨他一起大笑的是車上的一個年輕女人,她戴著一副大墨鏡,蓋住了大半個臉。她假裝沒有注意到別人投射在他們身上不悅的目光。哈里的手握在老舊的沃爾沃車的變速桿上,他和傑瑪是去參加一個晚宴,是那種需要身著禮服的聚會,這種人不值得自己大發雷霆。但問題是,那個滿嘴胡話、令人惱火的保時捷男人似乎也清楚這一點,並且大加利用。當車流再次開始緩慢向前蠕動時,他猛踩油門準備超車。哈里輕輕抬起離合器上的左腳,心中清楚自己不會因為直線速度撞上保時捷。然而,哈里沒有直行,他突然轉向把車開到路的中間,擋住了那輛黃色跑車前進的道路。
碰撞似乎不可避免。哈里果斷地再次打轉方向盤,強迫後者拉開距離。
保時捷男人別無選擇,因為他沒有多餘的空間避讓,而且碰撞的修理費用遠遠大於保險的理賠數額。他眨了眨眼睛,輕輕撥動方向盤,轉入唯一可供他行駛的空隙裡,結果那裡卻是一扇開著的大門,通向一塊耕田。保時捷車身上下顛簸,發動機加速轉動,輪子不停旋轉。司機試圖阻止它的失控,但輪子壓在泥土上,等於自掘墳墓,他剛咒罵了一句,就發現車子完全陷入了泥土中。
哈里若無其事地再次回到車流中。傑瑪也裝作沒有注意到。
他們終於找到了停車的地方,而且不需要走太多的路。這時他才說:「剛才的事情,不好意思。」
「不,你不用感到抱歉。」傑瑪答道。
「你說得對。我肯定是患了綜合徵之類的病,看見黃色的保時捷,心裡就不舒服。」
「你的眼睛夠厲害的,居然看見了那個開著的大門。」
「我沒看見。」
「噢,瓊斯……」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然後將腳上的高跟鞋換成一雙更加實用的便鞋,直到路面變得好走一些,才又把它們換回來。「一定要記得我們來這兒是為了玩耍。在我吃東西之前,不要去殺任何人。」她皺了皺長著雀斑的鼻尖,語帶譴責,但接著突然大笑起來。她早就明白,想要改變他是不可能的。要麼接受這個事實,要麼置之不理。
在後來的那天晚上,這個選擇就擺在了她面前。節日的場面非常盛大:河面上有一座浮動的舞臺,沿著河岸搭建了帳篷,觀眾可以在那裡吃著東西看錶演。舞臺上最引人注目的是軍嫂合唱團和一位唱著動聽歌曲的年輕美國男高音,他的嗓音令觀眾激動不已,夜色中不斷爆發出喝彩聲。水面搖曳的波紋中倒映出燭火的光芒和鐳射燈光,它們的亮度遮蓋了自然光線,一天的煩惱都被拋到了一邊。男人們一副舊時優雅的打扮,女人們胸前點綴著珠寶。漸濃的夜色令河灣自成一個獨立的世界。哈里和傑瑪是克斯塔斯邀請過來的,克斯塔斯是哈里多年的老友,哈里曾是他第一次婚禮上的伴郎,也是那次婚禮之後幫他清醒過來的人。克斯塔斯是英裔希臘人,非常喜歡航行,他今晚在一艘名叫「珀爾塞福涅」的汽艇上安排了一場聚會。那艘汽艇是愛德華時代的產物,雖然空間不大,但修復得相當漂亮,木質的船身在泰晤士河中來來往往已有一百多年了。此刻,汽艇載著海鮮、紅酒和音樂,在河流中輕輕飄蕩。克斯塔斯說過,只有四個人。
不過,克斯塔斯帶的不是妻子——她正在希臘避暑,同來的是一個年輕的愛沙尼亞女人,她的舉止有些粗俗,名字也非常拗口,連博學多才的克斯塔斯叫起來都有困難,因此他乾脆簡稱她為安妮。她穿著修身的絲質衣服,露出誘人的乳溝。克斯塔斯已經禿頂,而她卻是一個金髮美女。克斯塔斯站在船頭迎接客人,一手端著一杯有些年頭的寶祿爵香檳,另一隻手搭在女孩的肩上。他解釋說她是一個商業夥伴的侄女,正在進行某種實習專案。雖然長著一雙大眼睛,但懂得的英語卻有限。他們全都在甲板上一張精緻的桌子旁坐下,桌子上鋪著一張嶄新的亞麻餐布,擺放著水晶玻璃杯。
哈里試圖找些話題來說,「你從事什麼工作?」他問女孩。
「我……是一名獨立的商業顧問,」她一字一字地回答,帶著濃重的波羅的海地區口音。「自己當老闆,」她補充了一句,彷彿這是一件令人自豪的事情。
「具體的業務是什麼?」
哈里看她張開了雙唇,準備說話,但卻沒有出聲。相反,她挑了挑眉,搖了搖頭,金色的頭髮如瀑布般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除了微微一笑之外,沒有再說別的話來滿足他的好奇心,而克斯塔斯這時用他自己的叉子喂女孩吃了一點海鮮。
哈里覺得有些尷尬。這個希臘人的做法不對,倒不是因為哈里是一個道德高尚的人,或者自己的私生活很檢點,而是因為他認識克斯塔斯的妻子,並且喜歡她。哈里對這種分裂的忠誠有些不滿,因此當大家吃完飯之後,克斯塔斯建議去河岸邊散步的時候,他和傑瑪拒絕了。克斯塔斯以為他們是在故意給他機會,於是對他們眨了眨眼睛表示感謝,然後牽起他那位商業顧問的手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
哈里和傑瑪默默無言地融入了夜色的懷抱中。河面上嫋嫋地升起一縷縷薄霧,哈里不知不覺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以往的痛苦、失敗,他曾經令那些他愛的人失望並且自欺欺人的時光。當然也有一些美好的記憶,但並不是在最近,尤其不是在去年,那是一個無底的時光深淵,他差點徹頭徹尾地陷進去——他失去了在議會的席位,失去了自己的財產,還差點搭上自己的一條命。如果沒有傑瑪,他已經完全陷了進去。她緊緊地抓住他,將他拉回了地面。真是一個神奇的女人。那些黑色的回憶在糾纏著他,如往常一樣,她注意到了,並再次將他從痛苦的往事中拯救出來。
「我的屁股比她的好看。」她說。
「你說什麼?」
「你剛才想入神了,這對你這樣的人來說是個危險的習慣。你不會是在盤算僱傭自己的獨立商業顧問吧,瓊斯?」
哈里搖了搖頭,「沒有,傑瑪。我根本沒想那些。」
「那你在想什麼?」
「嗯……見鬼,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和你、我有關。」
「聽起來挺深奧的。」
他俯身向前,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夏日夜晚的氣息。他抬手慢慢伸過鋪著亞麻布的桌面,握住了她的雙手,她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非常深邃,在許多蠟燭燃燒的光線下變成了金色。「我只是在想……」
「你在想什麼?」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但突然之間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和時間有關,還有你和我。難道不是嗎?」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沒有馬上作答,只是想從他的眼睛裡察看更多的意圖,「你真的一定要問嗎?見鬼,可是我還要在你身上下點功夫呢,哈里。可能要花點時間。」她皺了皺鼻子,幾乎有些挑釁,但臉上隨即羞澀地浮現出非常溫柔的笑容,「我希望是一輩子。」
「謝謝。」他低聲說。
就在那天晚上,她接下來說的幾個字雖然不是有意,但卻準確無誤地毀掉了他心中所有的滿足感。她伏在他懷中,耳朵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聲。然後,她揚起了頭,雙眼充滿好奇。
「跟我說說你的父親吧。」
哈里的父親約翰遜·埃裡克·馬爾特拉瓦斯-瓊斯,更為人熟知的是他的暱稱——約翰尼。他在兒子的眼中雖然是偶像,但同時也非常神秘。換句話說,他骨子裡就是一個永不放棄的傢伙,儘管他自己很可能會辯解說他是被逼無奈的。在經濟大蕭條時期,約翰尼的父親因為聽從他人的建議,將微薄的遺產揮霍殆盡。這是一個恥辱,約翰尼發誓絕不會步他父親的後塵。因為他想要和自己的父親不一樣,加上刻意如此,自然不可能循規蹈矩。他的父母逃到了加地夫,以掩蓋破產的恥辱,就是在那裡,在一場空襲中,在後花園深處的一個家庭防空洞中,約翰尼在他母親的肚子裡孕育。但他的出現只不過給他父親帶來片刻的振奮,因為在父親的大半輩子中,除了令人咬牙切齒的失望之外,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他曾經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過,別人收穫的是名聲,而他遇到的卻是災難,隨著經濟狀況不斷惡化,以至於約翰尼在學校被人稱為「破產的瓊斯」。那件事情在約翰尼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也令他下定決心絕不要像他父親那樣貧困和悲觀。金錢至關重要,雖然那意味著沒有時間擔心那些在賺錢過程中被踐踏的人,不過他付出這個代價的時候也沒有損失多少時間,約翰尼不同情受害者。
他腦子聰明,獲得了獎學金,上了牛津大學,出人頭地,然後結婚成家,等到哈里出生的時候,他們已經相當成功地生活在荷蘭公園三大街道之一,雖然不是最好的街道,但也相當有面子。哈里記得那是秋天裡亂鬨鬨的一天,那一年他七歲,聽到有人敲門後去開門。看到一個神色慌張的女人站在門前約克砂石砌成的臺階上,她臉色蒼白,眼圈發紅,請求和他的父親談一談。片刻之後,站在臥室房門後的哈里聽到他們在爭吵。她是他父親一位最近去世的商業夥伴的遺孀,現在來是為了孩子,希望約翰尼將丈夫應得的獲利分給她。約翰尼說,他自己也有家人,他們的生意都是現金往來,沒有記錄,也沒有正式的合作協議。他還說,她丈夫去世前生病幾個月,對他們的商業合作毫無功勞可言。那時,哈里靜靜地鎖上了自己的臥室門,然後將頭埋在一本書中,他清楚談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這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幾年中他看到被重複了不止一次。
然而……儘管如此,儘管他父親為人不可信賴,儘管自己只能與母親長期生活在一起,儘管他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了那麼多次,他父親還是給他帶來一些令他珍視的時光。比如聖誕節那天,哈里醒來的時候,發現所有的街道都被一層白雪覆蓋。他非常興奮,直到發現母親眼含淚水。煤氣爐已經壞了,火熄滅了,他們的生活也被破壞了。哈里記得母親幾乎有些害怕父親的反應,然而約翰尼講話時並沒有粗聲大氣。他從閣樓上拖出一箇舊雪橇,將哈里放在雪橇上,當時哈里穿著厚外套,戴著最喜歡的足球圖案的圍巾。他們穿過公園,去多爾切斯特酒店吃晚飯,他父親一直拉著哈里。一路上,雪一直紛紛揚揚地落在他們周圍,這成為他一生中難以忘懷的記憶,但這記憶常常被那些更黑暗的時刻吞噬掉。
哈里始終不清楚他父親是如何賺錢養家的——「金融顧問」這個詞含義太廣。他們一家人也曾經去過不少地方,在伊澤爾谷滑雪場、戛納、安提瓜島以及澳大利亞度過假。從物質的角度來講,哈里在生活中什麼都不缺。他父親在法國南部教會了他駕駛。當時開的車是1924年造的一輛3l的綠色賓利,它的喇叭上繫著一條皮質的帶子,蹬板上有一個柳條防護罩。他第一次手握方向盤的時候,即將年滿十六歲。那也是他們父子相處的一個閃光時刻。但像以前經常發生的那樣,約翰尼很快就將它破壞了。就是在那次旅行中,哈里和他的第一個女人上了床——這是他父親安排的另一件事情。然而事後,哈里覺得這樣的事情對他來說過於沉重,難以承受。當然,與其他事情比起來,那只是屬於他個人的私事,相比他父親的各項假日安排以及遊艇俱樂部中的吃喝玩樂來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不過,哈里卻懷疑他父親也和這個女人有過性關係,但當時是20世紀80年代,「過度」這個詞似乎已經從語言中取締。
其他女人始終都是他父親世界裡的一個特色。他母親在荷蘭公園那座空蕩蕩的房子裡的大床上孤零零地死去。在之後的一段時期裡,有一個女人成了約翰尼生活中的一部分。哈里有一陣子認為是那個女人令他們父子之間變得疏遠了。當時,哈里已經申請了劍橋大學——他不打算跟隨父親的腳步到另外一個地方,比如牛津;約翰尼一直堅持移居到那兒去。這個兒子也非常倔強。因此,當蓋著紅章的通知書送達之後,他父親在廚房的另一角看著他,然後說哈里現在獨立了,那麼錢的來源就會被切斷,他必須學會自己站起來——「就和我當初一樣。」父子之間出現了隔閡。起初,哈里認為此事是父親的新女人在從中作梗,但最後她消失了,被另外的女人取代,情況依舊沒有任何改變。他的父親仍舊在異國他鄉度假,而不是和兒子一起。哈里只好晚上在麥當勞兼職,週末在一家呼叫中心兼職,就這樣賺取學費讀完了大學。他和父親之間的聯絡漸漸變少。在劍橋的最後一年,哈里等著父親給自己打電話。他等了六個月,之後便將約翰尼的號碼從自己的聯絡人名單上刪除了。
「和我說說你的父親吧。」傑瑪說。哈里自己都不願意想起父親,但她的話卻攪亂了他的心,一連幾天神情恍惚,令他顯得有些疏離。傑瑪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泡澡,腦子裡湧起過多的回憶。她身上一絲不掛,但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
「我好像得多掏些錢才能知道。」她大聲笑起來——她的笑點一向很低。
「什麼?」他困惑地抬眼看著她。
「你的想法。」
他收回視線,依舊盯著被水泡皺的腳趾。「對不起,傑瑪。不過,是你讓我想起父親的。」
「我是希望你告訴我多一些。」
「我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她用浴巾裹住身體,然後在浴缸的一端坐下,「好,那我們就從結尾開始,然後倒著講。他什麼時候去世的?」
「哦,2001年,剛入夏的時候。」他不情願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抱歉。」
「我沒覺得難過,他留給我一大筆錢。」這樣的話顯得非常無情。他父親似乎對他有不好的影響,然而傑瑪在哈里的眼中卻看到一絲脆弱。
「他在哪裡去世的?」
「在一艘遊艇上,希臘的邁索隆吉附近。詩人拜倫也是在那裡去世的。」
「詩情畫意。」
「並非如此。」
「我不明白。」
「如果我告訴你,你不會相信的。」
「有時會信。」
她很固執,不過她有權利知道。他嘆了口氣,「我父親當時六十歲,正和一個女人做愛。對方顯然才二十多歲。他力不從心,心臟病發作。」
「你們瓊斯家的人,做事總是心急火燎的。不過,還好他死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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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牌屋》